最初亦是最後的暑假

1

放暑假了。我和真水相遇在早春，轉眼已來到滿身大汗的炎炎夏日。曾幾何時，我開始以真水爲中心回想季節的更迭。發現這點以後，我也嚇了一跳。

之前放暑假時，我都閒閒沒事做，這次卻有點忙碌。

「我想去女僕咖啡廳打工。」真水說。

嗯，我最近的確有點窮，覺得有必要去打工。什麼職業都好，我沒有任何堅持。

就算是這樣，爲什麼我非得要去女僕咖啡廳打工？

我不抱期待……不，是自暴自棄地打電話去問，結果竟然莫名其妙地敲定面試。我在指定的日期、時間前往營業中的女僕咖啡廳，他們馬上帶我進去裏面的辦公室面試。

面試我的是一名自稱是老闆、三十歲出頭的男子，身穿黑襯衫加白領帶，會戴E HEARTS的銀飾，手臂上可窺見刺青，怎麼看都不像正派人士。

「我們廚房剛好缺男工讀生。」

看樣子是要負責做女僕端出去的料理。原來如此，怪不得男人也行。老闆見我這才首度露出坦然接受的表情，不禁瞪大雙眼，表情像是看到珍禽異獸。

「不會吧，你本來想當女僕喔？」

他明明是開玩笑的口吻，我卻只能擠出五味雜陳的假笑。

最後，他要我明天馬上來上班。如此一來，我既完成了真水想去女僕咖啡廳打工的願望，也達成自己想打工的目的，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果了，我爽快說好。

找好打工後，我就能稍微自由用錢，還記得真水曾經提過想養寵物。

他們家因爲父母都對動物過敏，所以沒有養過狗或貓。經過檢查，真水自己也有過敏體質。

「不是狗或貓也沒關係啦，它們的生命太短暫，我想養絕對不會比我早死、壽命很長的動物。」

「烏龜之類的？」

我開玩笑地說，她馬上接：「就是烏龜！」

話說回來，烏龜要上哪裏買呢？

從女僕咖啡廳返家時，我上網搜尋附近哪裏有賣烏龜。來到暢貨中心的寵物專區，這裏還真的有賣烏龜。

烏龜好便宜。

指導員警告我，但我先一步往下跳。

詩的第一行畫了紅線。

『我有事情想請你幫忙。』

真水不知道在開心什麼，笑著說道。

「我想試試看高空彈跳。」

我必須殺死自己。

我過去從來不知道烏龜的價位，原來昂貴的品種也是千圓有找，那我不用特別打工存錢就能買了。

「……呃，我有我的理由。」

我從正午上工，下班時已經晚上十點。我累到不成人形，癱在辦公室裏，這時，我剛來上班時遇到的短髮女僕向我搭話。

我想起鳴子的男朋友。

我來到吊橋中央就定位置，拿出手機與真水視訊通話。她面對手機鏡頭，雀躍地說：『換你了嗎？換你了嗎？』等著我跳下去。

「我過一陣子再來看看。」我留下這句話，決定暫時撤退。

我這樣對她說。

想歸想，我依然忍不住看了紙箱裏裝了什麼。最上層的箱子裏放著學校課本。鳴子和我就讀不同高中，因此教科書和我不盡相同。我拿起國文課本，隨手翻閱。

夜裏，我腰痠背痛地回到家，父母已經回房就寢，餐桌上放著用保鮮膜封好的晚餐。我沒有食慾，直接把飯菜放入冰箱，迅速衝了個澡，準備回房間休息。

我感覺自己受到極爲不合理的對待。

「快點來幫忙！」

爬上樓梯來到二樓走廊，姊姊鳴子房間的門是開著的，這是很少見的情形。鳴子死後，她的房間一直維持原狀，我曾經感到受不了，想叫父母丟掉她的東西，把房間改成儲藏室，卻始終提不起勇氣開口。當然，這裏平時沒人會進來。

「看起來像有嗎？」

打工第一天，留著亮麗短髮的女僕來到門口接待，我突然感到很抱歉。

就在我嚇得半死的時候，不知不覺輪到我上場了。指導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我身上扣上護具，我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我發出沒用的慘叫向下掉，繩索延伸到極限後向上反彈，我因此飛了起來。

真水興味盎然地吵著要聽我打工的趣事。

「咦～你的反應很少見呢，想必有特殊原因？比方說，存錢幫女朋友買禮物？」

……姊姊恐怕對這首詩懷抱著特殊情感。即使如此，我還是完全讀不懂詩。應該說，世界上真的有懂詩的人嗎？至少我迄今不曾遇過這樣的人。我有點意外自己的姊姊是會讀詩的人，因爲鳴子生前……至少在男朋友過世前，她都是個精力充沛的女孩，完全不像是文學少女。

我飛在空中。

「啊～你別再逗我了，我肚子好痛喔。」

聽你在鬼扯——我在心中輕聲吐嘈。

「員、員工用的側門在另一邊，這是客人專用的玄關。」

原來如此，看來那份工作的確算是比較辛苦。

「說不上來耶～」

這句話的語氣尖銳得像是一把刀。

鳴子對他的愛有多深呢？

「哦～」

真水發出爆笑，但我沒有多餘的心力仔細看她的表情。

「我死也不要。」

「我叫平林莉子，永遠的十七歲，真實年齡也是十七歲，高中二年級。記得要對客人保密喔，以後請多指教。」

我小聲向她道謝，繞去側門。

「我想試我想試我想試！」

『嘎哈哈哈哈哈！』

不知怎地，真水突然失去興致地瞪著我，我完全不知道她爲什麼忽然心情變差。接著她有些惱怒地說：

『你知道我最近在幹嘛嗎？』

「岡田，上班第一天感覺怎麼樣？」

飛向高空的女子發出垂死般的慘叫。

這裏都習慣稱呼女僕的小名，客人如此，員工之間也照用，我覺得挺羞恥的，但人家說入境隨俗，我不應該隨便打破職場規矩。由於她年紀比我大一點，於是我比照「魚君先生（注2）」的方式，在暱稱後面又加上敬稱。

「嗚哇啊啊啊！」

內容大致爲「本人若是因爲意外而受傷或者死亡，一切責任將由本人自負」。這段文字還真是越看越教我心裏發寒，我突然間很想回家。

因爲人手不足的關係，基本上我什麼都要做。我是第一次打工，坦白說完全沒想到打工會這麼累。

小莉子前輩說完笑了笑。

眼前的世界實在太驚人，我疾速朝吊橋下的水面墜落，本能甚至告訴我：你死定了。

「對啊，而且大部分都是我弄的。」

但我已經在上面簽了字，緊接著就是排隊等候上陣。

日本有一句俗諺說：「鶴千年，龜萬年。」但實際上，烏龜的壽命到底多長呢？應該不可能真的活一萬年吧，那已經是妖怪了。

我找不到拒絕的理由，於是等小莉子前輩換好衣服，和她一起下班。

廚房內的氣氛與悠閒的店內成對比，猶如地獄般忙得不可開交。女僕們在殺氣騰騰的空間裏忙進忙出，一刻也不能休息，我實在看不下去，走進去一起幫忙。

她的雙頰逐漸染上兩朵紅雲。

我自認沒說什麼笑話，這句話卻不知道哪裏戳中她的笑點，讓她捧腹大笑。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走進去打開電燈。房內的壁櫥開著，大概是母親之前進來過吧，這種感傷念舊的行爲不像父親會做的事。壁櫥裏堆滿瓦楞紙箱，當中塞滿姊姊當年的私人物品。

