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法跳過的冗長開場
《RPG School》 · 早坂吝 · 1.3萬 字
聽說超能力者要來我們高中。這是擔任班主任的英語老師若草(わかくさ)老師在終禮時說的。
〔譯者㊟:所謂的終禮,是每天結束時的總結會議,在校園裏就是放學前的班會。對於公司就是班後會。〕
超能力,在很久以前,它和UFO、幽靈一樣,都是有常識的人不會相信的胡言亂語,但現在它的真實存在已被證明,開始應用於醫療、犯罪搜查等領域。超能力在孩子身上更容易被發現。所以先不說將來是否會走上這條道路,爲了讓孩子從小就熟悉超能力,文部科學省以全國的學校爲對象開展了超能力教育。再過兩週,東京都內國立超能力研究所的四人將來到這所公立松江櫻花高中,讓我們學生進行體驗學習。
〔譯者㊟:文部科學省,日本中央政府行政機關之一,職能相當於中國的教育部、科技部以及文化和旅遊部中原本的文化部部分三者之和。〕
「而且啊!其中一人就是那個超能力偵探時野今際。我是超級粉絲。現在就開始心跳加速了。」
〔譯者㊟:原文爲,時野(ときの)イマワ,イマワ暫譯作今際(意爲:將死,臨終)〕
當若草老師用一種獨特的輕飄飄的聲音說出這句話時,教室裏到處都是驚呼。
時野今際,這是個熟悉的名字。她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女性,運用強大的超能力,解決了許多讓警察束手無策的疑難案件。經常出現在電視上,加上智慧與美貌並存,在街頭巷尾成爲一股熱潮。年紀輕輕卻擔任着國立超能力研究所所長的職位。
那個時野今際要來了,引起騷動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麼說來,老師。」
有着一張輪廓清晰且寬大的面龐,看上去十分有魄力的劍道部的胴本(どうもと),舉手發言。
「我之前,讀過時野今際寫的書。書名是《誰都有超能力》。」
「嗯。」
「誰都有嗎?那個超能力。」
「有啊!」
若草先生握拳斷言後,立刻羞怯地說:
「話雖如此,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使用念力和預知。今際老師說,超能力是思想的力量。思想是水,心是容器。當你強烈地想着什麼的時候,思想會從心底溢出來,成爲超能力的根源。但是要想把它轉換成念力和預知等具體的能力,就需要進行嚴格的訓練。所以『誰都有超能力,但不是每個人都能熟練使用』。我也嘗試了書上寫的方法,但連勺子都不能彎曲……」
「那不是因爲老師年紀大了嗎?」
因爲超能力更容易在孩子身上發現,光頭的棒球部員玉木(たまき)如此開玩笑說。
「我才二十四歲。」
時間是三月,離別的氣氛籠罩着整個學校,在校內隨處可見拍照留念的三年級學生(通過西裝領帶的顏色可以看出年級)。
「是啊,聽過很多次了,每次都覺得肺要氣炸了。」
「老師,請借給我那本書。」
一股微風從右向左吹過。
我無法跟上突發的事態。
「這很好,但是這樣的話,不覺得大家一起彎勺子更有趣嗎?」
胴本發出怪叫從我身旁消失。回頭一看,他的身體在空中,就這樣,以巨大的速度向後飛去,又掉到地上,飛沙走石得滑行一段,最終在撞上圍牆停了下來。惹得牆後的女生一陣尖叫。
我決定轉移話題。
膝蓋無力,癱在原地。這是我有史以來最糟糕的感覺。不知是因爲出其不意,還是因爲這血淋淋的夕陽,抑或是時野今際的名字成爲了喚醒過去的引爆劑。
「要是你早點告白……我等了很久了。」
在一段似乎無限的時間後,大門終於打開了。
對這條玉木的提議,田徑隊經理愈川(ゆかわ)表示贊同。
「是啊,好不容易和心美(ここみ)交往了……」
「如果有錢人因爲厭倦了,就把鈔票一張接一張地扔進碎紙機,你也會有殺意的吧。」
小手間。
他遠離我,按了門鈴。竹刀從視野中消失,噁心消失。我鬆了一口氣,這次又開始過呼吸了。用兩個手掌代替袋子,再次吸氣,但幾乎沒有效果。
我在問候中包含了不歡迎的意味,但遲鈍的他卻習以爲常地走在一旁。
是和我一樣徒步上學的胴本,竹刀裝在袋子裏揹着。我把目光移開。
不自覺的,我看向風吹的方向。穿着水手服的少女一個人呆呆地仰望着校舍,因爲我們高中穿西裝,所以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微風輕輕地吹動着她的短髮。
我沒能保護的青梅竹馬站在那裏。
少年戰戰兢兢地走過來。我的胃液湧上喉嚨。別過來……別過來……想要這麼拼命喊叫,但不知道是不是發出了聲音。
馬上就要分班了,我們高中一年級有六個班,關係好的團體肯定會分開。在此之前,大概是想多花一點時間在一起吧。
不能滿足胴本的期待,但是在到達教室之前,必須和他並排走。
「哦——!」
少女發出了無感情的聲音。而與之相反的,她以迅捷的動作從我身邊跑過,向胴本跑去。我緊隨其後。
「啊,很遺憾,全軍覆沒。不過玉木這個傢伙真有趣……」
「好,那社團活動結束後到後門集合吧!」
不管結果如何,這兩週,他們好像幾乎每天都聚集在胴本家練習彎曲勺子。難道想歡迎超能力者到這種程度?不,我覺得更多的,是另一種集體心理在作祟。
「是劍道部的事。」
「你沒事吧?」
不想聽道場傳來的訓練聲,故意錯開時間回家,怎麼會碰頭呢?
