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earthbound
《你的名字。Another Side:Earthbound》 · 加納新太 · 2.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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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拉開紙門,悄悄窺視姐姐的房間後,宮水四葉癟起了嘴。
現在是平日的早晨。四葉極不貪睡,今天也是準時在六點清醒,猛然彈起身軀輕巧地站在褥墊上,將玻璃格窗的內窗與木框老舊的外窗喀啦喀啦地一起打開。她對晴朗的好天氣感到滿足,然後將棉被曬在窗緣上。
她在更衣間的洗手檯用肥皂「嘩啦啦」粗魯地洗臉,幾乎在一分鐘內換裝完畢,用梳子梳好頭髮後分成兩把紮在耳朵上方。
做完這些事情後——
(啊,肚子餓了……)
四葉讀的糸守小學裏有一個以前在白川村當過住持的老爺爺老師。
這個人的口頭禪——
「這也是人生的試煉。」
就是這句話。由於這句話他每天都非講不可,因此糸守小學的所有兒童都至少模仿過一次。
四葉是這樣想的。肚子咕嚕咕嚕叫,嘴裏低喃「啊~~肚子餓了」的這個時候,負責煮飯的人卻還沒有要準備飯菜的跡象,而且似乎還得等上一段時間……的這個局面,應該也是「人生試煉」之一吧。
身爲小學生的四葉並沒有把這個字眼當真,卻也用小學生程度的思考能力大致朝這個方向思考。
「啊啊——人生的試煉啊。」
四葉試着如此說道,卻被前來將衣物丟進洗衣機的外婆如此反問:
「這是什麼意思啊?」
四葉「就是這樣那樣」地當場說明後,外婆她——
「那就去叫早飯起牀吧。」
至於爲何早飯還要一陣子才能準備好嘛,就是因爲①今天輪到姐姐三葉負責煮飯,②三葉本人還沒起牀。
就算從妹妹四葉的眼光來看,三葉這個人真的有點脫線。她雖然不會忘記做功課,而且成績也不錯,卻好像跟這世間的節奏差了半拍。
要說她個性溫和,聽起來是很悅耳沒錯,不過她有時候會脫線到非比尋常的地步,感覺好像正從外星人那邊接收指令一樣,真的很可怕。順帶一提,把外星人云雲這種概念塞進四葉腦袋裏的人,就是勅使這個只有體格有些壯碩,住在附近的男高中生。
由於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紀,所以似乎有時會失眠。「我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紀,所以有時晚上會失眠。」實際上,三葉就曾對四葉這樣說過。
得到的是極悠哉的回答。
「天曉得……」
已經起牀了嗎?那隻要出個聲就行了嗎?可惜沒機會用力對她使出腳底按摩啊——四葉一邊這樣想一邊將手放上紙門時,裏面的氣氛不太對勁。
有時還會抱住自己的身體滾來滾去。
「外婆,姐姐今天也很奇怪。」
「唔~~也不是隻有這樣啦……」
四葉覺得現在不是悠悠哉哉的時候,外婆卻不怎麼在意。
這樣的她爲何會跟勅使這種丑角黏在一起呢?完全搞不懂。就四葉的角度來看,就會是「我真不懂姐姐妳們的世界」。
「嗯~~我是不曉得,不過一定是我們這種心地正直又清明的人連想都想不到的事。」
「向我。」
唔——發出可愛沉吟聲略微思考了一會後,早耶香說出口的話是——
真是不懂男生的世界啊——早耶香夾雜着嘆息如此低喃,所以四葉——
用手肘重擊側腹沒關係吧?用腳跟狠狠踩她的腳也OK嗎?
「沒錯,一定是去不良場所鬼混喔。」早耶香壓低聲音說道。
用她自己的身體就能了事倒也還好,應該不會在不久後從後面抱過來摸我的胸部吧。
四葉之所以如此詢問,是因爲她曉得不管是上學或放學,早耶香總是跟勅使在一起。
外婆仍然維持一貫的態度,所以年幼的四葉就會想說:「咦~~是這樣嗎?」如此被打發掉。
而且此時臉上也掛着像是在說「有胸部真是棒」的表情,所以四葉終於開始產生「姐姐沒問題吧?」的想法。那不是妳本來就有的東西嗎?
不知爲何,不洗澡的日子變多了。
「嗯。」
(嗚噁。)
「奇怪?」
「真的啊,一羣大男人會去幹嘛啊?」
「這樣啊。」
姐姐最近在任何方面都很怪。雖然本來就是有點奇怪的人,不過最近有時候會像切換開關似的幾乎變一個人。今天的她也是如此。
歪頭露出困惑表情。
就這麼喜歡自己的身體嗎?
姐姐處於「怪模式」時是怎樣的人呢?
所以身爲一個善良的女生,只要旁觀然後說一句「真是笨蛋耶」就行了。對男生來說,笨蛋這兩個字就是勳章,所以愈是被別人這樣說,他們就愈會開心地身體亂扭。仔細思考的話,總覺得這種事從根本就產生了扭曲。
有時候會說「老子」之類的話。
這麼一說,最近有過一段奇怪的對話。
「松本是長野的松本嗎?」
早耶香的評語跟四葉差不多,不愧是姐姐的好朋友。
奇怪的時候跟表現一如往常的時候會週期性地輪流出現。這一點也充滿謎團。
她覺得用「笨蛋」這兩個字就能道盡男生的世界。男生的世界裏存在「愈笨愈了不起」這種單純的法則,他們會在自己的圈子裏對愚蠢度高的行動喝采嬉鬧,然後爲了在圈內更受歡迎,他們做出的傻事又會逐步升溫,最後變成惡性循環吧。
她不但擁有一顆優秀的心,臉也長得很可愛。
「唔,那個人本來就有點怪怪的啊……」
四葉在走廊上粗魯地跑着衝到廚房後,外婆用一句「喂」叱責她。四葉在腦袋裏發出猛踩剎車的音效急速停止,然後擺出立正站好的姿勢。外婆代替三葉開始準備早餐。
早晨用雙手卯起來揉捏自己的胸部,最近這種事經常發生。
「就像別人怎麼想都無所謂那樣?」
「哎呀呀。」
整體的服裝儀容也會變得隨便,還張開腳坐着而被外婆罵。
「——啊啊,活着真難受。」
「我說啊,仔細監視我有沒有做出奇怪的舉動,再事後報告。」
姐姐在幹什麼啊——就在四葉一邊這樣想一邊打算走過去時,房內突然傳來姐姐的低喃聲:
是這樣嗎?
隔着深粉紅色睡衣對自己的胸部又揉又捏。
「嗯,或許也能用這種說法吧。總覺得有點豁出去了?」
「呃,這是?所謂的自暴自棄嗎?」
「姐姐到底是怎麼了啊?」
「表現出這種態度的次數好像變多了。平常的三葉明明完全相反啊。」
「咦?鬼混?舉例來說是什麼事啊?」
「是這樣嗎?」
「啥?」
奇怪的舉動?
的確,三葉似乎有時候會怎樣都睡不着。四葉半夜打算去洗手間,從三葉房間前方的走廊經過時,會傳來她在榻榻米上翻來覆去的聲音。
四葉試着詢問外婆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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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是指?」
別管了,快睡覺啦——四葉雖然很想這樣講,心裏卻覺得有點太詭異了而不想打開拉門,便放棄了這個念頭。
四葉洗完澡後,三葉輕輕抓住她睡衣的肩頭,然後突然說出這種話:
「怎樣都無所謂吧。」
不,試着想像一下,四葉真的感到相當害怕。
說到留意狀況嘛——
「公司的人來接他,所以他搭貨車走了。好像說有事要去松本一趟吧。」
真是搞不懂啊。
而且姐姐只要一睡着,就會頑固地一直睡下去。四葉曾試圖叫醒在日式客廳睡午覺的三葉(因爲妨礙到她打掃),可是不管四葉怎麼搖怎麼拍打,三葉都沒有起來(她是真的打下去了)。四葉用神樂舞會用到的響鈴跟太鼓在三葉耳畔試着弄出吵鬧的聲響,不過三葉還是不起來。就算把耳機塞到她耳裏,然後用最大的音量播放死亡金屬樂,她大概也不會起來吧。
雖然是看到自己身邊那些小學男生集團後的感想,不過四葉單純覺得也沒必要刻意努力去理解男孩子的世界。
用小學生程度的字彙與表現方式說出差不多的意思後,早耶香挺直背脊。
四葉真的很喜歡早耶香這一點。就算對方是晚輩,她也絕對不會擺出瞧不起人的態度用上對下的方式搭話。
這不是什麼揶揄,而是真心感到佩服。早耶香的態度傳來這樣的訊息。
爲了不讓任何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姐姐至今都將服儀整齊視爲第一要件過分重視,最近卻突然變得隨便,這真的很奇怪。
「咦,今天勅使不在嗎?」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四葉也覺得最好稍微留意一下姐姐的狀況。
所以四葉不由自主地癟起嘴。
「咦?」
「不只是哎呀呀啦,真的很不妙喔。」
使勁朝腳底的穴道按下去,她會起來嗎——四葉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經過走廊後,姐姐的房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四葉提出詢問:「向誰報告啊?」
「好猛。連想都想不到的壞事,我好想看看。」
「有沒有做奇怪的事?」
姐姐癱坐在褥墊上。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當天下午,四葉成功攔截在通學路上獨自放學回家的名取早耶香。
試着將紙門輕輕打開到可以看見內部情況後,果不其然。
或許趁現在先想出對策比較好。
頭髮會變得亂糟糟的。雖然頭髮非整理不可,她卻會露出打從心底對這件事感到麻煩的表情,然後自暴自棄地用一條橡皮筋紮成一束。
「四葉妳好厲害唷。」
(嗚哇,又來了?)