我邊說邊拿出手機拍的照片給她看。

「你們店裏的蛋包飯上，真的會用番茄醬畫愛心嗎？」

像這樣重複幾次之後，我的身體總算靜止。我被繩索吊著，如鐘擺左右搖晃。

「手機不要帶在身上。」

錯的明明是我，她卻羞到彷佛想找地洞鑽下去。

「岡田，我們同年嗎？」

我到底爲什麼非得花錢受罪呢？

話說回來，這首詩真是黑暗，黑暗到我覺得它不應該被選爲教材。

「呃，我是今天來打工的新人，我叫岡田。」

是中原中也的詩〈春日狂想〉。

「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回家？」

「不，我小你一歲，今年高一。」

真水開始無理取鬧。

愛人死亡的時候，自己也要跟著死？

2

香山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個，立刻令我後悔接起這通電話。

「嗯，不過……我應該會繼續做吧。」

要形容的話，他是個爽朗的運動健將，也是我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我有些不耐煩地對她說。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做蛋糕。」

某天，我來到一座荒山的吊橋邊，在切結書上簽字。

小莉子前輩聽見我的答案，露出訝異的表情。

「呃……小莉子前輩。」

『嗯，太開心了。』

「啊～小莉子前輩。我說想拍店內製服的照片，她便說可以拍她。她大我一歲。」

「還滿好玩的啦，那家店的女僕裝也很講究。」

「辛苦了。」

一進去，他們就說老闆不在。我還來不及自我介紹，突然就被看起來沒事做的前輩女僕叫去廚房。負責做料理的我沒有制服穿，規定上只要穿白襯衫和黑長褲就好。我直接圍上代替制服的圍裙，踏入廚房。

「哇～沒想到呢！這裏的工讀生年紀都不輕，很意外吧？我一直是裏面最小的，現在很高興有你加入！偷偷和你說喔……廚師這份工作不好做，所以每個來應徵的人都撐不久。我有點擔心你的狀況，所以纔會和你搭話。」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令人訝異的是，廚房裏竟然沒有前輩。

「這個人……是誰？」

「不要吧不要吧不要吧……」

我詢問店員後，得到「長則三十年」的答案；繼續詢問相關細節，才知道養烏龜還需要買水族箱及各類飼養用品，加起來要花不少錢。

某天早上十點，我接到香山的電話。我心想反正一定又是爲了無聊的事，所以一瞬間想無視他，但最後還是接起電話。

「歡迎回來，我的主人～！我是小莉子～！」

「你這下滿意了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有女朋友嗎？」

其中一頁畫了紅線。

看這種東西只是徒增感傷。

摯愛之人死去的時候，

詢問後才知道，負責做料理的人幾個月前和老闆吵架辭職了，接下來都是由女僕們輪班兼顧廚房工作。

『啊哈哈哈哈！』

『呀哈哈哈！』

「我打從心底沒興趣知道。」

我對於香山的私生活一點興趣也沒有，他想幹什麼都不關我的事—只要不要把我捲進去就好。

『我在整頓女性關係，這次想一口氣斷光光。』

香山沒有女朋友，「我是不交女朋友主義者」是他的口頭禪，但他同時非常有異性緣，隨時有對象能替換，短短一學期便引發糾紛。我也不知道詳細情形，總之他在電話那頭說，他會和所有女生分乾淨。

『可是，其中有個女人很麻煩，死都不肯和我分手，即使我說破嘴也沒用，所以想請你去幫我說。』

「你喔……」

我無言以對。連分手都叫別人去說，哪有人這麼隨便？

「反正我是不會答應的。」

『……欸，岡田，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對方一直逼我，我快被弄瘋了。』

香山突然換上示弱的語氣。透過電話，我看不見他的表情，所以也不確定他到底多麼沮喪。

『今天要不要見個面？我想直接和你談談。』

結果我在香山的半強迫下，答應至少聽他聊聊煩惱。

他提議在附近家庭餐廳靠窗的座位碰面，我來到指定地點時，手機收到他傳來的簡訊說：『在窗邊最裏面的位子。』走過去卻發現他不在那裏，出現的是別人。

而且是我很熟悉的人。

「咦？岡田，你怎麼在這裏……？」

坐在那裏的是我們的班導芳江老師。我腦中頓時一片空白，接著想到最糟糕的情形，不禁頭痛起來。這一刻，我是真心想殺了那傢伙。

因爲芳江老師在哭，而且看起來哭了很久。

「芳江老師，你是被香山叫來的嗎？」

「咦……嗯，是啊。」

芳江老師在我過來之前一直在滑手機，大概是在告訴香山她坐在什麼位子。

『我也想拍，但手機要沒電了。本艦將在此結束通信。』

痞子男狠狠瞪著我，我感到大事不妙。

「咦？」

我決定跳舞矇混過去。痞子男一陣傻眼，小莉子前輩則笑得樂不可支。

「……那麼，我也要去。」

「老師，這一定是哪裏搞錯了，香山絕對不可能自殺，他有很強的求生意志，不勞你擔心，一個人也能活得好好的。他本來就我行我素，不容易被外界影響，一定沒問題的啦，我覺得他這方面還滿了不起的。」

「嗚哇！小彰和你講了我的事嗎？他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

「對了，岡田，你等一下有事嗎？」

「香山不能來了……由我代替他聽你說。」

我是想安慰她才這麼說，但其實這種時候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我自己都沒談過分手，當然不知道要怎麼勸人分手。