〔譯者㊟:按照慣例,日本的學校每學年開始會重新分班,一般來說會有比較大的人員變動,不過也不一定,另外,實際也有不重新分班的情況。〕
少女沒有回答胴本的問題,而是向我提出了問題。
這樣反脣相譏,胴本一臉受傷。因爲他很直率,所以對他的話只能用正面衝突的方式回應。我已經自我檢討了,他沒有錯,錯的都是我。
「真有趣!我也要參加。」
是這樣嗎?——爲了懲罰我,你回來是爲了懲罰我沒能保護你嗎?
以此爲開端,好幾個同學都報了名。胴本開始總結。
父親說了些什麼,但我已經聽不見了。
即便如此,也很像。尤其是眼睛。那無法讓人窺視內心,卻毫不留情地看透他人,令人懷念的單向性眼眸,一直凝視着我。
從校舍去正門的路上,有人跟我打招呼,是三年級的情侶,說是希望我幫忙拍張照片。我不情願地接過數碼相機。
*
「怎麼了!」
沒能保護小手間(こてま),所以我把劍扔掉了。
「疼痛消失了,你做了什麼?」
「從四月份開始,我就要當部長了。我們這一學年也在成長,前輩引退好像也沒問題。但是要是以全國爲目標的話還不夠,還需要你的力量。」
「啊。」
「請。」
但不可能,她已經死了。
「怎麼啦?」
少女回頭看向我這邊。
我一點也不想參加那種事,終禮一結束就趕緊走出了一年級四班的教室。
我高興起來。終於可以補償她了,做什麼都行,讓我去死,我就去死。
「那個可愛的女孩是誰?」
另一方面,似乎在想什麼的胴本又舉手發言。
對他表現出關心後,胴本臉上閃閃發光,得意洋洋地說了起來。
當它進入視線的瞬間,令人厭惡的記憶閃回。
那麼他也能看見小手間嗎?察覺到異樣,於是我重新審視一番,原來是另一個人。靜下心回想,這是理所當然的,死者不可能復活。
胴本說話直截了當,而我並沒有大清早就拒絕別人的精力。
我看着屏幕說:「那麼,說起司!」,但兩人並不笑。不僅如此,還一塌糊塗地哭了起來。
──我會保護你的──
我目瞪口呆地問。
「打擾了。」
「而且上面寫着彎勺的訓練方法吧,爲了當天表演我想現在開始練習,給今際老師她們一個驚喜。」
竹刀。
好像知道我在初中二年級的時候進入了全國4強,從剛入學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在招募我。
「你身上,發生過什麼?」
「那個,我回來拿忘了的東西,結果這個哥哥他……」
還是這樣啊,說到他要對我說的話,理所當然是劍道部的事了。
〔譯者㊟:日本比較標準的新學年開學是在四月,開學前還有兩週左右的春假,所以三月已經是這個學年的最後了。另外期末考試一般分別在9月和2月。其他具體安排請自行搜索。〕
「同樣的,你不覺得自己在浪費才能嗎?」
我步行上下學。沒有參加社團活動,但我不會直接回家。今天也在圖書館適當地消磨時間,到家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
「——嘶——啊——」
上學的路上,馬上就要到學校的時候,受到了聲勢浩大的問候。
我的人生在那時就已經結束了。
然而,胴本說道。
啊,那倒也是。
那彷彿看穿一切的眼神驚得我目瞪口呆。爲什麼這麼問?這傢伙知道什麼嗎?