現在要叫醒那個頑固地一直睡不肯起牀,早上總愛賴牀的姐姐三葉。
偶然會發現她卯起來觸碰自己的身體各處。
四葉就是爲了詢問這種自己搞不太懂的「姐姐們的世界的模樣」,纔會叫住了早耶香。
「外婆——」
「我家姐姐最近在學校如何呢?」
跟早耶香互相揮手道別後,四葉坐在宮水神社鳥居前的石階上,用手撐着臉頰想事情。
覺得別人怎麼想都無所謂的態度。
這確實是自暴自棄。
爲什麼姐姐最近會變得自暴自棄呢?
這難道不是發生了某種會讓生存方式出現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大事件嗎?
是在何時,在哪裏,發生了什麼事呢?
發生了什麼事件會讓人改變成那樣呢?
舉例來說——沒錯。
像是失去非常重要的事物,已經沒有心力活下去之類的情況。
原來如此,是會有這種事。
不過姐姐擁有像寶物一樣如此重要的事物嗎?
比方說,就算不小心丟掉姐姐最近像是被附身般卯起來收集的大量刺蝟商品,她頂多也只會鬼吼鬼叫,應該不會這樣自暴自棄纔對。
(嗯——)
總覺得不對。
(啊!)
怦通——四葉覺得心臟好像被狠狠敲了一下。胸口傳來衝擊後,腦袋想起很重要的事。
不久前,四葉不小心喫掉姐姐放在冷凍庫的冰淇淋。
洗完澡後——
(啊,有冰淇淋,來喫吧——)
她毫不在意地喫了起來,在那之後發現包裝盒上寫着「三葉」字樣。
不過看到姐姐早上睡過頭又沒負責做早餐,睡眼惺忪地出現在客廳,完全忘記前一天發生什麼事的模樣後,這種感慨很快就蒸發了。
這麼說來,四葉有從傳聞或婆婆媽媽的八卦聽到一些事。據說長女長男身上揹負着一些弟妹不是很能瞭解的辛勞之處。
這種事是四葉從至今爲止的喫冰經驗中學到的知識。
(啊,馬上就買了耶。)
就在此時,四葉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所以不小心把重新搖出來的整束筆芯撒到筆記本上。
然而剛洗完澡後打開冰箱,結果發現有冰淇淋在裏面,這說不定就是幸福的感覺吧——四葉如此心想。她覺得這種感覺很接近世人口中那種「幸福」的感覺。以後自己肯定也會體驗到各種事物,不過四葉有一種感覺,其中所謂幸福的體驗,應該全都是「剛洗完澡就有冰喫」這種概念的延伸。
就這一點來說,四葉真的很信賴三葉。
三葉身體一軟,癱坐在地。
「嗚哇~~我失去活下去的動力了~~」
失去活下去的動力後,三葉搖搖晃晃地退至自己的房間,好像就這樣氣呼呼地睡了。多虧這樣,四葉沒有繼續被追究或被欺負。
(姐姐就是姐姐啊。)
這是爲什麼呢?四葉覺得很不可思議。
姐姐偶爾會出現的奇異言行,也是因爲這個嗎?
(或許她是因爲壓力才變奇怪!)
「是嗎?也沒差啊。」
「咦?真的嗎?要請我喫嗎?可以嗎?」
「我要詛咒妳。」
妳好歹也是跟神社有關的人,別輕易說出詛咒之類的話啦。
三葉在地上癱坐了一會,不久後把手放上椅背,沉重地抬起自己的身軀。頭上的毛巾鬆脫,海藻般的黑色長髮緩緩晃動。
四葉瞪大眼睛,目不轉睛地望着姐姐的臉。
(這一定是因爲姐姐變得怪怪的,所以連我都狀況不佳,變奇怪了啊。)
就是這個。
一定是這樣沒錯。
姐姐——三葉站在連接別館的渡廊上,靠在扶手上看着庭院。
「我的冰!」
舉例來說,四葉知道姐姐絕對不會爲了報仇而做出搶走自己的點心並且把它喫掉的舉動。
四葉還是小學生,所以對喜歡或討厭的事物都非常敏感,但她還是搞不太懂所謂的幸福與不幸。她心裏明白自己還是搞不太懂這種事。
四葉放棄麥茶,而是用熱水瓶泡了綠茶。從餐具架上拿出茶匙後,她坐在廚房的桌邊默默喫起冰。
「妳喜歡喫冰吧?下次我會買冰回來放在冰箱裏喔。」
仔細想想,讓杯子裏的冰淇淋緩緩融化並一邊喫它真的很美味。
這種時候三葉會像這樣擺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然後不發一語。真是頑固啊——四葉如此心想。
在那之後,四葉也又是弄掉又是折斷筆芯。四葉因此感到有些不耐煩,不過突然想起一件事後又暗自竊笑。
事情好像變成在哪裏看到的奇幻兒童文學故事,總覺得外星人理論的可信度也漸漸增加了。
總之,姐姐對妹妹的怒火不會一直沸騰下去,在這個節骨眼上真的很感激這種個性。
她也實際開口對姐姐這樣說過。
「咦?」四葉轉動脖子向後望。
替換的筆芯沒放好,掉到筆記本中間的書溝上面。
三葉對「爸爸」的情感是唯一的例外。三葉對父親一直固執地抱持沸騰的怒意。只有面對父親時,她會變得頑固到令人難以置信。
將融化變成液體的部分以及還是結凍狀態的部分各舀一半送入口中真的很不賴。直接喫結凍的部分會喫不出味道,所以不能心急。
「什麼?」
三葉極乾脆地如此回答:
(或許我太悠哉,把很多事都交給了姐姐。)

四葉喀嘰喀嘰地按着自動鉛筆,不過筆芯的前端沒有伸出來,所以她從鉛筆盒取出筆芯想補充。從筆芯盒裏面搖出筆芯,將多餘的筆芯收回去後,四葉拆掉自動鉛筆的筆蓋打算將筆芯放進細筒狀的筆芯投入口,然而——
喫着喫着,無論如何嘴巴里面都會像結凍了一樣,如果變成這樣又會喫不出味道,所以可以用溫茶暖和口腔。
雖然四葉這樣想,不過就算現在不喫了把它放回冷凍庫也於事無補,所以她豁出去把冰喫完,至於盒子則是湮滅證據。
那個姐姐平常雖然表現得很堅強,有些地方卻很容易受到傷害,就算因爲一點小事脆弱地一蹶不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大事不好了。
(慘了。)
四葉立刻試圖撿起筆芯重新放進去,但她這次卻不小心把那根筆芯折斷了。
「姐姐!對不起!我喫了妳的哈根達斯大溪地香草口味奇脆雪酥!」
四葉如此堅信。
「呃,該說是誰呢……就是另一個……自己吧?」
(對了,姐姐她必須思考繼承神社的事纔行,而且也得招贅,說不定已經有人來談相親之類的事了。對了,不久前她才大喊自己想離開家去東京。)
如此心想後,心中緩緩滲出溫柔的情感。
四葉雖然這樣想,卻及時分心二用地吞下衝到嘴邊的話。
在秋高氣爽的陽光透過白窗簾射進室內的第三節課,四葉弄斷了自動鉛筆的筆芯。她從筆尖按出筆芯時弄得太長了。
「咦?因爲妳不是說沒關係嗎?」
總之,做這麼簡單的事情卻一直失敗,這還是第一次。
那一瞬間——
「爲什麼妳在喫啊~~」
她有一個直到去年都一直同班的朋友香乃。二年級時,香乃跟班導的磁場完全不合,每天進教室也因此變成沉重的負擔。當時被吩咐「明天記得帶來學校」的東西都完全沒辦法留在她的記憶裏。據說升了一個年級也換了班導後,這個症狀就輕而易舉地消失了。
這麼一說,關於這件事——
「好可怕!」
用來驅動生命力的燃料還真便宜啊。
「可以啦,反正那一邊也任意妄爲地當散財童子,所以彼此彼此嘍。」
「呃,對不起。」
四葉腦袋很好,第六感也很敏銳,但她還是沒有脫離小學生程度的世界觀。她不曉得糾結的人際關係就像耳機線,解不開理還亂。就這層意義而論,確實可以說這是大人的問題。
「也沒差嗎?真的?」
爲何沒演變成「我的冰不見了!是誰喫掉了!」的狀況呢?
