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月之少女》 · 渡邊まさき · 6.5萬 字
中場「來自彼岸」
四周一片幽暗。
這裏是大圖書館十閒人禁止進入、位於地下深處的書籍保存空間。可能損害書籍的日照被完全阻斷,就連溼度與溫度也保持恆定。
然而,如此本來應該不會有任何物體移動的空間,現在卻出現了某人的蹤影。
侵入者打開入口的門時,原本似乎對踏人這片昏暗與靜謐感到躊躇不安。但沉吟了半響後,儘管依舊畏畏縮縮,侵入者還是抱着明確的意志踏出了這一步。
陳舊的地板嘰軋聲四起,企寂靜的空問中聽起來分外響亮。
侵入者屏住氣息,彷彿害怕自己腳步所發出的聲音。等到這座幽暗的地下空問再度迴歸寧靜,侵入者纔開始探索牆壁。
「……有了。」
一陣四處摸索之後,侵人者按下奸不容易找到的照明開關。
書庫的天花板卜,燈光一閃一爍地亮了起來。光線將室內染成一片黃,雖然照明微弱到與太陽光完全不能相比,但對眼睛已適應黑暗的侵入者來說,足以使其皺起雙眉。
「……嗚哇。」
忍住刺眼光線環顧室內的侵入者發出驚歎聲。舉目所及,盡排列着高度遠遠超越其身高的巨大書架。對這種宛若身處遺蹟當中的光景,侵入者不禁嚥了一口唾沫。
「快,趕快行動吧。」背後的友人對侵入者說道。
儘管侵入者點頭同意,但依然一動也不動,友人不禁再度發出焦急的聲音:
「沒問題啦,不是說這裏的書已經安全了嗎?」
(既然如此,那你就別躲在別人後面,站在前面當先鋒如何——)侵入者心中這麼想,但卻沒開口,只是不太甘願地走進並排站立的書架間隔裏。
侵入者儘量不靠近書架,小心翼翼地走在通路中央。這種舉動看似膽小,但對收納在這裏的大量魔導書來說卻是必要的態度。除了每本書都擁有驚人的魔力外,如果讓書本之間彼此產生干涉,後果可能更不堪設想。
「太了不起了!」
「嗯。」
侵入者戚到脖子後方的寒毛直豎,並點頭同意友人的話。四周的書都是有生命的。這並非比喻,而是積蓄在其中的言靈賦予了書本生命。
「……抱歉,請你直接說結論吧。總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侵入者輕輕閉起眼睛,將意識集中在手杖上。只要把精神的一部分轉移到手杖上,手杖就能變成身體的一部分。侵入者以手杖爲觸角,探索混雜在空氣中的魔力流動。
伊吹用手指靠着臉頰,擺出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
縣政府有進行地質分類調查,所以要找這種地圖應該可以找到。一沙塵着腦袋,突然想起了某件事。
她邊指着屋頂上的各處邊解說道。
書庫的寂靜被打破,強忍住的竊笑聲以及沙沙的蠢動聲此起彼落。
一沙輕輕揚起下顎,一不意對方往屋頂的出口前進。
沒問題,如果轉移術還沒發動我可以壓制住它——侵入者本想這麼解釋,但聲音卻被高亢刺耳的噪音給蓋過。緊接着,四周便充滿廠白光。
「嗯,我大致瞭解你的意思……」
「如果以那邊的魔法陣爲中心,周圍立着蠟燭,那香爐大概就在這個位置,這邊是小刀,那裏放手杖,這邊是酒杯……」
一沙疑神疑鬼地俯視着伊吹的臉龐,不知對方又想玩什麼把戲。
這種感覺就像觸電,侵入者不自覺把手掌下的書給撥落。結果魔導書便啪沙一聲,正面翻開掉落在地板上。
伊吹完全不理會一沙的推測,她眯起眼睛檢查地板上的圖樣。
由於預算與人力的限制,這個調查上作持續了好幾年才完成,某些地區的資料甚至是十年前的東西了,幸好地層也不是天天在變化,所以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吧。
把一沙認爲匪夷所思的事以一句「不稀奇」來帶過的異世界魔女,他也只好以輕描淡寫的語氣回應了。
「我想要先回原點試試看。」
「還真是傷腦筋啊。」
「我分析過上次的失敗原因了,就是出在爲了省事而沒有仔細收集情報。」
「所以羅,我想到一開始遇到一沙的地點……也就是應該回到學校重新調查一遍。」
「呃……可以的話,不足只有標明地形的地圖,要連地質構造都有的地圖比較好。」
「好痛!」
「*錐探調查的不知道行不行。至少可以知道表層的土壤分佈。」(*譯註:探測地層的一種方法。將錐形採測工具壓人地中,以辨別地層的情況。)
「而且,這還是大規模的魔術呢。範圍不光是這所學校,而是更大的……例如說,可以讓整座小津市都牽扯進來的魔術。」
「是轉移陷阱?快逃!」
「……咦?」
「地質構造啊……」
「真正的惡魔啊……」
一
「啊,這麼說來,你最先掉進這世界的地點還沒調查呢。」
突然一陣風吹動兩人的頭髮,位於地下的書庫不可能會有自然風,侵入者過了片刻才察覺出這個事實。
侵入者表情痛苦地按住手,眼前魔導書的頁面正啪啦啪啦地翻動着,隨着書頁的翻動,所放出的魔力也愈加驚人。看來,翻動書頁跟詠唱咒文應該有同樣的效果吧。
伊吹喃喃道着,一直走到屋頂的欄杆處。她用指甲颳起了某個東西。
伊吹的答案與一沙預想的完全相同,問了也是白問。
侵入者跑上前去,將手擱在放出強人魔力的這本書上,產生魔力流出現象的根本原因就是這本書,只要能抑制住它,接下來再設法於房問內佈下結界的話應該可以解決問題吧。
「如果想要獲得力量,跟惡魔訂下契約就是最快的方法了。不過,這種事也不稀奇啦。」
在屋頂的地板上,殘留着些許白線的痕跡。如果不注意看的話還不會發現,不過一旦察覺到了,便可看出白線在整片屋頂地板上畫出奇怪的圖樣。
侵入者隱約聽見友人呼喚自己的名字,但還來不及確認,意識便被一片白色的幽暗給吞噬了。
「總之先讓這些書安靜下來——」侵入者向友人吼道,並將意識集中在左手的刻印。
一沙從生物學實驗室的櫃子裏抽出一張捲成圓筒的紙。
話說到一半被打斷的伊吹,看起來並沒有不高興。她繼續以指甲敲着屋頂上的地板。
「魔導書的內容要跑出來了……」
一沙不禁邊嘆氣邊向招手的伊吹走去。
「就是這個。」
「蜜蠟……應該是蠟燭的痕跡吧。」
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
儘管一沙不清楚是誰幹了這件好事,還真是把自己給害慘了。
伊吹一邊歪着頭思考一邊說道。
「也就是說,有誰曾經在這裏進行過魔術儀式。」
就是它!
「糟糕……!」
「恐怕是異世界的神或靈之類的……總之應該是想召喚出真正的惡魔吧。」
「怎麼會?我明明聽說這裏的書已經很安全啦!」
「應該,在這附近吧……」
昨天會發生衝突的起因,就是由於沒有確切證據就把五十鈴視爲犯人,還想要趕快把事情解決。果然,根本不應該隨便懷疑他人。
「……我怎麼會忘了這點呢?」
「對了,我記得普及中心有製作土壤分佈圖……」
伊吹還特別加上『真正的』幾個字,恐怕不是像她這種普通的異世界居民,而是某種超乎常理的東西吧。
「我想想,應該是……從這整個魔術儀式來看,應該是把整座小津市當成召喚陣,想召喚出某種東西吧。」
「原點?」
雖然一沙有點不想問,不過既然已經提到了也不得不開口。
「沒錯,原點。我覺得踏實地收集情報還是很重要的。」
「某種東西……那是什麼?」
「這是魔法陣呀。」
在無數滿溢亂竄的魔力當中,有一股特別地明顯而巨大。
一沙覺得這點自己也有錯,他多少爲了拂去心中的罪惡感而如此提議。
伊吹以指尖摩擦着蜜蠟並回答道。接着,她又向四周環顧了一圈。
「……!」
「怎麼了嘛。」
但仔細再想想,自己的行動似乎考慮欠周詳。至少以徒手去摸流出魔力的魔導書就已經是一大失策了。
伊吹頓時全身放鬆,隨即開始槌胸頓足。
「那到底是爲了什麼?」
伊吹悠閒的語調打斷了他的感慨。
伊吹轉着食指,以理所當然的語氣繼續說道。
「……然後呢?」
她仰天長嘆。
「……真的有嗎?」
「找你的身體時我有提過吧。我應該是在理科實驗大樓的屋頂被你附身的……之後在匆忙問就忘了這什事,不過如果要找線索的話,應該先從那邊找起吧。」
「沒關係啦,既然好不容易纔想起來。現在不妨回去試試?」
於是兩人來到了實驗大樓的屋頂。
友人發出慘叫。轉移術本身雖然沒有殺傷力,但如果被轉移過去的地點不好,還是有可能送命的。
侵入者咋舌並舉起手杖。在手杖所刻的魔術當中,侵入者急忙尋找可以壓制魔導書的咒文。然而,咒文還沒有找到之前,魔導書便開始發出光芒。
「這是什麼?是誰在這裏跟外星人交流嗎?」
「地圖?這種東西到處都有賣啊。」
「不過,既然這樣的話,搜索範圍就不只這裏,而要擴大到整個小津市纔行了……」
一股奇妙的感覺逐漸充滿了書庫。就在兩人滿腹狐疑時,這股戚覺仍然不停地在周圍逐漸擴大。
「爲什麼要把那種東西召喚出來……」
「然後,那本魔導書在回應這次召喚時,正好把位於附近的我給捲入了。」
縣政府的農業改良普及中心對這附近的田地進行過土壤調查。而記錄着該調查結果的土壤分佈圖,一沙記得那裏就有。
伊吹瞪大了雙眼對一沙問道。
「啊!一沙,你看這裏。」
一沙感觸頗深地環顧這個數日未造訪的休憩場所。如果當初自己沒在這裏睡午覺的話,就不會被捲入如此奇妙的事件了。
浸入者睜開眼睛並以視線掃過書架,藉由手杖感受到的魔力流動與視覺疊合在一起。那本書就在附近。侵入者的目光迅速停留在某一本書上。
「……那,這次你又需要什麼東西呢?」
隨即一根手杖出現在侵入者手中。侵入者直到最近才終於被允許擁有這根手杖,而且還被警告如果沒有監督者在旁的話嚴禁使用。但現在已經不是在意這些規定的時候了。
「首先,我需要這個地區的地圖。」
「反正,行不行還不如實際去看還比較快。往這裏走。」
一大早,來自異世界的魔女看到一沙就如此宣示着。
「一開始應該先檢查那個地點纔對呀……唉,搞不好線索部已經不見了呢。」
「……咦?」
伊吹瞪大雙眼,原本轉動的食指也停了下來。
每次伊吹的說明都很羅嗦,因此一沙只好強制打斷她的喋喋不休。
「那是什麼?」
第一章「欄杆之上」
「就是這個了。」
一沙有點自暴自棄地問道。看來,自己非得跟着對方在小津市內打轉不可了。
「還真大張呢。」
「是啊……你幫我按住另一邊。」
一沙要伊吹壓住紙張會自動捲起的另一端,在實驗室的桌上將地圖攤開。
這是一張上頭以各種顏色區分印刷出小津市全體的地圖。
「圖例在這裏。」
一沙指着地圖右下角。在那裏標明瞭各種顏色所代表的土壤分佈意義。
「喔……所以這裏是……」
伊吹邊點頭邊仔細端詳地圖。
「喂,這一帶,該不會是沼澤地吧?」
她觀察了地圖半晌後,指出橫跨市區西北方的區域。就圖例判斷,該區域確實塗上了代表泥炭的顏色。
「是啊,那附近以前似乎是個很大的。汽水湖。我記得是在江戶時代才圍湖造陸、變成田地的。」(崁譯註:海水、淡水交融的湖泊。)
一沙想起以前不知從哪學來的知識回答道。
「原來如此,從這裏看過去是。幹方……這樣的話……」(*譯註:八卦之首,代表西北萬。)
伊吹喃喃自語了好一陣子,才終於「嗯」地點頭說道。
「我說一沙呀,我想去這附近看看。」
她以指尖在地圖上的泥炭地區周圍畫了一個圓。
「嗯,可以啊。」
一沙早已料到此事,所以也放棄抵抗。因此他很乾脆地答應了伊吹的提議。
二
一沙擅自從園藝社的倉庫裏借走可能需要用到的道具後,便騎着腳踏車載伊吹前往目的地。
「窗戶被鎖住了。」
說完後,伊吹扛着長條狀道具走下置物架?
「沒什麼啦,只是出來散個步。」
「……原來是這樣。」
伊吹點點頭,然後伸手去拿掛在格子窗上的南京鎖。
長條狀的道具以報紙包住,外面還套上塑膠袋。肩膀上扛着這些道具的伊吹環顧四周。
一沙陷入了短暫的沉思。學校的西門是不會關的,所以隨時都可以從那邊進去,但這樣一來就非得繞行校園一圈才能抵達位於對角線的園藝社倉庫了,非常麻煩。
「上面都是*客土,下面纔是原本的上壤。」(*譯註:爲了耕作而將原本表層的土壤除去,所鋪上的其它新土壤。)
「這跟方向有什麼關係呢?」
「嗯。」
「在這種沼澤地上如果有瘴氣……會很容易累積不好的氣。況且從城山看過來,這邊也剛好是幹方。」
「這裏可以嗎?」
「有人動過弁天神像,把這個方位的封印解開了。」
調查大致告一段落後,兩人爲了把借來的道具歸還又回到學校,但此時正門已經關上廠。
伊吹有樣學樣跟着低頭打招呼,還一邊偷偷問道。一沙也以短促的低語回答。
伊吹把從溝槽內刮出來的泥炭用手指捏成一團。
原來如此,伊吹點點頭。
伊吹配合解說舉起手指點明方向。的確,從一高看過來這邊剛好是西北方。
「鬼……你是指頭上長角穿虎紋內褲的那種嗎?」
「這裏的鑰匙?現在在哪啊?我記得之前一直都是我們家在保管。」
伊吹點點頭。一沙確認她平安跳過灌溉水道後便率先走下田地。因爲他沒有穿長靴,只好邊尋找地面乾燥的部分邊向田地中央前進。
四
雖然一沙知道利用某些道具可以打開這種鎖,但那並不是善良學生所該擁有的物品。
一沙將檢土杖垂直刺進地面,然後以全身的重量深深壓下去,接着將埋人土中的檢土杖轉了一圈後再拔起來。
「我懂了,就像你之前的那顆毛球吧。」
潤的老爸歪着腦袋說道。
「哎呀,這不是寺廟的小哥嗎?」
「原來如此。」
「跟那種鬼不太一樣……該怎麼解釋纔好呢?應該是一種不好的氣息衆集吧……本來這種東西是沒有實體的,但如果湊齊了各種條件也會在*顯界出現。」(*譯註:意即現實世界,相對地幽界則是黃泉。)
「怎麼樣?你已經發現了什麼嗎?」
找到了適當的場所,一沙停下向後頭跟着的伊吹問道。
「因爲呀,我……不,應該說爲了把魔導書召喚到這個世界來,所以必須先把通往異世界的幹方打開。」
這時,他們聽見附近響起一陣嘈雜的引擎聲。沒過多久,一輛耕耘機便從樹籬笆的轉角拐了過來。
「走下來要小心啊。」
一沙也低頭回禮。
「有人動過弁天神像嗎?」
「這裏原本是沼澤地,由於枯萎的植物長期堆積在這裏纔會變成泥炭土。」
一沙一語道出戚想。儘管伊吹不太滿意他的答案,但也無法否認。
「耶?你要做什麼?」
「沒辦法。」
「我看看……」
「嗯?」
一沙順着伊吹所指的方向看去。地板上有一道白色的痕跡,好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過去所留下的。
「從幹方召喚來的東西就從那裏……也就是你的學校顯現了。」
「那種事我可不知道喔。」
「今天怎麼會來這裏?」
「那接下來呢?要採集一些土壤樣本嗎?」
「喂,一沙,你有辦法打開嗎?」
一沙把腳踏車停在路肩,步下堤防、跳過灌溉水道。接着再轉頭從灌溉水道上方接過伊吹手中的長條狀道具,擱在自己的肩膀上。
「嗯。就先從這邊開始吧。」
一沙卡鏘一聲又重新背起那些道具。
「氣氛感覺有點滯重……不知道這裏的地脈怎麼樣?」
「……?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嗯。因爲幹方是鬼怪容易顯現的場所呀。」
「啊,果然有耶。」
一沙內心不禁咋舌,但還是向對方點頭道謝。看來自己的運氣不太好。
一位中年男子坐在耕耘機拖着的板車上,他察覺到一沙後便開口叫道。
伊吹依然不太甘願地玩弄着鎖頭,過了一會兒才終於放棄並離開格子窗。
她注視着指間的泥土輕輕點頭。
「瞭解。」
「幹方?」
「對喔,順便取一些田裏的泥上吧,之後我還想分析。」
伊吹自顧自地點頭。
「不過,隨便亂挖洞好像不太好吧?」
來自異世界的魔女用力地點點頭。
「也就是說,在屋頂上畫圖形的傢伙動了神像羅?」
一沙把填滿清槽的土壤示意給伊吹看。
「咦?……一沙,你看那裏。」
「嗯。」
她以前臂抵住額頭遠眺。順着她的目光望去,那裏正好有座紅屋頂的小寺院。
「唔——我本來還想調查裏面的……算了,暫時作罷。」
因爲弁財天是水神,所以鎮守沼澤地非常合適。
「呃……那邊是北方,那邊是西方,從城山看過來這裏不是剛好在兩者中間嗎?」
「誰啊?」
「……要過去看看嗎?」
「感謝您了。」
伊吹的目光向四周來回探索。
「當然羅。」
三
透過檢土杖溝槽裏的樣本,可以看到地面的土壤垂直分佈情形。較淺的地方雖然都是普通沙上,但深處就變成黑色的泥炭了。
獲得對方首肯後,一沙便將長條物放在地面上。他將外層的報紙與塑膠袋打開,從裏頭的道具裏選出一根丁字型的棒子。這是一根可以探測上壤垂直分佈的檢土杖。
「果不其然呀。」
既然想到了就問問看。這種田邊的小寺院屬於公共財產,通常是由附近的住家或周圍農地的所有農戶共同管理。如果沒有意外,潤的父親或許知道這間弁天寺的鑰匙在哪裏吧。
潤的父親一邊切換耕耘機的檔位一邊大聲地問道。
一沙在農道的路肩停下腳踏車,對坐在後頭置物架上的伊吹問道。
「啊,午安。」
「潤的老爸。」
「你們以後要多來玩喔。」
一沙的說話聲再度被巨大的耕耘機引擎聲蓋過。潤的老爸朝低頭道別的一沙與伊吹揮手,接着便離去了。
「原來是供奉。弁天呀。」(崁譯註:又名弁財天,是日本的七福神之一。)
過往沼澤的遺蹟以小池塘的姿態出現在寺院旁邊。伊吹從腳踏車的置物架跳下來,透過窗格子的空隙窺看寺院裏面。
「不會呀,只要不把田埂挖垮應該就沒關係吧?何況現在田裏也沒有作物。」
一沙也不認輸地大聲回答着。
「總之,就先挖挖看吧。」
「對了,伯父。您知道誰有這裏的鑰匙嗎?」
「怎麼會這樣……」
「果然,這裏有瘴氣的痕跡。」
「爲了鎮壓這個方位的氣所以必須祀奉神明。」
他們騎下城山,沿着寬闊的廣域農業道路朝目的地前進。在農道兩旁一望無際的田園中,稻穗被割去後的稻杆孤零零地留在原地,隱約散發出一種荒涼的氛圍。一陣風越過毫無障礙的田園卜,吹得電線嗡嗡作響,更強調了當下的寒冷與孤寂。
「不,那只是寄居在道具的靈而已,正確地說應該比較接近*付喪神吧……唔,姑且先不討論那個。基本上,在類似這種泥沼地裏……」(*譯註:物品經年累月使用後被魂魄或靈體所佔據而妖怪化。)
伊吹卡啦卡啦地搖了鎖頭幾下後又轉身朝向一沙。
然後伊吹又指了指學校的方向。
一沙把以前從農業改良普及員那聽來的知識說明給伊吹聽。
「……好吧。腳踏車暫時交給你羅。」
「是喔!」……潤的父親點點頭。
一沙把腳踏車的籠頭寒給瞪大雙眼的伊吹,並從她肩膀上接過那些道具。
一沙沿着正門旁的圍牆前進。來到適當的地點後,他便把道具扔進校園裏。
「嘿喲。」
然後,一沙便雙手撐住圍牆爬了上去。翻過圍牆後,他站在校園內,並回頭指着園藝社倉庫的方向。
「那我把東西拿過去羅。」
伊吹揮動空着的那隻手回應一沙,要他小心慢走。
如果使用過道具後不好好清理的話,勢必會給下一個使用者添麻煩。因此,一沙在室外的水龍頭前攤開這些道具,以水沖洗沾黏在上頭的泥土。
「啊,是佐倉同學啊。」
突然有人從背後叫他,他轉過身去,手持*檢地帳的園藝社社長正站在他面前。(*譯註:清點土地的帳簿。)
「怎麼了?今天又不是輪到你值班。」
「是啊,不過我有點私人的事,所以來借這些道具。」
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一沙據實以告。
「原來喔。」
桂冷漠地點點頭後,便將目光重新栘回手中的檢地帳。
「社長是去巡邏嗎?」
「是啊,這也是我私人的活動……不過你放心好了,我個人的嗜好不會叫你幫忙的。」
社長的話讓一沙有口難言,看來她對結業式那天的事還耿耿於懷。
「呃,那是*木酢的試驗園圃嗎?」(*譯註:蒸餾木材時流出的精華液體,具有殺菌效果,據稱可取代農藥,也具有改善土質的效果。)
「對……不過看來跟對照組園圃的差距並不夠大,不知道那玩意是不是真的有效啊?