在相當大的場地內,自己的家和父親開的劍道教室的道場並列。當我試圖打開門樓的木質大門時。
胴本一邊發出痛苦的聲音,一邊在地上打滾。可當女孩蹲下來,用一隻手搭載他身上時,他停止了掙扎,一躍而起。
「我已經厭倦了劍道,所以不再練了。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嗯,沒問題。」
「聽我說。」
「我的才能怎麼使用與你無關。」
是父親的聲音。
「因爲……我在想再過不到一個月就要和亦吉(またよし)君分別了呢……」
我對着三流演技的爛劇一通亂拍,把相機推回去,走出了正門。
「這麼說來,就是今天吧,超能力者們要來了。彎勺子怎麼樣了?」
我對現在的班級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對下一個班級再下一個班級都沒有想法。不到死什麼都不想。
「你生氣什麼?」
意識沉入血海深處……。
到了學校,從正門進去。
有人從背後打招呼。反射性地回頭一看,站着一個揹着竹刀袋的小學高年級樣貌的少年。
「對不起,但是我沒有勇氣……」
接着,神祕的少女把右手掌心朝向這邊。
「……早上好。」
兩週過去了,迎來了超能力者們到來的當天。
「哇!」
我不禁懷疑我的眼睛。
我的答案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劍先(けんざき),早上好!」
「……突然被這麼問,我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才做出這樣的回答。少女什麼也不說,一直盯着我的臉。從她身上讀不出任何感情,小手間也是如此。
就這樣互相凝視,片刻,一個女人的聲音,撕裂了人羣的嘈雜。
「你在幹什麼!」
回頭一看,從正門那邊跑來三個人。其中一位是電視上的熟面孔——時野今際,與大多數自稱能力者不同,她不會用濃妝或誇張的裝飾品來營造神祕的氣氛。標誌性的銀框眼鏡和白大褂,成功地塑造出超能力是科學之光照耀下的先進學科的印象,她便是這樣一位知性美人。不過,原本冰冷的面孔上現在也充滿了困惑。
實際與她本人見面,才知道她並沒有引發預想之中的特別感慨。也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今際只是負責善後。但她的名字與那令人厭惡的記憶有着難以割捨的聯繫,就像標籤一樣,重點不在其本身。
另外的兩人,一個是用責備的眼神瞪着少女的詰襟少年,另一個是不知爲何擺着厭惡的表情,一臉無可奈何,穿着西裝的小白臉。
〔譯者㊟:詰襟原文爲,學ラン,是學生用(がくせいよう)蘭服(らんふく,即西裝,死語)的簡稱,又稱詰襟(つめえり,即立領),此處指的是日本明智維新時期仿造西裝形制的一種男式學生服裝,包含學ラン的稱呼,一直沿用至今並廣泛使用,進一步講就是中山裝傳說中的原型(此說非定論,但見於教科書)。〕
加上少女一共四個人,然後是胴本突然飛出去的現象,他們是超能力研究所的人嗎?聽說四個人中有和我們同齡的孩子。
「請說明情況。」
今際嚴厲地質問少女。
「用念動力(Telekinesis),把他丟出去摔傷了,然後用念治療(Healing)治好了。」
喂喂,這麼誠實地回答沒問題嗎?我開始不必要的擔心。念動力(Telekinesis)是隻需凝神就能移動物體的能力,當然,如果用在人身上,就有可能成爲兇器。處於領導地位的今際不可能允許。
少女既不是因爲被警告而鬧彆扭的樣子,也不是因爲在這種情況下飄飄然地行動而樂在其中的樣子。只是如實地說明事實,就像報時一樣。
即便如此,今際理所當然還是生氣了。
「念動力對人!?爲什麼這樣?」
「原因我不能說明。」
少女還是淡然地回答,這是個謎,不知道對初次見面的人突然發動念動力(Telekinesis)的理由,自然也無法理解因而無法訴說。
今際也面帶詫異。
「你在說什麼?說明——」
怪胎,我再一次這麼想。
甜美可口。
就在我想多問幾句的時候。
我闖進校舍後面,狠狠地揍了面側一頓,對方也打了回來了,發生了激烈的鬥毆,直到被不知是誰叫來的老師拉開。