我對真水發送訊息，她馬上回訊。

我忍不住失笑。

我順口道歉。

看來香山下手後又想甩掉的女人，就是我的班導芳江老師。

我猶豫了好幾秒。

說完，她更加大膽地扭動身軀。

「你看起來不像會跳舞的人。」

「我討厭你。」

她露出大膽自信的笑容，不知道是真是假。

忽然，她若無其事地問道。

這時小莉子前輩舞動著身軀出現，看起來她果真很常來，舞跳得挺不賴。

「那小子身爲人類，有某方面真的很爛，你千萬不要認真。」

「嗯，該怎麼說呢……我的確不是會去夜店的人。」

接著……

我真的這麼想。一進來就看到滿身刺青的肌肉男，以及不知道是因爲喝醉還是其他原因而狂笑不止的女人。

我留下這句話就掛斷電話。

我滔滔不絕地描述當時的情形，把這個插曲告訴真水。

「所以呢，我替打工地點的前輩小莉子英勇地擋掉了搭訕，怎麼樣？」

「小莉子前輩，你都在我做錯事的時候幫我說話對不對？對不起，謝謝你。」

『感覺怎麼樣？』

「耶～～ ！」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纔好。

「我希望你一直做下去呀，廚房沒有固定班底很傷腦筋呢。」

真水看著我，彷佛心裏有話要說。

「我覺得芳江老師很溫柔體貼。」

我趁某天和小莉子前輩一起回家時，抓住機會好好道謝。

「岡田，你覺得好玩嗎～？」

「美女～要不要和我喝一杯？」

我被小莉子前輩這番話嚇到了。

「香山不是我朋友……但曾經幫助過我。這件事說起來很複雜，反正我和他的交情就是這樣。」

「什麼事？」

她思索了一會兒，再度開口：

「跳舞好難。」

我笨拙地模仿小莉子前輩的動作擺動身體。

「抱歉喔。」

我用芳江老師的話來嘲諷她，故意惹她生氣，希望她一氣之下，下定決心要離開香山。

「我是認真的。」

她果然很敏銳。我看向旁邊，裝作沒聽見。

出生以來，我第一次目擊到搭訕現場。

「像這樣嗎？」

語畢，小莉子前輩有點害羞地笑了笑。

「你老幾啊？」

夜店的光線昏暗，閃著詭異的粉紅色與綠色燈光，感覺氣氛不太妙。是說，這裏本來就規定十八歲以下不得進入，老實說我有點七上八下，害怕突然被轟出去。

「怎麼可能沒事。」

影片中有個像魔術師的男人，口中吐出龍一般的火焰。

「我可以用可樂潑你嗎？」

芳江老師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岡田，你爲什麼能這樣子批評他？你們不是朋友嗎？」

『偷偷拍照傳給我，不要被發現！』

「真的嗎？卓也，你沒有騙人？」

該不會……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隨便啦。」

『怕怕的。』

小莉子前輩忽然伸手攬住我的腰，害我嚇了好大一跳。

「我們纔不是朋友，感情也沒有特別要好。我其實和他磁場不合，我們所處的世界實在相差太多。」

「那你今天爲什麼要來？」

「歡迎。」

「……下一個任務是這個，麻煩你了。」

一個流裏流氣的男人和小莉子前輩搭話。

「說得直接點，那小子無法認真和有血有肉的真人交往。我之前和他聊過一次人生觀，他說只是想試試看同時和多人交往，因爲人生就像一場遊戲。他永遠只想到自己。你知道嗎？他今天還拜託我代替他來和你談分手耶，真的爛透了吧。」

「就在附近的夜店。」

「岡田，我有個請求。」

下一秒，芳江老師真的把喝到一半的可樂潑在我身上。她留下一身溼的我，自個兒揚長而去。

我繼續模仿她的模樣跳舞。

『我照你說的來夜店囉。』

她的口吻銳利如刀，沒回答我的問題，直接拿出手機，螢幕上亮著某影音網站的影片，我膽戰心驚地按下播放鈕。

『所以我纔不想和她在一起。』

「人不可貌相，我會跳喔。」

我感到莫名其妙。

「香山不是認真的。」

哦哦！這就是搭訕啊。

香山笑著回答，那是一種神經病式的笑法。

「對不起。」

「我也說不上來。」

送出仿照落難太空船的訊息後，電池真的沒電了。

看到真水的訊息後，我想打開相機，卻驚覺電量只剩下2％。

「看來我不只是被香山瞧不起，也被你看輕了呢。好慘喔，老師覺得好沒面子，好想要消失。」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離開家庭餐廳後，我打電話給香山。

「沒事。」

芳江老師垂頭喪氣地說。

『是喔，好吧，祝你好運。』

「岡田，你好遜喔，是像這樣。」

芳江老師不是叫他「香山」而是喊「小彰」，我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真水，你喫醋了？」

我忍不住心想，他這樣子真的太沒節操了。

「什麼意思？」

「真不巧～今天男朋友陪我來耶。」

雖然還沒熟悉這份打工，但是多虧小莉子前輩照顧有加，使我不用爲人際關係煩惱。我原先有點擔心自己在都是女生的職場會顯得突兀，不過前輩似乎都有替我說好話，感覺一切還算順利。

她聽似嚇了一跳。

「啊……抱歉，我等一下要去跳舞。」

「欸～你看起來不像會去夜店的人耶。」

「有時候我看到小彰都會很害怕，因爲他散發出一股危險的氣息。我無法輕易丟下他不管，會很擔心他，沒辦法離開他。你知道小彰的哥哥是出車禍去世的吧？聽他國中的老師說，他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走偏的，還曾經在學校自殺未遂。這類報告都會從國中部轉到高中部來。」

「唉～總之現場真是危機四伏，什麼時候遇敵都不奇怪，由我代替你去是正確的決定。」

「幹嘛？」

「不不不，這我辦不到！」

我忍不住仰天長嘯。

不一會兒，熟面孔的護士進來，說檢查時間到了把真水帶走。

平時我都會趁這時候回家，今天卻心血來潮折返真水的病房。因爲今天剛來的時候，真水難得在翻時尚雜誌。平時她只看文庫本小說，我很訝異她會看雜誌。我突然好奇起雜誌的內容，想偷翻幾頁來瞧瞧。

於是我趁著她不在，翻開那本時尚雜誌。

那是一本說不上是走高雅還是流行路線、風格成熟的雜誌，主要介紹國外的時裝秀，模特兒幾乎都是外國人。直到這時我才發現，至今我只看過真水穿睡衣的模樣。因爲住院，她不得不如此，或許真正的她很愛打扮，只是對我難以啓齒。話說回來……一套洋裝日幣十九萬圓？這到底是什麼世界？這些人平時都喫什麼啊……魚子醬嗎？

我基於好奇心不停翻閱雜誌，發現某頁被摺起來。這是什麼？仔細一看，上面只有一張大幅的紅色高跟鞋照片。我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拍下那一頁。

3

「岡田，你今天上班時跟死人一樣，怎麼了？」

小莉子前輩關心地問。

「問你喔，你表演過噴火秀嗎……？」

「咦？噴火秀？」

「我今天來上班之前，都在試怎麼噴火……」

小莉子前輩面露不解，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也是啦，如果有人對我這麼說，我也會覺得那傢伙是神經病。

「你還好嗎？」

「還過得去。」

我們一起下班回家時，她再度出聲關懷，想必我的氣色很差。

「啊，我今天先走到這裏，等一下要買烏龜回家。」

「烏龜？」

小莉子前輩首度露出「我不聽懂！」的厭煩表情。

「要不要我陪你去？」

畢業旅行的夜晚，我倆只是沉默地走著。

我試著在剪頭髮時指著雜誌封面說「請幫我剪成這樣」，結果剪完的髮型和平時沒啥兩樣。

「你真囉唆。」

「岡田啊，你就負責煩惱吧。」

這種回答方式讓我心頭一驚。

漫畫裏常看到偷摘鄰居家的柿子結果被罵的橋段，她說很好奇實際上如何，我試了以後果真被罵，只得拚命賠罪。我還去挑戰大胃王菜單，結果當然沒把超巨大的豬排飯喫完，最後付了三千日圓。