「當農藥用我不清楚,不過拿來改良土質不是還不錯嗎?」
一沙率直地表達讚歎。
「是喔,辛苦了。那些土壤現在在你手上嗎?」
「……那個人呢?」
五十鈴的回答顯得愛理不理。她將視線從一沙的臉上撇開,轉回桌上的菜餚,並同時冷漠地繼續說道。
「這些菜還真豐盛啊。」
「你啊,如果想換值班時間的話要提早說,不然我這裏很難點名啊。」
「真稀奇。沒想到五十鈴同學也會跟別人吵架。」
一瞬問他興起找伊吹討論這件事的念頭,但仔細考慮後還是作罷了。如果因爲自己說多餘的話,而讓類似五十鈴那種懷疑朋友之事重演就不好了。
伊吹髮出如同小貓般的不滿之鳴。她用筷子夾起煮落花生放入口中,接着似乎爲了理出頭緒又啃了花生好一陣子,等到她啜完一口茶後才而度開口:
潤邊回答邊領着一沙朝室內深處的角落前進。那邊的日式矮桌上擺滿了盛着各式豐盛料理的盤子。
自稱表妹的這位少女手裏捧着碗,非常不滿地嘟起了嘴。
他認爲社長所指的應該是春假時的值班之事,所以還去實驗室的佈告欄上確認了一下。根據上頭張貼的值班表,一沙負責的確實不是第一天。而且,潤的值班日也不是那一天。
潤以眼神朝宴會間的深處示意。一沙瞭解對方的意思後,也跟着脫掉鞋子走上宴會間。
「嗯,是啊,有一點事。」
在此遭遇到意想不到的人物,一沙不由得驚呼出聲。.
「伊吹,關於下午的計畫,你可以暫時單獨去搜索嗎?」
五十鈴明顯露出警戒的神色。
「唔——……」
她可能想起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吧。就算再怎麼不甘願,也只能乖乖答應不再羅唆。
「呃,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一沙在回家的路上依然戚到困惑不解。
一沙目送五十鈴的背影,潤則對他投來好奇的眼光。看來他已察覺出這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了。
一沙接過坐墊並道謝後便坐了下來,他對潤提出疑問。眼前琳琅滿目的料理一個人根本就喫不完。
伊吹坐在後頭,對他的嘆息會錯了意,主動發出關切的問候。
「不好意思。」
「也沒有。」
「算是吧,我們社團的活動基本上都很樸實,例如一些其它的……」
既然有了上次的教訓,一沙決定去找潤討論。雖然他並不認爲潤對自己懷有惡意,但如果不早點解開這個謎的話,心情也不好過。
「對了,我也想整理一下早上調查的結果。所以,現在就以一沙的事情爲優先吧。」
園藝社社長皺起了眉頭。
潤這個人是不可能因爲迷糊而搞錯日期的。既然如此,那他豈不是存心說謊了嗎?然而,這麼做對潤又有什麼好處呢?
一沙察覺宴會間中飄着一股香甜的氣味。
「原來如此,爲了吸引新生加入纔要辦這種華麗的活動吧。」
第二章「波濤洶湧」
一位身穿圍裙的女同學邊說邊走了出來。
「有誰來了嗎?」
伊吹接受了一沙的解釋,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雖然只要跟調換的人講好都可以換,但以後還是要記得先跟我說……對了,你借這些道具,剛纔是去做土壤診斷嗎?」
「與其說我們吵架,不如說是我單方面給她添麻煩吧。」
「我哪會偷喫啊……不過,這些菜之後要怎麼處理?」
原本專心在檢地帳上寫字的桂拾起頭說道。
土藏裏已經改建成日式的宴會間。走進門後馬上會遇到玄關的段差,跨上段差就直接連到宴會問了。宴會問以紙拉門隔成好幾個區域,微弱的日光透過紙拉門,照得室內朦朦朧朧。
雖然玄關段差附近的燈沒有點亮,但因爲有采光用的窗戶所以走路還不至於看不清楚。站在前頭的潤脫掉拖鞋後便走上宴會間,一沙也跟着他。但這時,卻發現脫鞋處還另外有一雙女用皮鞋。
「什麼,沒想到你還有這種嗜好?」
一沙眨着雙眼,不知道對方在說些什麼。
「沒什麼,我有事要找潤……」
「因爲要刊載在社報上呀。幻想文學研究社的社報。」
潤拿出坐墊時還一邊提醒道。
園藝社社長劈哩啪啦交代完事情後,說聲「拜啦」便轉身離去了。
一沙對此百思不解。他一邊踩着腳踏車,一邊嘆了口氣。
幻想文學研究社每一季都會發行社報,一沙以前也讀過,內容製作得非常仔細。
「咦?」
「有一股香味啊。」
「……好吧,既然如此也沒有辦法了。」
雖說這種距離用走路的也可以,但既然已經跟伊吹說自己要去社團,一沙也不得不換上制服並牽出腳踏車。
「……也許是我多管閒事吧。不過你早點跟那女的分開比較好,你現在的狀況感覺起來很不妙。」
這時,廚房巾傳來「叮」的一聲。看來又有什麼料理已經烤好了。
「爲什麼要拍照跟試喫評監呢?」
「耶!?你怎麼突然這麼說呢?」
「這是春季號的特別企劃,要重現小說中出現過的菜單。」
「抱歉。可是,剛纔我在學校碰見社長,她指派了事情給我。」
潤坐穩在自己的坐墊後答道。
「嗯。我不是說過,我正在跟別人討論事情嗎?」
「沒有,我今天放回家裏了……」
「什麼?……一沙?」
「你搞錯了,點心不是我作的。」
「嗯?……那就好。」
潤把土藏的門用力打開並招呼一沙入內。一沙向潤的母親問候聲「那就打擾了」之後,便將腳踏車架在庭院的一隅,走進土藏。
一
潤的家裏本來是兼營的農家,最近獲得政府補助後也開起廠農莊餐廳。此外,他們家還利用庭院中閒置的*土藏改建爲店鋪。儘管只服務事先預約的客人,但生意似乎非常興隆。然而像今天這種非假日的中午,畢竟不太可能有客人上門。因此,店門口的布簾被拉下,土藏的入口也關得緊緊的。(*譯註:四面以土與石灰建築的日式傳統倉庫,可防小偷與火災。)
「嗯——等照片拍完後,預定要進行試喫以及評監活動。之後就可以分給你享用了。」
「嗯,我正在跟別人討論社團的事……一沙也進來吧。」
一沙如此答道,還把嘴中的*鐵炮漬用力咬得卡哩作響。他並沒有說謊,只不過,下午他必須單獨行動的理由與社長交代之事無關而已。(*譯註:日式醬菜的一種。)
「五十鈴同學!?」
「潤!一沙來找你羅!」
一沙不由得想回問對方詳情,但五十鈴似乎不願多談,她轉身走人了廚房。
從一沙家騎腳踏車到潤的家只要幾分鐘。由於他們兩人也有鄰居這層情誼在,所以交情好到就算突然造訪也不至於失禮的程度。
潤的母親從門門朝家中大聲喊道。
接着,不知爲何潤的回應聲競從背後傳來。轉過身一看,才發現潤從土藏的入口探山了頭。
「不……我沒事。」
「啊,你累了嗎?」
一沙對走在前頭的潤問道。
五十鈴似乎爲了辨別一沙所說的真僞還直盯着他的眼睛看。
一沙不自覺以辯解的語氣答道。
「……對了,佐倉同學。」
「初巳同學,『超級美味的黏黏小點心』已經完成羅。」
「佐倉同學?……你怎麼會在這裏?」
「咦?」
「一沙,你跟五十鈴同學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潤的母親原先已將半個身子伸人家門口了,她臉上露出略爲尷尬的表情。
「怎麼,原來你在那裏呀。」
「好吧。我想進行下次的種植檢討,要早點拿來給我看喔。」
五十鈴面無表情地質問着。
「咦?啊,是的。」
「是嗎。」
一沙模棱兩可地答道。
因此當兩人共進午餐時,一沙決意向伊吹提出這件事。
一沙站在庭院邊大聲打招呼,潤的母親隨即走出家門。她看見還跨坐在腳踏車上的一沙後,臉上浮現出歡迎客人的親切笑容。
「那可不見得。我們用的木酢已經混合了其它各種化學成分,到底是不是木酢本身的功效誰也個確定。」
一沙爲了掩飾自己若有似無的心虛,再度向伊吹致歉。
「你不能偷喫唷,因爲等一下這些菜還要拍照。」
「是啊,因爲剛纔正在作點心。」
與其獨自煩惱,不如早日去找當事人問個清楚,這樣才能避免誤會發生。這是一沙從五十鈴之事得來的教訓。
潤感嘆的着眼點頗爲奇特。
「沒來,今天只有我一個人。」
一想起昨天的事,一沙便覺得坐立難安。
「喔,不過這也很稀奇呀。」
「會嗎?」
「嗯。因爲基本上你對他人都漠不關心。所以,也很少跟人關係密切到會讓對方討厭不是嗎?」
「……不,我也沒有那麼冷漠。」
儘管潤的評論不無幾分正確,但一沙覺得老實承認自己的缺點很不愉快,所以才反駁回去。
「嗯,算了……你要喝嗎?」
潤將手伸到背後,不知從何處取出了一隻瓶子。瓶中裝着深紅色的液體。
「那是什麼?」
「唔——反正你先喝喝看嘛。」
潤從擺在身旁的茶具中取出兩隻茶碗,將瓶內的液體注入碗中。接着又將其中一碗推到一沙面前。
「怎麼樣?」
已經先喝下肚的潤詢問道。
「好甜啊。」
一沙啜了一口後發表戚想。這種飲料雖然味道不討人厭,但也沒奸喝到讓人想暢快痛飲。
「是喔。」
「不過,這到底是什麼啊?」
「草莓水。」
「那是啥玩意啊?難道是單莓糖漿?」
「思——正確地說應該是草莓甜露。」
(把伊吹召喚過來的嗎?)一沙本來想這麼問,但最後還是憋住了。
「嗯——我只是想重現小說裏的場景而已嘛……不過,果然還是被你喝出來了。」
潤似乎回憶起當時的辛勞,邊描述邊不斷點頭。
「是喔?對了,那時候我們還捧着充當祭品的雞,大家一起詠唱咒語呢。啊,祭品是從附近賣土雞的農家買的,以雞肉塊代替活雞。」
「所以說,就是你……」
潤喀喀喀地笑着。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也沒什麼……」
「……」
「反正先問的人是一沙……思,屋頂上的魔法陣確實是我們畫的。」
接着,他又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點了點頭。
「耶,你不知道嗎?……我還以爲這首詩很有名。」
「一沙,是誰告訴你那些知識的?」
「……啊?」
「還好啦……接着,我們有位社員恰好在舊書店找到一本蠻有內容的書。我們就在其中挑了一個最爲華麗的魔術來實驗了。」
「嗯喔?」
「因爲找不到其它更好的場所呀。要有一定大的空間,而且四周不能有太多耳目,再加上魔術本身所需的條件,結果就只剩下理科實驗大樓的屋頂了。」
「其實,我想跟你討論園藝社值班的事……」
「果然,你是故意騙我的吧?」
「沒興趣。」
「那是啥?」
「沒錯,真的出來了。」
面對身體梢梢向後退的一沙,潤慌忙在眼前揮手否認。
「怎麼了?突然正經起來。」
潤問接肯定了一沙的懷疑。
一沙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嗯,大致是這樣。本來我們也是很認真在企劃的。例如作爲舞臺的這塊土地過去歷史啦,還去調查魔術的理論體系等等……不過討論到最後,卻變成實際去重現魔術儀式了。」
「是啊,最奸不要。」
「……你怎麼會發現呢?」
一沙又啜了一口,隨着舌根處略爲泛起的苦澀厭,他的臉頰也像火燒般熱了起來。
「沒聽過,反正也只是在少數人之間有名而已吧。」
突然被反問一句,這回輪到一沙的表情僵硬了。
「所以呢?華麗到連西洋神祕學都拿出來了?」
「等等,你可不能把喝酒的戚想也寫上去喔。」
「難怪你會對魔女那麼瞭解……」
「不過,你爲什麼要進行魘術……」
「該不會是不想讓五十鈴同學聽到的話吧?」
一沙嘆了一口氣。
「你們這樣……太不負責任了吧?」
「不是喔……真的啦,拜託,不要用那種看危險人物的眼光看我嘛。」
「啊哈哈,你猜到了?」
一沙想起伊吹的說明後如此答道。
「啊,連這你都知道了……」——潤不禁有點自暴自棄地喃喃念着。
「不,那是……」一沙啞口無言。
「你這傢伙……」
「……所以,你把那棟樓的鑰匙帶走後就開始實行儀式了?」
如果是這樣,那捅出來的婁子未免也太大了。
一沙改口問了其它問題。他本來就覺得潤是個興趣廣泛的傢伙,但沒想到連這方面他都有涉獵。
「思?啊,先記下重點之後好發表在社報上呀。」
一沙武斷地下了結論後,將手肘撐在桌上。他深呼吸一口氣,接着切入正題。
「對,幻想文學研究社社報的企劃……剛纔我也說過了,爲了想順便爭取新生加入,春季號得辦一些比較華麗的活動。」
「其實這是我家自制的鵝莓酒啦,添加砂糖發酵而成的。」
「啊……?」
顯而易見地,潤的表情突然變得很不自然,一沙見狀也大致有個底了,童年玩伴可不是隨便當的。
再否認也無濟於事了——潤原本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
潤將雙手手肘靠在桌上,手指交叉。
潤用手指咚咚地敲打桌面,他繼續說道。
「所以你當初是因爲好玩纔會去畫那個魔法陣?」
「看來事情好像很複雜喔……可以呀,反正拜託她作的料理剛纔也全部完成廣。你再稍等一下吧。」
「社團活動?」
「所以,你想跟我確認什麼?」
「嗯——我也沒有惡意呀……本來那也只是社團活動的一環而已。」
潤強制打斷一沙的質問。
潤邊說邊從桌子底下拿出筆記本開始寫字。
聽到這個詞讓一沙的眉頭深鎖。
「算了,沒關係。」——潤此時卻微微一笑,先打退堂鼓。
一沙想起五十鈴還在廚房裏,突然噤口了。
「多多少少,應該是一種魔術的儀式吧。」
「不會啦。因爲』*一年之季在於春?上帝穩坐天庭上,世間萬物安其位』呀。」(*譯註:這段話摘錄自英國詩人羅勃特?白朗寧(RobertBrowning)的作品(琵琶之歌)。)
「我並非存心想騙你……是因爲當時的情勢所逼。」
「呃,純粹以研究知識的角度而言我是有興趣啦。不過,我可不是真的相信那些東西喔……至少本來不相信。」
「那你也大致猜到是怎麼同事羅?」
潤向五十鈴說明,善後工作山自己跟一沙負責,並藉此讓她先離開之後,纔再度與一沙討論起這件事。
一沙想起之前跟潤在圖書館的交談。那時,白己還頗爲佩服幻想文學研究社成員的實力,原來背後還有這一層故事啊。
「那天,一沙你不是跑去理科實驗大樓的屋頂嗎?因爲那樣會對我造成困擾,所以我纔出此下策。不過後來仔細想想,其實根本沒必要對你撒謊。」
「真正的惡魔跑出來了?」
「原來……」
「……屋頂?」
「所以,屋頂上那些奇怪的圖樣也是你乾的羅?」
潤的表情又驚又疑,連眉根都皺在一起。
「……對了,潤,有件事我想跟你確認一下,可以嗎?」
「等一下,我有個問題想先問你。」
「在大半夜,一羣人像那樣穿着黑色的法衣,你個知道,說多壯觀就有多壯觀呢。下次我們把照片登在社報上時再拿給你看。」
「對……你可不知道那有多辛苦哩!春分那天,我們偷偷潛入大樓,在屋頂上繪製超級複雜的魔法陣。同時心巾還緊張萬分,不停設想如果被人發現了該找什麼理由開脫纔好。」
「……等等,這裏面,該不會有酒精成分吧?」
「既然要重現魔術儀式,如果搞成半調子不是很無趣嗎?所以,聖少形式上要儘量仿真,爲此我們調查過許多資料,甚至還去交易西洋書的舊書店逛過呢。」
「可是,爲什麼要選在學校進行呢?」
「就在儀式大致跑過一遍,正當我們打算撤收時……」
一沙插嘴道。頃刻問,潤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神情凝重地點頭稱是。
潤誇張地發出「真糟糕」的呻吟。
「……你連那個都發現啦?」
「你在寫什麼?」
「那你進行的到底是哪一種儀式?」
「未成年飲酒,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面對身體再度梢稍退後的一沙,潤抓住了他的手腕。
「就是惡魔呀……不,那究竟是什麼東西,我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總之,就像是……野獸般的東西咆了出來。它在屋頂上肆虐了一陣子之後,便越過欄杆逃跑了。」
潤像小狗般用鼻子哼了一聲,並注視着一沙的臉。
「怎麼說?」
「唔。」
「今天碰到社長時她跟我說的。」
「……呃,就是你對西洋神祕學有興趣羅?」
「就算你家是開寺廟的好了,但個可能連西洋神祕學都瞭若指掌吧……況且,你之前還跑來問我關於魔女的問題對吧?」
潤敏銳地察覺到一沙的異狀,適時伸出援手,不愧是童年玩伴。
「就說了,我們也不清楚嘛……接下來,社員們也陷入一片恐慌。只得先趁夜晚將肉眼可及的痕跡清理乾淨,隨即就解散回家了……」
「這還用說嗎?當然足惡魔召喚羅……拜託,不用擺出那種臉色嘛,我當初也不知道真的會把惡魔召喚出來呀。」
「我們也無計可施呀?烏漆嘛黑的大半夜,女生又全在哭。本來人家還說好先收拾善後,等次日白天再到屋頂集合,沒想到第二天下雨,再過一天又……」
「啊,又是結業式對吧。」
今年因爲碰到週末,所以結業式提前舉行。
「對。等園藝社的社團會議結束,我想上去看看狀況時,卻發現—沙你躺在那裏睡午覺。至於之後的經過你也都知道了。」
「……等等,所以你那時不是爲了找我才上屋頂的羅?」
「當然,社長有交代我,如果找到你要把你帶回社辦……不過我自己更希望你能趕快離開屋頂。沒想到,之後去搬溫室材料的差事連我也牽扯進去了……」
「呃,那件事真抱歉。」
一沙察覺到潤投來忿忿的目光,只好老實地道歉。
「再隔一天的早上,甚至是今天,你不是又打算往那棟樓的屋頂上跑嗎?我只好先撒個謊讓你儘量別去屋頂。後來,我們才設法清除舉行過儀式的痕跡,還大家分頭去找那頭野獸可能躲藏的地點,結果卻什麼也找不到。最後,我們也只好把那天晚上的經歷當作是某種幻覺來處理了。」
「我的天!你們太扯了吧。」
一沙想起那天自己在溫室裏差點就被勒死了,不由得提出抗議。
「可是我們也沒辦法呀。」
潤頹然地垂着肩膀。
「不,你們啊,不能以一句沒辦法就……」
「話說回來,我也有些問題想問一沙你。」
一沙的抱怨被潤打斷了。他有點個悅地回答道。
「什麼問題?」
「思,跟我先前問過的問題也有一些關聯……那天在圖書館遇到的女孩是誰?」
「咦……?啊,沒什麼啦。」
突然拋來的質疑讓一沙滿臉狼狽。
「是的。雖然埋葬事宜由市政府管轄,但墓地與火葬場的管理縣政府也有責任,所以,我必須來這裏看看。」
潤毫個留情地繼續追問道。
「呃……什麼事呢?」
安房從一沙的表情中已看出真相。她嘆了一口氣後離開他的臉。
「墓地?」
一沙雖然對雙方攻守立場瞬間對調感到困惑,但依舊想勉強矇混過去。
四
「耶……?」
「不過,就現實而論,不管她是異世界或神祕團體的人都沒差。反正我這輩子也不會跟那方面的人牽扯上。」
「思,是關於墓地管理的事。」
說實話不管她是從哪裏來的,異次元世界或宇宙的另一端都好,一沙只希望她能夠趕快回去。
「她是不是某個組織派遣來的呀?……我聽說有個負責管理魔術的公家機關,她是裏面的人嗎?」
「再會,真是打擾您了。」
「上頭有電話號碼……知道嗎?只要有一點點異狀就馬上與我連絡唷?」
「……你的臉是怎麼回事呀?」
「……一沙呀,這種鬼話,你真的相信嗎?」
「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到底是……」
潤邊搖頭邊說道。看來他連一沙保留沒吐實的部分都已經猜到了,真不愧是認識多年的好友。
「呃,這只是暫時的過程。」
一沙腦中浮現出與伊吹訂下的「契約」。
然而,結果卻與一沙預期的不同,潤聽完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接着安房便把名片遞給一沙。跟上次拿到的一樣,是保健所的名片。
「我是公務員呀,雖然只是特約的。」
接着,一沙又想起剛纔潤的自白。
「你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嗎?」
「……應該有吧,類似我說的情形。」
面對安房突然一臉正經,一沙也感到困惑,但他依然堅持對自己的稱呼。
一沙將伊吹之所以會來到自家住的大概情形說明給潤聽。聽着聽着,潤的眉頭又皺成一團了。
一沙的肩膀頹然垂下。
「騙人的吧。」
「喂,等一下,你扯太遠了。那傢伙根本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
「哎呀,是幹久弟。」
「請叫我一沙。」
半放棄的一沙說出實話。儘管他認爲一定禽惹來潤的嘲笑,但如果隨便編個謊言又無法瞞過對方。
「怎麼了嗎?」
一沙邊嘆氣邊騎往寺廟正門前的坡道。他實在沒有力氣騎上坡,只好利用身體重量左右搖晃,用力踩着踏板,好不容易纔勉強爬了上去。當他正氣喘如牛時,抬起視線,卻發現自家庭院裏停了一輛白色的小型客貨兩用車。
「爲什麼突然說是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一沙用單手遮着臉,覺得自己真是太糊塗了。他雖然沒有忘記當天潤也在場,但樓梯相撞的事只有短短一瞬間,他以爲潤不可能看見伊吹的臉。
「你回來啦。」
「……還真像公務員的口氣啊。」
「你爲何這麼肯定?」
一沙的心情變得很鬱悶。
解開對潤的猜疑後,他心中的謎團反而越來越深。雖然一沙知道疑神疑鬼是一件危險的事,但他現在也沒辦法無條件地信賴他人。
看來今天似乎特別容易發生巧遇。
「……對喔,那個時候你也在場。」
她伸出纖纖玉手,碰觸一沙的額頭。
「……麻煩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叫我幹久弟?」
「如果我不偶爾出來巡一下的話,到時要是發生什麼事我就不能規避責任了。」
「呃,你不可以傅出去……其實她是魔女。」
一沙舉起一隻手製止潤的發言。雖說幻想文學研究社的人想象力本來就很豐富,不過自己沒空陪他一起妄想。
「幹久弟。」
「因爲,那女孩不是你結業式那天在樓梯撞到的女孩嗎?你跟對方當天才第一次碰面吧?」
對方以清澈的聲音道別後便關上門。接着,那人轉過身來,正好與一沙四目交會。
「不會牽扯上……現在不就已經被纏上了嗎?」
「我不懂。很嚴重的糾紛?是誰跟誰在打仗嗎?」
「像你們這個年紀的人,對這方面事物產生興趣也是無可厚非,不過,可不能把這些東西當兒戲唷。」
「一沙同學,你……」
「幹久弟今天也去社團嗎?看你這麼認真,身爲學姊的我也放心了。」
「嗯,我現在也找不出懷疑的理由啊。」
沒有惡意的安房道了歉。她正想說聲「再見」並擦身而去時,卻突然又停下腳步。
「哈啊」——潤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哎呀,對不起。因爲剛纔跟你的家人講話,不知不覺又這麼叫你。」