(咦?)
不好的想像在腦袋裏過分膨脹,四葉變得淚眼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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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說那個姐姐傳送的念力頂多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事情吧。四葉想像了姐姐在傳送「讓四葉的筆芯折斷吧!」這種念波的模樣。有點可愛耶。
(這該不會就是姐姐的詛咒吧。)
叫聲猛然撞上背部,四葉反射性地挺直背脊。一副睡衣打扮用毛巾裹住頭髮的三葉從背後將雙手放上四葉的肩膀,壓上來似的將身子探向這邊。她越過四葉的身體,幾乎要把臉龐埋進放在餐桌上的東西。
「這是大人的問題!」
「……四葉……」
而說到被四葉以猛烈之勢抓住的三葉嘛,她有如在說「喂喂,怎麼了?」似的,一臉平靜地接受了妹妹這樣的動作。只不過她雙手輕輕抬起,像是有人規定她「不能碰觸女生,就算對方是妹妹也一樣」。
四葉甚至反射性地浮現類似自責的念頭。
隔天夜裏,四葉洗好澡後打算喝加冰塊的麥茶,打開冷凍庫的製冰室時,發現了固力果的杯裝冰淇淋。
說不定姐姐受到的打擊大到連這種質問都做不到的地步。
這樣就沒事讓四葉鬆了一口氣。三葉生氣幾乎都不會一直記恨。當天的冰淇淋事件在她好好悶睡一晚後,隔天起牀時已經像退燒一樣沒事了。從以前便是如此。
她如此心想。
就是因爲看過這種實例,四葉相當清楚生活中一旦出現重擔,連一點小事都會變得無法完成的感覺。
爲什麼如此感觸良多地看着自己家裏的庭院呢——四葉瞬間閃過這個念頭,然後立刻緊緊抓住三葉。
「啊——!」
她覺得只要互相道個歉,然後握手合好就行了不是嗎?
宮水家的玄關前也有石階,四葉衝了上去。她猛然打開玄關拉門,踢掉鞋子進入家中,就算肩膀撞到走廊上的柱子,她還是繼續奔跑。
聽到這句話後,四葉皺起眉頭開始飄散出狐疑的氛圍。
四葉悄悄地隱隱約約有這樣的預感。用單純的說法來形容的話,就是四葉覺得「啊啊,好開心喔」。
(唔~~)
四葉緩緩起身,奔下石階朝宮水家衝刺。
奇怪。
就在四葉像這樣默默地慢慢享用冰淇淋時,背後那道通往浴室的門發出喀啦喀啦的開啓聲。
雖然自己沒有感覺到明顯的症狀,不過姐姐不對勁這件事或許讓自己感受到壓力。一旦曝露在逆境或壓力下,天經地義的能力有時會出現缺損——NHK健康節目裏的人是這樣說的。
「彼此彼此?跟誰?」
啊!這個我懂——四葉看電視時這麼想。
放學回到家後,姐姐不在家。她試着問外婆後——
「她剛纔回家,換好衣服就去神社那邊了喔。」
宮水家的家業是神社。打從跟神話相同的時代開始,這座神社就在糸守的土地上,從成立之初就一直由宮水一族管理。在現代法制下,宮水神社是宗教法人,而神社的土地跟建築物則是由法人格所擁有,但四葉並不明白這種細節。就四葉的認知,就是「我家的神社」。
爬上參道的石階,抵達「我家的神社」後,一身便服打扮的姐姐正手持竹掃把打掃神社院內。
聽見衝過來的腳步聲後,姐姐——三葉回過頭,此時四葉朝三葉的腰際使出擒抱。雖然四葉只打算抱住姐姐,卻因爲勁道過猛而幾乎變成美式足球。
「姐姐!」
四葉用急切的聲音訴說。
「姐姐可以自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喔!家裏的事我會招贅好好處理!沒問題的,因爲有一大堆男生想跟我結婚!」
仍然拿着竹掃把的三葉有些手足無措,之後她用力抓住四葉的頭將她剝離自己的身體。
「突然講這個幹嘛呀?」
「咦,不是嗎?」
「什麼不是?」
「不是啊……」
「雖然搞不懂是什麼事,不過我都是想幹嘛就幹嘛,沒有特別顧慮妳。所以妳也不要說什麼招贅,隨心所欲就行嘍。」
「咦?可以隨心所欲嗎?」
不可以做出太任性的舉動——這是小學教導的基本行動方針。斬釘截鐵地說出「我要任性而爲」,對身爲小學生的四葉而言是令人心兒怦怦跳的臺詞。
「不是什麼可不可以,而是『要去做』喔。」
「是要去做啊。」
「嗯……雖然我不曉得是不是真的能做到這種事就是了。事到臨頭,或許還是做不到吧……」
三葉抬起視線,朝圍住神社院內的針葉樹那邊望過去。若無其事地看了一眼應該早已看慣的那些樹木後,三葉忽然將視線移到妹妹身上。
四葉衝進廚房時停下了腳步。
在這片從微白天空灑落的光芒之中。
……那麼,這種行爲可以就這樣算了嗎?
也就是說,今天的菜色是和食。
(所以才隱瞞啊。)
(奇怪啊,對料理的喜好出現那麼大的改變,不是因爲有了男朋友嗎?)
「四葉妳怎麼了?」
姐姐本來是個只會做日式料理的人,所以意思是今天的她很普通。
在髮廊候位時,因爲實在閒得發慌,四葉不得已只好閱讀放在那邊的女性雜誌。就在此時,答案如閃電般掉了下來。
姐姐挺喜歡自己的胸部呢。
四葉對不倫戀爲何物雖然沒有明確的認知,卻也可以憑印象明白個大概。總覺得相當危險。
「不要開玩笑啦。」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有意見嗎?」
「故意的。」
「姐姐!這樣是不行的啦——!」
(不久後我好像也會變成每天早上都要揉胸部。)
「妳交了男朋友吧?」四葉繼續逼問。
自作自受。
「沒有嗎~~?」
然後突然放掉握住掃把的手。
「啊,是嗎?沒什麼呀。」
眼前是姐姐的身影——
由於用手撐臉頰的姿勢維持太久,臉頰骨開始痛了起來,四葉改變姿勢用手指揉捏臉頰。她用力鑽着連自己都覺得相當柔軟的臉頰,讓它不斷變形。就在此時,四葉「嗚哇!」一聲反射性地大叫,同時從臉頰上抽離右手。
「啊,不對。不是沒交到,而是不交!」
(話說,那是在幹嘛啊?)
(是大叔嗎!)
四葉沒發出聲音,只動着嘴巴說了句:「呃——」
感覺就像絲線般的東西飛向遠方,而它的前端被連結至無形世界。
三葉之所以這樣說,是指「妳還真是咄咄逼人啊」的意思吧。
時代劇結束,清潔劑的廣告開始播放,所以四葉用遙控器將頻道切換爲地方電視臺傍晚的談話性節目。四葉雖然看着電視,卻幾乎沒把節目看進去。
還是想不通。
不過,她有時會很罕見地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開始做起超費功夫的洋食。
四葉心中有某種情感連結了。
四葉用鬱悶的心情左右甩動水管,讓水流像蛇一樣扭曲。就在此時,思緒忽然朝新的方向發展。
因爲被趕出廚房,四葉抱著有些無法釋懷的心情下意識地來到庭院。盆栽樹木感覺有些乾枯,所以她拉出水管灑水。
「那麼,看妳好像很閒,來削芋頭吧。來,這個給妳。」
「妳怎麼了啊?」
變成這樣好可怕。
「啊,嗯,沒什麼啦……」
「咦?」
自己衝進廚房,母親一邊說「怎麼了」一邊回過頭——
總覺得好像發生過這樣的事。
四葉露出嫌惡表情,就這樣繼續思考。說到男人獨自調職,在連續劇世界裏配對成套的東西當然就是不倫戀。這已經是跟章魚燒配柴魚粉、燒賣配碗豆、布丁配焦糖漿一樣難以分割的存在了。
四葉基本上總是會多嘴。
「妳是怎麼了?是惡犬還是什麼?」
「咦?這不是最麻煩的工作嗎——」
光是要煮味噌湯的話,熬的高湯量顯然太多了,所以大概也要用來燉東西吧。
(料理風格因爲男人而改變,不就表示姐姐會去男人家做飯嗎!)
「有嗎?」
「對呀,妳肯幫忙真是了不起呢。呵呵呵。」
「有啊。」
(做出來的飯菜突然變成很講究的洋食,一定也是男朋友的喜好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
(對了,姐姐前陣子曾經在走廊上咚咚咚地大聲走路,還一邊說「真受不了那傢伙」之類的話!)