「不用啦，我可以自己去。」

「你是卓也，不是漱石！人家曾去倫敦留學，你有嗎？人家曾在修善寺生過大病，你有嗎？」

真水雙眼閃閃發亮，開心地大叫。

她說想被搭訕一次看看，我耐不過她的要求，只好跑去站在鬧區的十字路口發呆。當然，沒人向我搭訕，我只好對路過的女人喊話：「要不要和我搭訕？」結果被當成搭訕菜鳥，惹來一頓痛罵。

「我也要去。」

我好像成了對爬蟲類有特別堅持的怪人。這樣下去真的沒問題嗎？

真的只是在走路，而且不是散步那麼溫和的運動，動輒五、六個小時就只是漫無目的地一直走、一直走。

我才被她慘烈的命名品味嚇到了。

總覺得真水看起來很高興。

「岡田，這麼晚了，你想去哪？」

「還是說，你終於比較有精神了……」

「我期待你的命名品味。」

「不然你自己取。」

「卓也，你這是怎麼回事？」

「……出去走走。」

香山盯著我，傻眼不已。

報告完去KTV的心得後，她最後說了這句話。

「夏目漱石還不是沒有幫貓取名字，直接叫『貓』。我直接叫它『烏龜』有什麼不好？」

她說想試試看打出全壘打，於是我深夜下班後天天去打擊中心報到，持續揮棒三天，終於擊中寫著「全壘打」的靶子，拿到的贈品卻是桌球拍，簡直莫名其妙。

我幾乎沒轉彎，朝著前方一直走，儘可能往無人的地方前進。越走我越不想回去，想一直走到死亡爲止，然而，走了一陣子我便累到走不動。

當她對世界的留戀一個接著一個消失，最後她會變得怎麼樣呢？

每次我完成她半開玩笑提出的「死前心願」，向她報告結果時，她都是發自內心地露出笑容，所以我也不覺得喫虧。那段日子，我過得很開心。

語畢，我把手中的烏龜捧到母親面前。

「嗯。」

我乾脆把麻煩丟給她。

——每天都想啊。

並不是真水的要求我都照單全收，當中其實有許多事情超出我的能力範圍。比方說跳上計程車對司機說「載我到海邊」，我很擔心錢不夠用，當然不敢試。

真水的表情不爲所動，用日常對話的語氣說：

我拉開拉環，碳酸一下子噴出來，應該很甜的飲料嚐起來苦苦的。

說是出門閒晃，但不是去見朋友，也不是出去玩。

「你確定沒撞到頭？」

「沒事沒事。」

這個問題，我從前也問過鳴子，但我忘記鳴子當時是怎麼回答。

「我和岡田不同，比你看開多了，大哥死後我還是過得很開心。我把現實當成遊戲，反正人遲早要死，看得太重沒意義。因爲這樣，即使我傷害到別人，自己也不會因此受傷。」

「每天都想啊。」

對了，我想起來了。

「好棒喔，你居然還記得。」

那是國中畢業旅行的夜晚，這種時候大家總是喜歡鬧成一團，班上同學瞞著老師喝起酒，暢快地聊著誰暗戀誰、誰和誰交往等八卦，在那種氣氛下，我實在很難開口說我想自己先去睡覺，而且，就算想睡可能也吵到睡不著。

我也想過帶烏龜來醫院好不好的問題，而且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妥當……但是，我還是把它藏進包包裏帶了過來。

4

「根據我個人的見解，你是哪裏也去不了的類型。」

鳴子就是在夜晚散步時出事的。

收到烏龜會這麼開心的人，世界上恐怕只有她一個吧？

「咦？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剛好附近有一座小神社，我累癱在神社內，香山在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並丟給我一瓶。

我突然驚覺。

她過世以後，我大概每個月會找一天學她出門閒晃。爲了不被母親發現，我都選深夜瞞著母親偷偷溜出家門，漫無目標地四處亂走。這時我會小心遵守鳴子單純的原則，不設定目的地，仿徨地獨自行走。

「我很閒啊。」

真水問。

母親邊嘆氣邊咕噥。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我可能給人一種找到新目標、變得活潑的錯覺吧，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

「我從今天開始養烏龜。」

自己揹負的任務，是在替真水減少心中對於陽世的遺憾。

「你病得不輕耶。」

「龜之助。」

我忍不住想確認。

「謝謝你，這樣一來，我的遺憾又少一個。」

我對他這番話完全無法產生共鳴。

我拒絕但香山還是硬要跟來，所以我就走我自己的，不理會他。香山雖然強勢地跟來，但沒有特別和我搭話。

母親卻頭暈似地扶額，嘆氣說道：

「名字？烏龜就是烏龜啊。」

就在我準備溜出住宿的飯店時，在樓梯間偶遇香山。

她還想射殺殭屍，很遺憾我住的世界沒有殭屍，我愛莫能助。另外，以時速兩百公里飆車兜風太危險了，當然不能試。我沒有汽車駕照，就算有也沒膽這樣做。

這是母親看見兒子抱著水族箱、養烏龜的用品及烏龜回家後，說出口的第一句話。

看來她已經在腦中把烏龜當成龜之助。如此這般，我家寵物終於有了名字，可喜可賀。

「哎哎，它叫什麼名字？」

我不假思索地說。

我只知道自從男友去世後，鳴子時常出門閒晃。

總之，我挺佩服她能想出這麼多餿主意，裏面幾乎沒一件事是我自己想做的。

我把喝光的飲料空瓶扔進垃圾桶裏。

「這樣不行啦！」

我還試過去KTV大唱特唱直到破音，隔天我的聲音沙啞到像邪惡的魔法師，真水見了捧腹大笑。

「隨便你。」

「因爲我提前領到打工的薪水了。」

鳴子有一套固定模式，不會設定目的地，想到時就開始走、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只是一直走下去，不會分配速度，也不會半途休息，累了似乎就搭電車或計程車回家。

真水生氣地嚷嚷。她總是一下子開心一下子生氣，忙得不可開交。

「是烏龜！」

我厭煩地說。

「你曾經想過要自殺嗎？」

「喂，真水。」

「哇～！」

我在母親的抱怨下，在客廳角落設置水族箱。

「你是認真的……？」

「那你就哪裏都能去嗎？」

「感覺你最近有點浮躁。」

「嗯？」

總之，我知道她不是在說謊。

「可是，呃……我想自己選烏龜。」

他的說法像是要我連他的份一同煩惱。

回到家後，母親喫驚地問道：

「我只想玩。」

不過，我曾經和香山一起走過一次。

這傢伙怎麼知道這麼多關於夏目漱石的冷知識？

「爲什麼不行？很可愛呀。龜之助，你說對不對～？」

「這是哪門子的品味！」

接下來，我依然過著被真水使來喚去的生活，每次她說出自己的「死前心願」，我都很想吐嘈：「這真的是你本來就想做的事嗎？不是爲了整我看好戲才加上去的吧？」畢竟當中有不少心願要我不懷疑也難。不過，即使百般爲難，我還是完成了絕大部分的任務。