本以爲是氣勢洶洶地責問,可只發出了嘶啞的顫抖聲。男子用球棒狠狠地敲擊着柏油路,怒吼了幾聲,但口齒不清,只能聽出「去死」或「殺了你」。揹負着夕陽的男子,看起來像是黑暗本身。
途中少女轉過身來看向我,但那只是一瞬間,又馬上看先前方。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罵人不好。」
當我走近的時,狗轉過身來,面向我,發出了一聲威脅的咆哮。
我和胴本面面相覷。今際和光武老師相識本身就讓人喫驚,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到底是什麼樣的原因,一個成熟的成年人在工作中會有如此惡劣的情緒,真是不可思議。
小手間用不知道是不是感謝的表情說道。沒有達到預期的反應,我決定進一步賣人情。
她們的身影消失在校舍裏。
光武老師面無表情地盯着他們看了一會兒,不久,他把手指搭在銀框眼鏡中梁,往上一推,白衣翻飛,走上了旁邊的臺階,可能是要回自己辦公桌所在的物理準備室吧。
我和小手間一直在劍道教室學習到小學畢業,上了同一所中學後,就把活動地點轉移到了學校的劍道部。
「我都聽到了,謝謝。」
「謝謝。」
「昨天的謝禮」
「骨頭。」
我和麪側分別在不同的房間裏被老師詢問情況。但是,我覺得如果把它語言化的話,就會再一次傷害到小手間的尊嚴,所以我一言不發。最後,被惱羞成怒的老師趕了出去。
「對不起,我……」
「你還好嗎?」
這樣的狀態持續到一週後,那天放學後,當我向劍道部的部室走去的時候,從校舍後面傳來了女生的聲音。
「爲什麼……就是感覺。」
我愕然地問他,他大方地回答。
倒在地上的小手間用隨時都會消失的聲音說道,我一邊目不轉睛的盯着男子一邊回答。
我生氣地反駁了一句,就開始快步向前。小手間沒追上來。我後悔的同時也感到受傷。
*
「對於突然被念動力(Telekinesis)攻擊的事,你沒什麼感想嗎?」
第二天早上,我在大門口遇見了她。我慌慌張張地轉過臉,像逃跑一樣向自己的教室走去。因爲和她的班級不同,如果不想見面的話,放學後一次也不見的情況並不少見。而且在劍道部也避開了她,可是她和旁人一說話我就心痛。
「我是看門狗啊!」
我突然叫了一聲,接着狗帶着好似一臉驚訝的表情,夾着尾巴逃走了。
「汪!」
「面側君,聽說你跟小手間告白了?」
爲了阻止對方的動作,用竹刀刺向對方的喉嚨。只能這樣了。
「你覺不覺得面側有點噁心?」
在我心裏升起一股被狐狸迷住的感覺時,胴本興奮地叫嚷起來。
「一起回去吧。」
「被丟出去十米,那就是念動力(Telekinesis)嗎?果然真東西就是不一樣。」
現在想起來是相當害羞的臺詞,當時我迷上了一個RPG(Role-Playing Game),憧憬着勇者用劍守護女主角的樣子。
突然,後腦勺劇痛。我用雙手拄着柏油路面,周圍散落着紅色的飛沫。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後腦勺像火燒一樣疼。
我們高中的校舍是L形的,東西向延伸的俗稱「橫校舍」,南北向延伸的俗稱「縱校舍」,二者在西北方相連。前者作爲教室、職員室等,後者則作爲理科、副學科教室等。
「你在學校裏有沒有被欺負。」
「爲什麼?」
竹刀的臂展比球棒稍長,但攻擊力壓倒性的不利,再加上逆光和已經受傷的惡劣條件,但我是全國四強,應該能贏。不,我必須贏。
「要保護我。」
「快跑……」
我不由自主地看着她的臉。一本正經。你在開玩笑吧?你肯定是在開玩笑吧?我想相信這是個玩笑。雖然一本正經。
我說不出話來。她罕見地微笑了,考慮到她的性格,這算是出血大放送。然後她說。
剛進門廳,就看到超能力研究所的四個人停了下來。在和我們的光武(みつたけ)老師說話,但情況有些異樣,並不是教師和來訪者談笑風生的氣氛。
走出房間,走廊裏站着小手間。
「嗯,因爲我不知道理由。等我知道了理由,再去想。」
「……汪。」
然後是初三的初夏,命運之日──。
剛一開口又停下,就像看到我的臉突然注意到了什麼一樣閉口不言,尷尬的沉默降臨,但究竟在尷尬什麼?少女也好,今際也好,爲什麼會對我有奇怪的反應呢?