有客人的時候從玄關進出很沒禮貌。一沙正想繞道走廚房的後門時,剛好玄關的門打開,一位有着一頭栗色捲髮的人走了出來。
製作:shinichikodo掃圖198978
「不,那其實是……」
「怎麼了?造訪寒舍有何貴幹?」
突然被指爲元兇,潤的雙眼瞪得像銅鈴一樣大。
三
「果然沒錯呢。」
「詳情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舉例來說,就類似政府祕密機構的陰謀吧。」
安房露出促狹的一笑。
一沙想對潤的推測一笑置之,但心裏卻已開始半信半疑了起來。
「說真的,我認爲包容力的確是你的一大優點,但有時也應該仔細考慮一下吧。」
一沙邊後仰身體邊問道。但安房沒有回答,只是換個角度再度端詳一沙的臉孔。
一沙嗤之以鼻。
對突然開始說教的安房,一沙投以困惑的目光。
「就是你或許已經被捲入一件嚴重的糾紛當中啦!」
「你那麼有把握嗎?自從那位遠親表妹來了以後,你身邊不足發生很多奇怪的事嗎?譬如被襲擊之類的。」
一沙想起與五十鈴的衝突,不過那也只是一場誤會罷了。
「……不過這麼說來,造成這件意外的元兇根本就是你們嘛。」
「其實她是因爲意外事故纔會不小心跳進這個世界……」
車子的門上漆着縣名。這麼說,來者是縣政府的職員羅。
「這個嘛……」
「沒有消失呢……喂,一沙同學,這很重要,希望你能夠好好回答我。」
潤立刻就否定了一沙的辯解。
安房形狀姣好的眉頭糾在一起,她湊近來盯着一沙的臉。
「咦?」
「啊?」
「幸好,你現在身體還沒出現異狀,暫時先觀察一下吧……如果有什麼不對勁,要馬上跟我連絡唷。」
「不會吧。」
「我說的沒錯吧?或許你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捲入某個陰謀事件當中了唷。」
—嚴禁轉載—
「最近你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事嗎?」
「所以,那女孩到底是誰?」
「例如……例如說,你許了什麼願望,或足以奇怪的方式跟別人訂下契約之類的。」
安房很快地對依舊摸不清頭緒、啞口無言的一沙如此告知後,便搭上公用車,駛下寺院正門前的坡道了。
等說明結束之後,潤用手指按住太陽穴問道。
「哪有可能啊,你小說看太多了吧。」
「她只是,那個……表妹,遠親的。」
「危機意識?關於什麼的?」
安房垂着肩說道。
「安房小姐?」
「先別插嘴,聽好了。現在我就解釋給你聽。」
一沙打開玄關的門,正好遇到在收拾茶具的伊吹。
「奇怪的事?例如呢?」
「……我回來了。」
心中猶疑不定的一沙慢了半拍纔開口回應。伊吹的樣子看起來沒什麼特別可疑之處,她敏捷地將茶具收到盆子裏,接着又提起水瓶站起身來。
「我來幫你吧。」
一沙褪去鞋子,接過伊吹手裏的水瓶。
「謝謝。」
她臉上笑出了酒窩。
「喂,剛纔來的那個人,一沙認識嗎?」
「認識啊,是社團已畢業的學姊,現在在縣政府的聯合廳舍工作。」
這沒什麼好隱瞞的,一沙據實以告。
「原來呀,阿姨找保健所的人有事嗎?」
「我也不清楚,不過好像跟墓地管理的工作有關吧。」
伊吹「嗯」地一聲表示瞭解。
「她長得還真漂亮呢。」
「呃,這我就沒注意了……不過,你剛纔有碰到她?」
「有呀,端茶出來的時候有碰面一下。」
站在前面的伊吹「嘿咿」地打開廚房的門。一沙向她道謝後穿越橫樑底下,並以側日將視線投向她。
「……你啊,不要在他人面前拋頭露面比較好吧?」
「咦?」
聽到一沙的話,伊吹瞪大了雙眼。
「不管如何,你都是非法入境的偷渡客吧?況且,之前還發生過寶石店的事。」
一瞬間,五十鈴回過頭以淒厲的眼神瞪着一沙。
「啊,是啊。明天大概也不能陪你了。」
「正是如此。」
「……願聞其詳?」
「五十鈴同學,你不去四號一下嗎?」
「對了,之後呢?」
五十鈴打開通往店內的門,似乎在催促一沙把手上堆積如山的箱子搬進去。
一
五十鈴臉上的笑容僵硬,但依然以禮貌的語氣問道。
「什麼?」
「歡迎光……」
「我有幫你啊……因爲被你騙了所以我根本無法說不。」
她邊側着身子與夏目錯身而過,邊以暗號告知對方自己要休息一下。
「這個嘛,因爲,你似乎比我更瞭解這方面的知識。」
一沙感慨地喃喃道着。
他拉開店門口的拉門,環顧室內。很快就在櫃檯發現那個站得直挺挺的身影。
五十鈴回過頭來,又堆了一個箱子在一沙手上。
「……您有何貴幹呢?」
「不可以。」
「我已經說我拒絕了,沒什麼好討論的。你沒事的話就趕快離開吧。」
伊吹的樣子真的有點生氣了,她反駁道。
「……爲什麼你要找我問這種事?」
「總之,你有事就快說。我很忙。」
一沙依舊沒看對方的臉,他說完這句話便離開廚房了。
「不能幫我個忙嗎?」
「不要這樣嘛……唉,這樣的話我只好告訴你了。五十鈴同學之前不是稱伊吹爲捉妖之人嗎?其實有另外一個人也這麼說。」
五十鈴再度將頭伸入冷藏庫裏繼續說道。
因此,一沙先繞去城山一趟俊,再度造訪了那間直銷店。
五十鈴的回答斬釘截鐵。
「什麼嘛,你好像把我當成罪犯。」
「…………」
夏目以百分之百會錯意的笑容,在胸口前輕輕地揮着手。
「……沒辦法,每個人家裏都有事情要忙。」
一沙心底很想抱怨,到底是爲了誰的事才需要如此四處奔波,所以,不由得就把怨言說出口了。
「對……因爲我家總是勉強答應合作社的請託,所以我非得趁放假時來這裏填補人力空缺不可。」
五十鈴單手搗着臉嘆了一口氣。然後,她莫可奈何地用只有一沙看得到的動作,以拇指比了比店鋪後面。
從昨天起他便跟伊吹打起了冷戰。雖然事後頭腦冷靜下來,一沙也反省了自己的口不擇言,但因爲一直找不到適合道歉的時機,就這樣拖過了一個晚上。
「你在喫驚什麼啦。我是說社團。你明天還要忙社團嗎?」
一沙在對方催促下把東西搬進店內。看見一沙抱着堆積如山的箱子,站在櫃檯的夏日也發出了敬佩之聲。
原來啊,一沙恍然大悟。
伊吹不開心地別過臉去,口中還抱怨着「纔不要」。一沙知道她並非真的生氣,只是在開玩笑而已。他無視伊吹的抗議把水瓶放回原位。
「哎呀真是的,最近的年輕人呀,對吧?」
然後她又用空着的另一隻手敲打五十鈴的肩臉。
五十鈴打開箱型冷藏庫的上蓋,邊把頭伸進去邊問道。
「咦!?」
「是啊,其實,我有件事非常想找你討論。」
她粗魯地解釋道,並把箱子用力推給一沙。一沙被對方的氣勢所迫,不由自主地接過箱產。
「是喔。」
「我也沒辦法啊。我還有自己的生活要過。請不要把我當成跟你一樣,可以整天閒着沒事幹。」
伊吹停住擦拭茶碗的動作並瞪着一沙。兩人的視線瞬間在空中交錯出火花,但一沙很快就撇開目光了。
「既然這樣的話,多增加一些人手不就好了?」
伊吹把茶碗放回洗碗槽時突然問道。
「嗯嗯,你慢慢來吧。」
「唔——在這裏不好講話,我們可以到裏面去講嗎?」
這該如何是好呢?一沙正在思索有沒有可以安撫並說服五十鈴的方法時,櫃檯旁邊的門突然打開了。
五十鈴把箱子從冷藏庫裏拿出來,轉過身。就這樣半無意識地繼續堆高一沙手裏的箱子高度。
「這裏的合作社社員幾乎都是農家太太,所以農忙時期會重疊在一起。」
「只是剛好早上的來客告一段落而已。如果不趁現在補充商品,就沒辦法應付中午的客人了。」
一沙大跨步橫越店內,朝櫃檯打招呼。正在努力打開塑膠袋併疊起來的五十鈴抬起臉龐。
「那是因爲每次園藝社送商品來都會跟着一大堆人手啊。今天上午就只有我跟夏目小姐顧店。蔬菜類的交給農家們自行陳列或許還可以,但加工食品或冷藏物如果沒有先擺出來,等到要賣的時候搞不好就沒有了。」
原本既靦腆又熱誠的營業用笑容突然僵住了。
「是嗎?可是我們社團的商品不是等客人上門再陳列都來得及嗎?」
「不好意思,我要去*四號一下,櫃檯就麻煩您了。等一卜我會把商品陳列出來。」(*譯註:日本商店店員常用的暗號,去四號就是去廁所。)
「耶——?」
當中年女性點完頭正要縮回門內時,她察覺到一沙的存在並「哎呀」地喊了一聲。
「有啊。不過,在討論之前……」
第二天早上,一沙喫完早飯後,便換上制服跨上腳踏車。
夏目單手掩着嘴角,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邊走進櫃檯中。
「……的確,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要過。不過與其把我當個罪犯看待,還不如協助我、讓我早點回去不是更好嗎?」
「清音呀,哪些是舊的豆漿巴巴露?」
「不是根本沒客人上門嗎?」
「呵呵。」
「我又來了。」
「原來還有這麼多苫衷。」
「我早上換過了,所以上面是舊的。」
一沙邊忍耐手腕承受的重量,邊繼續說明下去。
五十鈴拒絕了。表面上語調雖然很客氣,但實際上態度卻很粗暴無禮。
「啊,原來如此。」
「午安,夏目小姐。」
第三章「火宅」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明天你先一個人去搜查吧。」
一沙瞭解,這是叫他到裏面去的意思,於是也輕輕點頭同應。
一沙的於雖然快要撐不住了,但還是忍耐下來繼續說道。
「不會跟你的表妹有關吧?」
「事實上,你已經因爲太輕率而喫過虧了,稍微謹慎點難道不好嗎?」
「啊,原來如此,接下來又要準備插秧了。」
「……等一下,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吧。佐倉同學,你不是有事找我嗎?」
「嗚喔……有另外一個人猜測,伊吹是否隸屬於某個組織,併爲了某個日的纔來到這座城鎮。」
「關於這點,我很想聽聽你的意見……實際上,真的有類似的組織存在嗎?」
「沒有啦,只是有點事想找五十鈴同學……」
「午安,一沙。你最近常光顧我們店哩。」
伊吹嘟着嘴,不滿之情瞬問爆發。
「那我拒絕。反正也不會是什麼好事。」
一沙從伊吹手中接過盆子並以毛巾擦拭,他掩飾起方纔不自然的表情。
「唔……可以請你先聽我說完嗎?」
「你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呢,我很好奇。」
「嗨。」
一沙之前見過的中年女性從門裏探出頭。
一沙的語氣中帶着些許後悔。現在回頭想想,當時很多行動都過於輕率。
「我在工作,麻煩您不要再打擾我了。」
「那只是藉口而已啦!」
「所以,你到底有什麼事?」
不過,如果爲了要單獨行動,暫時保持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一沙心想,伊吹也不是小孩子了,如果她想去哪裏調查應該可以設法自己去吧。
「因爲,五十鈴同學的家族不是與神靈有關嗎?」
咚!她又堆了一個箱子上去。
「你是指我奶奶家吧……不過話說回來,佐倉同學家裏不是也很類似嗎?」
「不,雖然我家是開寺廟的,但跟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一點也扯不上關係,只是個平凡的家庭而已。」
「我家也是啊……只不過可以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罷了。」
五十鈴自己說出口後,顯露出有點受傷的表情。
「啊——……」
討厭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一沙趕忙尋找接續的話題。
「對了,那條蛇今天不在啊?」
「你說清白?」
五十鈴引導一沙前進,她稍梢回過頭並眨着細長的雙眼。
「不在,我也不可能隨時帶着它走啊。」
「是這樣嗎?」
「一沙同學也不會隨時帶着那位表妹走吧?」
「這倒是啦……」
「所以我也是……箱子放這裏。」
五十鈴指着冷藏櫃前方。一沙依言彎下膝蓋,將重物放在地板上。
「呼……這樣的話,我可以見五十鈴同學的祖母一面嗎?或許她會知道些什麼。」
好不容易解脫重擔的一沙,邊槌着腰板邊做伸展運動。
「不可能,因爲我奶奶住東北。」
五十鈴用小刀利落地打開紙箱蓋子,並將商品陳列在冷藏櫃裏。
「住東北啊……」
「怎麼了嗎?」
「一直有新的東西出來,真有創意啊。」
「我家跟這類奇怪的事物無關,只是個平凡的農家。」
一沙人感訝異地回問道。這是他首度聽到伊吹以外的人談論起異世界的存在。
點完餐後,店員便退下了。坐在一沙對面的安房凝神望着他的臉。
一沙將手伸入裝有商品的箱子裏。
「喔,原來如此。」
五十鈴停下於邊的工作,露出沉思的表情。
二
「我也要蒸籠,另外麻煩再來個*薔麥粉團。」(*譯註:以喬麥粉澆上熱湯製成的糊狀食品,佐以醬汕調味。)
五十鈴伸手去摸一沙的額頭。
「什麼?」
安房穿着印有縣徽的工作服率先走入店內。這家店似乎是以農家改建成的,裏頭有很多客人身穿西裝或工作服,或許部是趁上班空檔進來喫點東西吧。
一沙想起以前伊吹對自己解釋過的話並提出質問。
安房將手肘撐在桌面上,探出上半身。
「不過,你現在去猜她的真實身分也沒有意義,不是嗎?」
一沙以半開玩笑的語氣追問道。既然自己還不瞭解安房的本意,就有必要慎重地多加探索。
一沙莫可奈何地撫摸自己的額頭。他戚覺到手指所觸碰的位置,似乎正微微發熱着。
一沙以電話告知家中,自己不回去喫午飯了。接電話的人是母親,他以「社團活動會拖很久,要晚點回去」爲理由向母親說明,結果母親也沒有起疑心。
「我知道的確有另一邊的國度存在。但很可惜,我還沒遇過可以穿越世界問界限的人。」
等商品大致陳列完畢,一沙把空箱子壓扁後纔再度開口。
「網日啊。就好像從同一個過去分歧出來,類似樹枝狀的東西嗎?」
一沙按捺住內心的不安,回問對方。
「與魔術有關的組織,伊吹是裏面的成員——這件事。」
「?」
「所以說真的有羅?那個……所謂另一邊的國度。」
不會吧,一沙按住自己的額頭。
一沙「嗯」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總之,一沙想在外面先喫完午飯再說。他來到了車站前,這裏有爲濱海觀光客所開設的休息區與餐廳,但價位都頗高,不是學生們消費得起的地方。他邊騎腳踏車,邊考慮要不要去運動社團常光顧、以量多爲賣點的拉麪店時,突然聽到有人從後面對自己按喇叭。
「嗯——那麼,至少可以讓我用電話跟她交談吧?」
「關於剛纔提到的事……就正常的觀點而言,五十鈴同學有什麼看法?」
「一沙同學決定好喫什麼了嗎?」
「……」
接着兩人又默默工作了一段時問。由於客人開始陸續上門,如果店員自顧自地聊天會給客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抱歉,最近這種玩笑話聽太多了。」
雖然現在喫午飯梢嫌有點早,但店門口前的停車場幾乎都快停滿了。
「異世界不合常理,但神祕組織就有可能,是這樣嗎?」
「那是我家的新商品,不過如果你想嘗的話請付錢買。」
「我們剛纔聊到哪了?……啊,對了對了,我之所以會變成魔女,是因爲我母親就是魔女。這種身分並不是強制的,不過我發現我母親跟我外婆都很樂在其中,所以才選擇這條路,理由就是這麼單純。」
「昨天你也說過了,那到底是什麼?」
「好……」
「好。那我們就去那家『房陽』喬麥麪店吧。」
安房指向馬路前方的某塊招牌,一邊發動車子。
「那我要點*蒸籠。」(*譯註:日本薔麥面分成蒸籠裝與竹籃裝兩種容器。)
一沙不禁念出從箱中取出的容器標籤名稱。
「我家?纔不是呢。」
「……安房小姐。」
安房指着一沙的額頭。
爲了調整稻米生產量所以農家才轉作大豆,但生產出的大豆價格又無法與進口大豆競爭。一沙也知道,大豆就是因爲這樣才生產過剩的。
「剛纔提到的事?」
「我?……其實我是魔女,你相信嗎?」
「……豆漿凝露起司蛋糕?豆漿杏仁豆腐?」
兩人在入口處的椅子梢坐了一會,就被引領進裏面的席位。
不知爲何一沙現在很不想回家,於是他決定繞去其它地方逛逛。他希望在與伊吹見面前,能先把心中的思緒整理好。
一沙保持轉身的姿勢向對方致意。這位園藝社的學姊搖下車窗探出頭,柔和地笑道。
「當然有羅。」
「哎呀?不好笑嗎?」
安厲單刀直入地說道。
「因爲……」
「安房小姐到底是什麼人呢?」
「只要這玩意還在,佐倉同學就非幫她不可。」
「什麼事呢?」
「久等了,我們走吧。」
「因爲轉作大豆過剩啊,在市政府農業課與縣政府普及中心的協助下,就把大豆拿去開發各式新商品了。如果只加工成豆腐、味噌、納豆的話,未免太過於單調。」
她翻過手腕看看手錶,同時向一沙問道。
一沙向店員點餐。
「或許真有其事吧……至少比什麼異世界的魔女來得有說服力。」
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自己也很難拒絕。一沙只好乖乖地答應。
「喂。」
「午安呀,一沙同學,社團活動剛結束嗎?」
「不必再裝蒜了,一沙同學,你被附身了吧。」
「好啊,我很樂意。」
「……」
「呵呵,那請你一定要告訴我詳情唷。」
一沙點點頭。他身上還穿着爲了敷衍伊吹才換上的制服,不過這麼一來也省下向他人解釋的功夫了。
「世界的構造就像這種網目一樣,是由過去與未來的各種可能性融合在一起,進而創造出好幾個不同的現在……至於另一邊的國度,就好比我們隔壁的網目。那個國度的過去或未來,與我們的世界有所交集,但畢竟還是兩個不同存在的鄰居。」
「午安,安房小姐。」
「原來,辛苦你了……對了,你喫過午飯了嗎?」
「呃……還沒。」
「嗯……」
五十鈴稍稍歪着脖子,不知道一沙所指爲何。
安房看準有車離開時趕緊插入主位停放。隨後她便定下車,面對已經先停好腳踏車的一沙展露出微笑。
安房發出清澈的笑聲,接着暍了一門茶。
安房指着自己的瞼後,又啪噠啪噠地搖手否定。
「那也不行。我不想讓我奶奶操多餘的心……佐倉同學,那邊的麻煩你。」
安房以手指點着臉頰、歪着腦袋說道。
「其實那些事也不怎麼有趣啦……話說回來,安房小姐爲什麼會是魔女呢?難道,安房小姐家裏也跟這方面有關嗎?像是神靈之類的。」
安房大方地點點頭。接着,她便從茶碗中沾起水滴,在桌上畫了好幾個「」印。
安房用溼毛巾擦拭畫完綱目的手指後如此說明道。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喫呀?我也正好想去喫午飯呢。」
一沙停頓了半響,老實地答道。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農業相關產業吧。」
一瞬間一沙產生了疑惑,住宅如此豪華的家庭還能稱爲平凡嗎?儘管他這麼想,但口中所吐出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五十鈴說道,手邊的工作也沒停下。
「啊哈哈,一沙同學,你說了很有趣的話呢。」
「是呀,就像你所說的,也有人認爲所有世界的過去都是同一個,無法改變。不過不管怎麼樣,身在其中的我們都無法察覺出這種構造。」
「爲什麼?」
「是的。」
的確很遠。
一沙單腳踏在人行道的緣石上,轉過頭。漆有縣名的白色小貨車止從路肩朝這裏駛來。坐在駕駛座的女性還透過前擋風玻璃向自己揮手。
「嗯——果然,還沒有消失呢。」
他們就座後店員端上茶,這時安房問道。看她完全沒有翻閱菜單,想必已來過這家店很多次了吧。
「我雖然沒有證據,但比較傾向這種看法。」
一沙以模棱兩可的語氣回應,接着啜了一口茶。薷麥茶芳香的氣味混雜水蒸氣,刺激着他的鼻腔。
「那爲什麼安房小姐會變成魔女呢?……該不會是因爲認識從異世界而來的魔女吧?」
「這就是所謂魔女的血脈嗎?」
一沙以前不知在哪聽過,這種血統是順着母系傳下來的。
「也沒有那麼了不起啦……這古老的一族血脈,似乎是從我外曾祖母那裏帶進來的。」
安房豎起食指繼續說明道。
「在我的家族中,我外婆的父親——也就是我外曾祖父,他漂洋過海移民王東歐,在那裏結婚,並生下了我的外婆。」
「所以安房小姐果然混有那邊的血統羅?」
「是呀,還是被你看出來啦?……嗯,應該是從我的頭髮吧。」
安房用手指撥弄自己那披肩的栗色捲髮。
「不過,有件事我外曾祖父並不知道,那就是我外曾祖母家裏其實有魔女的血統。身爲這種家族的女兒,外曾祖母從小就被當作魔女養大。對外曾祖母來說,這種事情再自然也不過了。嗯,就好比是家傳料理吧,可以一代代由母親傳授給女兒。」
「原來是這麼回事。」
「是呀……然後,歐戰爆發了,外曾祖父爲了躲避戰火便回到日本。當然也帶着我的外曾祖母與外婆回來。」
「那你外曾祖母后來一直待在日本嗎?」
「沒有。戰爭結束後她還短暫在日本住了一陣子,但最後還是回故鄉了……之後她怎麼樣我也不太清楚。因爲戰亂,我們跟那邊的親戚也逐漸失去聯繫。」
安房的表情染上些許陰霾。
「後來,我外婆就在日本結婚生小孩。她最小的女兒就是我母親。雖然我外婆還有其它小孩,但最後變成魔女的只有我母親而已。」
「這種血統只能單傳嗎?」
「唔——好像也沒這麼嚴格……只是其它兄姊對魔女或魔法沒有興趣罷了。現在這個時代,變成魔女也沒什麼好處呀,對此沒興趣也是理所當然的。」
安房苦笑道。
「呃……所以簡言之,安房小姐是第三代的魔女對吧?」
一沙爲安房的自白定下結論,但聽了這番話以後安房卻噗哧一笑。
「已經沒關係了。」
「你也喫一點蕎麥粉團吧,這家店的很好喫唷。」
「好,我知道了。」
「啊,對了。」
一沙先率直地低頭。
一沙爲了確定最重要的一件事,隨便就打發了對方的玩笑話。
「耶!?」
「哎呀,我以爲喫飯的時候最適合談嚴肅的話題了。因爲副交感神經受食物刺激,可以讓人的情緒緩和下來,雙方也比較不容易起爭執呀。」
「你的意思是拒絕羅?」
「真抱歉。」
安房原本略爲下垂的眼睛,一瞬間閃起認真的光芒。
安房一邊說,一邊將蕎麥所附的生芥末莖小心地扯下來,接着再從根部開始,像畫圓般把生芥末磨成碎塊。
「怎麼了?」
「哥有去學校?」
「思……」
如此露骨的警告讓一沙停下纏薷麥面的手。
「一沙喫過午飯了嗎?」
一沙若無其事地環顧店內。乍看下並沒有什麼異狀,但他也無法保證這些客人裏沒有安房的同夥。亦或是,這家店根本就是個陷阱。
一沙小心翼冀地遣詞用句。
一沙感到十分焦躁,但又不能在其它家人也聽得到的地方跟伊吹討論。他爲了觀察伊吹的動向在家中來回徘徊。母親念他「又不是動物園裏的熊」,但當下一沙已經不在乎被罵了。