母親發表評論。我以往的確不愛出門，如果沒事要辦，幾乎一整天都待在家，最近倒時常爲了真水東奔西跑、忙進忙出。

「我很正常。」

香山吐出意味深長的話。我有點惱怒，覺得自己被看輕了。

「有時候，我會想逃去一個不是這裏的地方。」

記得有次我問的時候，鳴子如此回答。

鳴子說的沒錯，日常生活有時會煩悶到令人喘不過氣。原來如此，這恐怕就是我持續去見渡良瀨真水的原因。

「我想做做看蛋糕。」

某天真水又突發奇想。

我驀然發現，大胃王、偷柿子——她的許多願望都與食物有關，難道她是……

「你說誰是貪喫鬼呀？」

最近真水越來越能看穿我的心思，我有點緊張地回答：

「好吧，沒問題，我做好帶來給你喫。」

「謝謝……但我不確定喫不喫得完。」

真水忽然黯然失色，她已經很久沒露出這種表情。

「沒關係啊，剩下的我來解決。」

「啊，不過有件事請聽我說，我接下來要做一項比較大的檢查。最近我不是精神不錯嗎？等檢查報告出爐，我或許可以短期出院喔。」

「那你想去哪裏？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沒辦法離開太遠就是了。啊，這件事交給你來想吧。」

「和平時相反耶。」

「偶爾這樣也不錯啊，去卓也你想去的地方。我很期待和你一起去，所以會加油的。」

真水換上明亮的表情，自顧自地決定了。

放學後我去女僕咖啡廳打工，下班時利用廚房做蛋糕。幸好店裏本來就有賣蛋糕，我知道怎麼做，材料很充足，老闆也不在，別被發現就不會捱罵。

「岡田，你在做什麼？」

「一定是太甜了啦。」

真水好像真的感到掃興，有點不高興地打開鞋盒。

「這什麼啊？你是不是弄錯砂糖的分量？」

和那本雜誌廣告上登的高跟鞋是完全相同的品牌和款式。我去查了一下，並在百貨公司順利買到鞋子。

「你說誰？」

我伸手想奪回盤子，真水急忙擋下我的手。

「啊，我在做私人蛋糕。」

「草莓塔蛋糕。」

小莉子前輩忽然探出頭。

「下次一起吧。」

「喂，別這樣，要是它喫壞肚子怎麼辦？」

「抱歉抱歉，甜甜的很好喫啊！卓也，不要鬧脾氣嘛～」

「卓也，你真是個料理天才！」

「不……我做蛋糕的時候……」

「不會吧！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唉～每天每夜看著一樣的病房和一樣的風景，好無聊喔。」

我移開視線，剛好瞥見客廳角落水族箱裏的龜之助在打呵欠。原來烏龜也會打呵欠。

「鞋子穿什麼尺寸？」

「當然不會啊。」

我邊把蛋糕移到盤子上邊說。

我把東西藏在背後慢慢走近。

她賭氣似地說，我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回答。

「她竟然喫得下去……」

她拿出東西，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盯著瞧。

只見烏龜張口，咬住蛋糕。

「二十四。」

「快點穿穿看。」

「我超想要這雙鞋。」

「哪有！很普通啊！」

我觀察了一陣子後，龜之助纔對蛋糕產生興趣。

那是一雙紅色高跟鞋。

我不小心說溜嘴。

回家後，我和母親一起喫完剩下的蛋糕。

忐忑的真水，看起來宛如童話故事裏的灰姑娘。

「祕密。」

真水生氣了，我也摸摸鼻子回家。

「哦哦，你今天怎麼不太一樣？有喜歡的男生要來？」

「是這樣沒錯啦。啊，對喔，這樣想想龜之助好可憐。」

「呃……什麼都沒有。」

真水皺眉說道。

「好奇啊。」

「尺寸是我上次問你才知道的。」

「就是說啊，等你走了以後，班尼迪克•康柏拜區要來看我。」

「你喜歡班尼迪克•康柏拜區那型的喔……？」

說完，我把東西交給她。那是一個純白鞋盒。

我不經意地偷問，真水馬上賞我一記拳頭。

說得這麼誇張，聽起來反而像是騙人的。

真水有些顧慮地抬眼瞅著我，這個表情對我來說頗爲新鮮。

真水的語氣透露出一絲惆悵。我不知該怎麼回答，甚至覺得她這段話把「寵物」這個概念給否定掉了。

真水抱怨。

「你爸爸不愛喫甜的，真沒口福呢。媽媽好意外你會做蛋糕，這叫什麼？」

「你送禮的方式還真是世界第一爛耶。」

呸！

「啊！」

接著，她跳下病牀。

「不公開。」

最後在閒聊中，真水將我遞給她的份喫得一乾二淨。

「下次嗎？我們說好了喔？」

吐出來了。

「可以嗎？」

真水兩腳穿上高跟鞋，坐在牀上舞動雙腿。

「適合嗎？尺寸合嗎？我真的可以穿嗎？」

會喫嗎？不喫嗎？

「沒有啊，有東西掉在地板上，我只是剛好撿起來。」

小莉子前輩說完就回去了。

「這蛋糕不會太甜了嗎？」

「體重呢？」

她用憧憬的表情望著天花板繼續說。

真水突然開口。

我丟出了常見的場面話。

「好甜！」

「爲什麼突然這麼問啦！」

「不知道。」

「這也沒辦法。」

我也覺得應該不會，但忍不住想試試看。我用叉子叉起一小塊蛋糕，放進水族箱裏。

「我想和一般人一樣去拍大頭貼，不是因爲想完成死前心願纔去拍。」

「等等，血型告訴我沒關係吧？」

「媽，龜之助會喫蛋糕嗎？」

「卓也，你很會嘛。」

「對了，真水，你是穿什麼罩杯？」

「因爲它這一生都只能活在水族箱裏，和我一樣。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好想讓它看看海洋。」