「你支持他的話,那就夠了!」
我和小手間是同一所小學的同學,在父親的劍道教室裏也一起活動,但在那個時刻之前,我們幾乎沒有說過話。她像是爲了滿足母親「想讓我老實過頭的孩子變得堅強」的希望,纔開始練習劍道一樣,又沉默寡言缺乏表情,所以我也不想跟這樣的她有太多交流。
我和小手間在社團活動後,一邊走在被夕陽染紅的回家路上,一邊談論着馬上就要從劍道部引退的寂寞,以及即將到來的考試之類的事情。
「因爲說了『汪』。」
門廳就西北方的交點處。除了體育館等一部分設施外,校舍內都可以穿鞋,所以不需要在這裏換鞋。
可是升入小學三年級不久的某一天,我在放學的時候,親眼目擊了小手間被流浪狗吠叫的現場。短髮少女一如往常的毫無表情,站在原地。雖然不確定她是不是害怕,但從她一動不動的樣子來看,可能是嚇呆了。我決定去幫忙。
「沒想到你竟然成了高中教師,這也太落魄了。和十年前的立場完全相反了啊,我再也不會讓你妨礙我了。不過,你也不再有妨礙我的力量了。」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過去,但有一件事可以斷言。
胴本拍打着西裝說道。今際似乎看準了收場的時機,立即說了一句「對不起」,向四周鞠躬,說了句「打擾了」,然後帶着其他三個人走向正門。
那個女孩讓我想起了過去的事。
小手間說了這些,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瞬間。
「是嗎?那就好,有什麼事隨時跟我說,我會像現在一樣保護你的。」
我試着吐槽了一下。
那麼,一直在路上閒逛的話,就會遲到。所以我們也走向了門廳。
每次看到那樣的兩個人,不知爲何,我就會有不愉快的心情。不,用「不知爲何」之類的語言來誤導自己是不好的。從那時起,我就意識到這是一種嫉妒,因爲小手間可能會被新來的人奪走。這是不是戀愛的感情現在也不清楚……。
包括爲什麼這麼優秀的人是外聘教師這一點在內,從整體上看,他是一個充滿謎團的男人。外貌端莊,讓一些女生頭腦發熱。怎麼想都不會被當成敵人。
「我是看門狗,我會保護你的。」
「這是什麼?」
「是懲罰遊戲啊,小手間這傢伙,連這都沒注意到,還說什麼『我有喜歡的人了,對不起』。你是白癡嗎?誰會跟你這樣陰暗的女人打交道?」
也有過這樣的事。
那個劍道部有一個叫面側(めんかわ)的同班男生。他在班裏帶領着男女混合小組(和小學的氣氛稍有不同),小手間是劍道部唯一的一年級女生,他經常和小手間搭話,小手間也難得地和藹可親地應答,有時還會用一些奇怪的笑話逗得面側發笑。
黑暗扭曲了。
今際似乎與這個神祕男人的過去有關。
那個RPG,也有在倒下的女主角旁邊和惡棍單挑的場景。
仔細一看,骨頭是用塑料包裝緊密包裹的。把背面翻過來,上面印着產品信息,寫着「名稱:糖」。
「我的話,已經完全好了,沒問題。按剛纔說的,她好像也沒有什麼惡意。」
「……?」
有一次從社團活動回來,我試着小心翼翼地說。
「沒有。」
今際語速飛快地說了幾句侮辱性的話,然後對同伴們說了一句「走吧」,便匆匆向南走去。其餘三人,少年瞪視着光武老師,少女沒有反應,帥哥含着笑,跟在今際後面。他們在辦公室窗口呼叫辦事人員。
但這與我們無關,對我們來說,教師的評價標準是課程是否容易理解,以及是否會干涉學生。在這兩點上,光武先生得了滿分。怎麼看都比同年級的其他科目要難得多的物理,能夠順利地掌握,完全是多虧了他。據悉,光武老師教的班級和另一名兼職講師教的班級,在同樣的考試中,平均分相差20分以上。我還聽一位教師說:「光武老師只做外聘教師太可惜了。」
那是不讓人窺視自己對面側的看法,卻能看透我醜陋的感情一般的,一雙單向性的眼眸。一如往常的平淡語調今天聽起來格外冷淡。
全身都成了耳朵。多名男女高漲的聲音之後,是面側的聲音。
以此爲契機,我和小手間成了朋友。她雖然不是自己積極主動說話的類型,但是因爲我比較喜歡說話所以取得了平衡。她獨特的幽默感習慣後也很有趣。
小手間點了點頭。
「啊哈哈,虧她說得出口。」
那對今際來說是刻骨銘心的,以至於銀框眼鏡和白大褂的標誌特徵偏偏與宿敵如此的重疊。
光武老師是一名30多歲的男性外聘物理教師。外聘教師,這個詞,我上高中才第一次聽到。他對比他小的若草老師也使用敬語(當然若草老師也用敬語回覆),也不擔任班主任和社團活動的顧問。我們學生也知道他在學校裏的地位。
小手間的尖叫響徹四周,我匍匐着抬起頭來。朦朧的視野中,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用金屬球棒執着地擊打着倒下的小手間,血濺在水手服上。
「不,這我倒知道。啊,所以說,是小手間放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學校,發現桌子上放着一根狗會喜歡啃的骨頭。
我使出全身的力氣站起來,踢向男子的側腹。男人倒在一旁,球棒滾得很遠。男子立即起身,跑去拿球棒。我拔出竹刀,擋在男子和小手間之間。我和那個人隔着一定的距離互相瞪視着。
她在我開口之前說。
也許這是她自己的笑話。不是劍而是狗……。
小手間從自己的座位上走來說。
來了。
不要着急,等待着攻擊時機,開始突刺!
