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關於匈罩的一項考察
《你的名字。Another Side:Earthbound》 · 加納新太 · 1.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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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窗戶射進來的光線照到臉上,立花瀧閉着眼睛,因爲這種不快感皺起臉龐。
這種皺起臉龐的感觸讓意識朝覺醒的方向浮升。所謂的清醒,感覺起來總像從水底朝水面慢慢浮升似的。庭園那些樹木搖動的聲音隔着玻璃窗傳入耳中,聽起來就像浪濤聲。
開始感受到自身躺在牀上的重量,背部感受到重力。就這樣睜開眼睛的話,就會不由自主地開始新的一天。
不想睜開眼睛……
有好一會兒,自己靜靜地飄浮在不是睡眠也並非清醒的境界狀態之中。這種處於開啓跟關閉之間的狀態是如此舒適。啊啊,希望這段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如此心想之際,胸口深處——與其這樣講,不如說是「胸口上」萌發了某種不祥的塊狀物。
在半夢半醒之間,令人戰慄的感觸插入意識當中。硬要將它轉換成語言的話,就是——
(今天是哪一邊?)
心中一驚的同時,他反射性地搖晃了身軀。在那個瞬間,強烈的不自然感襲向全身。
身軀實在過於單薄,令他毛骨悚然。
也就是說,他感到構成自身身軀的肌肉並未牢牢地覆蓋在體表,而是軟綿綿又不可靠到了一個極致,這種不確定的感觸讓他受驚。
「嗚哇啊!」
瀧難以忍受過分強烈的不自然感,使勁撥開棉被撐起身體。
他迅速環視四周,是約三坪大小的和室。
這個房間也已經看得挺習慣的了。
房間鋪了榻榻米,裏面擺著書桌跟椅子。初次目睹時,他還以爲這是大雄的房間。首先讓他感到驚訝的是,在榻榻米上擺書桌的房間居然真的存在。只不過擺在這個房間的物品數量明顯很多,所以並不像大雄的房間那樣索然無味。牆壁上靠着一面狹長的鏡子,日式長押橫樑上掛着女生穿的制服,百褶裙的褶線用熨斗燙得筆挺。瀧知道只要打開衣櫥就能看到裏面塞滿了衣物箱,光是要把棉被抬上去就得費一番手腳。
這是女人的房間。
窗外有樹木的葉子在搖動,射進室內的光線也在搖動,所以這個房間給瀧一種綠色的印象。雖然射進來的並不是綠光,不過就氛圍而論就是綠色。
瀧朝房間的狀態看了好一會,試圖藉此磨合周遭的現實感跟肉體的非現實感。
「又來了啊……」
理解狀況的瞬間,額頭猛然冒出汗水。那些汗水讓長長的劉海貼到肌膚上。這種感覺很煩人,所以瀧甩了甩頭,卻因爲感受到自己的長髮輕撫後頸而胸口一涼。
明明不記得自己上過那些課,筆記本里卻有陌生筆跡寫下的筆記。
『也不準摸女生!』
那個筆跡跟宮水三葉筆記本里的文字一樣。
在那篇日記的尾端有着「三葉」的署名。
瀧的指尖輕彈寫入這些內容表示抗議,然而——
他也將自己的身體交給她保管,所以不曉得在這段期間會遭受到何種對待。
試着將它拿起來後,上面顯示着來自三葉的訊息。那是會在每天固定時間顯示出文字備忘錄的APP。
然而如果只是這樣,應該只要去找一家專門看這種病的醫院就行了。真是的,如果這樣便能了事就好了。
咪咪,咪咪。
這種行爲做着做着,不知爲何讓人莫名感到放鬆。
用更白話的方式來說,就是這兩人的意識偶爾會互換。
真要說明的話事情就會沒完沒了(而且瀧也無法解釋),不過住在東京都千代田區六番町的男高中生立花瀧,跟居住在岐阜縣Z郡糸守鎮的女高中生宮水三葉之間,目前有着雙方的人格會週期性地互相轉移的關係存在。
而且還追加了新的事項。
而另一方面,宮水三葉用手機備忘錄機能傳來的第一句話則是如此。
簡直像是自己正在看漏了一星期沒看的連續劇後續劇情。
互換靈魂的情況一週大約會隨機發生兩三天左右,不過發生的契機都是睡眠。
檢查身體的狀態好一會後,他將雙手移至胸口。接着略微猶豫了一下後,他隔着睡衣緩緩用手掌壓上隆起物。
瀧反射性地將手機拿離臉龐。
事情變成自己在打工地點犯下應該不會犯的失誤。
『不準摸男生!』
今天又得扮演陌生城鎮的女高中生度過整整一天才行。要完全化身爲陌生的女人,在陌生的人們之間,儘可能別讓陌生的人際關係出現破綻地度過一天。這種事總之就已經是壓力了。
也沒有用手掌一口氣抬起來再迅速移開手就會整團掉下來的質量感。
被威脅警告了,不能輕舉妄動。
說起來,連步幅都差異極大,所以令人焦躁。
她跟她周遭的世界都實際存在,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只有意識進到她的身體裏,然後在這段期間,宮水三葉的意識則是進入自己的身體進行活動。事情就是這樣。
他移開放在眼睛上的手掌,並且用那隻手抓住左臂。
在夢裏變成宮水三葉這名人物,然後生活一整天……這種夢他作了許多次。
『你能自由地使用我的身體,所以當然是變態啊!』
那隻手臂的肌肉感觸實在是太柔軟了,使他不由得感到心驚。明明軟成這樣,居然還能好好地完成它身爲手臂的機能,光是這樣就已經很不可思議了。肌膚的質感跟肌肉的長法——不,身體品質本身與自己所知之物截然不同。這並不是男人的身體。
光是這樣就讓他發現一件事,那就是「肺活量跟原本的自己不同」。
對於覺得「這是啥啊,聽不懂意思」的那些人,只要看看大林宣彥導演的《轉校生》或讀一下山中恆的《我是她,她是我》,應該就能立刻掌握到這個概念。
「騙人的吧!」
難用到一個不行。
桌上的手機響了,那是幾年前發售的全熒幕式機種。
從記憶中失落了一整天在高中上課的內容,或者應該說上過那些課的記憶根本就不存在。
(真累人啊……)
內容一如往常,是規則的確認。
(爲了替自己跟我交換靈魂時做好準備,那傢伙每天都讓這種訊息顯示在手機上嗎?)