因爲發生了這種事,四葉追根究柢的念頭不由得也沒了勁。不過在那之後,她又目擊了兩次剛起牀的三葉開心地揉捏自己胸部的模樣,所以再次陷入沉思。
「姐姐是外貌協會,應該也不可能吧。」
四葉的母親在四葉真的還很小時就過世了,所以四葉甚至沒留下清晰的回憶,也不記得母親是怎樣的人。她只從照片知道母親的長相。
如此一來,對方就是社會人士了。
在四葉心中,一切突然都連結起來了。
傳入耳中的是姐姐的聲音。
(對方是離開妻小,獨自調職之類的嗎?)
光線從廚房窗戶射進室內,形成逆光。
「所以,是怎樣?有一大堆男生想跟妳結婚嗎?」
就小學生的立場來看的實際感受,出社會的大人跟女高中生交往是超乎想像的事。這應該是隻存在於漫畫裏面的情況,實際發生的話可是會令人退避三舍。姐姐是被壞人騙了嗎?
被這樣一問後,焦點總算一點一點地返回現實。
「不行是指什麼事?」
在砧板前方切菜的宮水三葉回過頭。
(啊!)
「真的不是因爲交男友嗎?」
四葉扭轉水龍頭關掉水,扔開水管用膝蓋爬上外廊,然後再次衝進廚房。
發生過這種事——她如此心想。
「我沒交男朋友啊。」
此時,三葉將竹掃把的末端放在地上,像豎起長槍一樣握着握柄。
這種淡淡的口吻是宮水三葉特有的。眨了幾次眼睛後,四葉做出回應。
四葉急忙趕回家,把這個答案拋向在廚房熬柴魚高湯的三葉。
「好痛!幹什麼啦!」
三葉把碗公里滿滿的芋頭跟迷你砧板還有菜刀迅速地放在餐桌上。
那麼,對方就是獨居的大學生了。不過既然這附近沒有大學,大學生這種存在當然也絕對不會住在周圍一帶。糸守過於偏僻,不管要去上哪間大學都不可能每日往返於老家與學校之間。更不用說什麼獨居的大學生,這種存在跟地底人沒什麼兩樣。糸守的年輕人如果打算進高中以上的學府求學,就不得不離開這座小鎮,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然而——
「如果姐姐交男友或許就會變成這樣」只不過是個假設,不過在這個時間點,四葉已經將此事放逐到忘卻的彼岸。
「姐姐!對方到底是誰是哪裏的人今年幾歲是怎樣的人!身材是高瘦還是胖嘟嘟臉長得帥嗎?該不會是醜男吧?」
那個姐姐——名叫宮水三葉的人身上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吸引力,只要待在她附近就會受到影響,或者該說是一種精神被捲入其中的感覺。雖然無法好好形容,不過四葉就是有這種感覺。
(姐姐今天在熬柴魚高湯呢。)
這實在是太詭異了,四葉莫名發寒,用指尖不斷敲擊矮桌。
連呼吸都停止了。
雖然被開口搭話,四葉卻還沒回過神。她覺得母親一定也這樣說過。
四葉盤坐在客廳的坐墊上,把手肘放上矮桌,用手撐住臉頰思考。傍晚前的電視在重播時代劇,如今奉行大人正要展露出身上的櫻吹雪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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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之所以突然改變裝扮,就是因爲交了男朋友,要配合那個人的嗜好啊。)
能去男人那邊做飯,就表示對方並不是同年級的人。一般來說,家裏會準備飯菜吧。至少四葉不曾聽說姐姐身邊有那種苦於沒人做飯的男生。
有那麼一瞬間,姐姐回過頭的模樣看起來像是母親。
(被姐姐傳染到壞習慣了……)
「沒有,不是啦。」
前陣子她做了西班牙海鮮燉飯、小蝦子跟秋葵的蔬菜凍、加入大量花椰菜跟青花菜還有橄欖的溫沙拉。四葉還沒感到佩服就先有些害怕了起來。真的假的?順帶一提,每道料理的調味都弄得像是喫不膩的家常菜那樣清淡又美味,西班牙海鮮燉飯的鍋巴非常好喫。就總評來說,看到的瞬間雖然會嚇到倒退三步,不過試着品嚐後就教人心滿意足。
「嗯。」
在那之後,四葉只要想到類似的事就會衝去找三葉,而且不斷重複這個舉動。
竹掃把倒了下去,撞上四葉的額頭。
這樣的話,事情就會進展到下一個階段。
那個人真是令人頭痛。
「不是因爲對方是勅使,覺得很丟臉所以在別人面前開不了口吧。」
然而,姐姐在那一瞬間看起來就像母親一樣,試着跟這樣的她一起在廚房做事感覺一點也不壞。
爲什麼要揉胸部呢?
這種舉止存在着符合邏輯的理由嗎?
電視上俗稱「男大姐藝人」,連是男是女都搞不太清楚的人情緒莫名高漲地報導外食情報。四葉茫然地看着節目,一邊在腦袋裏不斷揉捏無法好好成形的思緒。
就在她做着這種事的時候,一件好像有一點點關係又好像沒有關係的事情輕輕躍上了意識表層。
胸部只要揉了就會變大。
她曾經聽過這種說法。
雖然在很多地方都有聽過,不過這是真的嗎?
四葉怎樣都無法接受。
不顧後果地狂揉胸部的話,胸部就會變得皺巴巴,這樣體積會縮小不是嗎?
四葉自幼就徹底玩爛的每晚都要抱着睡覺的布偶整個向下凹陷,填充物也變少了。
枕頭也一樣,一直使用就會漸漸變得破舊又平坦。
也就是說,持續揉壓的話胸部應該也會變小纔對。只要用合乎邏輯的方式去思考,無論如何都會推導出這個結果。我完全不能接受胸部只要揉就會變大的說法喔,沒錯沒錯。四葉對自己如此主張並表示贊同。
就事實而論,結果會是哪一邊呢?
答案未明。
能自行確認的話就好了,只可惜能辦到這種事的日子來到之前,似乎還需要一段很長的歲月。
而且老實說,就算能做這種事,四葉也不想拿自己當實驗品。
那麼——
姐姐究竟是想變大還是變小呢?
或者那是在拿自己做實驗?
按照慣例,四葉忘記了這只是假設。
「四葉,飯糰是用什麼做成的呢?」
「總覺得有種超自然的感覺吧。而且人類真正的價值與大小無關啊。應該說,我想認爲真正的價值並不在那裏。」
「神明叫作結喔。」
早耶香說着,用「嗯——」的可愛聲音發出沉吟。
「真的假的~~」
將這些菜餚擺放在客廳的大矮桌上後,一家人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一如往常地開動了。姐姐頂多只說了句:「(就四葉的程度來說)做得挺講究的嘛。」並沒有特別的褒貶。這是四葉爲了觀察姐姐的反應所做的料理,所以這種平淡的反應讓她難以忍受。
「早耶也不曉得嗎?」
因爲是自己做的事,應該用不着刻意問別人吧——四葉雖然這樣想,卻能從姐姐的言行間察覺到她的記憶似乎出現了明顯的缺損。
「我捏飯糰,妳喫下它。我跟妳藉由飯糰連結在一起。飯糰是米做成的,種米的人跟我還有妳連結在一起。米是由土地、水還有太陽公公養大的啊,所以我跟妳還有種米的人,跟土地、水還有太陽公公連結在一起。飯糰不是神,而是這種結是神喔。」
白飯跟奧飛驒味噌湯(裏面的料是豆腐),另外還有從冰箱拿出來的常備菜蓮藕煮物跟用芹菜做的金平菜,以及番茄跟醬菜(蕪菁、小茄子、小黃瓜)。
如果是簡單的料理,四葉已經會做了。具體來說,煎的OK,只用汆燙的也OK,燉東西還有難度,至於油炸則還沒得到許可。就算只使用這些調理法,就家常菜來說已經能做出足夠的菜色。
姐姐毫不在意地大口吃着飯。這個人是不管喫多少都不會變胖的那種人。
「姐姐爲什麼要揉胸部呢?」
(呃,雞肉跟……高麗菜?)
「是喔?」
「哎呀,這種事早耶也不太清楚耶。」
幹嘛生氣啊?
不對嗎……
「突然這麼禮貌是怎樣啊?」
「這個嘛——」
「外婆,飯糰是神明嗎?」
㊟
「外婆妳怎麼想?」
(是妳自己做的事情吧。)
「像是早耶她家的老爺爺吧,農家之類的人。」
「什麼?怎麼了?」
過了半晌後她開了口,不過——
由於三葉打破沙鍋問到底,四葉說出了自己看到的一切。在這段期間,外婆完全不動聲色地喫着飯。
「爲什麼?」

「這種事雖然聽過不少,不過我一項也沒試過。真的。」
「的確在很多地方聽過揉胸部就會變大的說法啊。」
而且一看到在教室裏嚷着「咪咪、咪咪」大聲嬉鬧的男生,四葉心中就會湧現輕蔑的念頭。所以就算是四葉這個小學生,也明白打從一開始就不想將這種事視爲問題的感覺。
「那米是誰種的呢?」
雞腿肉在農協A-coop超市特價時有大量購入冰到冰箱裏,至於高麗菜,附近務農的人們時常會拿到家裏,所以四葉甚至忘了上次買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也有人說喫高麗菜不錯。」
「飯糰是飯做的吧,所以是米啊。」
「在作夢是什麼意思?是指睡昏頭了嗎?」
那麼,是爲什麼呢?