「……對了,關於剛纔的話題……」
「今天早上,在一高。」
「是喔。」
「喫飯的時候不適合談這個吧。」
「難道你打算強迫我住院嗎?」
就這樣,時間在一籌莫展中來到了下午。一沙爲了平息內心的焦躁而跑到廚房喝茶,這時,中午以後前往其它寺廟幫忙的哥哥也回來了。哥哥把衣服掛在衣架上,邊喊着「肚子好餓」邊走進了廚房。
「你不要擔心。我只是想不透某些事情,所以心情不太舒暢而已。」
「……」
「奸吧。不過說真的,我覺得已經快來不及了……」
「不是還蠻類似的嗎……不過,身爲第三代魔女,爲什麼要在縣政府工作呢?」
「怎麼了嗎?」
透過毛玻璃可以看見裏面有個皮膚色的物體正在扭動。
伊吹「哈啊」地用力呼吸了幾口氣,然後才裝作若無其事地笑着說道。
「沒錯吧?啊,你多喫一盤沒關係。」
「對了,我有些話想找你談……」
他對着無人的空氣說聲「我回來了」後,便把鞋子褪去,朝分給伊吹住的客殿前進。總之,現在只能先將現況對萬惡的根源報告,之後再儘量圖謀對策了。
「這運算是嚴肅的話題嗎?」
這時,店員把他們點的菜端了上來,談話也暫時被打斷。
「沒辦法啊,你們社長我也有一面之緣,碰面時打個招呼很正常吧。況且,又是對方先開口叫我的……一沙?」
「是啊,現在可以陪你了,正好我有些事想找你討論。」
「那種事找我哥討論吧。」
腦袋一片混亂的一沙回到了家中。
現在到底該相信誰纔好呢?眼前一沙四周盡是些神祕兮兮的人物。他還真想一逃了之,但如此一來自己的家人又會陷入危險。因此,他只好強忍住害怕的情緒,設法解決問題。
一沙馬上轉過身,決定暫時撤退到走廊的角落。這回讓他心臟激烈跳動的刺激與方纔喫飯時個同,他爲了止住悸動而拚命深呼吸。因爲自己家裏從小就只有兄弟倆,所以以後對這種事非得更小心不可。
「這個嘛……也稱不上是專屬的部門啦,不過確實有人在處理這方面的問題沒錯。」
「啊,我喫過了。」
「是誰的錯呀……」
「……呃,你社團活動結束了?」
「真好喫啊。」
一沙也模仿安房磨碎生芥末。芥末嗆辣的辛味一下子湧入鼻腔。
「纔沒有呢……不,啊——對不起。」
「安房小姐身爲魔女,又在縣政府工作,所以說,縣政府裏面有成立這方面的組織羅?」
「我現在在換衣服啦!你給我到別的地方去!」
「……我是希望你能讓我再考慮一下。」
對方問接暗示要讓自己的家人捲入其中,並藉此威脅自己,一沙的瞼不禁失去了血色。
幹久在廚房隨便找了一些東西喫,母親罵他「沒禮貌」,他正想溜之大吉的時候,卻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對眼前傻傻看着茶碗的一沙開口說道。
「你還好吧?」
「怎麼了嘛,心情不好?」
「這不是嚇唬,是勸告。」
「到底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嗎?」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現在立刻住院接受檢查。」
說到一半伊吹突然噤口。她的樣子不太尋常。
他朝房內喊叫的同時正打算拉開拉門。突然,室內響起「嗚哇!等一下!」的回應聲。
安房邊向一沙推薦,邊在送來的兩個小碟子之一注入醬油。一沙向安房稱謝,也學對方在另一個碟子中注入醬油。
「只針對特殊狀況啦。如果當事人被視爲精神病患處理,我也不好受呀。」
在原地待了幾分鐘以後,換上運動外套的伊吹終於走出客殿。
安房爲了避免醬汁濺出去,小心翼翼地用筷子纏起麪條,還一瞼正經地解釋道。
一沙努力擠出這句答案。
安房溫柔地笑着。
「我想這件事跟我的家人無關。」
伊吹回話的語氣並不怎麼開心。
「……讓我考慮一下吧。」
「……我最討厭檢查了。」
「啊——對不起,我現在要喫午飯,等會再聊吧。」
「……法律規定嗎?」
思路被哥哥的話打斷,一沙皺着眉回問道。
「嗯,我也不想強制行使職權呀。最近發生了很多事,可以的話我也不希望鬧大。還是說,我應該先找一沙同學的父母親討論?」
與公權力爲敵的不快感,讓一沙渾身打了個寒顫。
「……」
一沙想轉移話題,他把沾了醬汁的蕎麥麪一口氣吞下去。結實而濃密的蕎麥麪從嘴中滑入咽喉,柴魚湯頭與蕎麥的香氣在口中久久不散。最後,芥未的刺激感又從鼻腔直竄人腦門。
「關於一沙同學被附身的話題呀。說實話,你願意主動找我討論,我很高興。」
「喂,伊吹。」
儘管一沙好幾次想找伊吹討論事情,但每每被對方以各種理由敷衍過去。看來她根本不是因爲忙碌,而是很明顯地想躲避。
「是喔……那,幹久哥還在等我一起喫呢,不好意思,等喫完午飯再跟你討論吧。」
「那是因爲魔女也要過生活呀。我都成年了,總不能沒工作沒收人吧……還是說,你希望我嫁去你們家當少奶奶?」
看來伊吹也注意到,四周的包圍網越收越小了。
一沙望着掛在客殿牆壁上的時鐘,現在剛好超過下午一點。對於午飯時間本來就不固定的佐倉家來說,現在喫午飯也是常有的事,所以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一沙,我遇到你們社團的社長了。」
「什麼時候?」
「所以羅,我希望我們叮以儘量心平氣和地解決這件事,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嗎?」
一沙想起以前看過的電影,劇情描述某個政府眼中的麻煩人物,沒送去監獄反而被關進了精神病院裏。不會吧,一沙想到這忍不住搖搖頭。現在不論發生什麼事,好像都已經不足爲奇了。
這家店的蕎麥粉團是放在鍋子裏蒸熟的。分量共有三盤,夾起一小撮後沾上醬油放入口中。滑溜粉嫩的口感伴隨着蕾麥的甘甜風味在齒問留香。
一沙只得強忍住心中的焦慮點頭同意。
「我要開動羅。」——安房雙手合十,打開免洗筷子。
結果,當天下午一沙一直待在家裏,因爲伊吹奸像在幫忙作什麼家事。
「是啊,因爲伊吹說有事要去學校,所以我出門工作時便順便送她一程。」
「不要嚇唬我嘛。」
「那也沒辦法呀。一沙同學還末成年,法律上規定必須先向監護人進行勸告。」
「什麼第三代……好像我家是做生意還是什麼藝人似的。」
一沙故意半開玩笑地問道,但安房卻露出了有點困擾的表情。
伊吹冷淡地回答道。
「……抱歉。」
「是呀。一沙同學,你似乎沒有自覺,但你正身處於很危險的狀態呢。」
一沙不禁叫苦,但幹久似乎會錯了弟弟的意思。
四
「……啊,不,我不是指哥跟社長見面這件事。」
其實那也是問題,但相形之下已無關緊要了。既然伊吹跑去學校,就代表早上一沙的謊言被她拆穿了。
一沙又想起伊吹喫午飯之前的事。她之所以要換衣服,是因爲早上出門穿的是制服。這麼一來疑點就全部釐清了。
「我知道了。哥,謝謝你。」
一沙隨口向幹久道謝後,便趕忙前往客殿。
「伊吹,你在嗎?」
一沙大聲地敲着客殿的門。過了一會兒,門的另一邊才傳出「什麼?」的回應聲。
「你現在有空嗎?我有很重要的事。」
「……有呀。」
輕微的腳步聲靠了過來,接着拉門便被打開。
「什麼事?」
伊吹從門的縫隙中探出臉。
「我想要好好跟你討論,可以進去嗎?」
伊吹緊緊盯着一沙的眼睛。
「好呀,進來吧。」
她往旁邊退開。一沙則抱着莫名的緊張情緒邁入客殿。
「……怎麼,感覺東西好像都撤光了,」
儘管四處亂瞄女性的房間有些失禮,但一沙依舊環顧室內。
「嗯,我想我也該離開這裏了。」
伊吹坦白地解釋道。一沙花了幾秒鐘才理解對方話中的涵義。
「……」
「伊吹,到了這種關頭我也不想客套了……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是。」
「可能是爲了從你身上獲取情報,或者只是單純把你視爲非法入境的偷渡客,想加以逮捕而已。」
「本來人類這種生物就只是一種集合體嘛。如果每個人的成分有所不同,那也只是個性上的差異罷了。」
「而且,我也希望能儘量不要惹你厭煩,最好還是在你受不了之前先離開這裏。」
「因爲潤跟五十鈴同學都認爲有這個可能。被他們一點破,我也覺得你有很多地方不自然。」
「我一開始就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因爲你說話的口氣就好像你已經知道所有會發生的事情一樣。一般人如果突然被扔到上下左右都搞不清楚的異世界,根本不可能像你這樣馬上進入狀況。」
「你是指你喪失記憶嗎?」
一沙爽快地下了結論。伊吹就像是在森羅萬象的世事流轉中,偶然浮出的一顆泡沫一樣。除了她現在身於此處的現實外,她身上沒有任何一件可以確定的事。
「不,我一來到這裏,就毫無疑問地知道這裏是異世界,而且知道我是因爲魔導書的力量跳躍過來的,但我並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沒錯,當初伊吹的說明的確很曖昧。聽了一沙的抱怨,伊吹眯起原本微微上揚的雙眼。
「誰知道?或許還在原本的世界快樂地生活呢……這個身體也不見得是她本人的呀。」
「啊?我?……爲什麼?」
伊吹瞪大了雙眼。
聽完一沙的指責,伊吹似乎在猶豫什麼般地撇開了視線,她低聲喃喃着。
「她是政府的……不會吧?」
「問題出在我的記憶,我的記憶很模糊。雖然常識與知識這類東西我還記得,小時候的記憶我也沒忘掉,但最近發生的事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
「難道你上輩子的記憶甦醒了?」
「他們真正的目標應該是你吧,我只是爲了抓住你的一顆棋子罷了。」
「纔不是事到如今哩。一開始你就以『姑且相信這是意外事故』爲理由搪塞我,根本沒有解釋清楚。」
「我懷疑你也是某個組織派來的人……」
一沙解開交叉的雙手並抓着下巴。
「至少你有些事情一直隱瞞我,對吧?」
「我不是在跟你說笑啦!」
「原來如此……不過,他們找我要做什麼呢?」
現在沒時間討論這些形而上的哲學問題,因爲有個更緊迫的現實問題正逼近他們,就好像身陷於火宅當中。
「……」
一沙「呵呵」地乾笑兩聲。
面對一沙驚訝的目光,伊吹垂下肩膀,表現出「這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模樣。
「所以說,一沙你……」
「甚至,本來就沒有』藤谷伊吹』這個人也不是不可能。我或許只是突然擁有十幾年分的記憶,在意外發生的一瞬間就誕生於這個世界上的存在。」
「所以說,你這種自我意識也只是一種錯覺罷了……呃,算了,那些都無關緊要。」
「我想知道你所說的到底哪些是實話,你真的是因爲意外才掉進這個世界的異世界居民嗎?」
「今天,有政府的人來警告我。」
一沙回應道,他已經笑夠了。
伊吹邊彎曲膝蓋坐下邊反駁道。
「你在說什麼呀?」
「因爲把你召喚來的人就是他啊。」
「我們現在所討論的事有這麼複雜嗎?」
「什麼叫時候到了啊,你這傢伙……」
「說不定我只是被灌輸進』藤谷伊吹』這個人的記憶,並把自己誤認爲人類了,但其實我只是本魔導書。」
「怎麼可能嘛。」
一沙雙手交叉,試着思考對方的話。假設伊吹所言爲真,那到底代表着什麼意義呢?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我已經沒有用處了?」
「我沒有騙你,她本人承認了。還說如果我不乖乖協助的話,就要把我的家人牽連進去。」
伊吹搖搖頭。
「呃,一沙,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
伊吹以彷彿梗在喉嚨深處的語調說道:
伊吹咬牙切齒地吼着。
伊吹以坦然的語調說道。
伊吹有點自嘲地垂下肩膀。
「不是。或許正好相反吧。我腦袋中多了很多以前沒有的記憶。例如說我懂得很多以前沒學過的事,或是對於同一個時間點出現兩套不同的記憶……到底哪個纔是我真正的記憶,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說到這,一沙纔想起這根本就是伊吹與自己的關係嘛……他差一點就想開口說,其實伊吹你並不是人類吧。
一沙屈指數着可能的狀況,伊吹聽了不禁抱頭髮出哀鳴。
「什麼無關緊要……」
「對不起,我完全聽不懂。」
「……所以說,從異世界而來這件事是謊言羅?」
「我是不知道你怎麼會得出這種結論……不過,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吧!我本身的存在關係着很嚴重的問題耶!?這纔不叫拘泥小節呢!」
「你可以解釋得更清楚一點嗎?」
「唔……是喔。總之,就是叫你不要拘泥小節啦。」
「……等一下。照你這麼說,那真的『藤谷伊吹』在哪裏呢?」
「啊……?」
「或許是魔導書的化身吧。」
「……不過,像你所說的那樣也沒什麼不好啊?這也不算是什麼嚴重的問題吧。」
「關於我剛開始的說明,那是我以前後的狀況所判斷出來的推論,至於可以這麼快就熟悉這裏,也是因爲這個世界跟我原本住的世界相當類似的緣故。」
伊次指着自己的胸口。
「……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要問我這個呢?」
「……說不定,我根本就不是人類。」
「我記得古代某個偉大的和尚說過:*『只有人心纔會把草鞋當作踩在腳下的東西,如果從宇宙的觀點來看,就算把草鞋頂在頭上也沒有什麼不同。』……也就是說,世界其實是由人心所創造出來的,你懂嗎?」(*譯註:這段話出自唐代有名的禪宗公案「南泉和尚斬貓」。)
「我不是說過嗎?魔導書可能化身爲各種型態。所以,就算變成我這個樣子也沒什麼好稀奇的。」
一沙眉頭深鎖地反問着。
「政府的人?」
「這一點也不好笑。」
「……是嗎?」
「那不然哩?難道你的腦袋被幽靈佔據了嗎?」
「不,抱歉……不過,假如你不是人類,那你是什麼?妖精嗎?」
「啥……」
一沙以動作示意對方坐下後,便盤腿坐在腳底下的坐墊上。
「認爲我一直在說謊羅?」
「可是仔細想想,有許多脈絡可循呀。條會把我當作敵人,或許就是因爲我不是人類吧。」
「如果這個世界真有那種組織,爲什麼要主動接觸一沙呢?」
「……你是說真的嗎?」
「時候也差不多了。至少我已經瞭解這個城鎮的地理構造,要外宿的錢我也還有。」
一沙打斷兀自碎碎唸的伊吹,單刀直入地說道。
「對,就是昨天你也碰過的安房小姐。」
「嗚——……這樣不會太誇張了嗎?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而已呀。」
疑惑再度自一沙的腦中浮起。
「原來你是本書,早說嘛。不過,沒想到最近的書還會自己跑來跑去,甚至喫飯呢?」
一沙忍俊不住,再度啞然失笑。他覺得對方的話簡直是異想天開。
伊吹眨着雙眼。
一沙表情嚴肅地點頭。
她訝異地反問,但一沙只是表現出「算了,沒關係」的態度搖搖頭。雖然此時他腦中一瞬間浮起「倘若伊吹離開,問題就可獲得解決」的短暫念頭,但既然都已被拖下水到這種程度,想要藉此撇清關係大概也沒機會了。
伊吹用拳頭抵住嘴角思考着。
伊吹雙目圓睜,手指着自己。
「沒錯,你指出了問題所在。」
伊吹表情呆滯地說道,簡直像是偷聽到方纔一沙的心聲般。一沙不禁竊笑起來。
「什麼!?」
然而伊吹的表情卻十分嚴肅。
伊吹盯着一沙的臉瞧了半晌後,纔不動聲色地說道。
「唔嗯……」
「是嗎?如果這兩個世界很類似,正常來說不是應該更需要確認兩者的不同點嗎?但你一開始就確信這裏是不同的世界,而且還知道只要找到魔導書就可以回去。過程進展得也太快下吧?」
「……呃,五十鈴同學就算了,爲什麼你會去問潤呢?」
「讓我想一下。」
「耶!?」
伊吹雙手抓住一沙的手腕。
「爲什麼這件事不早點告訴我!?」
「我今天早就想找你談了啊!是你不知道爲什麼一直逃避。」
一沙不服氣地反駁道。接着,兩人便肩膀劇烈上下地喘着氣,互瞪了對方好一陣子。
「……抱歉,你繼續說吧。」
先撇開視線的是伊吹。一沙點點頭,這才繼續說道。
「總之,依照潤的說法,那次召喚完全是意外。那傢伙事先也沒想到真的能召喚成功。」
一沙大略將事情經過說明一遍。伊吹聽完後,在嘴角邊握住手喃喃說道。
「所以,屋頂上的魔法陣也是潤畫的羅……」
「其實那是幻想文學研究社全體一起畫的。每天搞文學的人果然行事很灰暗。」
「一沙,你那是偏見啦。」
伊吹指責他發言的不謹慎。
「反正照潤所說,召喚當時逃跑的野獸就是那隻毛球吧,我想魔導書應該也在潤手上,不會錯。」
從潤的描述推測,一沙認爲事實恐怕就是如此。跟條一起被召喚過來的魔導書,現在應該在潤、或是在幻想文學研究社的某個人手中吧。
「接下來,只要跟潤講清楚,請他幫忙就好了。」
這樣一來就全部解決了。潤不是那種不通情理的人。只要當事人伊吹自己去求情,他一定能體諒的。
「真的會這麼順利嗎……」
伊吹半信半疑地皺起眉頭。
「我怎麼覺得有點怪怪的,好像有哪裏順序搞錯了。」
「怎麼了嗎?」
「啊哈哈……不過,我真的相信你呀。可以的話,也希望能儘量不要惹你厭煩。」
「……讓我們結盟。」
一沙邊轉着脖子邊問道。
先走進環中的伊吹向一沙招手。他正想依言走進去時,心中突然產生了猶豫。
「明天我先去潤他家討論,讓他心裏有個底。你就好好待在家裏。隨便出來亂跑可能會有危險。」
「對呀。感覺就跟之前我以靈體的身分待在你身體裏面很像。」
「喂,你到底想幹嘛啊……」
「總之,我們先移動到別處吧。啊,麻煩你幫我拿那邊的東西。」
「……」
「漏出來……什麼東西會漏出來?」
「是啊。如果你想洗,現在浴室沒人。」
伊吹從頭到腳欣賞着換好法衣的一沙,雙頰露出了笑意。
「啊哈哈,看來路徑已經固定好了呢。」
「居住在古老之地的諸位,野獸與太陽的支配者呀,請充滿在這根據古老哲理所製作出的環中吧。」
「等等等等,你還沒說你要做什麼呢。」
「天與地之子呀,我站在兩個世界的界限上,正要踏出一步。」
伊吹並沒有回答一沙的問題,她只是以一副「既然要做就趕快準備」的故作開朗語氣在室內走來走去……這種敷衍的態度實在是太明顯了,就連一沙都失去了繼續追問下去的力氣。
伊吹帶領一沙來到了正殿。
與儀式中的口氣截然不同,伊吹用輕鬆的口吻說道。
他正將麥茶注入玻璃杯時,伊吹也走進廚房。
一沙不禁環顧四周。
「……已經準備奸了嗎?」
「嗯,既然都到了這個關頭,我想得趕快進行比較好……一沙先到客殿等我吧,我很快就洗完澡出來找你。」
說完後,她便把布質的衣物交到一沙手上。
「結束了嗎?我感覺不出來有什麼不同啊……」
「現在要開始詠唱咒語了。聽到我的指示後,就隨着我唱出誓詞。」
她說完後,便靠近一沙並抓住他的手腕。從她的衣領中可以窺見還冒着熱氣的肌膚與頭髮,伴隨着飄散而出的香氣,讓一沙不禁別開了臉。
「首先,你換上這套衣服吧。」
「是喔……」
「嗯——這樣呀……」
一沙根據對方的指揮將搬來的東西二放在地板上。
一沙照對方的話,以奇妙的節奏開始呼吸。
喫完晚飯、剛從浴室洗好澡出來的一沙,因爲口渴而來到了廚房。脖子上還掛着毛巾的他,從冰箱中取出麥茶。
「此時此刻此地,我將呼喚有力量的語言……」
「聽起來怎麼好像很危險……」
一沙無所事事地在客殿等了沒多久,伊吹便一邊以毛巾包住溼潤的頭髮一邊走了回來。至於她身上所穿的,跟上次一樣是那襲白色罩袍。
「事到如今,也只能聽一沙的安排羅。」
「這麼說來,你現在該不會能隨便操縱我的身體吧……」
現在起疑心也來不及了。一沙搖着頭,將腦中多餘的懷疑趕跑,並將雙足伸入魔法陣當中。
一沙透過客殿的窗戶仰望天空。天色已經很暗了,現在去造訪別人家奸像有點沒禮貌。
「麻繩?」
「對。這可以充當魔法陣。是保護你的最後一道結界。」
伊吹用一條紅色的繩子圍住地板上的東西,並在接口處打結作成一個圓。
本來以爲她會有意見,沒想到她竟然乖乖點頭了。
這時伊吹很快地以眼神及表情對一沙示意。
伊吹髮表嚴正的宣言,並拿起腳旁的酒杯。她以指尖沾取杯中的液體後,在自己的額頭畫上十字。
「不,沒什麼。」
儘管一沙知道眼前情況緊迫,但如果我方表現出不自然的行動,對手或許就會來硬的。因此,當下只能儘量保持自然,以便爭取時間。
伊吹用手指頂着下顎,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接着,她一個人唸唸有詞了半響後,才邊說「這樣正好」邊用力點點頭。
「調勻呼吸……先分四次吸氣,稍微等一下,再分四次吐出。請重複這個步驟。」
「嗯,我明白了。」
「那我要開始擺魔法陣了,請你幫我唷。首先,香爐放那邊,小刀在這邊,酒杯則是……」
來自異世界的魔女手指着房間角落的東西,並巧妙迴避了一沙的視線。
「儀式用的法衣呀。其實這本來應該要你自己製作的,但現在情況特殊,我就先幫你作了。」
「是喔?那……」
「好。」
「那麼,現在開始契約儀式。」
伊吹放開他的手腕,雙手插腰解釋道。
接着她在一沙的額頭也塗上杯中液體。一沙覺得那液體好像是一種頗爲清爽的油質。
「很多東西呀。靈氣以及魂魄之類的,還有像是……像是維持身體活動所需的能源吧。現在從你身上漏出來的這些都白白浪費掉了,很可惜,而且還會引來能嗅出這些物質的奇怪存在呢。所以,不將流通到我的路徑固定好,並阻止外泄的話是不行的。」
「一沙,請你低下頭。」
「嗯,還蠻合適的嘛。」
來自異世界的魔女偷偷吐着舌頭,如此宣示道。
一沙依言將代替居家服的運動外套與內衣褲脫掉,從頭頂套上這件罩袍。
「接下來,我們進去吧。」
伊吹似乎沒聽到背後一沙投來的疑問。她踩着輕快的步伐,毫不遲疑地走進了浴室的脫衣閭。
她又指着落在地板上的一條繩子。
「啊,一沙,你洗好澡了呀。」
「你什麼時候……」
伊吹向一沙確認道。她舉起手杖,先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再睜開眼睛。
「然後把這條麻繩綁在腰上。」
「……我會突然被安房小姐盯上也是這個原因嗎?」
彷彿之前進行過的儀式重現般,伊吹以手指沿路摸着一沙的眼瞼、耳、脣、肩膀而下。
「那我先轉過身羅,你趕快換上這套衣服吧。啊,法衣下面不可以穿任何東西唷。」
(有聽到我的聲音嗎?)