就是因爲搞不太懂勉強到何種程度會壞掉,所以很恐怖。
他開始覺得現在這種離譜至極的狀況就像笑話,感覺像是有人在對他說「放輕鬆啦」似的。
作了化身爲宮水三葉的夢後,星期二的隔天變成了星期四。
(又是這副軀體啊……)
握住,放開,握住,放開。
是女人的身體。
足以讓他深深點頭表示認同。
瀧表情認真地揉胸部。
瀧早上在自己的房間醒過來時,甚至曾經發現左手臂內側被人用油性筆大大地寫下「三葉」字樣的塗鴨,後面沒接着寫「到此一遊」甚至令他感到不可思議。
然而——
與其說訊息,不如說是威脅。
瀧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用雙手在纖細身軀上「啪噠啪噠沙沙沙」地到處亂摸。如果不用觸覺確認「自己現在在不是自身之物的身體裏面」,他就無法維持對現實的認知。
手掌感受到極細微的抗力,有着微弱彈性的胸部變形凹陷下去。
享受了好一陣子後,他放開手。再做下去的話會很不妙。所謂的不妙,意思是指自己會剎不了車。總覺得這件事後面有一個不能按的按鈕。就像在喜劇電影裏某個像是祕密基地的地方,有一個腦袋有點壞掉的總統突然試圖用食指按下去卻被周遭的人用蠻力阻止的這種場景會出現的那種不能按的紅色按鈕。一旦按下它,就會演變成某種一發不可收拾的情況。
陌生景色亮麗得離譜,聽到的聲音也很鮮明,還有着明顯的觸感,連登場人物的自主性都太高了。
『不準張開腳!』
不只腳踝,就整體而論這副身軀都很纖細。
換言之,這並不是夢。
然而話說回來,這個夢也太真實了。
而且手機的日記APP裏還用亂興奮一把的文體寫下了記憶空白的那一天所發生的事件記錄。
甚至到了讓人在筆記裏寫下一整面人物關係圖的地步。
一邊揉胸部,一邊在腦袋裏面低喃「咪咪咪咪」打着拍子後,事情漸漸變得有趣了。
瀧在夢境中過了一天後,發現自己的記憶整整飛走了一天份。認知這個現象後,他的想法終於從有點不妙開始轉變成這樣很糟糕。
分量足夠了。
(那傢伙大概也跟我一樣,在幾乎完全相同的時機發現筆跡的事吧……)
初次發生互換靈魂時,瀧以爲自己在作一個「很真實的夢」。在睡覺時變成陌生女人,在陌生的地方生活着。他深信自己正在作這種夢……
咪、咪。咪、咪。
他彎曲所有手指,試着輕握胸前隆起。
只是在白天打瞌睡的話,似乎不會互換或是復原。這是藉由實際在課堂上打瞌睡所取得的知識。
我纔不是變態咧!瀧立刻在備忘錄下面補上這句話。如果自己是故意潛入女孩子的生活中,那被叫成變態也是沒辦法的事,但這完全是不可抗力。哪有人會主動希望碰上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事情啊。
在附近隨便用手撐一下的話,就會讓人擔心手臂的骨頭會不會因此折斷。
所謂的三葉,就是「這副身軀」的持有者。
光是這樣的話,或許他頂多只會覺得「最近一直在作感覺有點不妙的夢呢,保險起見還是去看個心理輔導師好了」。如果能這樣了事就好了。
『變態!』
好可怕喔!
滿有料的。
宮水三葉並不是在夢幻世界裏登場的人物。
『三葉→瀧同學!』
而且——
(喔喔,是咪咪呢。)
深深吸了一口氣後,他緩緩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他也覺得自己實在太傻,所以自然而然地綻放出笑容。
(而且被三葉發現的話,事情好像會很大條啊。)
哇塞。
下次互換靈魂時,對方回了這種絲毫不留情面的回應。
『說真的,總而言之就是不要用我的身體亂來喔。還有,我想你應該明白纔對,如果進入女子更衣室,我就會用某種方式報仇。』
關於此事,立花瀧剛開始的反應是這樣子的。
早晨時,瀧的意識會進入宮水三葉的身軀,而且在這種狀態下清醒。三葉的意識則會進入立花瀧的身軀,並且在這種狀態下清醒。然後直到一天結束上牀睡覺前,這種狀態都會一直持續下去。只要再次上牀睡着,在不知不覺間又會恢復成原來的狀態。
絕對不是巨乳。
『禁止洗澡!』
事情走到這個地步,雙方不可能都毫無察覺。
今天也是,又一次在清醒後變成了女兒身。
就在瀧有些內疚,下意識地環視房間時,鬧鈴聲突然響起讓他嚇了一跳。
唔。
身體重心跟原本的自己不一樣,所以很容易站不穩。腳踝很纖細,光是稍微腳步踉蹌好像就會立刻扭傷。
唔。
不是那種彈性十足又沉甸甸的感覺。
有這種分量的話,摸起來的感覺還挺開心的。
『不要看身體!不要觸摸!』
不,說是陌生筆跡有語病。正確地說,瀧曾經看過那個筆跡。在夢裏。
自由使用身體是怎樣啊。
這傢伙明明說了相當帶有情色意味的話語,自己卻沒發現這件事嗎?
差不多在這個階段,宮水三葉這個人的人格開始從稀少的情報中朦朧地產生了輪廓。
——這女人還挺傻耶。
瀧收起棉被,脫掉睡衣將它丟在榻榻米上面。比起揉胸部,脫去衣服更讓瀧感到內疚。他把掛在長押橫樑上的制服穿上身。這條恐怖的裙子光靠鉤子跟拉鍊,連皮帶都用不着就能固定在身上。瀧總是對這件事感到很喫驚,所謂的有腰身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嗎?而且將這件又窄又小的白襯衫流暢地套上身體再仔細扣上釦子,也讓他產生奇妙的感慨。
他對這種事一一感到喫驚。
他將頭髮集合成一束,再用橡皮筋固定。真正的三葉或許會用更講究的綁法,不過對瀧來說這樣就已經是極限了。
將裝備着裝到身上後,瀧不由得打起精神。
今天一整天也要想辦法扮演好女人的角色。
不鼓足幹勁的話,心就會受挫。
『妳,是誰?』
好像會有人突然一臉認真地這樣問,所以很可怕。如果被這樣說,心臟肯定會停止跳動。
看到周遭的人至今爲止的反應後,瀧開始隱隱約約明白宮水三葉是用什麼方式說話的。
雖然開始明白這件事,但要一整天貫徹到底果然還是很困難。在中午前就會確實地開始露出馬腳。瀧會在不知不覺間變回男人的語氣,讓學校那些人嚇一大跳。雖然他一直有在反省,卻還是改不太過來。
或許還有必要再略做調整吧。
「——啊,對了。」
瀧發現眼前就有一篇絕佳的文章。那是三葉留在手機裏的備忘錄。總之這玩意兒就像是宮水三葉用喉嚨發出來的聲音吧,所以只要能語氣自然地說出這段文字就行了。
他試了一下。
「……說真的!總而言之就是!不要用我的身體亂來喔!」
瀧也覺得自己真的是太刻意了,就像業餘劇團的素人戲劇表演一樣。
「是誰?」早耶香跟瀧齊聲說道,連面面相覷這個動作都左右對稱。
——搞不懂是什麼意思(笑)。
糸守鎮這座小小城鎮是圍繞糸守湖蓋起來的。糸守湖是在山地正中央向下凹陷,卻也沒有那麼大的湖泊。深山裏面突然出現湖泊的風景還挺有幻想氣息。湖泊呈現被山地包圍的狀態,所以湖泊四周均是斜坡,民宅跟道路都是在各處斜坡又填又挖硬弄出來的水平地面上蓋成的。因此道路幾乎都是環狀路線,不管是去程或回程差不多都會抵達同樣的地方。
比道路還低的斜坡上種了樹木,遠景從沒有種樹的中斷處映入眼簾。糸守湖的水面被風吹拂揚起小小波浪,在晨光照射下有如雕花玻璃閃閃發光。
(真受不了,又來了嗎?)