沒有效果。
被躲開了——
「太弱了。」
在嘲笑的同時,球棒一擊打進我的軀幹。我被打飛,摔在地上,不能呼吸。黑暗一邊咒罵一邊揮舞球棒,一次又一次,我失去了意識。
甦醒過來時,是在醫院的病牀上。一直看護的父母臉上顯露出安心的表情。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小手間呢!?」
我跳起來——伴着全身劇痛——問道。父母的臉上的喜悅隨之退去。母親用溫柔的聲音說。
「不是你的錯,你已經盡力了。」
小手間死了。那個男子是個殺人狂,因爲莫名其妙的理由還殺了幾個人。但這是我的錯,雖然說是全國4強,但實際上連保護重要的人的力量都沒有。我捨棄了劍,取而代之的是負罪。
另外,用超能力查出殺人狂的潛伏地,爲逮捕他做出貢獻的正是時野今際。
*
回到現實,人已經雙手抱膝坐在體育館的地板上,這是第一節的歡迎儀式。學生們分班級坐在中間的地板上,教師站在兩側的牆壁邊,超能力研究所的4人坐在臺下的來賓席上。
〔譯者㊟:這種坐姿原文稱爲「體育座り」,是日本中小學生參與體育活動時的一種規範坐姿。〕
擔任主持人的,是廣播部部長,二年級女生高野清廉(たかの せいれん)。她在上屆NHK杯全國高中廣播比賽中獲得冠軍,因其優美的聲音而有「松江的塞壬」這樣的老土綽號。塞壬是希臘神話中的怪物,用美妙的歌聲迷惑水手,使船隻沉沒。她的父親是電視臺的重量級人物,被認爲是當之無愧的播音員。
〔譯者㊟:NHK,日本放送協會的縮寫,是一家覆蓋日本全國的廣播電臺及電視臺。〕
首先是由吹奏樂部進行的歡迎演奏。在結束時,進行了像是把指揮台換成講臺這種程度的簡單佈置變換,吹奏樂部就退場了。
接着,校長走上設置在舞臺前面的樓梯,到達舞臺中央的講臺,進行了無聊的寒暄,然後說明了日程安排。我們學校是六個班×三個學年進行七節課的課程。第二節課是一年級一班到三班,第三節課是一年級四班到六班,第四節課是二年級一班到三班……就像這樣,全校學生每三個班一組在縱校舍四樓的大教室裏接受超能力體驗學習的流程。
校長走下舞臺,手持麥克風的高野學長走出側幕幾步遠說道。
體育館前有一個鞋櫃。那裏準備了多雙拖鞋,來賓和教師可以將室外鞋換成拖鞋進入體育館。但是全體學生的鞋子到底是放不下的,所以我們要自備室內鞋和裝室外鞋的塑料袋。
「那麼再一次,既是所長又是超能力偵探的──時野今際大人!」
「我是水鏡未來,請多多關照。」
(大家聽得見嗎,大家聽……)
「怎麼辦啊,那個!擦不掉啊!」
「那麼,三,二,一——好。」
雖然不必要得擔心如果掌聲的音量比今際的時候小得多,會不會造成失禮,但事實並非如此。也許大家都是這麼想的,有意識地用力拍手。當然,不會有歡呼聲。
四周開始低聲私語,從身後傳來了胴本的聲音:真的嗎?太棒了。
這時已經響起了掌聲和歡呼聲。
「我不太擅長演講,所以我想馬上讓各位見識一下我的超能力。想在空中漂浮的人,請舉手。」
「下面有請,副所長吳石(くれいし)大人。」
那是一種極小的聲音,只有集中精力才能聽到,但胴本很高興。
「松江櫻花高中的同學們,大家早上好。」
今際從來賓席走上樓梯出現在舞臺上,壓抑的掌聲和歡呼聲一下子爆發了,現在最受歡迎的藝人就在眼前。
個性豐富的四人組。
黑嗣走下舞臺,高野前輩接着說道。
(看,嘴沒動吧!)