一沙以雙手打開這套衣服。質料是白色的純木棉,外形像是以兩隻折起來袋子縫合在一起,上頭還開了孔。
「喔。」
「換好了嗎?」
伊吹說完後便轉身走了。
「喂,你一個人在想什麼啊?」
一沙邊抱怨邊將麻繩綁在法衣的腰際。
「辛苦你了。好羅,你可以動了。」
「角神所愛之人,以夜之統治者爲名,讓我們結盟。」
「總之,你有必要當面找潤商談。打電話……太危險了。」
一沙彷彿被對方身上的氛圍所震懾,很自然地點頭答應。伊吹再度深呼吸一口氣後,便發出凜然的聲音。
隨着伊吹的詠唱聲,震動不止的空氣逐漸湧入了魔法陣中。一沙的身體打了個寒顫。皮膚由於周遭滿溢的力量甚至起了雞皮疙瘩。
伊吹臉上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
「咦?」
聽到一沙的回答後,面向後方的伊吹一下子轉過身來。
「好了。」
五
一沙也跟着對方唱出誓詞。隨後伊吹用力地深呼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垂着頭。
「……你這樣不是給我製造無形的壓力嗎?」
伊吹維持這種姿勢默禱了半晌後,才告知一沙儀式已然結束。
「……呃,剛纔是你在說話?」
「做什麼……完成契約的儀式呀,如果一直沒做完,會有很多東西漏出來唷。朝我流過來的靈氣效率也會降低。」
經對方一提,他才察覺出這套法衣與伊吹所穿的罩袍款式一致。
「自尋煩惱也無濟於事啊。時間緊迫,更何況你已經被盯上了。」
「這是什麼服裝?」
伊吹一臉訝異地歪着脖子。
「好,最後用繩子圍住……大功告成了,」
「讓你久等了。好,我們馬上開始吧。」
伊吹若無其事地解釋道,但一沙聽完卻想起另一種可能的後果。
「這樣儀式就結束了。」
「當然可以羅。只要獲得你的同意。」
伊吹大方地證實他的猜測。
「……這種事,怎麼沒先跟我說?」
一沙以低沉的語調說道。不過,或許只是當初靈脈沒有連接好的緣故吧。
「耶?我沒跟你說嗎?」
伊吹髮出像小貓鳴叫般的「嗯——」聲。
「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好呀。重點就是你我之間的信賴程度羅。」
語畢,伊吹楚楚可憐地朝上看着一沙的臉。她眼中微微溼潤的黑色眸子,牢牢抓住了一沙的視線。
「還是說,你依然不相信我呢?」
「唔……」
一沙現在咬牙切齒也於事無補了。眼前這種情境,他根本無法出言否定伊吹的話。
「我知道了……可惡,你這魔女。」
一沙現在也只能在口頭上逞能了。
第四章「四月之魚」
一
過了一個晚上,一沙等到去拜訪他人府上也不至於失禮的時間才前往潤的家。
「一沙,今天有什麼事嗎?」
抵達潤的家後,潤的母親恰好站在庭院邊。她察覺到一沙造訪便主動開口打招呼。
「您早……請問,潤在家嗎?」
一沙打過招呼後如此問道。但潤的母親卻皺起眉頭。
童年玩伴像小狗般偏着頭,如此提議道。
說完後她揚起手上的雜誌給一沙看。那是社團定期購入的農業雜誌。
五十鈴本來正在攤開的報紙上剝洋蔥,聽見社長的指示後她點點頭,先洗過手並把手上的水分擦乾,接着,從盆子裏取出一塊發酵麪糰,撕開保鮮膜。她以左手掌輕輕握住發酵麪糰,利用左手的三隻手指拉出薄薄的一片,然後再以右手扯下一小塊麪糰,丟進沸水煮開的鍋子裏。
「還蠻有嚼勁的嘛。」
「對……今天夜裏在這裏,如何?」
一沙從正門走入校內,首先朝生物學實驗室前進。他一邊心想,如果潤不在這裏的話,找起來會很費事,一邊打開實驗室的門,結果卻發現潤與社長,還有其它幾個人正圍着實驗桌。
「唔嗯,我好像花太多時間了。」
「好的……那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一下。你們繼續討論下去沒關係。」
一沙半自嘲地喃喃道着。他現在有種感嘆,爲什麼自己非得對人描述這些荒誕不經的事情不可呢。
「一開始發生的場所?」
一沙大略把昨天安房對自己說過的話重複一遍。
一沙沒有直接回答潤的疑問,而是先徵詢社長的許可。
「等一下。我不可能現在馬上回去跟她見面啦。社團的會議也纔開到一半哩……況且,萬一在家裏碰面時給家人增添困擾就不太好了。」
「我記得,要這樣拿……」
「哈特?那是什麼料理啊?」
「今天又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剝取?」
「是啊,或許令人很難置信……不過卻是千真萬確。」
「對,她似乎要我乖乖幫她的忙。」
「本來應該直接放進醬油湯裏煮的,不過今天只是練習……你喫一口看看吧?」
「社長,我可以先把潤借走一下嗎?」
儘管一沙認爲現在沒有這種閒情逸致,但既然學長開口了,他也只好點頭……然而說實話,他心裏還蠻好奇的。
「這麼說不無道理……」
「是喔,我懂了……初巳同學,慢走吧。」
「這個嘛……」
御形從五十鈴手中接過水分已瀝乾的金屬篩子,要一沙嚐嚐。一沙依言用手指從篩子裏夾起一片薄薄的麪粉片。
「嗯……春假期間你也對社團很熱心嘛。」
一沙邊留意其它社員的目光,邊指着天花板。
「耶……那,一沙你打算怎麼辦呢?」
「啊,原來是這樣。」
「是可以,不過你們要做什麼?」
一沙邊重新轉身面對潤,邊點點頭。他對於不想讓家人捲入事件的心情深有同感。
「沒什麼,只是剛好有事來學校,順便來這裏逛逛而已。」
「什麼事?」
一沙看見瓦斯爐上的大鍋子,以及桌上盆子裏的麪粉塊後如此推測道。
「好吧,我答應跟她見面。」
「什麼事呢?」
「早安,社長……你們在討論事情嗎?」
「嗯……」
潤的語氣中帶有測試一沙的味道。
他沉吟了一會,還是決定直接前往學校。雖然今天是穿便服,不過應該無妨吧。
「算了,沒關係。這樣一來,你也幫我對她把事情說清楚了……不過,一沙,看來你還蠻信任她的嘛。」
潤臉色一變,略帶諷刺地說道。
一沙說道,他想起之前五十鈴的事件。但潤卻反駁他「又不是要決鬥」,接着稍稍浮現出沉思的神色。
一沙步入室內,恰好正前方的社長桂抬起了頭。
一沙對這個奇妙的單字感到好奇,不禁反問道。
一沙在實驗室門口與潤道別後,突然又想起了某件事並走向家政教室。
「沒錯。倘若你表妹說的是實話,在案發現場當面討論也會比較方便。如果問題獲得解決,說不定還可以直接讓她回去呢。」
一沙隨口應了一句,便側目轉向潤的身上。
「呃……跟家裏的事有點關係。」
御形一邊以手指調整鏡框一邊問道。另一方面,五十鈴則似乎毫不戚興趣地將視線栘開,回頭繼續剝洋蔥皮。
「啊,是佐倉同學,有什麼事嗎?」
「……有道理。」
「不……嗯,我相信呀。雖然有點嚇一跳,但這種事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對了,你剛纔說,安房小姐威脅你嗎?」
一沙將目光焦點重回童年玩伴的身上,並告知自己的想法。但潤卻解開交叉的雙腕,一臉莫可奈何的表情。
放人口中咬過後,一沙誠實地道出戚想。麪粉皮的表面光滑,順暢的口威讓食用者胃口大開。
御形點點頭,他對一沙的便服裝扮似乎未起疑心。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
「是啊,其實……」
「佐倉,有事嗎?。」
「安房小姐是……真沒想到。」
家政科調理室的入口並沒有上鎖。一沙沒有敲門便直接開門,裏面的御形與五十鈴同時轉頭看向他。既然兩個人都在這裏,那今天應該是料理研究社的社團活動日吧。
一沙正想轉身,立刻帶着潤一起回去時,卻被對方阻止。
「我在考慮種植食用酸漿。農業實驗場的目錄上也有刊載這種作物,如果拜託普及中心的遠藤老師說不定可以拿到種苗。」
「是啊。伊吹說她想找你當面談談。」
「對了。既然如此,直接選事件一開始發生的場所怎麼樣?」
潤頷首後從座位站起身,繞過桌子一圈來到一沙面前。
「抱歉。跟她討論時不得不提到。」
潤察覺出一沙的目光後,稍稍歪着脖子以眼神回應。
「什麼?一沙,你還相信她的鬼話呀?」
一沙像是面臨挑戰般將雙腕交叉在胸前。接着,他對潤用力點點頭。
潤再度嘆了一口氣。
潤聽完大概經過後,不禁皺起眉頭、雙手交叉在胸前。
「不,這是東北的地方料理『哈特』。」
潤「呼」地嘆了一口氣。
御形把篩子放回流理臺上,做出剝取「哈特」的動作。
「我打算先把伊吹送回原本的世界再說。只要那傢伙不在我身邊,接下來裝傻矇混過去就好了。」
「一沙就是這個樣子……所以呢?你不會特地跑來找我說這個,應該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吧?」
「你那位表妹?爲什麼?」
最後一句話是對潤說的。
桂知道他們兩人也是鄰居,所以很爽快地同意了。
「是嗎,謝謝你幫我忙。」
御形解說道。五十鈴對社長的說明完全沒插話,只是默默地把浮出滾水錶面的「哈特」撈起並放進金屬篩子裏,最後移至水龍頭底下衝涼。
「沒錯……五十鈴,你示範給他看吧。」
一沙掩飾住遺憾的心情並向對方點點頭。本來爲了小心起見所以故意不打電話,但現在看來至少應該先確認潤的行蹤纔對。
「御形學長也是啊。今天你們在煮什麼呢?麪疙瘩嗎?」
「喔,』哈特』又稱『脫特那給』或『希滋米』,跟麪疙瘩一樣是用麪粉攪和成的食物,不過,*發麪與剝取的方式略有不同。」(*譯註:使麪糰發酵。)
「是啊,那是因爲麪糰經過發酵,裏面產生了耐嚼的麪筋……對了,既然機會難得,佐倉要不要試着剝看看?」
「呃,好吧,既然機會難得。」
「一沙……我昨天跟你說的話,你一五一十告訴那位表妹啦?」
「大概是因爲你纔是把她召喚過來的元兇吧。那傢伙很想回原本的世界,所以需要你的協助。」
「那不是很好嗎。」
「原來如此,這就是』*脫特那給』啊。」(*譯註:這個方言名詞在日文裏結合了「摘取」與「丟」兩個動作。)
「是啊。我想要嘗試種植新的作物。」
「要訣就是像這樣快速剝開面團。如果時間隔太久,先丟跟後丟者所煮出來的味道就會不一樣了。」
一沙洗完手並把水分擦乾後,拿起一塊發酵麪糰。他回憶剛纔五十鈴的動作並試着模仿,但並不怎麼順利。每當他想用手指使勁拉出薄片時,麪糰就會被扯出洞。但假如想輕輕扯避免址出洞,拉出來的麪糰又變成好大一塊。要達成五十鈴的水準,左右手非得同步快速進行不同叫動作纔行。一沙馬上就體驗到,方纔五十鈴的手藝技巧有多麼熟練了。
走出通往屋頂的門後,潤如此問道。
「我也不是全然相信。但仔細想想,不管我信不信,我該做的事情還是不會改變啊。所以,我已經決定要幫她幫到底了。」
「潤?他今天去學校參加社團活動了。」
一沙抬頭仰望天空,深呼吸了一口氣。空中有道微微的彩霞,一隻烏鴉正好從彩霞邊橫越而過。
「晚上在這裏嗎?」
「那你覺得該怎麼辦呢?等社團活動結束,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好好討論嗎?例如海邊之類的。」
「呃……可以跟我去屋頂嗎?」
一沙才剝完一半的麪糰,最先丟進去的已經開始浮出水面了。他只好放棄,把剩下的發酵麪糰放回盆子裏,並以網杓子把煮奸的哈特撈起來。
一沙對五十鈴靈巧的手藝着實感到佩服。他說話的當中五十鈴並沒有停止動作,一轉眼,就把一整塊發酵麪糰剝完了。
他用冷水衝過後夾起一片試喫,跟剛纔五十鈴煮的不同,鬆鬆軟軟的毫無咬勁。
「怎麼樣,不太容易吧。」
「是啊……不過,你們是怎麼學會這道菜的作法呢?」
「這道菜是五十鈴同學祖母家的地方料理啊。我也是從五十鈴同學身上學來的。」
「喔……」
原來如此,今天的料理老師是五十鈴啊。
「我正在考慮把這道菜放進春季新生歡迎會的表演活動中。」
「等等,不會吧,學長想把鍋子跟瓦斯爐搬進體育館裏面嗎?」
「有什麼關係呢?體育館裏又沒有嚴禁使用火氣。況且我們也不會當場拿給大家喫,不至於違反食品衛生法。」
御形自信滿滿、斬釘截鐵地說道。一沙只能不置可否地回應對方。
「至於活動主題則是』詩人深愛的鄉土料理』。」
「詩人?」
聽到一沙的質問,御形舉出東北地方出生的某位有名詩人。
「聽說他似乎很喜歡這道料理。」
「……這活動起初的點子不會是出自幻想文學研究社的企劃吧?」
「怎麼,你也知道這件事啊?」
御形的興致一下子不見了。
「呃,是啊。因爲我有朋友在那個社團。」
「原來如此……這算是我們兩個社團的共同企劃吧。他們負責外國料理,我們則負責日本料理。」
(這就是所謂的共同企劃嗎?)一沙歪着腦袋,對另外一位從頭到尾都沒出聲的社員開門說道:
「原來如此。」
「什麼時候?」
「吵死了,剛纔是你不對。」
「選那種時間地點我們當然會起疑心。但就因爲這樣,我們更應該堂堂正正地赴約。太在意小細節的話,小心重蹈五十鈴同學那次的覆轍喔。」
「小枝子阿姨還在後面的菜園裏。姨丈跟幹久哥出去做法事了。」
「……這回又是什麼?」
三
「喔,原來她是關西人啊。」
「不,我沒什麼特別的……」
「……等一下我邊喫午飯邊跟你聊。其它人呢?」
「話說回來,愚人節也快到了呢。」
一直在旁傾聽兩人對話的御形插嘴道。
二
「不痛下決心的話事情就不會有進展,至於其它就交給天命吧。有句話說』上帝穩坐天庭上,世間萬物安其位』。」
「沒那回事吧。」
「原來是這樣。但我聽說過,關西人不管去哪裏都會堅持家鄉的腔調哩。」
「我的童年玩伴纔不會想抓你哩。」
「是喔,也到了這個時候啦。佐倉你有什麼計畫嗎?」
「嗯,是嗎。原來佐倉很容易被周遭的人戲弄啊。」
「你這傢伙才太愛胡思亂想吧……潤只是想試試我們罷了。」
「喔,你那個表妹要回去啦?」
「唔……」
伊吹用一直放在鍋裏的湯杓子舀起味噌湯,注入碗中,並放在一沙面前。
「咦?呃……西邊。」
「……御形學長,你現在該不會在打什麼壞主意吧?」
「試試?」
聽完一沙的話後,伊吹歪着脖子喃喃念着。
「是啊,不過,那是因爲她在這裏刻意不講的。」
看着一沙的臉,御形的嘴角微微上揚。
很明顯無視一沙存在的五十鈴,這時刻意嘆了一口氣。
「是的,她也託我向御形學長致意。」
他戚到腹中飢餓難耐,一進門就直衝廚房。結果在那裏恰好遇見正在清洗、收拾飯碗的伊吹。
「……思哼,晚上要去學校呀。」
「是嗎。」
一沙邊啃着醃漬越瓜邊反問道。
「是啊。我只是順道來逛逛而已,也不好意思打擾你們的社團活動。」
現在想退縮也來不及了,一沙只好曖昧地與對方周旋。御形又抓着自己的下巴說道:
「我要告訴你,伊吹快回去了。」
「讓你久等了。」
「麻煩你。」
聽了一沙的話,五十鈴馬上露出警戒的神色。
「你要走了嗎?」
御形似乎感到有點無趣。
「啊,我跟潤談過了。」
一沙趕緊在對方面前揮手否認。
「嗚……那你也用不着動手嘛。」
「不是要討論嗎?」
「還有熱的味噌湯,要我幫你裝嗎?」
「沒有,就這樣而已。因爲之前給你添了許多麻煩,所以想通知你一下。」
一沙回以中規中炬的客套話。
一沙將與潤商談的大略經過告知伊吹。
「啊,沒有啦,我不是要五十鈴同學幫我什麼忙。」
一沙在午後片刻回到了家中。
明明是自己主動提出的話題,結果被對方這麼一問,一沙反而繃緊了臉。他想起去年被朋友們惡作劇的不愉快回憶。
「真是的,爲什麼要發明這種節日嘛。」
「你說的或許有道理。可是,如果萬一……」
「總覺得不太尋常呢。」
一沙道謝後,便對眼前的食物雙手合掌。
聊得越久越有可能被對方抓到把柄,一沙趕緊強制轉移話題。
「對喔……」
「嗯……」
伊吹坐在一沙的對面,邊泡茶邊催促他開口。
一沙對御形致意後,便離開家政教室了。
「最快就在今天晚上,只要找到某樣東西的話。」
「沒啊,誰會被這些無聊的玩笑所騙啊。」
一沙回答後肚子又開始咕嚕嚕地響。
「嗯,是啊。」
趁對話告一段落的空檔,一沙表達離去之意。雖然他對試喫哈特湯也蠻有興趣的,但如果在這裏繼續多嘴,很可能會自掘墳墓,還是先溜之大吉吧。
五十鈴點點頭,長辮子搖曳着。
「那是因爲要告訴大家秩序的重要性啊。」
「多謝了。」
「那麼,我先告辭了。」
御形皺起眉頭,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
「很像有人佈下陷阱等我們自投羅網。」
「秩序的重要性?」
面對依舊無法釋懷的伊吹,一沙不給她繼續爭辯的機會。
御形藉由重新調整鏡框掩飾自己表情上的變化,一沙見狀不禁憂心忡忡地嘆了一口氣。
「沒錯。重點就在於衆人聯合起來騙某個人,可以讓大家體會到謊言會給他人制造出多大的困擾。因此,像你這種容易乖乖上當的人,最能徹底實踐愚人節的宗旨了。」
一沙仍舊虛張聲勢。如果現在示弱的話,四月一日當天自己不知道又要被怎麼惡整了。
這意外的問題讓一沙慌了手腳,他只好想到什麼就隨口回答。
「思……對了,她原本到底住哪啊?」
「是嗎。別客氣,下次再來玩吧。」
「一沙你太單純了啦。如果潤解開了弁天的封印,又把沼澤地的瘴氣集中起來,在屋頂上可是能彙集相當大的力量喔?他不可能沒有佈下任何機關的。」
伊吹邊用手搗住額頭被彈的部位邊嘟起了嘴。
「不用擺出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嘛……其實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又怎麼了?」
一沙不由分說便用手指去彈伊吹的額頭。
「啊,你很煩耶!事到如今就別再羅唆了。」
「總之現在已經沒有時問了。我們在爭吵這些事的時候,搞不好抓你的警官都快要踏進家門了。」
御形奸笑道。一沙看見他的表情,暗自警惕在四月一日當天絕對不要跟這位學長碰面。
「是嗎。好,下次我試試看吧。」
「……是嗎,所以呢?」
「可是我怎麼想都覺得很可疑呀,爲什麼故意要到學校的屋頂,還得趁晚上呢?」
五十鈴細長的眼睛緩緩眨了幾下。
一沙對着碗底朝天的食器雙手合十,口中一邊答道。
一沙引用之前潤所說的話,結束了這次交談。
「那只是一種偏見啦。」
原本一沙並不期待對方的回答,但御形卻偏着腦袋認真地回答他。
「對了,五十鈴同學。」
「絕對沒有。」
這樣一來,就可以放心討論了。一沙決定先從碗櫃裏拿出自己的碗,裝一點飯再說。
「結果怎麼樣?」
「不過她講話沒有關西腔啊。」
傍晚時分,一沙坐在玄關處等待伊吹出門。
「這有什麼奸可疑的,就是不想被其它人看見嘛。」
過了一會兒後,伊吹終於翩然現身,她身上穿着第一次見面時的那套制服,揹包還掛在肩膀上。
「你借我的衣服我拿去洗了。還有,小刀、香爐與酒杯也暫時借我一下。」
「是喔……」
跟伊吹並肩通過這道玄關大概是最後一次了吧。莫名生起的戚傷,讓一沙覺得鼻根有點發熱。
「你怎麼了?」
伊吹用力踢着地板,將腳尖伸進鞋子裏。她一臉訝異地問道。
「沒什麼……我們出發吧。」
一沙別過臉,率先走出了玄關。
「啊,梢等一下。」
正當一沙想跨上腳踏車時,卻被伊吹叫住了。
「怎麼了。」
「還有最後一個步驟。」
伊吹邊回答邊向一沙招手。儘管一沙戚到很困惑,但依然放下腳踏車來到她身旁。
「一沙,請你把我稍微抱起來。」
「……像這樣嗎?」
一沙依言抓住她的身體,輕輕抱起。
「對,就這樣暫時撐住我一下。」
說完後,伊吹伸手用力摩擦鋁門框。一沙不明白她的用意,於是凝神盯着她的指尖,不知不覺中,銀色的門框上出現一塊形狀奇特的污點。
「這樣就可以了……把我放下來吧。」
伊吹又摸了摸門框,把污點抹掉後,才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晚安,安房小姐。」