進入後門後,鞋櫃的數量少得讓瀧感到驚訝。畢竟不管怎麼說,一個學年只有兩個班級而已。
瀧用低沉聲調說:
「叫她大小姐呢。」

瀧忽然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凝視這幅景色。他放寬視野,試圖將這整幅畫面烙印在自己的意識中。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種姿勢就像三個女人感情和睦地在勾肩搭背,但實際上幾乎就是勒住脖子。「喂……」女同學們一邊說着這樣的話一邊掙扎,瀧卻硬是壓住她們,並且將臉龐湊向她們的耳朵。
所以他不是很懂思鄉情懷這種感覺,卻也覺得心裏好像癢癢的。
瀧將書包放到三葉的座位上時,這三人開始對着半空冷嘲熱諷了起來。
名取早耶香繃緊了臉龐。瀧用完全沒有表情的撲克臉,有如在聽電臺節目般左耳進右耳出地聽着這段對話。沒有特定對哪邊說的大音量對話仍然持續着。
瀧用極緩慢的速度走過去,兩個女同學的背影越來越接近。靠近那兩道背影后,瀧突然張開兩邊手臂將兩個女同學的脖子抱在腋下。
——有人就是被捧上天才會有所誤解。因爲你們想嘛,她不是在大庭廣衆下翩翩起舞,而且還站在很高的地方呢。
——把神社視爲領主對待是二次大戰前的事情了吧。
這幅景色——
——啊啊,那個呀。
「嗚噁。」
「是嗎?什麼都沒有啊。並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不,不用了啦。」瀧如此拒絕後,嘴裏又喃喃低語:「畢竟我沒自信自己解開頭髮……」
就瀧的角度而論,他完全不明白世上這羣名爲女高中生的人們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能穿上這麼短的裙子。站在旁邊看的話,他會單純因爲女孩子穿的裙子很短而感到開心,不過一旦是自己要穿上,就沒有比這個還要恐怖的事情了……
基於這些理由,瀧決定在學校要儘量跟這兩人黏在一起。就三葉的行動而論,這樣做似乎比較自然。如果要追求真實感就得叫兩人「早耶」跟「勅使」纔行,不過將距離拉近到這種地步令瀧感到猶豫,所以他都是用「呃」或是「我說啊」的感覺矇混過去。
「——還有,我想你應該明白纔對!如果進入女子更衣室,我就會用某種方式報仇!」
雖然有部分對話瀧聽不懂,但看樣子這全都是在講三葉的事。
「我沒聽清楚,所以可以再講一遍嗎?來嘛,告訴我什麼東西很噁啊?」
三人默不作聲。除了咿咿啊啊的呻吟聲外,口中沒說出任何有意義的話語。
——自以爲是藝人嗎?
——還有那個啦,就是那個祭典的儀式。
「大川橋藏。」
瀧望向左邊的景色。
他試着像這樣讀了兩三次,卻開始覺得這樣很蠢所以停了下來。瀧忽然感受到某種視線,所以四處遊移着視線,結果發現紙門微微開啓,有一對小小的眼睛透過那道縫隙窺視這邊。那對眼睛眨了幾下,骨碌碌地動着。
就是這種臉。
是妹妹四葉。她跟三葉歲數相差甚多,還只是小學生而已。紙門微微打開,在另一側的小學生歪着嘴角,一高一低地抬起眉毛,有如蝦子般咻咻咻地後退並輕輕關上紙門。雖然完全沒吭半聲,不過如果硬是要替那副表情安上臺詞——
宮水三葉上的高中異常寬敞。校地面積就是大,再加上校舍很小巧,設施也少,感覺起來更是廣大無比。周圍都是山丘,所以還有一種荒涼的感覺。
瀧當初認爲「跟熟知三葉的人長時間一起行動很不妙」,所以對兩人很有戒心,不過他立刻明白事情並非如此。這兩人都是個性相對溫和的人物,所以並沒有那麼懷疑三葉的人格(的內在)。特別是早耶香,就算多少有些可疑之處,她也會問瀧:「妳在幹嘛啊?」所以可以立刻進行調整,老實說真是幫了不少忙。
「老子……我想聽真正的話,所以我只是在問你們想問我什麼事而已。」
「妳頭髮又亂糟糟了,連裙子都沒折短耶。」名取早耶香輕輕捏住瀧(應該說是三葉)只在腦袋上紮成一束的頭髮。「又睡過頭了嗎?」
——那麼,不好意思要在你們聊得正開心時打擾嘍。
很不巧,我這個人可沒辦法無視這種事情啊。
瀧擺出快哭的表情,打算用原版三葉的口氣說話的決心也在同一時間崩潰。「裙子這玩意兒不可能再短了。」
瀧努力地試着恐嚇,不過聲音裏卻少了一些魄力。
「一大早就在那邊感慨萬千什麼啊?」
瀧坐上位子,用指尖抬起臉頰撐住頭,然後思考這副身軀的主人——宮水三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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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什麼~~?」
瀧並沒有迴歸某處的概念。對他而言,這種意象或許就像由神所賜予有如「故鄉」般的事物吧。
「那一開始就給我閉嘴。」
瀧是在東京二十三區土生土長的人,而且還是在山手線的內側,所以他並沒有所謂的鄉下老家,也沒做過回老家之類的事。