這裏是很謙遜的語氣。
高野前輩調停道。
「哦,聽得見。好厲害!」
真正自我評價低的人是不會這麼說話的。
高野前輩突然從側幕探出頭來,又馬上縮了回去。幾秒鐘後,舞臺中央出現了一個用來放映的白色銀幕。
「各位早上好,我是副所長吳石黑嗣(くろつじ)。今天來的四個人中,只有我是不會使用超能力的純研究者。所以我不能進行像剛纔那樣的表演,真是抱歉。」
「請大家關注銀幕,要開始了,三、二、一——好。」
「我叫六角括弧,在這裏爲未來她不良的服務精神道歉!作爲補償,我會做一些有趣的表演。」
〔譯者㊟:此處的「黑子」原文沒有注音,按上下文也許是《黑子的籃球》的黑子(くろこ)哲也,更可能是指本應寫作黑衣(くろご),但被習慣性誤讀做黑子(くろこ)的一種歌舞伎或着文樂(木偶戲)裏的行當,負責操縱舞臺上的器械,全身黑衣,雖然出現在臺前,但並不在故事裏,應該被無視。當然某種程度上這二者是一個意思。另外「嗣(音讀し)」也與「子(音讀し)」諧音,以及上文的獅子也讀作しし。〕
「我會用念動力(Telekinesis)讓現在站着的人全部浮空,請做好心理準備。」
「那麼舉起手的人,請全體起立。」
但這與我無關。
「對不起!我會賠償的!」
「競爭太激烈了,這下只好放棄了。」
他用爽朗的聲音開始了自我介紹。
那個小白臉登上了舞臺。原來副所長也這麼年輕,超能力研究所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組織?
但是這個……。
「好的,這個表演失敗,失敗。開始下一個吧,下一個肯定沒問題,是鐵板段子。銀幕,這個舞臺,有銀幕嗎?能放下一點嗎?」
「那麼,下一位是六角同學。」
她向觀衆揮手走到講臺上,禮堂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才能完全安靜下來。完全靜下來後,又隔了幾秒,她開始用講臺裏內置的麥克風講話。
詰襟少年跑上了樓梯,不知是不是想挽回同門丟掉的印象分,胡亂得喋喋不休。
作爲回應,數以百計的「早上好」震顫着體育館。伴着今際微笑着說出的「謝謝」,女生們發出尖銳的叫喊,真是膩人的反應。
「這個暫且不論,我從事的不是政治領域,而是超能力研究的道路。現在被認爲是最尖端科學的超能力,在當時卻被當作是連學問的末席都沒達到的超自然現象。雖然父親也強烈反對,但我確信超能力在不久的將來一定會受到關注。果然,我是有先見之明的。」
「就算你這麼說,離這裏也太遠了,看不清楚。」
這些人按要求起立,我坐着環顧四周,約全體的一成,七十人左右起立了。我以爲是從這開始通過猜拳來縮小人數吧——但事實並非如此。
「對了,我想問一下,大家有沒有聽說過,跟我的名字吳石黑嗣很像的名字呢?聽說過的,請舉手。」
在雷鳴般的掌聲中,今際離開了舞臺。
我坐在入口附近,能看到門外的樣子,也能聽到聲音。
「謝謝。」
「等等,括弧!」
「但是,我也有一件值得自豪的功績。那就是把沉睡的獅子喚醒,讓它聞名於世。如果沒有我,就不會有超能力偵探時野今際,也不會有現在超能力的興盛。現在還有兩位今際的追隨者要講話。那麼,黑子該退場,請年輕的超能力者發言了。承蒙垂聽,不勝感謝。」
她微微地低頭施禮,用非常自然的動作走動起來,從舞臺前面的樓梯下來,回到了來賓席。
在短暫的寂靜之後,出現了介於返場和噓聲之間的聲音。
我情不自禁地興奮——不可以,剋制自己。我沒有權利享受什麼,小手間已經什麼都享受不到了。
許多學生舉手。我!我!我!這是胴本的吵鬧聲,他的聲音格外響亮。
「請看,把自己想象中的情景像打印機一樣印在平面上的能力,這就是念寫(Thoughtography)。」
玉木起立,用激動的聲音說道。還有很多這樣的申請者。今際說了一句「好啊」,他們就也騰空而起了。
「接下來請超能力研究所的各位進行自我介紹,首先是在座的各位期待已久的——」
「首先是精神感應(Telepathy),是直接把聲音傳送到大家的腦內。那麼開始了。」
「哎呀,真是驚豔的超能力。」
「好啊!謝天謝地。」還是胴本。你給我閉嘴。
「不過,我並不認爲自己是一位多麼優秀的科學家。在三十三歲的年紀就能走到這一步,老實說是父母的功勞。時野他們稱我爲『無能力者』,每天都在使喚我。」