「晚安……原來是你社團的學妹啊。」
「那是因爲,那個……」
「那從你的角度來看,也會覺得我是個老太婆羅?」
眼前的人影悠閒地向一沙打招呼。他聽過這個人的聲音。在夜色茫茫下,對方柔順而捲曲的頭髮在風中飄舞膨脹。
這時,有人從背後發出說話聲。轉過頭去,可以看見穿着僧侶工作服的幹久哥站在那裏。
「其實,我已經利用職權取得一沙同學家的戶籍資料了。甚至連*改制原戶籍都追了出來,所以我知道你雙親的兄弟姊妹戶籍資料,你們家族裏根本就沒有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譯註:資料變更前的舊戶籍。)
「是呀,我用剛纔的儀式幫你家設下結界……這樣一來,我到過這個家的事實就被抹除了。」
「謝謝你。」
一沙朝着黑暗大喊來者是誰。隨着他的喊叫聲,突然有個人影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伊吹的回應帶着些許鼻音。
幹久用手撫摸後腦杓,喀啦喀啦地笑着。
然而伊吹卻搖搖頭。
「咦……?」
「你旁邊那位是誰呢?看起來跟你很親密嘛。可不可以爲我介紹一下?」
「呃……伊吹啊。」
「啊,對喔,去府上叨擾時曾見過她。原來是你表妹呀……」
一沙感受到對方小巧的頭部靠在自己背上。接着他便默默用力踩下踏板。
第五章「魔女之夜」
「……是嗎?」
「喔,是喔,抱歉……因爲你站在我家粗壯的老弟身旁,所以我以爲你是他學妹哩。」
「事實上,一沙同學根本就沒有女性表親吧?」
「嗯?是呀,我剛好巡邏到一半呢……你們呢?這麼晚了在這裏做什麼?」
一沙茫然地質問伊吹,但他突然又想到……
夜裏的學校伸手不見五指,好像有什麼東西盤據在黑暗之中。
安房的表情有點寂寞。
一沙故意「啊哈哈」地笑道。
一沙此刻不太忍心直視伊吹的臉,他小心翼翼儘量不去看對方並抓住腳踏車的龍頭。等確認她已在後頭的置物架坐奸時,自己才跨上坐墊。
一
一沙邊把她放下來邊問道。
「也對啦,這麼晚了讓女孩子單獨回去有點危險。一沙要好好送人家回去喔。」
「我不知道。不過跟我以前一直戚覺到的視線一樣。看來有某個人從頭到尾都在監視我們。」
「哪裏,其實大家都這麼說。請不要以貌取人喔。」
伊吹搶先接在一沙的語尾說道。
「稍等一下。」
「該不會是五十鈴同學吧?」
「那,我們走吧。」
「晚安。」
「這是適用預防法的調查行動。你罹患神靈類感染症可能是出自遺傳上的要素,因此爲了小心起見,對你的家族史情報進行整理是有必要的。」
一沙繼續與對方攀談,並迅速以視線掃描過四周。除了安房以外他戚覺不出其它人的存在,看來她應該是一個人吧。
「喔,一沙,你們要出去啊?」
「誰在盯你?」
一沙反問道,但他突然想起……
「被你們發現啦?」
他說完後,將目光停留在伊吹的臉上。
安房歪着脖子,滿臉狐疑地喃喃道着。
「……社團剛好有一點事。」
「安房小姐跑到這個地方來,發生了什麼事嗎?」
「一點也沒錯。」
幹久對滿臉呆滯的一沙扔下這句話後,便打開玄關的門走人家中了。
「耶,一沙同學你還蠻勤奮的嘛。」
「天色都這麼暗了……」
「那,到底是誰呢?」
當腳踏車騎出去的一瞬間,他背後傳來這句略帶哽咽的感謝。
腳踏車停車場位於校園的另一側,爲了省事一沙決定先把腳踏車停在校舍底下。他努力讓視線穿透眼前的黑暗。
「唔……」
「那麼先失陪了,我還得趕去拿東西。」
一沙舔舔嘴脣,深呼吸一口氣。該用什麼藉口才能開脫呢。
「嗯?」
「沒什麼啦,我有東西忘在溫室裏了。因爲覺得等到明天太麻煩了,所以現在跑回來拿。」
「至少,我會牢牢記得你的。」
「已經這麼晚了?」
「不是。這種氣息不是五十鈴同學的。」
最後一句話是對一沙說的。
他正催促伊吹前進時,戚覺袖子被對方拉住了。
「是誰……」
伊吹說完後,翻身背對一沙。
伊吹注意着四周,絲毫不敢大意。
「我以前也是一沙的國中同學,名叫透夜。」
「奸安靜呀。」
「呃,其實……」
「又有人在盯着我了。」
「……嗯。」
然而,事情不可能這麼順利。安房若無其事地向旁邊移動,擋住了一沙的去路。
一沙一邊注視着從校舍窗戶流泄出的緊急出口綠色照明一邊答道。
「我開玩笑的啦。」
「接下來。」
「好,我們走吧。」
「怎麼了?」
「對了,是因爲剛纔的儀式……」
「……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沙已經通知她今晚伊吹便有可能回去。雖然詳細的地點沒跟她講,但瞭解事情經過的五十鈴的確有可能來這裏守候。
「不不不,算差很遠了。至少他已經出了社會,我還是個小鬼頭呢。」
「不過,我記得幹久同學以前曾抱怨過』家裏沒有年齡相近的親戚,好無聊』之類的話呢。」
「剛纔呀……」
一沙舉起一隻手,正打算從安房的身旁溜走。
「呃……她是我表妹伊吹。之前應該跟安房小姐有見過面吧。」
一沙完全忘了,安房與哥哥幹久同年。
看見瞠目結舌的一沙,安房不禁噗哧一笑。
「什麼又來了?」
「又來了……」
「啥?……哥,你在胡言亂語什麼?」
一沙邊在心中詛咒哥哥的愚蠢邊繼續解釋道。
伊吹像是面對陌生人般異常客套地向幹久打招呼。幹久也慌忙回禮。
「不過,你們兄弟倆年紀也不算差太遠呀。」
一沙回看安房的臉。不知不覺中,她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了。
一沙單腳踩着踏板,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
「因爲這個時候也沒有社團會在學校過夜、舉辦活動啊。」
「你剛纔在做什麼?」
正門已經關閉,一沙他們於是繞道西門。由於這道門一直都是打開的,因此他們很順利地進入了校園內。
一沙向對方回禮,但心中的緊張依舊。這位在套裝上外加一件工作服上衣,腳穿運動鞋的園藝社畢業學姊,在月光下信步走來。
兩人正在交頭接耳時,突然有人對他們開口說道:
「……嗯。」
「……請不要隨便看他人的個人資料好嗎?」
「我哥的意思一定是,從他的角度來看沒有跟他年齡相近的親戚啦。因爲這傢伙跟我同年啊。」
安房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說下去。
「當我想前往一沙同學家時,卻發現外頭設了一道奇怪的結界。雖然我尚未仔細分析過,無法百分之百肯定,但那應該是會使人產生錯誤認知的法術吧?」
「不,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一沙栘開視線,打算隨口敷衍過去,但卻被安房略爲下垂的眼睛悄悄盯上了。
「喂,一沙同學,我再問你一次,那女孩到底是誰?」
「……她跟安房小姐是同行。」
一沙已經覺悟無法繼續隱瞞下去了。安房不禁發出「哎呀」的驚呼聲。
「沒想到你還蠻坦率的嘛。」
「反正都已經被你看穿了。」
一沙兩手交叉,刻意裝出一副雙眼炯炯有神、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反問道:
「不過安房小姐,我記得你說過你是保健所的特約人員不是嗎?」
「沒錯呀。」
安房點點頭。
「那這也屬於保健所的工作範圍嗎?」
「是呀,就廣義的解釋來說,我們必須保護本地區所有人民的健康與生活環境。就好比像……」
安房屈指數道。
「導正紊亂的神靈活動啦,驅除加害人們的鬼魅幽靈啦,或是稍微糾正一下會給他人增添困擾的不聽話小孩啦。」
「……我們可沒有給他人增添困擾喔。」
「真的嗎……可是沒多久之前,站前的寶石店店員才被狐狸騙了呢?」
「唔……不,那個,至少寶石是真的啊……」
「喔,原來呀,你想利用風天的加護。」
「我一發出暗號,就馬上逃跑。」
(我在她面前發出陽炎。這樣一來,她就暫時看不見你了,趁現在。)
原先一直望着其它方向的安房終於注意到眼前的一沙了。可能是因爲伊吹受到妨礙,陽炎術瓦解之故。
接着,伊吹便開始低聲詠唱咒文。隨着她的詠唱,一沙周圍的風也漸漸形成了漩渦。
「包括那件事,我有必要好好找你們約談一下。」
「剛纔害我嚇了一跳呢。」
一沙早已下定決心。先把伊吹送回原本的世界,其它問題以後再設法解決。兩人穿越樓梯口前方,暫時跑到了操場上。
「安房小姐,你這傢伙……」
「思,不用了。因爲正式的契約儀式已經完成了。」
「射干玉,辛苦你了。」
安房慌忙將手伸向一沙,但伊吹卻趁機從她的另一邊跑了過去。
一沙斬釘截鐵地吐出拒絕之意。眼前這種場面也只能堅持到底了。他咬牙切齒,雙眼直直對着安房的視線。
「!」
「陽炎護我身!」
伊吹用手腕護住臉,腳步也停了下來。奇怪的生物對兩人發出「嘎」的威嚇聲後,又再度飛上空中。
(一沙,你聽得見嗎?)
安房手裏拿着掃把出現在操場上,口中悠閒地說道。
梢稍斥責過一沙後,安房將手腕伸向天空。剛纔那隻烏鴉隨即發出振翅之聲降落到她的手上。
這時,一沙的眼角瞥見有道黑影橫越而去,同時還發出尖銳刺耳的叫聲。下一秒鐘,他就聽見背後傳來翅膀拍擊,以及伊吹「呀」的悲鳴聲。
「啊,站住!」
安房喃喃唸了幾句後,突然將領巾打了一個結。她似乎故意在一沙面前展示這個結,用力將領巾的兩端扯緊。
「偉大而永恆、真實的神(*Agla)呀。」(*譯註:這是一個複合字,取四個希伯來字的首字母拼成,原意是「萬能的主」。複合後當成一個具有法術力量的字,可用來驅魔。)
伊吹邊跑邊對一沙喊道。
「對……爲了小心起見,特地叫出來監視你們的。」
「……耶!?一沙同學,你什麼時候……?」
安房冷靜地繼續詠唱,她橫持掃把,接着,便隱約出現了一道像是光壁的東西,包覆在她身體周圍。
「嗚哇!」
「那隻烏鴉是安房小姐的使魔嗎?」
伊吹敲打一沙的頭。他這才趕緊搗住嘴,但爲時已晚。
「等一下,你們給我站住!」
一抹憂愁襲上安房的眉梢,她挽起了鬢髮。這種姿勢看起來異常冶豔,就連性命交關的當頭都讓一沙看傻了眼。
「……最後,手持盾牌的掌管未來者(skuld)。」(*譯註:上述六個英文字都是北歐神話中的女武神名稱。)
「一沙,就是現在!」
「別再掙扎了,乖乖投降吧。我不會對你們動粗的。」
安房轉了手上的掃把一圈,朝兩人指了過來。
一沙指着操場上打擊區後面的鐵絲網。這道鐵絲網後的樹林中有條小路,可以直接通往理科實驗大樓。
「……一沙。」
「對不起羅,一沙同學。不過,只要你不繼續搗亂,我也不會再對你動粗的。」
安房將停在肩膀上的烏鴉遣走,並舉起了手中的掃把。
安房雙手插腰,輕輕瞪着一沙。
「……那是由於誤解所產生的不幸後果,基本上雙方都沒有惡意。」
「思,關於那件事我之後再奸好問你們吧。」
伊吹從一沙背後對他輕輕說道。一沙也側過頭以低語回應。
「怎麼會呢?我又不是警察,這只是我職權上的一種保護與調查而已。」
伊吹心底的悄悄話在一沙腦中響起。
安房用另一隻空着的手,在空中畫起了複雜的圖形,接着,她又以奇妙的節奏繼續念出禱詞。
「射干玉,離開我身邊。」
正當安房又要開口的瞬間,伊吹突然喊道:
兩人無視背後安房的吼叫聲,使盡全力在校園內奔跑着。
伊吹用力射出施放完成的魔術。霎時,狂風怒號並向安房襲擊而去,企圖將她捲上天空。
「所以你要拘捕我們羅?」
「是嗎……真遺憾呀。」
「小朋友,對年長者不可以用『傢伙』來稱呼唷。」
仔細回想,一沙這陣子前往之處好像經常可見烏鴉的蹤影。因爲近年來隨處都有烏鴉出沒,所以他完全沒放在心上,但說不定裏面有奸幾隻根本就是安房的使魔呢。
「安房小姐,失禮了!」
「沒用的。」
「巫女在此目睹。挑選戰死者的女性們(Valkyrie),從遠方奔馳至此……」
「不!烏鴉晚上不會飛出來的。那是……」
「持千羽的風之司令,帶着歲星守護我身!」
有個冷靜的聲音從裹足不前的兩人背後傳來。
「當下列舉其名。戰鬥者(Skogul)、魔力持有者(dul)、吵鬧者(Coll)、計劃破壞者(Rathgrith)…………」
「不願意。」
一沙在背後豎起大拇指,做出瞭解的手勢。
「有人強制進行魔術採知呀。那附近整個區域的護符還全部因此燒燬了呢。」
「我不用碰觸你的身體嗎?」
「伊吹,到鐵絲網後面!」
「另外,在海邊也有人與妖怪對峙,打鬥還蠻激烈的呢。」
幾乎與伊吹的喊叫聲同時,一沙用力蹬向地面。他一溜煙便從安房的身邊穿越而過。
「拜託,別把我當成是幕後的大黑手嘛。」
安房的手指在掃把柄上滑動,並同時詠唱禱詞。隨着她的禱告聲,掃把也漸漸發出微弱的磷光。
安房雙手插腰反駁道。
「你們兩位也真是的,沒人數過你們要好好聽別人講話嗎?」
安房邊說教邊向兩人走近。儘管她身旁狂風四起,但她連一絲秀髮都不曾揚起。
「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呀……我記得是春分那天沒錯吧,這附近一帶的地脈出現紊亂。我因爲蠻在意這個現象,所以就派這羣孩子們前往整個市區巡邏。結果,我接獲有人在進行異常活動的報告。不過真沒想到,當事人竟然就是一沙同學呀。」
接着一沙還想抓住安房,但卻沒有成功。安房握住自己領口上的領巾,在一陣輕微的布料摩擦聲後便把領巾解了下來。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整件事情了?」
「什麼異常活動?」
安房投來忿忿的目光。一沙也回想起伊吹當初進行探知術的經歷。
「別在意那種事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讓你回原本的世界。」
「不好意思,等一下你再對我發脾氣吧。」
「事情就是這樣羅,你們到底願不願意乖乖聽話?我是不太想動粗啦。」
「嗚啊!」
「你打算怎麼辦?」
「真是的,僞造文書也是嚴重的犯罪行爲呢。」
安房看着想用力突破阻礙的伊吹,淡淡地說道。
伊吹重複發出另一道魔術。隨着她的吼叫,安房四周的空氣也激烈地晃動起來。
一沙邊道歉邊抓住安房的掃把,然後用力搶了過來。男女的肌肉力量畢竟大不相同,安房也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掃把脫手。
「此結乃汝之心臟。」
「你說我妨礙你們,我可沒辦法接受唷。我只是要確保沒人會濫用法術進行詛咒或偷窺而已呀。」
「……那時候出手妨礙的就是安房小姐吧?」
「總之……」
「交給我吧。」
伊吹在後頭偷偷咬耳朵。
一沙趁機向安房伸手。如果純粹是要抓住對方、比腕力的話,一沙可說是贏定了。
一沙突然戚到全身無力。他雙膝跪地,幾乎就要向前倒落地面,只剩下兩隻手腕勉強撐住上半身。
「是烏鴉嗎?」
安房垂着肩膀,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笨蛋。」
安房邊讓烏鴉從手腕站到肩膀上邊答道。
安房不慌不忙地喃喃道着。此時風之司令的力量也不斷增強,隱含靈力的強風密度持續上升,還發出了怒吼。
「一沙,把力量借給我。」
伊吹點點頭,企圖跑往該處的一瞬間,突然有個東西從空中飛舞而下,一邊拍打翅膀一邊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安房似乎鬆了一口氣。
一沙點頭後一口氣衝向安房。她似乎真的看不見一沙,即使一沙已站在她面前,她的目光也完全沒有轉過來。
安房把從一沙手中落下的掃把拾起,再度指向伊吹。
「好啦,站在那邊的魔女。如果你在乎同伴的性命,就乖乖束手就擒吧。」
她對伊吹髮出最後通牒,跟幾秒鐘之前的立場完全相反。
「唔……」
伊吹咬牙切齒,但又莫可奈何。就這樣,兩位魔女的目光在空中短兵相接、迸發火花。
「……我明白了。」
終於,伊吹舉起雙手投降了。
「好,那你就保持那個姿勢到這裏……」
正當安房想要下指令的時候,有個混濁的聲響從天而降。響聲中包含着警告的意味,安房不禁慌忙地環顧四周。
「……什麼?什麼時候出現的?」
一沙也勉強移動視線進行觀察。他發現操場周圍有股異樣的氣息正逐漸膨脹、逼近。
「清白?」
在包圍操場的怪物羣當中,有隻特別引人注意的白蛇精。這也就代表,五十鈴正在附近羅。
當一沙陷入思索的同時,安房不知道對周圍的怪物在吼些什麼。她似乎正發出一種看不見的力量,企圖消滅包圍她的怪物羣。因此頃刻間,安房的注意力完全離開了兩人身上。
伊吹趁此空檔飛了過來。安房慌忙想舉起掃把對抗,但伊吹已先一步抓住一沙的肩膀,將他往後扳倒。
一沙的嘴因爲向後跌倒而打開,伊吹湊上嘴脣,兩人上下顛倒地接吻。然後伊吹用力朝他口中吹氣。
「噗哇!」
等到胸口中的氣體全都吹了進去,伊吹才終於將嘴脣放開。
「大笨蛋!你突然親我幹嘛!?」
還跌在地上的一沙吼叫道。但他這才察覺出,自己的身體不知何時恢復了自由。
潤頭戴黑色三角帽,身穿一襲黑色斗篷。手上則拿了一本厚重的書,另外還有一柄短劍。
他不知道五十鈴爲何甘冒這種風險。
「你怎麼還是講不聽呢。」
「這個嘛……那是魔女讚美歌的變奏版嗎?雖然他的魔術儀式有很多累贅動作,靈力的集中與增幅也不怎麼熟練。不過如果自學可以到這種程度的話,只要他接受正規訓練,一定可以成爲優秀的魔術士。」
「……不過,你那是什麼打扮啊?」
一道閃光射出,伴隨着震耳欲聾的聲響。當安房與射干玉因強光栘開視線時,一沙等人已退到安全距離之外了。
「……?」
「放心吧!」
「她應該不會就這樣摔到海里吧?」
一沙隨口答道,他定向屋頂中央。伊吹則默默躲在他的背後一同前進。
「等、等一下……呀啊啊啊!?」
伊吹迅速地低聲答道,接着又再度施展起風天之力。
稍微用點力氣鐵門便順利打開了。在夜燈的照射下,可以看見屋頂中央立着一個人影。
「那巫麻克沙曼達柏達奈,巴亞貝索瓦卡……」
「一沙自己才奇怪哩。爲什麼要聽信一個魔女所說的話呢?」
安房一臉狼狽。她的身體隨同四周保護她的光盾一起浮了起來。儘管她企圖改變施法的手勢,但爲了維持光盾又不能隨便將手放開。
「潤,快沒有時間了。我並不想對你出手呀。」
一沙用上臂遮住額頭遠眺空中,目送安房與她的使魔飛向遠方。雖然更遠處被樹木擋住看不清楚,但那個方向應該是往海邊吧。
伊吹邊解除魔術邊答道。
「你覺得潤怎麼了?」
「你放心吧,我有個好點子。」
伊吹側着頭詢問一沙的意見。沒辦法,他只好以表情及眼神表達同意。
「那本就是魔導書嗎?」
在暴風抵達身邊之前,安房詠唱出咒文。再度展開的光之盾,阻擋住風之司令的力量。
「原來如此。」
一沙側着頭對後面的伊吹竊竊私語。
「潤,那本書很危險的。」
「咦……?」
「更正確地說,那裏要到天亮纔會有船經過,所以她到明天早上之前都不可能回來了。」
「喔、喔!」
「……持幹羽的風之司令!帶着歲星守護我身!」
一沙朝屋頂上的人影揮手。對方也舉起一隻手回應。
潤以異常激動的語氣說道。
「只能硬碰硬了。不論如何,都要先處理掉安房小姐我才能進行歸回的儀式呀。」
潤頑固地搖着頭。一沙制止還想繼續說下去的伊吹,朝對方邁近一步。
就這樣等了沒多久,伊吹又匆匆走出洗手間。
「笨蛋,光用蠻力是沒……」
「應該就是那隻水靈吧。」
伊吹跟潤兩人的影子已經碰在一起了。光源明明是同一個,但爲何兩人的影子會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延伸呢?