——把米嚼過後吐出來的那個儀式。
「你們聊的話題挺有趣的嘛。」
瀧在內心如此低喃。
這種露骨的冷嘲熱諷似乎經常發生,而且宮水三葉似乎對這些話語聽而不聞,保持沉默。
在不久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這羣傢伙真是學不乖。
瀧將意識切換爲戰鬥模式。
以視線來回輕撫羣山這般複雜的表情後,瀧心中湧現近似感動的情感。
「就是我家隔壁的老頭啊,左一聲大小姐右一聲大小姐的叫我們班上某個跟宗教有關的女生喔~~」
三葉是歷史悠久的神社的孫女,而且糸守鎮大部分居民都是它的信衆。外婆擔任宮司,三葉跟四葉則是當巫女。雖然說是巫女,卻不是在過年期間在社務所賣賣破魔箭這種程度的人,而是更正式,在祭典儀式裏擔任重要角色的貨真價實的宗教人士。宮水神社如今雖然單純只是地方上的御鎮守寺院,但以前卻是擁有寺社領地,幾乎等同於領主的存在,所以直至今日仍然微微殘留着當時的影響力。而且三葉的父親還是糸守鎮的現任鎮長。
「是睡過頭了沒錯,不過這個我已經盡力了……」
事情便是如此,三葉是引人注目的存在,這裏有一羣傢伙對這種事怎麼也看不順眼。
在她身後,理着和尚頭、體格壯碩的勅使河原克彥正一邊牽着淑女車一邊追上來。
女同學沉默了,男同學的眼睛開始遊移不定。
勅使河原勃然大怒,試圖起身,瀧卻從上面壓住他的肩膀。這副俠義心腸雖然難能可貴,不過由第三者出面袒護反而會把事情複雜化。
「那傢伙說過這種話啊……」瀧在口中輕聲低喃。
光線被湖面反射而舞動,羣山黑壓壓地寂靜無聲,這幅景色迎面吹來風兒,調戲身軀輕搖秀髮。
「什麼都沒有嗎?那麼我就問其他事情吧。不要說什麼某某人,我們就來講有名字出現的話題。是住在哪裏叫什麼名字的老爺爺呢?他說了什麼話?那些話跟住在哪裏的誰有關呢?」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時,瀧發現班上的同學都默不作聲看着這邊。瀧拍了兩下手用銳利的語氣說「好,結束」後,四處立刻傳來嘆息聲,室內氛圍也和緩下來。
說不定這就是所謂的鄉愁吧。
——不是老人的偶像嗎?
——噗噗,都什麼時代了還叫大小姐,真老土。
他放開雙手。
「快說呀。」
在這座城鎮上,瀧初次體驗到何謂風中的氣息。
「我們並沒有——」
進教室後,班上一半左右的人已經到了。拉門旁的座位上坐着兩女一男的三人組,不過瀧進去時他們有一瞬間望向這邊,然後又拉回視線輕聲說了些什麼,接着嘻嘻嘻地發出笑聲。
瀧趕時間似的離開家裏。到學校爲止的路途有一半是跟妹妹一起走的,所以用不着感到迷惘,跟妹妹分開後也是一條路通到底,沒有任何問題。
雖然不是在語言層面上清楚地如此認知,瀧卻體會到了這樣的感覺。
這不是在演戲,而是發出真實的聲音。在昏暗的日式房間內遇上這種事,根本就是橫溝正史的民俗風恐怖世界。
「到學校後我替妳綁頭髮吧?」
「不過這樣也不錯啊,跟時代劇的劍豪一樣。」勅使河原插了嘴。「就像《新吾二十番勝負》之類的片子。」
早耶香歪頭說道:「妳呀,之前可是說過裙子長會影響身爲女高中生的精神之類的話耶。」
說到瀧爲何會明白這種事,所謂的惡意中傷是對不會回嘴的對象所說的話語。像這樣故意用當事者聽得見的音量惡意中傷對方,就表示三葉至今爲止都沒反駁過半句話。
——咦~~?
沒有人回應。
——好噁。
他有一種預感。
感覺真是討厭。瀧並不記得這三個人的名字。雖然打開筆記本查閱手工繪製的班級名冊跟人物相關圖就能明白答案,但瀧甚至提不起勁這樣做。
「呃……」男同學支吾其辭。
「嗚喔!」
「你把這個叫作髮髻啊!」早耶香皺起眉,用手肘頂向勅使河原。「話說那是啥啊,電影嗎?」
某人從後方把下巴放到肩膀上。回頭一望,只見名取早耶香正搖晃着髮辮站在那兒。
另一側是被綠色樹林完全覆蓋的羣山景色。那兒有的地方顏色略淡,有的地方既深鬱又濃綠,像這樣製造出複雜的陰影。
風中有着氣味。就像水與土壤還有樹木的氣息被封入小得看不見的透明膠囊裏,然後夾雜在風裏,吹到臉頰上又忽然爆開的細微氣味。
未來自己將會與這幅景色一起想起「懷念」這種概念吧。
根據瀧至今爲止觀察的結果,這兩人跟三葉是家人之間也有互相往來的兒時玩伴,在學校裏幾乎都是三個人一起行動。用這附近的說法來表現的話,就是所謂的「同伴」。
這三人在這裏似乎被歸類爲萬人迷集團,不過就瀧的眼光來看,他們一點也不時髦。然而爲何他們能表現得像是走在流行尖端的人們呢?這點令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眼睛則是連眨都沒眨一下,死盯着自己對面的第三名男子。爲了讓試圖逃開而不斷掙扎的兩名女同學也能聽清楚,瀧用緩慢的語調說了下去。
瀧實在搞不懂。
既然對方用聽得見的聲音中傷自己,那隻要逮住對方再語帶威脅地說「喂,我們來談談吧」不就好了嗎?