「……O型。」

我洋洋得意地問。

「還好啦。」

幾天後，我再度去病房探訪真水，她心血來潮塗了粉紅色的指甲油。

我一陣失望。

「怎樣？好喫吧？」

「嫌就不要喫啊。」

「血型？」

合的不只有尺寸，紅鞋搭上真水細直白皙的腳，真的很美。

這個草莓塔蛋糕是我原創的得意之作，店裏的菜單上可沒有。

母親對龜之助表達同情，接著去廚房洗盤子。

我果然搞不懂她的眼光。

「需要幫忙嗎？」

「啊～好想去玩拍貼機。」

「主張一個人做？」

真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訝異地望著我。

「卓也，你從剛剛就把什麼東西藏在背後，那是什麼？」

「你腳好大喔。」

母親皺著臉向我抗議。不可能啊……我邊想邊喫了一口。

母親馬上拿來叉子，切了一口蛋糕放入嘴裏。

甜到舌頭都痛了。

我可是憑著意志力努力撐到晚上十一點多，結果還被嫌東嫌西，令我有點生氣。

接著，她小心翼翼又雀躍不已地伸出腳，套上高跟鞋。

「哇，剛剛好，爲什麼？好強喔！卓也，你會讀心術嗎？」

「我從國中開始住院，在住院的期間從孩子變成大人。」

高中一年級似乎還不能稱爲大人，但我大概瞭解真水想傳達的意思，所以沒有在這種時候亂吐嘈。

「我走走看喔。」

真水挺直背脊，姿勢優雅地在病房中漫步，走向多人病房入口的另一端，消失了一會兒又回來，婀娜的步伐像個走時尚伸展臺的模特兒。我忍不住笑了，只見她手扠腰，雙腿微微張開，架式十足。

「欸欸欸欸欸，怎麼樣？」

我笑著拍手，真水露出靦腆的笑容。

真水走回牀旁邊，對我輕輕咬耳朵。

「我是D罩杯喔。」

這次換我臉紅了。

我不知道這時候該做何回應……於是再度拍手，真水也笑了。

回家之後，我和平時一樣，躺在鳴子的佛壇前，翻開買來的休閒雜誌。如果真水的檢查結果順利，我們就能單獨出去玩了。我隨意翻著雜誌，想找個能單日來回的景點，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起來。

『檢查結果出爐了，一點也不好。』

是真水傳來的訊息。

我把整本雜誌扔進垃圾桶裏。

5

真水住的醫院一樓是掛號處，前面是成排公家機關特有的褪色長椅。某天我去醫院探病，看到律阿姨坐在那裏，我走過去想和她打招呼，但她神色有異，看起來面如死灰。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神情凝重，仔細看正微微發抖。不是隻有手指和腳在抖動，而是全身震顫，令人看得於心不忍。我吞回到口的「午安」，改問：「您沒事吧？」

律阿姨轉向我，表情像發著高燒。

「……你今天也來探望真水嗎？」

「發生什麼事？」

我壓抑著不安詢問。

「不要亂操心啦。」

『二樓嗎？』

香山用鼻子發出哼笑聲，是平時的他沒錯。

我會遵守約定。

喀沙……背後傳來微弱的聲響，回頭一看，龜之助也半夜不睡覺，溜出水族箱在客廳的地板上夜間散步。我急忙捉住它，將它放回水族箱裏。

「我這個當母親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摯愛之人死去的時候，我必須殺死自己。

「我媽媽本來沒那麼壞的。卓也，上次真抱歉。她以前是一位溫柔的母親，大概是因爲我的關係累壞了。」

『一樓就好。你有喝酒嗎？』

律阿姨說完起身，對我說「拜託你了」，踩著蹣跚的腳步走向出口。我茫然目送她離去後，前往真水的病房。搭電梯時，我反覆回想律阿姨所說的是什麼意思，腦中淨是不好的想像。

真水有點強顏歡笑，用撒嬌的聲音說。「我最喜歡看星星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用這種語氣說話。

您自己給她不就好了——腦中瞬間閃過這句話，但我默默收下，沒有多問。

『這個嘛，覺得空虛吧。』

「唉……」

「我當時想織毛衣，現在應該已經來不及了吧？」

「我們接下來就能一起上學了。卓也，請多指教。」

「是嗎？太好了。」

我完全不懂她的邏輯。

我們之間的距離似乎縮短了一點。不，或許離得太近了。

欸，鳴子。

「問你喔，如果有一天我叫你千萬不要來，你還是會來看我嗎？」

我用手指捏起火腿和氣泡水，來到陽臺，夏夜裏傳來蟲鳴聲。

我從陽臺回到屋內，在姊姊的牌位前彎腰坐下。

「我以爲你生氣了。」

「冬天還要很久纔來呀，春天織毛衣好像只是白忙一場。」

經他這麼一說我纔想到，人通常會在這時候喝酒解愁。

『你到底想怎樣……喂，你人在哪裏？』

窗外灑落的月光淡淡照亮她的身影，我再次感嘆於她的美。倘若她沒有生病，會活出什麼樣的人生呢？想必她會被人羣包圍，比現在開朗許多吧？如此一來，我們或許就不會相遇。

「一樓，你不要瞎操心啦。」

我一如既往地詢問她。

「香山，渡良瀨真水的病情不樂觀。」

「你在開玩笑？」

真水原地轉一圈，翩然一跳。

隔天去學校，真水出現在教室，坐在我的隔壁桌。

「問你喔，你知道我爲什麼失眠嗎？」

我從牀上坐起身，走下一樓，來到全黑的廚房摸索冰箱，冰箱裏流瀉出的光芒十分刺眼。我有點餓，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喫。

我在牀邊的圓椅坐下，蹺起雙腿。

那一夜我輾轉反側。朝時鐘一看，已過半夜兩點。我是午夜十二點左右躺上牀，所以已經翻來覆去苦思了兩小時。

「我的發光病都好了，醫生也說這是奇蹟發生。」

6

『鬼才知道。』

我和真水一起喫午餐，看見她既開心又雀躍地笑著。

當我一個接著一個逐漸完成真水的心願後，也發現她的精神狀態越來越趨近於死亡。

這時電話突然中斷，不知道是他掛斷了還是收訊不佳。想想似乎沒有重撥的必要，所以我就此結束對話。

真水用這個前後矛盾的問題來找我碴。

「早安，卓也。」

接著，我站著喫完火腿，心裏一直很想配美乃滋。

「你不去看看她嗎？」

「這個嘛……我想觀測星象～」

我忽然覺得，人類的煩惱看在龜之助眼裏，或許都顯得微不足道。

「對了，香山，你爲什麼突然和那些女人保持距離？」

儘管覺得這個時間應該沒人醒著，我還是撥電話給香山。

回答「是啊」似乎不太好，說「沒這回事」也不太對，所以我靜靜地沒開口。片刻之後，律阿姨拿起放在旁邊的紙袋交給我。

「我剛剛在大門口遇到你媽媽，她好像有急事要辦，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我常常覺得自己太任性，給你造成許多困擾，有一天你終於忍無可忍，就再也不會來找我，我們到此結束。」

「我還以爲你不來了。」

那天我返家後，夜裏躺在牀上眺望著天花板，獨自深思許久。

原以爲如此一來能睡個好覺，結果不然，回到自己房間後，我還是嚴重失眠。

聽說人類的身體本來就會發出微光，只是微弱到肉眼看不到的程度，因此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不只是人類，所有生物都會散發微小的光芒，那種光被稱作生物光子（biophoton），強度似乎只有星光的百分之一。所謂的發光病，可能是這種生物光子出現嚴重失衡的現象。