今際接着說。
從側幕走出來的高野前輩興奮地說。
不過……
今際鞠躬道歉,在這樣一種鬧劇一般的氣氛中,歡迎儀式落下了帷幕。
隨着高野前輩半開玩笑的責備,氣氛暫時緩和下來。
「只要通過練習超能力,即使是這樣的事情也能做到。說不定你們中也有有天賦的人。至於有沒有天賦,通過今天帶來的器材就很容易知道——即使本人沒有自覺,或者隱藏了力量。在從第二節課開始的體驗學習中,我們也想測量一下大家的力量,敬請期待哦。」
今際慌張地走上舞臺。
若草老師一邊從鞋櫃裏拿出今際的鞋子一邊說。
「哦呀,比預想的要少,高中生可能不太關心吧。那麼正式揭曉,正確答案是吳石黑幕(くろまく),新聞上經常出現的強硬派防衛大臣,也就是我的父親。」
最後完全是在炫耀了。
我聽到棒球部的玉木帶着苦笑說。
這次的現象不需要加以說明,很容易理解,今際擺出模特般姿勢的照片出現在了屏幕上。當然,並沒有放映機的幫助。場面沸騰了。
玉木有些憤恨地回應道,很多學生都是這麼想的,人羣開始竊竊私語。
因爲離第一節課結束還有十五分鐘左右,所以決定各自在教室自習。
「經常有人說我長得不像,幸好我長得像媽媽。」
「老實說,我不知道和麥克風的聲音有什麼區別。」
不理會我們的動搖,今際開始倒計時。
「什麼啊!給我做點什麼啊!」胴本說。
「我和兩個同事都是今際老師的超級粉絲,如果不打擾的話,能請您和我們一起喫午飯嗎?」
最開始漂浮的人現在在天花板附近,第二批在中間,而包括我在內的那些沒有舉手的學生在地板上。將數百人如此操縱,力量和控制力都強得可怕。真不愧是人類史上最強的超能力者。
黑嗣似乎對這種反響很高興,滑稽地說。
那個女孩登場了。在今際做了那樣的表演之後,這次又會展現出怎樣厲害的超能力呢?她在大家充滿期待的注視中,走上了講臺。和正門時一樣平淡的聲音:
「喂,可不能搶跑啊!」
黑嗣舉起一隻手回應。
「就、就這樣吧,在這之後的體驗學習中,一定會展現出自己的拿手好戲吧。」
人羣稀稀落落地舉起了手,那樣的名字我也聽說過,但我沒有舉起手。我想這樣的人很多,但吳石似乎對這種情況不太滿意。
會場轟動起來,讓所有人都浮起來?七十人全部?
「我,我也可以拜託你嗎?」
〔譯者㊟:原文爲六角(ろっかく)カッコ,日語裏習慣上不使用「六角括弧」的說法,所以這個名字應該是:「六角」姓+「角カッコ(即[ ])」,中文裏的六角括號「〔 〕」,日語裏一般叫做「亀甲括弧」〕
「嗯,這個已經算開始了嗎?」
〔譯者㊟:原文爲水鏡(みかがみ)ミラ,根據命名習慣,ミラ可以對應「未來」等漢字,也可以根據讀音對應「鏡」或者「鑑」(ミラー,即mirror,鏡子,對應かがみ),選擇「未來」是出於個人愛好。〕
首先,超能力研究所的四人在若草老師的陪同下退場。也許是因爲若草老師說自己是今際的超級粉絲,所以才報名擔任嚮導的。
學生們發出了懷疑的聲音,似乎聽到了這句話,括弧驚慌失措地指着自己的嘴。
夢幻般的時光結束了,學生們回到了地板上。
浮起來了,七十人都浮了起來。從人羣中被抽出,向天花板上升。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和尖叫聲。胴本發出怪叫興奮個不停。
「嗯?啊!」
太棒了!又是胴本。
原來如此,難道最近今際熱潮的背後有大牌政治家牽線嗎?
括弧似乎連善後的事情都顧不上了,難道是爲了挽回名譽而忘乎所以了嗎?
括弧也不得不開始挽回自己丟掉的印象分。語速變得越來越快:
「那麼接下來,有請水鏡同學。」
聽衆報以笑聲。
今際一邊穿鞋一邊回答。
「難得的邀請,但很抱歉,因爲有點事,只能在午休時間抽出空閒。是要和島根縣知事去能看見松江城的餐廳聚餐。」
〔譯者㊟:島根縣是日本實際存在的行政單位,位於日本本州島西南部,屬於日本中國地方,旅遊資源豐富,除位於松江市的松江城外,還有位於出雲市的出雲大社、安來市的足立美術館等知名景點。〕
「哎?」
不管是若草老師還是感嘆「真不愧是……」的我,都不禁啞然失色。和島根縣知事?生活的世界不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