思考了這種事後,瀧感到心情不佳。不是對三人組的惡整行爲感到不悅,而是對忍耐這一切的宮水三葉感到不高興。
右膝突然被早耶香啪的一聲拍打了一下。在不知不覺中,瀧似乎把右腳踝放到左膝上,有如佛像擺出翹腳的坐姿。
(真的饒了我吧。)
不悅的心情殘渣仍然附着在意識邊緣。這裏有一整排完全沒使用的教室,而瀧就站在角落——幾乎沒人通行的樓梯間那邊。之所以待在這種地方,就是因爲他是這個區域的打掃值日生。除了瀧之外這裏沒有半個人,但這並不是因爲其他人都跑去偷懶了。說起來,這所學校的學生人數很少,而且校舍也很小,因此按照慣例每個地方只配置一名打掃值日生。
瀧一邊隨意揮動掃把——
(光是進入自己用不習慣的身體就已經夠不舒服了,真不想面對複雜的人際關係啊……)
他在思考這種事。
真是麻煩死了。
他不希望在自己無法靈活操控身體的時候,又進一步發生不愉快的事情。這樣壓力會變成兩倍,至少也先處理掉其中一邊吧。
三葉的臂距短得很微妙。不管是筆還是什麼東西,在自己試圖伸手拿的時候就會有細微的不自然感。
打算走到視爲目標的位置時,也無法用目測的步數抵達目的地,所以會覺得有點怪怪的。
這種「細微的不自然感」是不能大意的感覺。一旦覺得那只是一點點差異而疏忽,它就會來襲,令人感到焦躁不耐。如果差異很大,應該還不至於讓人這麼不耐煩。如果有很大的差異,意識也會做出一定程度的心理準備。
力量不足這一點也讓瀧感到不安。
(不過很省能源啊。)
瀧在自己原本的身體裏時,偶爾會感受到幾近於飢餓的空腹感,但三葉似乎並不會這樣。
而且,不知是不是肌肉柔軟所造成,關節的可動範圍很大。
是因爲體重輕的關係吧,身體可以敏捷地活動。
只要習慣怎麼移動,或許這副身體用起來會很輕鬆。
「啥?」
反應很薄弱。
舞步出現失誤,有好幾次都差點扭到腳踝。
連續射進三球后,瀧開始覺得有趣了。球貼向手心的感觸令人懷念又開心。
說這是啥話啊?妳自己還不是卯起來改變我的人際關係。少隨便跟奧寺前輩變熟行嗎?在APP的文末補上這句話後,瀧總之先揉了胸部,然後換上衣服,跟平常一樣去上學。他一如往常在上學途中跟早耶香還有勅使河原會合,隨意聊着日常對話,如果有前後不一致的地方就說自己得了青年性健忘症硬拗過去。
「大家都卯起來看耶。」
試着跳舞后,瀧開始掌握到重心的高度跟手腳的長度。再稍微習慣一下的話,應該就不用卯起來擔心會跌倒了。在進入三葉身軀的日子裏,每天早上用跳舞代替健康操或許也不錯吧。
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三人一邊走下階梯一邊朝這邊搭話。
腦袋裏立刻浮現這句話。
(也不能進去男子更衣室脫掉衣服呢……)
「沒什麼。」
書包就掛在桌子旁邊的勾子上,瀧悄悄確認了裏面的東西。他把三葉昨晚準備好的書包就這樣直接帶到學校,不過裏面放着以平針織布料製成的整套體育服。
不過膝蓋卻極爲柔軟。彈性雖弱,卻能做出瀧的身體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複雜表現。
瀧脫掉其中一邊的室內鞋,然後用那隻室內鞋朝門把狠狠拍擊了一下。現場發出鎖鬆開的聲音,試着轉動把手,門漂亮地開啓了。瀧知道以前的便宜按鈕式喇叭鎖只要用膠鞋之類的東西給予強烈衝擊,鎖就會輕而易舉地鬆開。這是他從電視節目的防盜特輯看來的知識。讓觀衆知道這種事情好嗎?
他猛射三分球,試了十次左右的假動作,從絕妙位置躍起搶籃板球,還得意忘形地有如花式運球把球繞過背部再射籃。
早耶香衝向這邊,表情嚴肅地說「欸欸欸」一邊拉體育服的袖口,然後小聲地朝這邊搭話。
以短促間隔踏出舞步,然後靜止,同時彈響手指。
總之先揉胸部再說。在那之後,瀧自暴自棄地脫掉睡衣亂丟在地上。皺着一邊臉頰怯生生地試着打開衣櫥下方的抽屜後,折得整整齊齊的胸罩井然有序地收納在裏面。瀧不得已,試着拿出一件,不過此時的他真的露出了很嫌惡的表情。
從背後聽見球通過球籃的聲音後,瀧舉起拳頭。
瀧一抓住手機,畫面上就顯示了這樣的訊息。
瀧沒有去(不能去)洗澡,脫下制服好好地將它掛上衣架,然後用刷子整理了裙子。房裏有洗好送回來的白襯衫,所以瀧先用熨斗將它燙平。在那之後,他換上睡衣,雖然打算亂摸身體一下替今天做個結尾,卻因爲害怕被報復而忍下來躺到地板上。
瀧開始思考這種類似「學會騎獨輪車的話或許會很有趣」的想法。
瀧開始想試看看自己能將三葉的身軀全力操控到何種地步。
禁止事項名單里加上了新的一行字。
『我說你啊————!』
換上體育服後,瀧走出社會科準備室。他將雙手放在背後輕輕關上門,一邊深深嘆了氣。這副模樣根本就是小偷嘛。
話雖如此……
說起來,瀧爲何沒戴胸罩,就是因爲他不曉得穿戴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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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瀧來說,三葉的身體實在太輕,所以舞步出現了偏差。無法突然靜止在自己預設的位置,令瀧感到焦躁。
他讓手指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音打拍子,然後搖晃身軀。
原地轉圈,靜止。
他擺好姿勢,接着靜止。
不管重看幾次,下一節課都寫着體育。
(……體育?)
瀧試着豎起大拇指,然而——
試着躺下來後,轉眼間就被拖進睡意旋渦之中。
「在幹啥呀?」
「……沒戴嗎?」
『喂!不是叫你別做我不會去做的事情嗎!被別人要求跳舞超煩的耶!』
他拋開掃把,試着彈響手指。最初的兩三次雖然沒彈響,不過立刻就開始響起了清脆的悅耳聲音。
瀧只回答了最後的問題:「呃,我不知道這個女人是怎樣的人。」
瀧拉出衣櫥的抽屜試圖確認其他胸罩,卻發現它們幾乎都是糖果般的顏色。他大略看了一下,沒發現裏面有白色的普通胸罩。如果仔細找應該會有才對——瀧如此心想,但沒辦法動手尋找。光是在排列得井然有序的衣物中東翻西找,似乎就會遭到報復。而且也不可能把如今在手中的東西摺好再放回原位。
真愉快。
「宮水同學做出了出乎意料的事,嚇我們一跳呢。」
如果這個房間能用就無可挑剔了,不過它當然上了鎖。
靜止。
瀧開始產生意識跟運動神經總算連接在一起的感覺。
察覺到事態後,瀧倒抽了一口涼氣,然後做出連自己都感到驚訝,非常有漫畫風格的反應——也就是用雙臂護住胸口,然後扭轉身體的姿勢。
(——嗯?)