『你沒喝過喔？』

「我家陽臺啊。」

仔細一瞧，真水的氣色變得很好。

我還沒有把那個祕密說出去喔。

「你爲什麼這麼想？」

真水邊說邊拿出紙袋內的東西，那是編織用的棒針，和織到一半的毛織物。

「你一講正經話我反而不安。問你喔，你是不是真心愛上某個女生？」

「香山，你怎麼還醒著，早點睡啊。」

一進病房，我立刻對上真水的雙眼。

我突然在意起這件事。

我將律阿姨交付我的紙袋遞給她，結束這段話。

「那是什麼？」我好奇地問。

『……下次有心情的話。』

我沒來由地感到好笑，還笑了出來。

我喜不自勝，沒想到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奇蹟發生。

真水呆望著織到一半的毛織物，露出無能爲力的表情。那團東西還看不出形狀。

『幹嘛？岡田喔，真難得。』

真水深深嘆氣，接著側躺在牀上，眼神憂鬱地看著我。

……她似乎變得很脆弱，我不太確定原因是什麼，可能是檢查結果不好，或是種種因素加起來造成的。

『老實說吧，我想和初戀的女生告白，所以想趁告白之前和女人們斷乾淨。』

「怎麼說？」

我並未仔細深思，只是爲了安撫她而說。

「我好到甚至能在空中飛呢。」

『好吧，感覺你沒喝醉，那你這個時間待在陽臺幹嘛？』

「我還未成年。」

「我纔不會那麼做呢。」

「我爲什麼要生氣？」

「我大概是從剛上國中的時候開始織的吧，但很快就半途而廢。我最近突然想起它，想說乾脆把它織完，不要留下遺憾。」

「真、真水，你怎麼來了！」

「是我主動說要出去玩，結果泡湯了。」

＊＊＊

「也不是完全沒喝過。」

『所以呢？』

「不好意思，請幫我把東西交給她。」

看到她恢復健康，我發自內心感到高興。

「現在的我，最好還是不要與她見面。」

「你看。」

『當然是玩笑。』

「欸，下一個願望呢？」

她的死前心願清單當中，哪一項是她真正的願望？

我能爲真水做些什麼？

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事了。

「我幹嘛要爲了這種事情生氣？」

我不自覺地發出嘆息，在棉被裏哀號了好幾聲並滾來滾去，最後在忽然閃現又消失的無意義思緒中睡著。

我嚇了好大一跳。

「我們下次一起出去玩吧。」

真水提議道，我則莫名小鹿亂撞。

「這是約會嗎？」

「呆瓜。」

她害羞地笑了。接著，我們暢談週末要去哪裏玩，這裏也想去、那裏也想去，兩人天馬行空地幻想。只要是和真水在一起，去哪裏都很開心。

可是……其實我心裏知道。

真相慢慢浮現。

世界上沒有這麼美好的未來在等著我們。

奇蹟不可能發生，這裏並不是現實。與她聊得越多，我越發現這點。

「卓也，你怎麼了？」

真水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

「你爲什麼在哭呢？」

我只是不停流淚，原因不得而知。

＊＊＊

我在這時睜開眼睛，那當然是夢。不知不覺窗外已經天亮，我感到渾身無力，身體動彈不得。

哭泣並不是夢，我在現實中也在哭泣。

即使甦醒，我的眼淚還是停不下來。

遲早有一天，真水會離開。

那一刻來臨時，我該怎麼辦？

那一刻來臨前，我該怎麼辦？

我後來靈機一動，心想觀星這件事在醫院似乎也辦得到，問題在於真水住的醫院會客時間只到晚上八點。現在是夏季，八點時天色還很亮，不利於觀星。

「現在彷佛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人呢。」

宛如心電感應一般，她的聲音從視野外傳來。

「你自己就說得出口？」

有時我會在須臾間忘記真水身患發光病。與她獨處的時候，我甚至會覺得她說自己生病是不是在說謊。

「閃紅光的星星就是將死的星星，當中最有名的是天蠍座的心宿二，最後它會燃燒殆盡而死。」

過了熄燈時間，院內只剩值班人員。我從緊急出入口溜進去，手上抱著望遠鏡，躡手躡腳地爬樓梯前往真水的病房。這不是太專業的天文望遠鏡，不過也是在百貨公司花了將近四萬日圓買的替代品，我的打工費幾乎在這一筆開銷當中用完了，但想到這麼做能讓真水高興，我便覺得很值得。

「我可不這麼認爲。」

我決定在會客時間後偷偷溜進醫院。

頃刻間，宇宙在我的眼前展開，感覺像化學實驗課窺看顯微鏡時，世界的比例尺瞬間一變，本來在遙遠天邊的小星星一口氣朝眼前飛來。這雖然是我自己買的望遠鏡，但我也是第一次有這種體驗。

下一秒，真水突然踏出腳步，動作輕盈地朝我走近兩、三步，輕輕抓住我的手臂。這種令人不能說「不」的接近方式非常高明。

這是我真實的心情。她虛無飄渺的生命，宛如螢火蟲的光芒，在黑夜的屋頂上發光。

她轉頭望了頂樓一圈說道。深夜的屋頂上，感覺不到一絲人煙。

「卓也，你怎麼在這裏？」

真水無視我的反問，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開玩笑的吧？」

真水雙眼不離望遠鏡，朝我發問。

「現在去……？」

事實上，當然沒這回事。

「當然沒有啊……否則我還會這麼常來嗎？」

這真是無理取鬧的要求。我搜尋腦內記憶，想不出什麼厲害的臺詞，因爲我實在沒看過幾部愛情文藝片。

我用氣音對她說。

「對不起。」

「如果這是真的，你怎麼辦？」

「要不要先來演練看看？卓也，這可以幫助你交到女朋友。」

我要真水快點來看，她莫名膽怯地把眼睛湊上去。

「你試著求婚看看嘛。」

我只能給她一個苦笑。

「我不受歡迎啦。」

「這也是你死前想完成的心願嗎？」

「你不用爲我做到這種地步……等等，我馬上起來。」

那要怎麼做？真水微微歪頭，表情像是這麼問。

這是在知道答案的前提下提出的問題。

「『只能』是什麼意思？」

如果沒有認識真水，我恐怕沒有機會像這樣眺望夜空。

「這個世界上竟然有這麼美麗的東西。」

她的音色中滿溢新鮮與驚奇。能聽到她的讚歎，我就感到心滿意足了。

我完全不這麼想，卻不知道該怎麼好好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她。

「我也是第一次用望遠鏡。」

至今從沒觀星經驗的我，在黑夜中眯眼讀著說明書，在真水身邊架設望遠鏡。

說完，她強勢地把我拉到望遠鏡邊。

她回答時完全沒笑容。

「有朝一日，會不會夜空中的星星全都變成紅色呢？」

我回頭確認真水的表情，她看起來毫無反應。

「無論健康或是疾苦，我都願意一生一世愛護著你。」

「……我知道了。」

我先道歉，然後老實說出感想。

「害怕愛上人嗎？」

我終究只能說出這句話，然後靜靜架好望遠鏡，眯眼確認鏡頭有沒有裝好。沒問題，可以看見星星，我想以一個外行人來說，我已經做得很不錯。

「我可以爲了你去死。」

「對了，卓也，你有女朋友嗎？」

「例如說，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你這樣太狡詐了。」

接著她伸出雙手，像是要抓住夜空。

「星星死了，會變得怎麼樣？」

不知爲何，真水似乎因爲被我看見這一幕而深受打擊。

真水的身體微微發出朦朧的光芒，從長袖睡衣伸出的手臂肌膚髮出白色螢光……這是發光病特有的病徵。仰望天空，月亮在晴朗的夜空中皎潔發亮，她的身體照到月光、散發光芒，這印證了發光病的確侵蝕著她的軀體。