既然本人都這麼說了,想必不會錯吧。反正人各有各的嗜好,一沙也不便加以置評。
「雷威!」
「原來,要去四號啊。」
一沙瞭解狀況後點點頭。看來伊吹的心情也頗爲緊張。
人影以低而清澄的中音說道,那是一沙再熟悉也不過的童年玩伴語調。
一沙以強化過的視線觀察四周並喃喃問着。方纔還充斥在附近的妖怪身影,現在已杏然無蹤了。
伊吹從一沙的背後,以隱約帶有懾人之氣的語調對潤說道。
「……很抱歉,這本書不能給你。」
「原來是這樣。」
「現在該怎麼辦?」
靈力所醞釀出的狂風向安房一股腦狂奔。就連大氣也化成一股衝擊力,重重地向安房敲打下去。
「還你?太奇怪了吧。這本書已經屬於我了。我爲什麼非得交給一個不知來歷的魔女呢?」
「……剛纔是五十鈴同學拔刀相助嗎?」
「嗨!讓你久等了。」
「或許吧。海岸邊剛好有座無人島,我只是把她運到那裏去而已。我還請求風之司令要輕輕放她下來呢。那附近也有船隻經過,她不可能出事的。」
二
「誰跟你討論他的未來出路啊,我是指潤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伊吹從一沙的背後探出頭,加入兩人的對話。
「可以把書給我嗎?你應該已經知道伊吹不是敵人了吧?」
伊吹大叫一聲並揮起雙手。隨着她的動作,安房的身體也被扔向高空中。
「這是怎麼一回事?」
安房留下拖着長音的慘叫聲語尾,飛向天空的另一邊消失無蹤了。那隻射干玉還繼續拍打翅膀,追隨它的主人身後飛去呢。
然而,潤卻緊緊抱住這本書並左右搖頭。
兩人接着爬完最後一層階梯,並伸手碰觸通往屋頂的鐵門。
「誰知道。不過託它的福,我們得救了。」
兩人爬上通往屋頂的階梯。外頭的月光照了進來,室內的電燈恐怕根本沒有點亮,幸好,透過標示緊急出口的夜燈,他們依然可以在大樓內健步如飛。
「還好啦。那個學姊實在是煩死了,我們無計可施啊。」
伊吹吼叫的同時風壓又增強了。
說完後,她便鑽進了樓梯旁的洗手問。
「可是,她身上那個奇怪的光壁很棘手啊。」
夜問校舍裏的空氣令人寒澈心扉。
一沙朝潤伸出手。
「你待在原地不要動。我很快就好了。」
「喂……」
「喂,潤,你是怎麼了?你應該不是這種冥頑不靈的人吧。」
一沙邊在心中感謝鄉下學校的寬容大量,邊爬上理科實驗大樓的階梯。沒換上室內鞋這點令他多少感到內疚,但室內鞋擺在本館的樓梯口,根本沒辦法回去換,只得作罷了。
伊吹嘆了口氣並往前站。
伊吹催促着一沙,朝矗立在暗夜中的理科實驗大樓前進。
他跟潤約好的碰面地點是在屋頂,既然都到了這裏還沒看見對方的人影,想必他已在屋頂久候多時了。一沙看看時鐘,早已超過約定的時間。剛纔跟安房的對峙實在是太冗長了。
「啊,稍等一下。」
「喂!又被她擋住羅!?」
「手持盾牌的掌管未來者!」
「久等了。好,我們走吧。」
潤的口中開始吐出低沉的詠唱咒文之聲。
「你看吧,果然呀……一沙,這就是那些魔女的真面目。」
一沙從仰臥的狀態站起身。伊吹則站在他背後,以援護的姿態用力擊掌。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不過,只要花一點時間,我也能把這本書運用自如。」
每當一沙靠近一步,潤也跟着退後一步。因此兩人間的距離完全無法拉近。
「啊,原來呀……我剛纔已經說過,他被魔導書的力量魅惑了。我就說那本書很危險嘛。」
「我可能要稍微動粗一下了,可以嗎?」
「怎麼了?」
抵達四樓的走廊時,伊吹突然叫住了一沙。
雙方重整態勢。一沙再度與伊吹並肩對安房作戰。安房似乎還在警戒伏兵,因此無法積極地發動進攻。
「……一沙,沒有用的。潤已經被魔導書的力量魅惑了。」
「不過,它爲什麼……?」
「*發出聲響,祈禱吧,偷偷地祈禱吧。以最初的魔女月之少女爲名,傳達至擁有角的森林之王旗下!(ECOECOAZAKURAEERAKUECOECOKERUNUNNOSUECOECOARADEIA)」(*譯註:這是源自西班牙巴斯克地區的方言,經漫畫家古賀新一某部描寫魔女的作品《報應上身》後在日本流行起來。這段話是該作品中女主角常用的咒文。)
伊吹輕輕閉上眼睛,開始詠唱咒文。她以單手一一切出符印,並在空中描繪出圖樣。她邊讓人爲製造出的風纏繞在身體四周,邊一步步向潤逼近。
「飛走吧!」
理科實驗大樓並沒有上鎖。因爲設有職員室的本館在另一棟樓中,所以這裏的管理向來很鬆散。此外,這裏還兼作理科社團的社辦集中地,所以學生都能自由出入。
「如果法術已經解開了,就趕快站起來呀!」
「那,我們出發吧。」
「進行這種活動時,外表的裝扮也是很重要的。」
「看來你們剛纔的打鬥還挺激烈的。」
狂風捲起,彷彿想打斷一沙的話語般。以安房爲中心,竟然產生了一道小小的龍捲風。
一沙突然覺得怪怪的。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爲了採求這股怪異感覺的起因,他不慌不忙地觀察四周,突然,他的視線被地板所吸引。
伊吹在他背後急促地咬耳朵。潤朝伊吹投出帶有敵意的一瞥後,便將浮現出條紋圖樣的短劍舉至胸前。
一沙的直覺對他發出警告。他還來不及深思原由,便根據直覺大喊道。
「伊吹,快退後!」
「耶……」
伊吹差一步就要踏上對方的影子前,單腳緊急煞車停留在半空中。潤見狀則微微咋舌了一下。
潤的影子開始蠢蠢欲動。伊吹察覺出異狀後慌忙跳開。只差幾秒鐘,無數只擁有環節的腳便從黑影當中蜂湧而出。
「影子裏面有東西……」
這些腳的鉤爪對空揮舞,伊吹爲了閃躲而用力後仰身體,差點就四腳朝天。幸好一沙在千鈞一髮之際伸手抓住她的領口。
「咕!?」
伊吹的咽喉發出被勒緊的聲音,但一沙依舊毫不遲疑地像抓小貓一樣,將她向後用力拖行。兩人好不容易躲過了追擊而來的鉤爪,暫時撤退到屋頂的出口附近。
「一沙,我的脖子、脖子!」
一沙戚覺手腕被人抓住,往下一看,反仰身體的伊吹已經快被勒暈了。由於她的雙腳無法踩穩地面,所以根本沒辦法自行站起身。
「抱歉!」
一沙把她的頭向前推了一把,讓她恢復站姿。
「……啊,嚇死我了。」
終於能用自己雙足站立的伊吹,眼角浮出淚光並劇烈地咳嗽。
「抱歉抱歉。剛纔因爲情況緊急,所以……」
「嗯……沒關係,謝謝你救了我。」
確認伊吹的雙腳已經踩穩地面後,一沙才放開手。
「不過,剛纔那到底是什麼?」
將目光轉回屋頂中央,眼前潤依然失魂落魄地站在原處,任由腳底下蠢動的黑影擺佈。
一沙不禁抱頭苦思,簡直陷入了無止境的循環嘛。
伊吹將完成的魔術發射出去。蘊藏靈力的大氣,在她的咒文指引下,結成塊狀物體朝潤奮力敲擊。儘管潤利用從黑影中伸出的腳爲盾牌抵禦,但伊吹仍然看準其空隙一口氣穿越了黑影。
「醒來吧,沉睡於此的力量!」
當潤剛好走到鏡子前的瞬間,伊吹高聲喊出咒文。隨着她的聲音,潤四周的空間也突然產生扭曲。
「可是,我想壓制他又會被那些腳妨礙啊。」
「嗯,說實話我也嚇了一跳。」
但這時,潤突然吠了起來。黑影也隨着他的狂吠一起爆炸擴散,將原本步步逼近的陽炎給推了回去。
「喂……」
伊吹把使勁跳過來的毛球抱起,並以臉頰磨蹭這隻使魔。
「呃,如果以力取勝恐怕會對潤造成傷害……如果你能暫時讓他別動的話我應該可以想出方法。」
隨着伊吹的詠唱,一股黑色霧氣突然從書裏噴了出來。黑霧在空中盤旋了一陣子後,便被風吹散漸漸淡去了。
「好,到此爲止了。乖乖把魔導書交出來吧。」
雖說對方的動作很敏捷,但不懂得區分緩急虛實,只知一味直線攻擊。因此,一旦習慣了之後也不足爲懼。一沙彎曲上半身躲過對方從空中劈來的腳刀後,趁機鑽入對手的懷中。接着,他順勢用雙手抱住潤的身體,一口氣將潤推倒,潤的身體撞擊到地板上,發出鈍重的聲響。
隨着伊吹的詠唱,潤周圍搖曳的陽炎也逐漸收緊包圍圈。可能是因爲從裏面看不穿外面,潤的視線也開始猶疑不定地亂飄亂晃。伊吹邊低聲詠唱咒文邊以手指比出複雜的手勢。如此一來,將潤包圍的陽炎收縮得更緊了,裏頭被困住的獵物也只能不斷後退。
一沙爲了掩飾內心的羞赧刻意加重語氣。
「怎麼了嗎?」
「放心吧,我有個好主意。總之你趕快進去。」
「果然是條呢,竟然被關在這種地方……」
「咦?」
潤髮出低吼聲走入廁所。或許他知道快要追上獵物了,因此腳步也逐漸放緩。
接着,她砰地一聲在胸口前擊掌。隨着這道擊掌聲,鉤爪的動作也戛然而止。這些多環節的腳不知在抵抗什麼,紛紛陷入痙攣狀態。
原來是那時啊,一沙點點頭。他本來還以爲伊吹是緊張得跑廁所呢。
「什麼?真的嗎?」
「還在掙扎呀。」
「呃……奇怪?」
「陽炎護我身!」
「一沙,這裏!」
伊吹抓起書,滿臉訝異地皺着眉頭。
經一沙提醒,伊吹才宛若大夢初醒般低頭看着自己的腰際。那裏確實還彆着一根棒子。
「原來如此。他施展出的咒文很高明嘛。」
伊吹朝潤伸出手。
「那玩意太棘手了。」
真的要逃跑嗎?一沙心中不由得產生遲疑,但最後還是決定跟伊吹跑下階梯。
伊吹邊閃躲鉤爪的攻擊,邊詠唱出驅邪的禱詞。
「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了。」
「說得倒簡單啊!」
伊吹舉起單手安慰滿懷擔憂的一沙,並碰觸那本魔導書。
她自信滿滿地笑着。既然經歷過這麼多場激烈戰鬥還能屹立不搖,她多少也習慣類似的場面了吧。
伊吹慌忙嘗試各種不同的手勢組合。
「……嗯,我想,應該行得通才對。」
「不過,沒想到他對魔術這麼熟練。」
一沙邊用力抵住潤撲來的身軀邊慘叫道。
「總之你先壓住他!我等一下會想辦法。」
「伊吹,這樣子我根本沒辦法靠近他,你有什麼奸法子嗎?」
「可是,只要我謹慎小心一點就沒什麼好怕了。」
從樓梯上傳來的低吼與腳步聲步步逼近,簡直就要蓋過了伊吹的說話聲。
「總之,先逃跑吧,」
跟一沙同樣口中唸唸有詞的伊吹突然砰地拍了一下手。
「吐普加美依身多女……」
「唔……!發出聲響,祈禱吧……」
「快點!」
伊吹不慌不忙地邊比出魔術手勢邊答道。
一沙本想保持這個姿勢壓制對手,但周圍的黑影又開始蠢動。他咒罵了一聲「可惡」後趕緊向後退開,鉤爪也幾乎在同時掃過他原本所在的位置。
「……喂,等一下,那你腰邊掛着的又是什麼玩意?」
木棒從伊吹慌忙伸出的手底下逃走,並在空中變成一道模糊的薄霧。接着,薄霧便從全身依舊僵硬的潤嘴裏鑽了進去。
「那是什麼?」
跑下一層樓後,她指着階梯旁喊道。
「太棒了。那,現在該怎麼辦呢?」
「哇!那是什麼?」
一沙聽到這令人意外的答案不禁轉過頭,沒料到伊吹早已跑向通往階梯的門口,正要打開門。
隨後,在濃度漸稀的黑霧中,有隻小生物飛了出來。
「啥?」
「一直用同一招是沒用的!」
「唔!」
「跟我那時候一模一樣。」
一沙邊盯着節足依舊張牙舞爪的潤邊問道。
「放心啦,我只是用一點魔術把他綁起來而已。」
「呿!怎麼又發生這種事啦。」
「……寒言神尊利根陀見,驅除諸多不潔之事。」
「!」
「嗯。我已經預想到這種情況所以事先準備好了。」
潤髮出野獸般的低吼聲,朝注視着他的一沙急撲而來。
「毛球?」
「我沒有!這種緊要關頭誰會害羞啊!」
「他到底怎麼了?」
「你什麼時候佈下……」
「哇!糟……」
一沙眼見童年玩伴的模樣出現異狀,不禁向伊吹問道。
「所以?」
伊吹敏捷地逼近對方,閃過刺出的短劍後輕輕打了潤的額頭一下。結果,潤原先唱歌的嘴還沒來得及閉上,突然就變得渾身僵硬。伊吹一腳將從他手中落下的短劍踢開,接着又伸手去拿對方所持的魔導書。
潤邊揚起短劍牽制伊吹,邊再度唱出魔女讚美歌。
比力氣落居下風的潤一度被一沙推開後,再度用力踢着地板飛撲過來。面對潤高高踢起的爪尖,一沙搖晃身體閃避掉這波攻擊。
「來了。」
現在沒時間猶豫了。一沙下定決心後衝進女生廁所。
看來潤的作戰準備相當充分。
「那裏……是女生廁所耶?」
「跑進那種地方不等於自尋死路嗎?」
「把陽炎護法與鏡子迷宮組合在一起的招式。如此一來,對方就會被困在結界裏了。」
「剛纔要爬上屋頂之前呀。」
「什麼!?」
「潤被附身了。」
潤咬牙切齒地從黑影中伸出新的節足。然而,已經識破其動向的伊吹輕易地閃過他的攻擊。
先一步進入廁所的伊吹對着洗手檯的鏡子吹氣。鏡子表面隨即出現了奇妙的晃動,霎時,有些像是文字的東西浮起於鏡面又消失無蹤。
「持千羽的風之司令!帶着歲星守護我身!」
伊吹點點頭,招手要一沙進到裏面來。他雖然戚覺這裏面一間間陌生的配置方式令人裹足不前,但依然來到了最深處的窗戶旁邊。
「……奸,這次總該投降了吧。」
她沒有回答一沙的問題,只是邊上下左右移動着手勢邊迅速詠唱起來。
潤痛苦到五官都扭曲了,還不停地反胃乾嘔。然後,他身上的束縛突然被解開,雙膝跪地趴倒在地上。
「跟土蜘蛛很類似……應該是沼澤瘴氣實體化後的產物吧。瘴氣以魔導書的言靈爲核心,被顯現成那個樣子。」
伊吹偏着腦袋陷入沉思。但就在此時,她裙邊的那根木棒突然飛了出來,打破這一瞬間的空檔。
「嗯——我想想……啊,有了!」
看來,魔導書也會在這個世界累積經驗並增加攻擊技巧。不光只是操縱潤的身體進行衝撞攻擊而已,還會重複利用其它魔術。
「咦……?不對,這種觸感是?」
「咦……?是瘴氣?」
「好。」
「怎麼了?」
「嗯。潤所彙集的瘴氣比我想象中更多。剛纔我還以爲幾乎都被吹散了呢……」
潤再度吠吼,掩蓋住伊吹的說話聲。纏繞於他身上的黑影也霎時化爲無數把長槍,想要一口氣突破陽炎。
「嗚哇,糟……」
伊吹見狀臉色大變。
「一沙,快逃!」
「要逃到哪啊……」
一沙環顧四周,唯一構得到的出口只有窗戶,但窗口的大小又不足以讓人鑽過去。
「可惡,不行了……」
潤以突刺而出的黑影長槍爲支點,強行將結界扒開。長槍隨即又化爲鞭子,在狹窄的廁所內恣意妄爲。洗手檯的鏡子被打碎,僅存的一點陽炎也完全消失了。一沙只好立刻護住頭部臥倒在地板上。
「唔!金剛(Vajra)!」
伊吹拔出那把戰壕刀揮砍黑影鞭。不知對方到底是利用何種魔術,竟然發出了金屬相互撞擊的尖銳聲響。
黑影鞭被伊吹的攻擊激怒,動作更加兇暴了。洗臉檯的水龍頭被打飛,地板跟牆壁上也出現好幾道傷痕。其中一條更不斷向伊吹襲擊。
「呀啊!?」
雖然她勉強以小刀接下攻擊,但最後還是被對手的反彈力道震開了。
「伊吹!」
一沙保持臥倒的姿勢叫道。小刀從被打倒在地的伊吹手中掉落,順着瓷磚滑定。
黑影鞭又肆虐了好一陣子,接着莫名其妙地突然收回了潤的影子裏。損壞的水龍頭噴出一道水幕,潤緩緩地從中踏出一步。
他從咽喉深處發出低吼聲,逐漸靠近摔倒在地板上的伊吹。每當他踏下一步,就可以聽到地面上劈劈啪啪的水聲。
「唔……」
「放心啦,我想到了一個奸點子。」
三
「這個嘛,可能會無法發動魔術吧,或是在離開這個世界時,由於失速而掉進兩個世界間的深谷……總之,不會有什麼好事就是了。」
「……對了,那種咒文記載在哪啊?」
「喂!你這傢伙,到底有沒有在聽別人講話啊?」
潤似乎記得之前伊吹攻擊額頭的招式,因此慎重地保持在伊吹伸手無法觸及的距離之外。
「討厭,現在才害羞嗎?之前不是有過一次經驗了。更何況現在你我已是正式的主從關係,身爲主人的我理所當然地擁有你的身體控制權,這還需要說明嗎?」
「哇!」
「對了,潤呢?」
「……果然,這時候只能靠一沙努力幫我了。」
一沙輕輕瞪着拚命想要找藉口的伊吹。這位異世界的魔女,本來口中還不停地咕噥解釋,最後依舊乖乖低頭了。
雙眼總算打開了,略爲髒污的天花板首先映入一沙的眼簾。他戚到手腳的末端既冰冷又沉重。
「別想用笑聲混過去!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很簡單啦。我借用你的嘴詠唱咒文不就行了嗎?這樣一來就萬事OK了。」
「不必那麼在意小細節嘛。總之,兩件事一起達成就可以了。」
「我也沒辦法呀,如果不那樣攻擊怎麼抓得住潤的破綻呢。」
「幸好,魔導書並沒有跟誰訂下契約,所以只要跟我一起送回原本的世界就行了……說實話,如果缺少魔導書的靈力加持,我也沒辦法累積足以越過世界間界限的能量呢。」
一沙點點頭,隨即站起身。出乎他意料之外,身體狀況還算不錯。站起來的時候也不會戚到天搖地晃。
伊吹側過身子,手指着倒臥在瓷磚上的潤。
「那你就趕快讓我詠唱那種咒文,趕快結束儀式吧。」
「唔……」
伊吹微微揚起下顎,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我記得以前我說過,你現在已經是個與惡魔訂下契約的勺魔女』了唷。」
「你還好吧?」
說完後,伊吹便將一隻手放在潤的胸口上。
但這時,一沙突然想起一件事。
「抱歉。你繼續吧。」
一沙回憶起失去意識前一瞬間的事。當時,伊吹使出雷無的障壁。電流透過地板上的積水傳導,將全身溼漉漉的一沙與潤一同電暈。
「那麼接下來,該開始儀式了。」
「……」
「啊,你醒了呀?」
「躺平在那邊的潤而已啊。」
話說到一半被打斷的伊吹不太高興。
「喔?」
「解除契約的咒文,當然也兼具歸還咒的功效。否則召喚出的惡魔如果還留在這個世界裏,不是會產生困擾嗎?」
伊吹不禁瞠目結舌。
「你做什麼嘛……」
「雷威!」