斷然下達命令的口氣很可怕,仍然拿着筷子也很可怕,更重要的是表情很可怕。這個姐姐如果有那個想法,似乎有辦法散發出猛烈的壓迫感。
至於調味,就交給市售的調味料負責。四葉本來打算加上芥末美乃滋,不過冰箱裏有瓶裝桔醋跟白芝麻醬,所以她低喃着「啊啊,用這個用這個」改變做法。
人真正的價值不在那裏喔——用溫柔的聲音對姐姐這樣說就行了嗎?
「喔喔。」
早耶香在喉嚨深處發出怪聲,當場啞口無言。
不知爲何,早耶香示威般挺起胸膛。
「或許是在作夢吧。」
隔天負責做晚餐的人是四葉。
「嗯,我是來投賽錢的喔~~」
四葉雖然這樣想,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早耶,妳怎麼會來?」
「不是睡昏頭,是在作夢啊。」
「幹嘛突然這麼禮貌?」
「呃,那麼所謂的作夢是什麼意思?」
「所謂的神明,指的就是關係喔。語言會把人跟人連結在一起,就算語言不是神明,藉由語言連結在一起的情感就是神明喔。飯糰雖然不是神明,卻是將培育米的土地跟水、種米將它收割起來的人、把米煮成飯再用雙手捏成飯糰的人,還有收下飯糰將它喫掉的人連結在一起的事物啊。藉由飯糰連結在一起的這份關係就是神明喔。」
一直曖味下去會讓心情變差,四葉終於忍不住丟了直球。
貓跟雲朵一樣軟綿綿,外婆的見解也跟雲朵一樣難以捉摸。
「呃,姐姐您……開心嗎?」
接着開始了一段漫長的思考時間。電視正在播放動物綜藝節目,在網路上大受歡迎的可愛貓咪特輯。是金吉拉嗎?有着淡淡條紋,毛絨絨又柔軟的貓爬上百葉窗,沒多久就被百葉窗纏住而動彈不得。女性名嘴說了「好可愛呢」這種每個人都一定會這樣想的意見。另一段貓咪影片開始播放,巨大的緬因貓睡眼惺忪地張嘴打呵欠時,外婆的嘴也動了。
看到孫子極爲困惑的模樣後,外婆用了稍微好理解的說法。
0;注:此處指的是おむすび,特定指三角形狀的飯糰。將山神格化,爲了得到神力而將米捏成山的形狀喫下去,所以一般認爲三角飯糰有神力寄宿其中1;
在那之後過了數天。某天,四葉跟外婆一起擦亮宮水神社拜殿的扶手時,看起來像是放學回來的名取早耶香用輕快步伐爬上石階走向這邊。四葉拋開抹布,走下敷滿細小白石的神社院內。
四葉用微波爐解凍雞腿肉,然後將它切成方便食用的大小。高麗菜則是用手隨興地撕開。將熬過高湯的昆布鋪在平底鍋上,再將雞肉放在上面,接着灑上量少到像是在施符咒的鹽,用高麗菜圍住四周。將平底鍋放上瓦斯爐再開中火後,本來四葉打算加入少量熱水,不過味噌湯要用的高湯已經煮滾,所以四葉用湯杓將高湯舀入鍋內代替熱水。這道料理是蒸煮雞腿肉佐高麗菜,不是四葉自己想出來的菜色,而是參考姐姐之前像這樣蒸生鮭魚,加以應用的菜色。她也覺得自己好像在電視的料理節目看過類似的料理。
幸好姐姐離開了,四葉如此詢問外婆。外婆也慢慢喫完晚飯,現在正把熱水瓶裏的熱水倒進茶壺。
「早耶也有事想拜託神明嗎?」
她看起來似乎沒有想讓胸部變大;如果想變小,應該會稍微減少食量纔是。
因此四葉戰戰兢兢地試着刺探。
「會變大嗎?」
「是嗎?」
四葉將自己被問到的事都老實地說了出來。三葉追根究柢後,迅速解決掉晚餐,接着用腳跟發出沉重聲響走在走廊上,然後去了浴室。
她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我正值煩惱多的青春年華,所以當然有嘍。」
「唔~~霧煞煞~~」
「那個啊,胸部揉的話會變大嗎?還是會變小?」
「所謂的結呀,就是三角飯糰的那個結。」
㊟
難以捉摸的問答讓四葉急了起來,不過外婆毫不在意地用自己的步調開啓新的話題。
說到這種基礎思考方式是從哪裏得知的,那就是從姐姐三葉那邊學來的。那麼,姐姐又是在哪邊學到的呢?
「把詳情說給我聽。」
「這道菜好像……對身體……很好喔。」
「咦?」
四葉真的搞不懂意思了。
「做伏地挺身似乎也有效。」
「等一下,等一下。」
答案依舊不明。
姐姐本來就有點脫線,不過終於到這個地步了嗎?
霧煞煞是年輕人最近的流行語嗎——外婆如此低喃後,繼續說道:
「呃,我想認真地請教您一件事。」
哎,總之只要好好煮熟再調味就行了吧——四葉的理解便是如此,不過就料理的基本層面來說並沒有錯。只要將魚適當地炙烤過再灑上鹽,就是不管拿到哪裏都不會丟臉的烤魚。再舉其他例子的話,用平底鍋將切塊鯖魚煎好後加上淡淡的鹹味,再配上市售的味噌醬汁就是味噌風鯖魚。只要下一點這種工夫,每天的菜單就會自然而然地產生變化。
姐姐的動作瞬間停住,然後在下一瞬間迅速將膝蓋靠過來逼近四葉,而且筷子還拿在手上。
四葉支支吾吾起來。
「呃,都說我不曉得了。」
的確是這樣。就四葉的角度來看,也不曾擔心胸部將來是否能順利地變大。雖然不致於說這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不過四葉還挺不在乎的。
議論變成無限迴圈了。
「早耶,呃……」
沒錯,問這個人就行了。
平常是由外婆跟三葉輪流煮飯,不過兩人都在忙的時候,這件事就會交由四葉負責。宮水家的冰箱總是貯存着常備菜,所以不用做很多道料理也行。
0;注:此處指的是おにぎり,沒有特定形狀的飯糰1;
「不過,有一種說法是喫雞肉會變大。」
「飯糰不是神明啊。」
「所以啊,所謂的夢指的就是超越常理,跟不知是何時何地的場所連結在一起吧。這也是所謂的結啊。」
「咦,那麼姐姐在清醒狀態下作夢,所以姐姐是神明嗎?」
「我不記得自己有神明這種孫子喔。夢雖然不是神明,不過作夢這件事卻是神明喔。」
「唔唔~~」
四葉發出作惡夢般的聲音,像在做體操一樣將身體從側面彎成弓形。
這是用身體語言在拚命表示「搞不懂啦」的心情。
「有點難懂吧。總之,要珍惜神明嘍。」
四葉真的被說得啞口無言。
跟外婆講着講着,四葉產生了在鏡子迷宮裏迷路的心情。
姐姐在作夢嗎?還是自己正在做姐姐變奇怪的夢?四葉開始變得搞不懂了。就情報而論,這個資訊的負荷量過大,從外婆那邊聽來的事有一大半四葉都忘了。
- 5 -
星期日,宮水四葉一大早就在神社的拜殿。在宮水神社這裏,早晨跟傍晚都會供奉神饌。這件事平常是由外婆做的,不過外婆在接待客人時就會由三葉或是四葉代理。
四葉捧着盛有各種神饌的高腳盤漆器,用正確的順序放置在拜殿的祭壇前方。今天的供品是米、酒、鹽、水、昆布、雞蛋,還有當地信衆給的小玉西瓜、甘薯以及梨子。這些東西撤下神壇後,會被宮水家食用。人們將供奉給神明的東西放入口中喫下肚,在神道里被視爲很重要的事。
然後四葉站在神靈前方端正姿勢,光是這樣就讓氛圍爲之一斂。
她行了兩個禮。
又呼吸一次後,四葉朗聲上禱詞。
「至高無上的宮水神社神明御前,在此誠心向禰祝禱。於大神賜予的廣厚恩澤下,以食物、衣物、住所爲始,吾等所求之萬般事物皆能有所得,所勤之事皆能有所成。親戚家族和睦共處,一日比一日安泰,撫慰守護吾等,令遠離顯世之魂魄也能永享安寧恩典,於幽世御法之間得入仙列,守護子子孫孫令其幸福,扶持幫助吾等,於顯世幽世皆能永享喜樂。禰賜予之愛令吾等欣喜惶恐,在此誠心奉上讚詞請禰心情平和地聽聞。幸魂奇魂請守護吾等,幸魂奇魂請守護吾等,幸魂奇魂請守護吾等……」
㊟
0;注:以上爲出雲神社系的禱詞1;
在宮水神社這裏,一般稱爲「祝詞」的東西叫作「禱詞」。這是極初步的禱詞,外婆好像會念其他更長的禱詞。
四葉只是把外婆交代「總之至少先把這個記起來」的東西跟九九乘法表一樣背下來而已,並沒有好好理解裏面的含意。
不過,四葉還是可以用感覺隱約明白它的內容。就她的理解判斷,大概就是在講下列的事情吧。
沒有傳來有人過來這裏的動靜。
(真是搞不懂啊。)
當天,四葉從早上八點就在練習神樂舞。地點是位於神社院內左手邊的神樂殿,外婆貼身跟着四葉。三葉待在社務所的窗口準備接待來客。
外婆、信衆還有外界的信徒看起來都絲毫沒有「這種東西或許不會變成酒」的念頭。
神樂殿在祭典時會卸去三個方向的壁面打通空間,如今卻放下格子牆,變得無法從外面看到內部狀況。放下格子牆後,內部就會變很狹窄,因此在這裏練習時總是一對一教學。
行兩次禮,然後拍兩下手。
四葉又繼續往下看,那裏居然——
在那些供品的更後方擺着兩座三方(角形的白木臺),而兩座三方上面各自放着酒器。酒器上用紙片蓋住,而且綁上組紐編織封印。
關於練習,外婆相當嚴格。如果外婆吩咐過「下次上課前要複習」的舞步在下次練習時還沒有學會,她就會勃然大怒。
如果三葉跟四葉的母親尚在人世,姐妹就能跟母親學舞,不過很不巧就現狀來說,習得宮水神社古傳之人只有外婆。因此如果外婆有什麼萬一,許多神樂舞、禱詞還有儀式的程序就會失傳吧。外婆之所以嚴厲,或許就是因爲心裏焦急。
用來封印的東西是組紐編織,只要看它的顏色與花樣,就能知道哪邊是四葉做的口嚼酒,哪邊是三葉做的口嚼酒。
四葉用纖細雙手在身體前方做出要捧起某物的手勢,然後——
雖然想立刻想辦法處理嘴裏的狀況,必須先湮滅證據的這種智慧卻好好地發揮了作用。四葉把紙重新蓋好,仔細纏上組紐編織,重新打了一個跟原來一樣的結。
(是這樣嗎?)