『至少好好戴上胸罩吧!不過死盯着女生的內衣猛瞧是變態行徑,所以我要報復你!』
(用別人的身體卯起來讓那些笨男生開心也讓我無法釋懷啊。)
「幹啥?」
有一個用手指做出手槍的形狀,再瞄準目標的舞步……
一上完課,瀧立刻抱著書包急忙離開教室。如果被名取早耶香之類的人帶去女子更衣室,事情就麻煩了。
「妳在幹嘛啊?」
下次發生「互換靈魂」是隔了一個週末的三天後。瀧還來不及品嚐半睡半醒的舒暢感覺,就被提醒事項APP的鬧鈴聲吵醒了。
「咦?」
與其這樣講,不如說他內心深處有着不想明白穿戴方式的心情。如果可以毫無抗拒輕鬆穿上這種東西,對一介男子來說就已經完蛋了不是嗎?瀧覺得某種「自己的性別是男人」的自我基本認知會從根基產生動搖,進而陷入危機。然而……
下次發生互換靈魂時,將瀧從睡眠中叫醒的東西按照慣例仍是手機的鬧鈴聲。
比賽結束的哨音響起,瀧用上臂抹去臉龐的汗水離開球場。在隔壁球場附近的男生們幾乎所有人都望向瀧這邊。
「喂!你們這羣笨蛋——!」
動真格試着移動的話,這副身體用起來很輕鬆。總而言之就是柔軟度很好。如果去做瑜珈,恐怕能擺出讓人嚇一大跳的姿勢吧。
是放大的文字。
三葉的胸罩意外地亮眼。瀧取出的是前衛的亮綠色,應該說是薄荷綠嗎?不知爲何,有着鮮明色彩的東西令瀧感到退避三舍,讓他產生一種「爲何又來這套」的感覺,就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用藏在懷裏的手槍指着自己似的。
然後是月球漫步。
體育課上的是籃球,是瀧擅長的項目。雖然因爲身高不夠而在唸高中時放棄了籃球,不過在國中時代他可是小有名氣的球員。
裏面沒有人的氣息,感覺起來也沒人靠近這一帶。應該說這個房間看起來完全沒有物品進出,完全成了貯藏室。
瀧自己也是笨男生中的一員,卻完美地將這個事實拋諸腦後。總之瀧決定調查胸罩的構造。
皺着臉爬行般到桌子那邊試着抓起手機後,類似慘叫的字面跳進眼簾。
瀧抬頭一望,只見女孩三人組正看着這邊。她們的嘴巴擺出「哇——」的嘴形,並且用指尖無聲地拍着手。
究竟是要我怎樣啊?
『如果進入女子更衣室,我就會用某種方式報仇。』
在國中時,籃球社團裏有一段時期異常流行模仿麥可•傑克森的舞蹈,瀧就是在當時學會的。當時演變成一場參考視頻網站,然後誰最能跳就由誰獲勝的這種無窮無盡的競爭。瀧以前的社團夥伴都會跳這段舞蹈。
「小宮是這種人嗎?」
然後試着跳出麥可•傑克森的「犯罪高手」的前奏舞步。
光看字面的話,意義實在過於不明,耐人尋味。
名取早耶香一邊說「真可憐,還好吧?」一邊把臉湊過來。不過說到這樣是好還是不好嘛,偶爾會發生互換靈魂的情況一點也不好。可是就算這樣講也沒用,所以瀧回了一個「大概沒問題吧」的模糊答案。搞不好這樣會讓對方更擔心。
『禁止跳麥可。』
罩杯部位的造型頗爲立體,似乎無法折成四角形或用熨斗燙平。總之不用折成四角形或用熨斗燙過的事實讓瀧鬆了一口氣,因爲他儘可能不想做這種事。
瀧走在走廊上,抱着體育服儘可能找尋沒有人的地方,結果來到位於校舍三樓邊緣的社會科準備室。
瀧在課堂上也是茫然地聽着課。他之所以機械式地抄着筆記,目的就只是爲了不被三葉用手機怒斥而已。
多虧使出全力揮灑球技,「不習慣這個身體,感覺很不自由」的感受幾乎都紓解了。瀧覺得自己好像藉由狂流汗這件事打通了有如換氣口的東西,感覺很舒暢。
就瀧所見,那是陌生的面孔,所以她們並不是同班同學。是隔壁班的人,或是低年級生嗎?不過話雖如此,三人卻也不是陌生人。看樣子在這所學校裏大家都互相認識。
看樣子三葉似乎喜歡鮮明色彩的前衛內衣。雖然知道這種事也沒用,不過總而言之,瀧就是明白了這件事。瀧心中雖然有鮮豔內衣是便宜貨的印象,不過這件胸罩的材質似乎很高級,做工也不隨便,或許其實還挺昂貴的。
向下捲動,後續是這樣的內容。
嘴裏哼出基本曲調。
瀧腦袋放空遊移視線。眼睛在公告於牆上的課表上面停下來時,他猛然探出了身軀。
「咦?」
瀧漸漸明白要怎麼動這副身軀了。
靜止了一會兒後,瀧呼的一聲吐出氣息放鬆身體。手臂放鬆,軟軟地落至身體兩旁。然後,樓梯上傳來「喔喔」的聲音。
「咦~~那是怎樣,好帥唷。」
說到當天在學校發生的事件,頂多就只有這樣而已。傍晚瀧回到宮水家,由於輪到他做飯,所以他做了晚餐。因爲番茄開始變皺了,瀧將它剝皮做了番茄燉雞肉。配菜是碗豆跟煸炒菠菜,還有白菜做的法式清湯。這是他模仿打工地點的主廚所做的料理再加以簡化而成的菜色。附近農家的人會晃到這個家,然後把蔬菜擺在外廊那邊,所以並不缺包心菜或白菜之類的蔬菜。除了這些料理,晚餐還加上了常備菜——鹿尾菜煮物跟金平菜還有白飯。四葉雖然表示「沒有整體感啦」,瀧卻乾脆地無視她。
說到瀧想不想進去女子更衣室裏面看看嘛,他當然也是有點想這樣做。雖然並不是完全沒有這種心情,不過他果然還是不想進女子更衣室。在談到信念云云之前,在某個場所撞見大量女性事務性地穿脫衣物就只是一種恐怖至極的狀況。
接着他猛然將臉轉向男生那邊,揮舞拳頭高聲怒喝:
用手指觸碰胸罩本體的外側,發現那邊雖然又硬又頗爲紮實,但內側卻是軟綿綿的。瀧試着壓了幾下,結果發現它還挺厚的。但他明白這個厚度並不是爲了刻意墊高胸部的尺寸,而是要維持罩杯獨特的形狀。瀧壓了幾下確認罩杯的厚度,雖然在這個過程中理解了這個構造的必然性,不過這麼柔軟的話,至少有人拿小刀朝心臟插一刀時是守護不了性命的。
既然如此,爲何要把這種東西戴在身上啊?真是莫名其妙。不,雖然明白意義,瀧卻不想深入瞭解。點綴在外圍的少量硬質蕾絲裝飾相當低調,而且品味非常高尚。裏面裝了既有筋性又有彈力的堅固鋼絲,而這一點也成爲「不是附近的購物中心跳樓大拍賣時買下來的東西啊」這種判斷的依據。
就在瀧深入考察至這裏時,他感受到了某種氣息。猛然回頭後,發現紙門按照慣例打開了十公分左右,另一側是四葉的臉龐。雖然遮在紙門後面看不清楚,四葉抬起單邊眉毛,用整張臉表現出「可疑」這兩個字。瀧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四葉目不轉睛地望着這邊。
充斥緊張感的沉默時間持續流動了一會。瀧難以承受這種緊繃氛圍,所以迅速將胸罩蓋到眼睛上使出「眼鏡!」的搞笑動作。做出這個行動後,就算是瀧自己也覺得這個玩笑差勁到很想死。就在此時,四葉靜靜打開紙門進入房間。筆直地朝這邊接近後,妹妹默默用手掌啪的一聲拍打瀧的(三葉的)額頭。
「……好像沒有發燒啊。」