「我是真心愛著你？」

「說說看浪漫的臺詞吧。」

她露出親暱到令人不舒服的笑容說。

「也是喔。好吧，你沒有女朋友。那你有暗戀的人嗎？」

真水凝視著我，我也回望著她。

她不回答，而是催我在她身旁坐下，看向望遠鏡。

只要你敢說，我還怕聽嗎？這是我當下的心情。

「那就只能和你結婚囉。」

真水緩緩起身，我扶著她的身體前往頂樓。醫院的屋頂和學校的屋頂不一樣，是開放式的，大概是爲了方便晾曬換洗衣物，放眼望去都是曬衣架。我在角落發現一張塑膠長椅，扶著真水在那裏坐下。

「卓也，你嚇到了吧？」

真水說完，又貼近了半步，幾乎是挨著我蹲下來。我有點想後退，但因爲賭氣的關係沒有移動，就這樣待在原地。

我終於忍無可忍地反駁。

真水似乎還沒睡醒，我亮出帶來的望遠鏡，她總算恍然大悟。

我沒看著她的眼睛回答。

「我太大意了，早知道不應該跟你來頂樓的。」

「很像怪物或是妖怪吧。」

「哦？你是認真的？」

「我自己也想試試啊。求求你，五分鐘就好。」

真水語帶嘆息。我試著想像一下，卻無法明確勾勒出那樣的畫面。

「真水就是真水啊。」

「不需要啦。」

「哇……真的耶。」

「對不起，可是，你看起來很漂亮。」

「都是我被你壓著打，而你只需要冷靜吐嘈，這樣太不公平。」

「今天天氣很好，看得很清楚喔。」

真水懇求我，但我完全不覺得她現在的模樣哪裏丟人。

我把望遠鏡對向南方天空，一面回想課堂上學過的淺薄天文知識一面尋找星星。

「……不一定啊。」

「什麼？你這是強人所難。」

「好丟臉，別看。」

「討厭。」

從這裏可以看出，真水因爲自己患病的身體而感到自卑。

「很好笑吧。」

真水發出小聲的慘叫，我嚇得急忙回頭。

「夏夜、觀星、身旁有充滿魅力的異性——三大浪漫要素都湊齊了喔？」

「真心不用刻意強調啦！」

我從緊急逃生梯溜進醫院，吞聲屏息在走廊上前進，要是被醫護人員發現就玩完了。我叫自己別緊張，小心翼翼來到真水所住的病房，躡手躡腳地走到病牀旁搖醒她。真水喫驚地張開眼睛。

我將望遠鏡對準那裏，要真水來看。

「小聲一點，我們現在去頂樓吧。」

「問你喔，就連那麼漂亮的星星，也有壽命用盡的一天，對吧？」

「如果你跟我一起說，我可能會比較有幹勁。」

真水一下子就被吸入望遠鏡中的世界，反應猶如初次看萬花筒的孩子。

「我其實會怕。」

真水轉頭注視我，表情無比認真。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忽然間，鳴子的臉孔閃過腦海。我輕輕甩頭，想拋開那個沉重的想像，取而代之地說：

然後瞪大雙眼。

「我也會一直喜歡你。」

我確認道。

「不再發光，變成殘骸或是黑洞。」

質量大的星星死後會因重力而崩潰形成黑洞，沒有任何物質和光能逃出黑洞的手掌，全都會被吞噬進去。黑洞會經由吸收宇宙中的星體逐漸成長、合而爲一，因此變得越來越巨大。

「那麼，人類會被死掉的人吸走嗎？」

我大喫一驚，轉頭注視真水。

「我纔不想變成黑洞。」

這句話的口吻格外感傷。

我想說「沒人想變成黑洞」，但沒有說出口。

心宿二是人類的肉眼能看見的星星，是天蠍座的心臟。對了，會不會那隻蠍子死去之後，是希望能爲某個人帶來幸福，才化爲照亮夜空的星星呢？

老實說，我也想要那樣死去。

「如果星星全部變成殘骸或是黑洞，觀測星象一定會變得很無聊吧。」

「在那之前，地球早就滅亡了。」

地球的末日——聽起來好像科幻小說。

「宇宙最後會變得怎麼樣呢？」

「大概會滅亡吧。」

從前我在圖書館打發時間時，曾經讀過一本這樣的書。人生必然會結束，宇宙也有壽終的一天。

「既然這樣，這個世界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沒有意義吧。所謂的意義，都是人類附加上去的。」

活著本身並不具有特殊意義。

沒有一項東西是真正具有意義。宇宙隨著熵（注3）無限增大，陷入熱寂狀態（注4）滅亡，一切都將走向滅絕，剩下的只有寂靜，沒有生命能夠存亡，歷史和語言也會跟著消失。

那只是偶然誕生於大爆炸的宇宙，緩緩邁向冷卻的過程。老實說，毫無意義地探究沒有道理地出現、流動於生物腦內的意識有何意義這件事，對我來說很痛苦。

注3：熵　Entropy。一八五四年由德國物理學家克勞修斯提出的概念，被用於計算一個系統中的失序現象和系統的混亂程度。

「這不是玩笑。」

注4：熱寂　（Heat death of the universe），猜想宇宙終極命運的一種假說。

真水不再和我說話，專心看著星星。

「已經過了五分鐘喔。」

她沒有注視我的方向，彷佛當我不曾開口，毫無反應地維持相同姿勢。

有時沉默會使人失去現實感，當時也是如此。大概是星星和宇宙的話題的影響吧，只要改變觀看世界的比例尺，就會感覺自己有如微生物一般渺小。

她微微嘟起小嘴，視線又回到望遠鏡上。

她完全被望遠鏡中的世界吸了進去。

我悄然等待。

我看不見她的表情，還是一樣無法揣測她心中的想法。

數個瞬間的沉默流逝而過。

「這哪裏是浪漫的話題？」

我用認真的語氣說。

她的聲音微微發抖。

「真的好美……」

「對不起。」

看著她毫無警覺的背影，我想到一件事。她從長髮間閃現的肌膚，就像從窗簾縫隙漏出的光，又白又亮。

「真水，我喜歡你。」

接下來我倆不再說話。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流淚。

注2：魚君先生　日本藝人、魚類專家，本名宮澤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