雖然並不是那麼豐滿的胸部,分量卻也足夠讓她產生「咦,這種地方有胸部耶」的想法。
好奇怪啊。
她搖動響鈴,擺盪系在響鈴上的組紐編織——
「來,試看看。」
外婆沒有察覺到四葉的異狀。
她有再稍微問仔細一點,據說只要先將唾液混入白米,就能借由唾液的力量讓白米變甜。這裏所謂的變甜,指的就是經過一段時間後轉化爲酒精的情況。
啊啊。
雖然不是自己剛纔站着的神樂殿,四葉卻沒來由地明白這裏也是位於某處的神樂殿。此處相當寬敞,好像可以讓十個人一起跳神樂舞而不會撞到彼此。其中三面牆是可以向上移動的格子牆,不過現在所有壁面都是關着的。它們沒有完全關閉,而是在放下時保留了少許縫隙,因此屋外的晨間陽光化爲發出光輝的白色線條,從那裏射進室內。
她的肌膚相當白皙,五官跟姐姐很像,也像自己從照片得知的母親的樣貌。年紀比姐姐大,比母親小。
四葉拉長耳朵留心周遭的狀況。
她凝望着這邊。
那是一種在放滿溫水的粗大管路里漸漸流向下方的感覺。這種感覺雖然不會不舒服或令人恐懼,卻非常不踏實。視線突然離開管路之中,高高地往上升。視點以猛烈的速度上升,俯視到的光景漸漸變寬變遠。打個比方的話,那個高度超越俯視整個國家或鳥瞰整個大陸的等級,是從宇宙俯視整個地球的高度。然而現在俯視着的事物並非地球。在眼前遠方的那一大片東西是圖樣極爲繁複又精緻的綾織布。捻合纖維形成絲,絲經由編織形成擁有單純花紋、略粗一些的線,那些線再經由編織變成繩子,直到它擁有複雜的花紋爲止。那些繩子又被織成面狀變成布。四葉看着那塊布擁有無限面積漸漸擴張的模樣。那塊布的花紋難以言喻。要說這是爲什麼,因爲它的花紋不斷打着波浪,發出光輝,潰散,分裂,變形,增殖,總是改變着姿態,不會停留在特定的造型上。這種花紋是將這個宇宙的時間、歷史、事實、其中每個人類的情感——這些事物完全記述下來的存在。而且知道構成這片宇宙規模的緙織掛毯的是趨近於無一般微小又纖細到飄渺境界的不可靠絲線,也就是剛纔那根暖和的管路之際,視點再次返回那裏。足以令人感受到痛楚的耀眼白光突然裹住身軀,意識也失去了一半以上。原來本來就已經失去的意識還有辦法再失去啊——四葉明白了這件事。知道這件事的意識也有如蓋上蓋子般消失了。
拿掉蓋在酒器上面的紙片後,液麪露了出來。它看起來即濃稠又白濁,外觀近似於濁酒。
四葉將小小手指放上組紐編織的繩結。小小手指靈巧地移動,沒花多大功夫就解開了繩結。
(好……難喝~~)
有胸前的隆起。
四葉差點就要不小心接受這件事了。
壓了下去。
她身着白色小袖和服,下面穿了紅色女絝,簡單地披了件二藍色的袿衣
㊟
。黑髮極長,似乎覆蓋了整個背部。
0;注:近似於青紫色,平安時代流行的顏色1;
然後用舌頭試着舔了小指。
緩緩將手靠近胸部。
「這麼喜歡自己的乳房嗎?」
不僅如此,如果說把白米跟唾液混合在一起就會變成酒,應該也會有人喫下白飯後,因爲米在肚子裏變成酒而醉倒纔對啊。
不小心揉下去了。
那是自己蓋上紙片再用組紐編織綁起來的東西,所以要解開很容易,重新綁回原狀也不困難。也能從自己房間的抽屜裏拿出備用組紐編織帶到這兒。
舔到的瞬間,四葉臉上所有的肌肉都朝臉的中央聚集。
四葉深深地彎折身體鞠躬行了一個漂亮的禮。這是如非本職就不太容易做到的那種莊嚴凜然的鞠躬。抬起頭將直立不動的姿勢維持數秒後,四葉讓全身完全放鬆,將手扠在腰際嘆道:「唉~~真是的。」
外婆會糾正跳不好的地方。
就像這樣不斷重複。中間插入休息時間,一直持續了三個小時。
神樂殿角落擺着老舊的愛華收錄音機,錄下神樂舞曲的錄音筆連接在那上頭。
不過四葉覺得那些話真僞難測,不能盡信。
女人露出訝異表情,用扇子邊緣碰自己的脣。
啊,對喔。
0;注:萌黃色是春天植物萌芽的顏色,近似黃綠色。是平安時代的年輕人愛穿的顏色1;
四葉知道自己站在昏暗又寬廣、鋪有木板的房間裏。
聽到外婆發出這樣的聲音,腦袋後方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傳出「啪」的聲響,就像有斷路器跳起來似的。四葉的意識被關掉了。
正面站着一個女人。
在跳舞途中,意識有一瞬間突然中斷。那一瞬實在太短,所以連外婆也沒注意到,甚至四葉也覺得是自己神經過敏。感覺就像將電燈的開關切掉又立刻開啓。
以外婆爲範本跳舞。
「神明啊,大家今天之所以也能過着和平又豐衣足食的生活,都是神明的保佑,真是多謝嘍。等我以後到了那個世界,也要讓我變成神明喔。那麼一來,我也會卯起來保佑子子孫孫。如果陽世跟陰世都能快快樂樂,那就太棒了。事情就是這樣,請多多關照,拜嘍。」
迅速處理完這些事後,四葉捂着嘴巴急忙橫越渡殿來到社務所這邊。她在茶水房的流理臺洗手,仔細地嗽了口,然後將飛時酷薄荷糖倒到手上再「喀喀」地咬碎。即使做了這麼多補救,整張臉的肌肉仍然聚集在正中央。
比想像中還要纖瘦單薄,軟綿綿的感覺。原本以爲它是更有彈性地往外脹出來的東西,不過並不是這樣。試着用手做出揉捏的屈伸動作後,胸部任憑擺佈地自由變形,移開手後,它又自然地恢復爲原本的形狀。那個復原瞬間的微微抖動真的很惹人憐愛。小袖是幾乎可以透光的薄絹縫製而成,所以就算隔着衣服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觸感跟動作。
(解決了一項工作呢~~)
旋轉身體,舞動。
四葉跟三葉不只必須記下並且學會宮水神社代代相傳的各種神樂舞,還得有辦法將這些舞蹈教給自己的小孩、孫子、外甥、侄子,還有那些人的孩子們纔行。
現在用這種方式製造御神酒的地方頂多只剩下宮水神社,不過據說以前(例如大概是一千年前)全日本的諸般神社都有製造口嚼酒。
跳舞。
雖然心裏想蹲下卻辦不到。因爲頭頂繫着繩子,而那根繩子掛在天花板的樑柱上拉着身軀。雖然不可能有這種事,卻有一種只讓人這麼想的感覺。四葉連倒下去都做不到,就像成了被釣起來的魚一樣。
周遭的人一副信心滿滿的模樣,完全不懷疑它會變成酒,所以——
拜殿的氛圍有如結凍般寂靜無聲。
是胸部。
咦,我有這種表姐或阿姨嗎?好像沒有啊。雖然如此心想,但這個想法沒有發展成很大的疑問。
壓低視線朝雙手一望,那並不是自己的手。那是沒有胖嘟嘟的部位,整體極爲纖細,手指很修長而且沒有半點傷痕的美麗柔荑。至少不是一下子爬樹一下子在戶外踢足球,或是在做菜時切到手的那種小學女生的手。那隻手從萌黃色袿衣中伸出。
㊟
自己恐怕也打扮得跟眼前這名女性一樣吧。
就在此時,四葉發現視線高度比平常的自己還要高。轉動脖子後,她感到腦袋很重,然後明白這是因爲自己的頭髮長到根本不可能留那麼長的地步。
(唔——)
外婆一邊講話一邊替四葉修正舞姿時也發生了同樣的情況。就像日光燈管老舊閃爍的模樣,四葉也是一下子有意識一下子又失去意識。
四葉挺直背脊,配合曲子跳舞。
既然如此,把蘋果汁之類的打開蓋子放在那邊讓它變成酒應該也行。不過四葉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她可以斷言這不是可以稱爲飲品的東西。
也就是說,試着偷偷打開蓋子,再不着痕跡地恢復原狀是一件簡單的事。
擺在神壇上的供品只有蔬果有鮮豔色彩,所以只有那裏有莫名突兀的感覺。
四葉調整姿勢,搖動響鈴,然後再次起舞。
四葉在這種狀態下被拋至某處。
咦?