四葉轉身離去後,瀧有如要吐出混濁的情緒似的深深嘆了氣,然後決定處理自己逃避至今的現實。總之只要把它捲到身體上再用鉤子固定,然後揹上肩帶再調整長度就行了吧。我知道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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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也很辛苦。真是的,世上所有女性是怎麼在每一天把這種東西戴到身上的啊。總之就是背後的鉤子扣不上去。說起來,手根本就構不到。就算碰到好了,也不曉得背部的扣具狀況如何。在背部中央處,胸罩的右端跟左端就只是空虛地徘徊於半空中。
背還抽筋了兩次左右。
直到鉤子偶然勾住前,需要嘗試好多次纔行。順利勾上去時,瀧甚至感動到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住臉龐。
當抵達學校時,肩膀都已經僵硬了。與其說是因爲戴上胸罩,不如說是之前那場苦戰惡鬥害的。
當天也有體育課。猛拍社會科準備室的門把,進入室內,換好衣服走出那道門時,瀧啪啪地用拳頭敲擊掌心。能打籃球的話,應該能多少消解一些壓力纔對。他甚至想打到會不由自主地低喃「老師,我想打籃球」的地步
㊟
。
0;注:《灌籃高手》中三井壽的名言1;
在體育館的籃球場隨心所欲四處奔馳後,瀧下意識地望向男生使用的球場,只見他們有半數左右都在看着這邊,不過幾乎所有人都露出了「唉——」的失望表情。甚至有人把手放在額頭上,做出苦惱哲學家之類的表情搖着頭。
在這一瞬間,瀧完全忘記自己的外表變成三葉的這件事,揮舞拳頭大聲說:
「你們真的很煩耶——!」
「哎,三葉最近突然受男生歡迎了呢。」
勅使河原一邊用筷子扠炸雞塊,一邊如此說道。現在是午休時間,瀧跟勅使河原還有早耶香在操場旁邊種了樹的角落喫午餐。這裏堆積着預定要廢棄的學生課桌椅,三人坐在那上面一邊喫便當,一邊觀賞在操場上進行的迷你足球比賽。中午時分三人在這裏喫午餐,對三葉來說似乎是慣例。儘量不去反抗這種慣例,就是瀧待在這裏時的基本方針。
「最近每隔幾天妳就會突然換了個人似的呢。」
「咦?」
瀧探出身軀望向旁邊的妹妹。
瀧不曾跪坐超過五分鐘,如今卻能若無其事地維持跪坐的姿勢。三葉的腳似乎經過鍛鍊,有辦法承受跪坐。
「應該也有人想拉近距離而跑去找三葉搭話喔。」
「可能可能。只要習慣了,用單手就能做到。」
「咦~~已經沒差了啦。」
「小四葉教教我吧?」
「啥?你們是誰啊?」
「或許我已經不是女生了。」
「我說啊。」瀧如此說道。
早耶香繞到瀧身後,展現出隔着襯衫鬆開鉤子,把扭曲的地方整平再重新勾好的技藝。瀧道完謝後,打從心底感到疲倦地嘆了氣。
「別說這種話,妳是女生吧。」
「呃,是這樣沒錯啦。」
「隔着衣服?」
「咦,是這樣啊。」早耶香轉過身子望向勅使河原那邊。
「解開胸罩鉤子是什麼意思啊?」瀧探出身軀。「該不會是繞到後面,再隔着衣服解開女生胸罩的行爲?」
「真的辦得到嗎?要怎麼做呀?」
三葉的外婆跟妹妹身穿和服同樣跪坐着,不過瀧沒有自行穿上和服的能力,所以仍舊是制服打扮。所有人前方都設置了古老的木製器具,看樣子似乎是跟紡織物有關聯的東西。
瀧試着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個疑惑。
(這種事,那傢伙在另一邊做得順利嗎?)
「妳也一樣,爲什麼會感興趣啊?」
「沒有勾好耶。」
「妳過來,過來……一下。」
早耶香的評論讓瀧瞬間心中一驚,但他立刻——
「太蠢了吧!」早耶香用打從心底感到傻眼的表情如此說道。
「什麼?」
開始掌握這種竅門後,瀧略微感到放心,開始可以用宮水三葉的身分生活而不用感到戰戰兢兢。
「對對對。」
瀧露出幾乎快哭出來的表情。「受不了——這個真的好麻煩。」
瀧開始在意進入自己的身軀,現在應該在東京的三葉。
瀧如此說完撇了嘴角。不過「變得比較好懂了」這一點,他覺得自己可以理解。因爲內在是男人,所以對男人來說當然可以理解吧。
一邊輕搔耳後一邊接受了這件事。
根據勅使河原所言,像是「氛圍很爽朗,感覺不錯」、「有機可趁的破綻變多了」、「吐槽很有力」、「好像變得比較好懂了」、「是在勾引人嗎」之類的理由,三葉在男生之間的好感度極大幅地提升了。
(這傢伙因爲我進入體內而變得受歡迎,這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拚命。別管了,稍微轉過去,我替妳重弄。」
「拚命?」
只有一句話實在很恐怖。
有如對狗說話般向勅使河原下令「你面向那邊,不要聽我們說話」後,早耶香把瀧帶到稍遠處的樹木後面。
「我忘光作法了。」
外婆如此說着瞪大眼睛,不過看起來也沒那麼喫驚。
「咦?」
(這樣講也是啦。)
「……妳啊。」
明明如此,瀧卻還是會忍不住胡思亂想。這是因爲他在糸守鎮所接觸到的宮水三葉的氛圍實在是很不可靠。
當天夜裏,瀧突然在意起勅使河原教自己的事,所以在睡前把胸罩掛在衣架上,嘗試是否真的能用單手解開它,摸索了約十分鐘後就放棄這件事去睡了,卻忘記把那件胸罩恢復原狀再收好。
「喔——」勅使河原做出回應。
早耶香朝勅使河原的手臂呼了一個巴掌。「不是叫你不準聽嗎!」
因爲事情發生得很突然——
瀧做出原本的反應後,那些人就喪氣地走回去了。
「小?」
太陽西下,外面完全是黑夜了。瀧帶着宮水三葉的身軀,就這樣跪坐在宮水家的內室。
發生人格互換雖是超乎常軌的體驗,不過如果從「能暫時脫離名爲自己的存在」這種角度看待,換言之,這或許也能說是一種獲得「自由」的形式。
瀧雖然胡思亂想着這種事,不過仔細一想,卻也無需擔心。畢竟宮水三葉可是幾乎在第一次互換靈魂進入瀧身體時,就若無其事地前往瀧打工的地方,雖然發生許多失誤,卻還是將餐廳服務生工作內容大致做完一輪後再回家的女生。
「哎呀呀。」
「啊,這麼一說……」
「啥啊?」
三葉的外婆將五顏六色的絲線複雜地組合在一起,編織着一條粗繩。四葉則是在進行捻合絲線的工作。
「說真的,妳到底怎麼了啊?」早耶香壓低聲音說道。
她們似乎也希望瀧進行同樣的工作,不過瀧根本不可能曉得作法,所以他決定要豁出去了。
化身爲名爲立花瀧的男高中生,想辦法度過一整天——在這種像是小遊戲的狀況裏,她能夠好好做到「把豁出去的態度貫徹到底」嗎?