據說將白米充分咀嚼後再吐出來,然後放置一段時間後就會變成酒。四葉在豐穰祭上不斷重複將白米放進嘴裏嚼碎,然後再吐到酒器裏,最後用紙跟繩子封印酒器。姐姐也做了同樣的事,而那些口嚼酒就放在這裏。如果正如所說,這裏面的東西現在應該正要變成酒纔對。
然而,完全感受不到酒精的氣息。四葉有時會在祭典後大家一起喫喝供品時替叔叔伯伯們倒酒,所以知道酒的氣味。也就是說,這東西完全——或者說「還沒」變成酒。
(——咦?)
這些口嚼酒預定要在秋祭前送至山裏的御神體那邊。宮水神社並沒有在神社院內設置收納御神體的本殿,而是在神社後方的龍神山山頂設置古老的隱本殿。這整座山都是宮水神社的土地。
以傳統方式製造了這麼久,就表示它還是會好好變成酒吧。不然的話,在漫長曆史中只要有人稍微確定一下,就會引發「這根本沒變成酒嘛!」的問題……
四葉將右手小指插進液體中。
不知爲何,四葉並沒有覺得這種狀況不自然。或許是因爲身處神樂殿,而師父就在眼前,跟原本的情況完全沒有兩樣吧。
裏面裝着前幾天舉行豐穰祭時,三葉跟四葉咀嚼白米後所製造的口嚼酒。
四葉下意識地朝四周張望。這裏打掃得很徹底,每一個角落都閃閃發亮。
只能說又苦又酸,不過光是這樣還不足以形容這個味道。舌頭兩側刺刺的,口腔上顎感覺黏呼呼。

四葉的意識閃爍般忽隱忽現,就是那個不斷重複暈倒跟清醒的感覺。
四葉緩緩繞過放供品的臺架,站在神靈前方。眼前有兩座放着口嚼酒的三方。
咦?
「來吧,就像我教的那樣,試着做看看。」
女人遞出響鈴,然後點點頭。由四葉移動卻不屬於四葉之物的手收下了響鈴。女人噘起嘴哼出神樂舞曲,跟方纔從外婆那邊學到的舞曲相同。
四葉在對方的催促下,使用某個陌生人的身體起舞。
違逆這種狀況的意志並未湧現,跟作夢時不會想反抗夢境發展的感覺一樣。
四葉跳舞。
身體瞬間停住——
然後再次起舞。
跳完舞恢復自然的姿勢後,彷彿可以看見響鈴的聲音餘韻在寬敞的木板房間裏漸漸擴散的模樣。四葉雖然覺得這種感覺很舒服,不過女人卻大大地緩緩歪了頭。
「是怎麼了呢,跟我教的大有不同。」
女人跟外婆做的事情一樣,修正了四葉的動作。她在四葉只是把手向下揮的部分加入兩次轉手腕的動作,響鈴發出聲音,然後再次發出聲音。四葉的舞蹈在動作與聲音的妝點下華麗地合而爲一。
女人就像這樣一個一個地修正四葉的舞蹈動作。在這段期間,四葉的意識也是忽明忽滅地閃爍着。
是發現了這件事嗎,女人忽然——
「哎呀,妳在作夢嗎?」
這麼說了。
「這是因爲妳喝了自己的口嚼酒,靈魂當然會反轉嘍。到底會跟怎樣的奇怪場所結緣,根本無法得知。」
女人用微微訓斥的困擾口氣說話,卻在此時突然露出不小心忘記某事的表情。
「不,妳是過來做交換的,對妳說這種事也沒用嗎?」
不知爲何,要對這個人說話的意志並未產生作用,甚至也不是保持沉默。發出聲音傳達語言的這個概念似乎是遺落了。
女人微微搖着半開的扇子,接著有如想到某事一般睜大眼睛點了頭。
「原來如此,既然跳的是宮水神樂舞,不論是因爲何種因緣而前來此處,妳都是宮水之人。到頭來,妳這張嘴也對口嚼御神酒做了惡作劇吧。」
姐姐探頭望向剛出生的我。
0;注:將頭髮於後腦杓處紮成一束自然垂在後面的髮型1;
女人立刻靠過來撐住四葉的背部。
遠方所見的山的形狀,還有稍前方那片糸守湖的曲線。因爲有着這些事物的存在,此處無疑就是糸守,然而給人的印象卻大不相同。
四葉突然想說出這種心情,所以來到姐姐身旁。
說到空間嘛,這個院內大小感覺起來大概有四葉所知道的宮水神社的五倍左右。這裏有大社造屋頂傾盆而下般垂下的大拜殿
㊟
,距離那兒不遠處有一座外形厚實的平房宅邸。它的切妻造屋頂是用檜樹皮鋪成的
㊟
,只有屋脊那邊鋪了瓦片。當然,四葉待着的神樂殿也在神社院內。
就在此時,四葉她發現一件事——
至少這不是江戶時代的服飾,因爲跟時代劇截然不同。
從背後,幾乎是從耳朵後面傳來聲音。
好厲害啊。
這個感觸令四葉心安,讓她想鬆手放掉意識。
四葉看到外婆露出「現在變寂寞了呢」的臉。在那個瞬間,四葉腦中自然而然浮現非說不可的話,不過對四葉而言,那卻是她覺得「自己不會說這種話」的話語。這完全就是大人的臺詞嘛。四葉不曉得腦中爲什麼會浮現這種臺詞,簡直就像從某個陌生場所傳送過來的謎樣電郵。
聽完最後一句話後,自己似乎被拖進了旋渦般的某個地方,簡直像是身上被綁了一條繩子,然後那條繩子被拖走似的。
「那個,那段舞蹈。」
——宮水是倭文神的後裔,祈求結的存在。是追隨時間綾織,令過去與未來的心互相靠近之人。妳要曉得處於時光洪流裏的所有宮水之女,都會如影隨形地跟在背後。
自己變得跟現在的姐姐一樣大時,有辦法成爲這種美女嗎?
腦袋昏沉沉身穿睡衣的三葉打開更衣間的門。四葉讓出空間後,她慢吞吞地進去。四葉感覺可以看見姐姐拖在身後那股沉重睡意的形體。
外婆露出喫驚表情,就這樣看着四葉。然後那副表情漸漸變成開心的柔和笑容,之後又開始混雜了悲傷情緒。
「當時很熱鬧啊。」
她沐浴在有如洪水的光芒之中。
在那股奔流裏,四葉沒有游泳也沒有被沖走,而是漂盪在其中。她覺得自己好像朝下游前進,感覺卻也像溯流而上。不過四葉總是在水面下,而且被運往某處。
從那些民家中,煮飯的白煙有如柱子垂直地冒出,在高處跟青空會合。這副模樣看起來簡直就像用細柱撐住掉下來的天空。
「有我在喔。」
又幹燥又輕的隔間摸起來很舒服,令人心生愛憐之意。
感受到明顯的暈眩。
外婆張大嘴看着四葉。
那是——
就在此時——
有多古老呢——
是更古老的時代。
四葉目前的所在地雖是神社院內,不過位置不是四葉所知道的宮水神社。看見的風景微妙地不同。
或許會覺得眼前這片光景經過一千多年的開發,就會變成自己所知的糸守吧。
如果現在四葉是成人,而且大致的基礎教養都有學到——
視野以很滑稽的方式失焦了。
0;注:水乾是平安時代的平民服飾,直垂是從水乾演化而來的服飾1;
0;注:切妻造屋頂看起來像是人字形1;
身上纏繞着沉重睡意的姐姐用冷水洗臉,在喫早飯前仔細地刷好牙,迅速讓精神變清爽後,脫下睡衣,手腳俐落地換上制服,弄乾溼掉的頭髮,用漂亮的手勢將頭髮編好盤起來時,就漸漸化身爲完美的「宮水大小姐」了。
四葉輕盈地晃動身軀進入更衣間,在洗臉檯那邊用肥皂仔細地洗了臉。脫去睡衣將它丟進洗衣機後,換上便服。四葉決定除了幫忙家業時,其他時間只穿可以踢足球的衣服。用吹風機弄乾溼掉的劉海,再用梳子梳理整顆頭後,四葉將頭髮分成兩把綁成兩束。雖然她自己覺得這樣很像小兔子,不過笨男生們卻說看起來很像裝在吸塵器前端那個叫作什麼二合一毛刷頭的配件。
「咦,在外婆小時候,外婆妳的外婆的媽媽還在啊?」
偏離主題的部分令四葉喫驚。
心裏說不定會想這些人的模樣,跟一千年前的古老繪卷軸中所看到的庶民姿態極爲相近。
關於男人這邊,有人身穿水乾,戴着頭巾,也有人穿着直垂
㊟
,甚至有人是將布挖開一個洞套到身上,再將兩側縫合,然後用繩子繫住腰際般的模樣。
那股勁道停歇後,四葉張開眼睛。不,或許只是打從最初就睜開的眼睛開始習慣亮度而已。總之不論如何,外界景色像環景一般展開,那片寬廣景色裏的一切都躍進了四葉的眼簾。
跟分身之時非常類似。
自己也纏在那張網上面。如此感受的瞬間,四葉雖然身處奔流之中,卻也同時在地面上。那兒有比現在年輕一些的父親,有看起來跟相簿最後幾張照片很接近的母親,還有跟現在的四葉差不多大的姐姐。然後四葉看到被母親抱在懷中,剛出生的自己。
然而就算沒有這種用來比較的資訊,四葉也能自然而然地感受到某種事物。她努力試着做出判斷,試圖理解。四葉使用不是自身之物的腦袋,意識與無意識自動運轉開始進行猛烈的運算。
從格子牆縫隙間射進來的光線突然蒙上陰影,然後又再次取回光輝。在外面,雲朵似乎有一時遮住了太陽。牆壁沒有半扇窗戶,從四個方向堵住四角形的神樂殿,充滿內部的黑暗感覺甚至有一種清澈感,數道光線射入其中。
這股奔流或許就是被稱作銀河的東西吧——四葉如此心想,看到星星掉下來,而且被組紐編織做成的網子纏住的情境。這幅情境讓心中浮現恍然大悟的感覺,但四葉不明白理由。
四葉仍然沒有萌發做出回應的念頭,女人似乎也不期待四葉回應。說不定並非語言的某種事物有傳達到她那邊吧。
母親像融雪陽光一樣柔和地笑着。
就在這時——
「姐姐。」
在那座社院裏,有十名左右的男女正細心地打掃環境。
「那個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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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說出祈禱文般的話語。父親應該會自己寫禱詞,也有辦法閱讀,卻用沒經過任何修飾的現代語說出這些話。由此可見那是他打從肺腑說出的真心話。
——記下這件事,人是被故鄉綁着的。這片土地因爲彗星隕落而被帶走了一切,雖然它極爲不祥,糸守之人不知爲何仍是沒有捨棄它。這隻能說是被繩子綁着拖在原地,因爲心靈在這片土地上紮根了,因爲跟它連繫在一起了。而且就是因爲人心無法遠離這片土地,纔會有吾等宮水的存在。
到了早上,四葉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睛時,睡意整個飛走了。隔着玻璃格窗射入室內的晨間陽光曬起來很舒服。
她認爲自己曉得,卻並不瞭解。
「那個是在哪裏學來的啊?」
女人覺得很有趣地露出微笑。
身體正要朝背後緩緩倒下。
那天夜裏,四葉作了夢。四葉在時間的奔流之中。
那是讓人懷念又心癢難耐的感覺。
變回原本的自己時,四葉遺忘了先前做過的一切,連自己忘記某事的感覺都沒有。開關喀嚓一聲開啓後,那兒是宮水神社的神樂殿,眼前有外婆在。天花板上亮着白熱燈炮顏色的LED燈。
視野拉下簾幕,緩緩變暗。
這個人真漂亮啊——四葉如此心想。
——就算我要妳記下這些事,妳也會忘掉啊。
「對呀,外婆想起自己外婆的母親就是像四葉剛纔那樣跳舞呢……」
地面的地形雖然跟早已見慣的模樣相同,田地很少這個部分卻讓四葉感到不太對勁。相對的,森林跟草木叢生之處卻三三兩兩散落於此。雖然可以看到極零星的民宅,感覺卻近似於小屋,連半棟磚瓦屋頂的房子都沒有。
啊,我懂了。
「願這孩子身上只有幸福,願這孩子不會獨自品嚐辛酸。」
什麼胸部大小雖然怎樣都行,卻想成爲美女。
胸口深處一緊。
這些風景、人們、剛出生的自己,還有看着這一切的自己都被捲入旋渦般的存在,被細細地延伸拉長混入時間奔流中。
四葉她——
「是啊,這段神樂舞其實應該是這種舞步喔。我比現在的四葉還小時,我外婆,還有她母親就是像這樣……啊啊,像這樣跳着舞啊。」
耳朵後面有一種感覺,對方似乎浮現了悲傷笑容。
那道光擁有的壓力幾乎會讓人想要向後仰。
她不知道自己是這樣想的。
至於女人,有的是將頭髮留到腰際的垂髮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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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則是將長度剪齊至肩膀。不論是誰都穿着長到腳踝的素色小袖和服,沒有穿女絝。有人在上面纏了腰布之類的東西,有人則是沒纏;也有人穿草鞋,有人甚至光着腳丫。
那就是自己非常喜歡這樣的姐姐。
「怎麼了呢?」四葉如此詢問。
四葉輕輕靠向外婆開口說道:
看起來好像愈來愈閃亮的樣子。
四葉從下方用手臂抵住格子狀的那道牆,輕輕將它推開。
這裏是——
四葉發出既不是「咦」也不是「嗯」,糊成一坨的聲音。
她靠着牆壁輕撫格子。
0;注:大社造是代表出雲神社的建築樣式1;
四葉還太小,知識實在太不充足。
「這孩子跟你,跟我,還有三葉都藉由結之絲連接在一起,宮水的巫女是不孤獨的喔。」
四葉踏出腳步。踩踏木板地面的腳步聲感覺像從遠方傳來的敲門聲。
一般在古老的日語裏,這個時刻被稱爲「彼爲誰人」,不過在糸守鎮稱作「分身之時」。四葉雖然不知道彼爲誰人這個艱深的詞彙,卻知道分身之時。它指的就是心裏想着再不回去不行,胸口深處被緊緊壓住的時刻;指的就是這段時間裏,殘光射入黑暗之中的氛圍。
這是……
或許可以看見姐姐揉胸部的樣子啊——四葉如此心想,所以觀察了姐姐,不過她看起來並沒有要做這種事。
拜殿前方有一大片長着青苔而且還有參道的神社庭院,那兒配置着岩石之類的東西,湧水從那裏流出。
相對的,四葉看見令人喫驚的事情。
「幹嘛?」
「我們並不孤獨喔。」
宮水三葉看着鏡子整理頭髮,一邊歪頭瞄向四葉那邊。
「是喔……孤獨這種字眼不是一般用語,妳是從哪裏聽來的呢?」
「咦?呃……」
被這樣一問後,四葉瞪大眼睛。
「是從誰那兒?從哪裏?是什麼事?嗯……」
連自己說出此言的理由都曖味不明——
四葉試圖回想,面朝上然後轉着腦袋。她覺得只要搖晃頭部,答案或許就會喀啦喀啦地滾出來。
有好一會,四葉有如在看不見的某處試圖摸索出連是何物都不得而知的東西。三葉一邊用小夾子修眉,一邊用餘光看着四葉映照在鏡中的臉龐。不久後,四葉放棄了這件事,輕輕放鬆原本隨意伸出去的那隻手。在那個瞬間,四葉感受到鬆手放棄某物的苦悶情緒,但那或許只是神經過敏。然後四葉對映照在鏡子裏的姐姐露出孩童的奔放笑容。
「我忘記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