跟宮水三葉之間的「互換靈魂生活」過着過着,瀧開始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因爲現場狀況而手足無措、忸忸怩怩的話會啓人疑竇。與其這樣,倒不如堂堂正正來個一翻兩瞪眼還比較好。只要擺出「有什麼意見嗎?」的態度,就算自己不曉得應該要知道的事情,即使採取多麼奇怪的行動,周遭的人也會「是這樣嗎」地接受,然後就這樣硬拗到底。
『我全部都聽說了。』
雖然表現出這種反應,四葉仍從房間角落拿來捻絲線的道具,然後將它擺放在瀧的面前。
說完這件事後,早耶香苦笑着低喃:「好可憐喔……」但她心裏一點也不同情對方。早耶香的這種「滿不在乎」實在很好笑,所以瀧也被逗笑了。
(與其這樣講……)
膽量很大。
似乎有兩三個傢伙忽然一起往座位靠過來,講了一些搞不太懂意思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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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在漫畫裏看過這種事,在物理層面上有可能做到嗎?」
「這麼一說,解開胸罩鉤子這檔事在國中時曾經很流行呢。」
(一般來說會蹺班吧……)
幾乎所有在糸守鎮遇到的狀況,瀧都貫徹了這種「豁出去的態度」。
意思是「原版」的宮水三葉跟勅使河原口中所言正好相反嗎?
瀧一邊從四葉那邊學習極初步的捻線法一邊思考着這種事,忽然——
「對啦。」
「這算啥啊……」
「老子——不對,我平常是用什麼感覺在生活的啊?」
話說回來……
瀧輕輕揮了揮手掌。
「沒差個頭啦!妳是怎麼了,平常儀容比較整齊吧?」
「我說啊,妳真是的!」早耶香啪的一聲打了瀧的手臂。「鉤子上下勾得怪怪的,而且還歪掉了,隔着衣服透得超明顯的。」
前陣子瀧(突然)收到三葉的學妹送的手工餅乾,不過——
回到原本堆放課桌椅的地方後,勅使河原開始緩緩說道:
「是嗎……」
下次發生互換靈魂的早上,三葉留在APP裏的備忘錄是——
個性不爽朗,說不定還很內向。吐槽很無力,難以理解,身上也沒有會吸引人的地方。宮水三葉就是這種不受男生歡迎的女生。
這個落差是怎樣啊。
他甚至偶爾會在某個瞬間覺得比起待在自己的身體裏,現在反而能用真心話進行各種活動。
無論如何都會露出本性,應該說只有強烈意識到「自己現在是三葉」時才演得出來。就算被別人說自己性格大變也是沒辦法的事。
「平常妳都是更拚命維持儀容吧。」
早耶香如此說道。「自己平常都是怎麼做的——問別人這種事時,腦袋就已經有問題了吧。」
「不過他們好像垂頭喪氣地走回來了。妳不記得了嗎?」
之後,他忽然陷入沉思。
該怎麼說呢,瀧感受到些微的不自然感。
肩帶碰到皮膚的地方很癢,好想隔着衣服抓一抓啊——瀧抑制着這種慾望,一邊苦思該如何說明時,名取早耶香說着「欸欸欸」抓住他的襯衫腰際拉了幾下。
「最近妳很常嘆氣耶。」早耶香說道。
四葉感到有些噁心地向後一縮。
「那個,我覺得自己總算開始瞭解宮水學姐了呢。」
說不定從國中或小學就認識的女孩講這種話是什麼情況啊——瀧如此心想。
那些女孩目擊了「犯罪高手」的舞蹈後,跟自己變得要好了一些,剛好路過時就會突然——
「比利•珍!」
要求自己秀舞步。
「我纔不是比利•珍!」
所以瀧也如此回嘴。他雖然希望那些女孩不要看着別人的臉然後大喊超級壞女人的名字,不過三葉本人究竟會用何種方式回嘴呢?
包含這樣的她們在內,有些人有事沒事就會對瀧說出這種話。舉例來說——
「宮水同學原來是這種人呀」、「都不曉得妳會這樣呢」、「明明原本覺得妳是一個很乖巧的人耶」、「原來不是低調的模範生啊」、「對妳另眼相看了」云云……
由此可以看出「真正的宮水三葉」是——
幾乎沒有主見的女人。
可是,事情並非如此吧。
這明顯是不可能的事。只要回想一下三葉留在備忘錄APP裏面彷彿會從手機畫面傳來吼叫聲的訊息就知道了。
瀧體內的宮水三葉是會突然闖進自己沒去過的打工地點,用隨機應變跟臆測還有順水推舟的方式想辦法完成工作,失敗的話就裝笑臉好好混過去,開朗到不行的女孩。
表面上的評價與內在之間有着顯著落差。
和室的牆壁上靠着一面古老的鏡子。
瀧用手指捻着線,一邊在腦袋裏想事情。就在他下意識地遊移視線時,偶然與鏡中的三葉四目相交。
肌膚白皙又樸素的瓜子臉女孩映照在那兒。
瀧目不轉睛地凝望那張臉龐。

那張臉目不轉睛地凝望瀧。
「我正在想這個人有沒有問題呢。」
「妳的姐姐沒問題吧?」
妳到底是怎樣的人?
表情看起來帶有憂色,瀧覺得呼吸變得困難。
瀧凝視着鏡子,就這樣朝四葉輕聲低喃:
他覺得現在也是自己所有物的女性臉龐似乎正在訴說某件事。
(妳到底——)
瀧發現自己對這個女生抱有強烈的好奇心。
四葉歪歪頭,用極爲狐疑的眼神看着瀧如此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