一沙非常憤怒。身體要再度讓他人操縱,開什麼玩笑。
於是,兩人再度踏上了屋頂。
伊吹嘟起嘴。一沙很清楚,此時此刻,潤所表露出的些許猶豫是我方僅存的一線生機。然而……
「誰能送你回去啊?」
「咦?……啊!」
伊吹歪着腦袋陷入沉思,一沙爲了小心起見特別囑咐她。
伊吹突然從喉嚨底發出笑聲。她朝着因訝異而皺起眉頭的潤,詠唱出一句短促的咒文。
「話說回來,如果在能量不足的狀態下強制把你送回去會發生什麼事?」
一沙也記得以前聽對方說過類似的話。
四
一沙戚到臉頰被人啪啪地打了幾下,他不禁發出呻吟。
「……嗯,是伊吹嗎?」
「……討厭,不要那麼愛計較嘛。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
「……呵。」
「呃,目前在場的只有我跟一沙,還有……」
「我暫時先用魔術把他綁起來了。」
「……寒言神尊利根陀見,驅除諸多不潔之事。」
「放心啦,我早就學會了。」
「所以呢,你擁有與我解除契約的權利。」
「惡魔?你說你嗎?」
「唔——我也覺得很抱歉呀……不過,我原先以爲你跟我訂過契約所以應該會沒事,而且事實上以前這麼做也沒發生問題。」
「還不是被你暗算的。」
「對不起!」
「對。潤所召喚出的惡魔,包括這本書與我,共有兩名。其中之一已經跟你訂下契約了。」
她發呆了半晌後,又用手搗着頭「啊哈哈」地傻笑着。
有個人正在呼喚自己,接着,自己的身體還被對方左右搖晃。
「嗯。全部都收在裏面,言靈也無法再出來搗亂了。」
「先說好了,我可不幹那種奇怪的儀式喔。」
他用手指彈了近在眼前的伊吹額頭一下。伊吹髮出「啊嗚」的可笑慘叫聲,並按住自己的額頭。
「這個嘛,想要以自己的力量回去並不容易,必須有人從這個世界送我一程纔行。原本我也是被人召喚到這裏來的。如果利用歸還咒……」
對方似乎爲了觀察情況暫時不動聲色。一沙使盡力氣睜開千斤重的眼皮,好不容易纔恢復意識。
最後她又擊掌一下,將雙手如捧物般伸展開來。
伊吹站在潤事先準備奸的魔法陣上如此解說道。
「不過,你要怎麼回去呢?」
「好吧。」
「……等一下,你以前告訴我的順序剛好相反吧?你說假如我想跟你解除契約,就必須先想辦法把你送回原本的世界。」
伊吹喃喃道着,那股黑霧漸漸集中在她手上,幻化爲一本書的形狀。
「不,只有你知道沒用啊。而且現在叫我背,我怎麼可能背得起來啊。」
隨着伊吹的詠唱,潤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終於,有道黑霧般的物體從他口中冒了出來,在空中盤旋。
「這樣就可以了嗎?」
伊吹小心翼翼把手上這本皮革外殼的厚重書本收進肩上的揹包裏。
伊吹憂心忡忡地湊近臉。一沙本想回答沒問題,但又突然想起了自己爲什麼會倒在這裏的前因後果。
一瞬間他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以及剛纔做了些什麼。他左右移動視線,記憶這才慢慢從腦中甦醒。
「……哎唷,真糟糕呀。」
伊吹露齒而笑。一沙也刻意將嘴角上揚,裝出一臉邪惡的笑容……像這樣子拌嘴其實比較接近兩人的本性吧。
一沙心中突然湧起好奇心,於是問道。伊吹聽了便雙手交錯在胸前、歪着頭一邊想一邊回答。
潤小心翼翼地停下腳步。他渾然不覺前發有水滴落下,只是俯視着眼前這位異世界的魔女。
一沙聽了她的話後點點頭,這部分以前也聽她說過。
伊吹雙手插腰並宣示道。儘管一沙很想吐槽,但爲了讓討論能快速進展下去,只好又吞回肚子裏。
伊吹咚咚地輕敲自己的頭部。
「剛纔不是說了,我有個好主意嘛。」
一沙戚慨萬千。伊吹也點點頭,對這個重要無比的成果表達肯定。
「這麼一來總算大功告成了吧。」
「……一沙,起來嘛。」
「……什麼?早說嘛,如果只是要斬斷跟你的孽緣,其實根本不需要用到魔導書啊。」
霎時,一沙戚覺到頭部奸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隨即意識便墮入深沉的黑暗之中了。
「你講話奸惡毒唷……算了,反正你一開始就是這種口氣,現在埋怨也太晚了。」
「不,等等,你說你要借我的嘴……」
「你可不知道,被這樣電一下簡直快痛死了。」
「抓到了。」
伊吹邊發出呻吟邊抬起臉龐。她以單手撐起上半身,仰望着逐步逼近的對手。
「日風水土草蟲魚鳥獸人布留部由良由良布留部……」
伊吹對他眨了眨眼。
「嗯——真棘手呀。」
「吵死了!你明知會電到我竟然還敢使用電擊。」
「等等等等,我可不承認那種事啊。」
一沙嘆了一口氣,真是爲誰辛苦爲誰忙啊。
「可是,也沒有其它方法呀?還是說,你要從頭開始練習魔術?」
伊吹邊露出預謀好的笑容邊說道。
「……可惡,你這魔女。」
冗長的爭執結束後,一沙只得悻悻然地同意伊吹的提議。
一沙依據伊吹的指示,在魔法陣的周圍豎立起蠟燭。接着,又把對方歸還的香爐、小刀、酒杯等物配置在四周。至於手杖,伊吹擁有的使魔條派不上用場,只好從掃具櫃裏找出一把長柄掃把代替了。
「奸,要開始羅。」
伊吹再度立於魔法陣的中央宣示道。
「汝口爲我口,唯順我意而開唯順我意而閉。」
伊吹邊詠唱邊對一沙使了個眼色。
「知道了。」
一沙不太甘願地同意後,身體的自由控制權便被對方剝奪了。他的雙手擅自高舉,開始比出複雜的手勢。
「從天降下火焰,地表升起。力量充滿我身及周圍……」
伊吹借用一沙的嘴開始詠唱咒文。他的雙腕也迅速揮舞,在空中畫出一道道圖樣。
「退去吧,善之精靈。速速回歸汝所應棲九天之上……」
一沙以清朗的語調不斷編織出言靈。隨着咒文的進展,伊吹所站的魔法陣也慢慢發出磷光。
「昭告所有聽此言者!以偉大的阿爾法之名,命風從我之前方退去!」
詠唱的音量變大了。同時,魔法陣也發出炫目的光芒。
「命火從前方退去!命地從前方退去!命水從前方退去!」
當一沙高聲喊出這幾句話的瞬間,有道宛若可撕裂全身的衝擊力命中他。霎時,無與倫比的高昂戚及隨之而來的劇烈疲勞戚向他襲來。他無法承受這雙重的衝擊,兩膝直接跪倒在地板上。
「唔……伊吹?」
「……冷靜一點吧。她不是已經回去了嗎?」
五十鈴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拿去吧,辛苦你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
一沙呼喊夥伴的名字,但卻無法獲得回應。安房見狀不禁「呼」地嘆了一口氣。
「佐倉同學,拜託,振作一下啊!」
「啊嘎!?」
「啊,想起來了……我這個非社員不但被你騙來這裏,還把全部的工作都推給我啊。」
「一沙,你真的沒被打壞腦袋嗎?」
「伊吹!」
潤若無其事地答道。
潤無可奈何地對他說明道……經對方一提,一沙也覺得這個問題先前已經問過了。
「怎麼了,臉色突然這麼難看?」
「嗯,那麼接下來……」
「如何?這樣一來你可放心了?」
前幾天,潤拿來一大堆點心請一沙喫。不用說,一沙自然是毫不猶豫地全部嗑光了,沒想到後面還暗藏着這麼可怕的陷阱。
對徒手的女性動刀動槍未免太卑劣了。一沙原本緊繃的身體這才終於鬆懈下來。
「……不過,爲什麼五十鈴同學也會在這裏呢?」
「啊,沒啊。我還好,只是一下子想不起來。」
「初巳同學跟五十鈴同學也辛苦了。疲憊的時候暍甜的最好了。」
「有什麼關係嘛。這也是社團活動的一環呀……呃,我剛纔不是解釋過了?」
安房拍拍手示意大家動起來。潤與五十鈴也依照她所說的,各自散開進行善後工作。
潤在一沙身旁問道。一沙轉過頭去,童年玩伴正一臉訝異地深鎖眉頭。
一沙重新牽起記憶的纜繩……沒錯。剛纔他們確實是爲了幻想文學研究社的社報,進行重現小說場景的企劃。爲了協助他們,連一沙部下海了。
不過,一沙內心還是戚到很不可思議。自己曾幾何時與這位沉靜寡言的女同學變得如此親密了?
安房迅速地從工作服的各個口袋裏拿出三罐咖啡,分別遞給潤及五十鈴。剩下的一罐她則自己拉開拉環,湊近嘴邊。
這種情況要他怎麼冷靜?一沙左右觀察,尋找現場可用的武器。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掉落於地板的那把戰壕刀之上。
「吵死了,之前你說東西可以隨便我喫,結果喫了以後纔要我幫你們做相等份量的工作,這不是騙人嗎?如果你們是爲了提早過愚人節,我可一點都不覺得好笑。」
一沙搖搖頭。對了,因爲這是料理研究社與幻想文學研究社的共同企劃,所以五十鈴纔會過來幫忙。
終章「此時,此刻」
「對了,你們在做什麼啊?」
「安房……小姐?」
「我並沒有要把你們怎麼樣。總之,你先冷靜下來,奸嗎?」
「……你那是什麼打扮啊?」
「啊,討厭啦!」
潤支支吾吾地說明着。霎時,他臉上浮現出一抹緊張的情緒,到底是爲什麼呢?
「說我騙人,有點太過分了吧。」
「咦……五十鈴同學?」
安房把一沙的臉強制拉向自己,並從胸前的口袋取出筆型手電筒。她抓住一沙下巴的同一隻手,很靈巧地撐開他的眼皮,接着又用手電筒照向他的瞳孔。
「一沙,你到底是怎麼了嘛?」
某個人正呼喚着一沙的名字。在意識昏沉沉的狀態下,他隱約聽見了這個聲音。
這位園藝社的畢業學姊,不知爲何肩上扛着一枝掃把,她小跑步朝這裏靠了過來。
「呃,一沙突然昏倒了。」
「唔!你什麼時候」」
一沙想盡辦法睜開沉重的眼皮,某位同學的臉孔恰好就在自己面前。
「我不是說了,我沒有要把你們怎麼樣嗎?討厭,已經沒有必要了啦。」
「嗯?是呀,那又怎樣?」
對喔,伊吹的歸還咒已經成功了。
一沙將視線栘向旁邊,發現童年玩伴也站在那裏。
「一沙,難道你忘了嗎?爲了社報進行資料收集啊。」
安房攤開一隻手,像是要安撫一沙。
「唔……?」
園藝社畢業學姊的慄發搖曳,憂心忡仲地側着頭。
潤流露出真心憂慮的神情。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一沙眼看潤與五十鈴接連打開飲料,自己不喝未免有點怪怪的。但正當他將手指放在拉環上時,轉念一想,爲了謹慎起見,還是用衣角擦了擦罐口的邊緣。
「……」
看見潤輕怱的態度,一沙不由得發出警告。
「因爲一沙家是開寺廟的呀。」
「一沙同學,你冷靜一點吧。」
「不,那根本不成理由吧。」
潤瞠目結舌地反問道。
安房靠在一沙身上,接着又去摸他的額頭。一沙覺得這種觸戚似曾相識,剎那問,整個世界又開始劇烈晃動起來。
「怎麼樣?一沙,身上還有哪裏痛嗎?」
一沙摸不清頭緒,自己的身體裏就好像被塞滿了沙子般戚到疲憊不堪。甚至還有一股莫名的奇怪失落戚充斥在腦海中。
面對這名近在眼前的政府機關爪牙,一沙反射性地向後退。可能是由於身體動作所產生的刺激,原本被切斷的記憶又一下子重上心頭。
由於大家都有急事,因此潤以外的幻想文學研究社社員沒有半個出席。來到現場才瞭解這種狀況的一沙頗爲不悅。
「哎呀?你們是怎麼啦?」
潤身穿黑色斗篷及三角帽,讓一沙不禁看傻了眼。
一沙邊發出「嘿喲」的使力聲邊站起來。沒想到,突然又覺得天搖地轉,他趕緊將雙手放在膝蓋上撐住身體。
「笨蛋,潤,她可是安房小姐啊!?」
一沙看見這位栗色頭髮、身着工作服的人影時,頭暈目眩的感覺一下子又襲上腦門。
一沙邊抬起上半身邊反駁對方。他看見屋頂地板上散落着香爐、酒杯等物品。這全都是從一沙家裏借出來的東西。
安房突然將掃把丟到地板上。她雙手插腰,稍稍揚起下顎對一沙瞪道。
五十鈴滿臉擔憂地注視着他。
一沙邊以斜眼觀察正在苦笑的安房,邊一口氣喝完罐裝咖啡。雖然他平常不喝這種添加煉乳的甜咖啡,但今天卻覺得異常好喝。
「那是我想問的問題呀!一沙,你怎麼突然就昏倒了?難道是貧血嗎?」
「啊,沒事……不知道爲什麼,身體戚覺很重。」
「怎麼啦?大家有好奸加油嗎?」
「你還奸吧?想起來了嗎?」
「啊——……」
「唔思,這可不太妙呀。」
對方總不會拿出有毒的罐裝飲料請自己喝吧?一沙遲疑了一會,總算接過對方遞來的罐裝咖啡。
安房說道,並把手伸人工作服的口袋中。
一
一沙迅速目測小刀與安房之間的相對距離,並計算自己是否來得及撿起刀子。安房察覺出他的視線後,很不耐煩地又嘆了一口氣。
「……你到底打算怎麼樣?」,
「你還真小心呀。」
「好,那今天晚上的活動就到此爲止羅……初巳同學、五十鈴同學,不好意思,收拾這裏的善後就麻煩你們了。我還必須再觀察一下一沙同學的狀況。」
「咦?安房小姐?」
這時候,通往屋頂的鐵門被打開了,有人以語尾拖長的聲音對他們問道。
「潤?」
她對着又突然擺起架式的一沙,遞出一個黃黑縱條紋相間的罐子。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
安房目送兩人離去後,很自然地靠近一沙。面對企圖迅速抽身的一沙,她敏捷地伸出纖纖玉手,抓住他的下巴。
「話說回來,爲什麼非得拉我來幫忙幻想文學研究社的活動不可呢?」
「你還奸吧?」
一沙想盡辦法拾起頭,可惜無能爲力。他就這樣向前趴倒在地板上,失去了意識。
「對了,那我又爲什麼會倒在這裏睡覺哩?」
「啊……」
一沙眨了眨幾下眼睛,這才終於搞清楚眼前的狀況。
潤不滿地嘟起嘴。
「來——暫時不要動唷。」
「雖然已經變溫了,不過請用吧。」
「嗯——附身狀態已經解除了呢。」
安房從各種不同角度觀察一沙的瞳孔後,才終於放開他的下顎。她把使用完畢的手電筒收進口袋,然後又取出一本小手冊。
「附身已被解除。雖然靈力也明顯地下降,但經過一陣子調養後應可恢復……」
安房邊喃喃念着,邊在小手冊上寫了些什麼。
「……怎麼了,我現在的情況到底如何?」
一沙煩惱了半晌後,這纔對安房提出質問。他覺得自己腦中奸像有兩套不同的記憶,對事情的前後因果關係戚到混淆不清。
「嗯?啊,你是指記憶混亂的症狀嗎?」
安房將小手冊闔上,注視着一沙。
「果然,這也是安房小姐搞的鬼吧?」
一沙想起要離開家門時伊吹所設的結界。看來,安房應該對自己要了類似伊吹對佐倉家所施的魔術吧。
「纔沒有呢。我什麼也沒做呀。」
然而,安房卻搖頭否認道。
「那,我到底……」
面對滿臉疑惑的一沙,安房將手抵在額頭上思考着。
「這個嘛……你還記得之前我對你說過,世界的網目構造之事嗎?」
「嗯,大概記得。」
一沙點點頭。安房見狀便繼續解釋下去。
「所以,那個女孩……叫伊吹對吧?她對這個世界來說,就類似砝碼一樣。由於她曾進入這個世界,所以把我們所處的現在稍梢壓離了原本的位置……」
「那現在砝碼被拿走,我們就回到原本的位置羅?」
一沙接着說道,安房聽了便用力點頭。
一沙若無其事地隨口喃喃道着。
安房朝樓梯口上方喊了一聲,隨即,有個黑色的影子振翅飛過夜空,最後降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那是一隻烏鴉。從近距離觀察,可以發現它比操場上追擊的那隻小了一圈,整體外型也較爲纖細。
她點點頭,抬起上半身。自己依舊穿着平常那套制服。
「啊?你到底在說什麼呀?你一直都待在這裏呀。」
「該怎麼說……今天還真是平靜啊。」
「這個嘛,因爲我……還有當時的一沙同學……都是*欄杆上的人(Hee)呀。」(*譯註:德文的魔女之意。)
「難道是一場夢……」
「我爲什麼非逮捕她不可呢?」
安房在胸前拍了一下手,表現出「看吧,這不是全都解決了」的模樣。
一沙回應道,並不特別戚到驚訝。關於潤與五十鈴的處置方式,政府決定先靜觀其變再說。他們似乎覺得這樣處置也沒什麼不好。比起輕舉妄動而引發其它問題,還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簡直就是標準的公務員心態。
安房雙手插腰,搖了搖頭。
她側過頭問道。
「不,沒什麼。」
「好了,我去叫老師過來。你再稍微休息一下吧。」
「太好了,你醒來啦?」
「我又不是警察。所以,除非伊吹是現行犯,否則我也沒有逮捕她的權力呀。」
「我……」
「我是完全根據正規的手續努力解決這件事。因此,在這件事上無法以怠怱職守譴責我……至於一沙同學,本來我必須依職權保護罹患神靈類戚染症的你,但現在你已康復,所以也沒有必要了。」
一沙發表戚想。對方的話在一沙耳裏聽起來就是如此。
「你說什麼?」
「什麼事?」
友人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臉頰。
「……差不多該走了,遲到的話社長可會發一—喔。」
這回她整個身體都轉了回來,還微微歪着腦袋。
說完後,這位小津的魔女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喂,我是什麼時候回到這個世界的?」
一沙用力搖搖頭,想把多餘的戚傷拋往九霄雲外。
安房故意咳了一聲。
「我本來就是公務員呀,雖然只是特約的。」
「呃……大致可以理解吧。」
「抱歉,這是最後一個問題……結果,安房小姐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把伊吹送回去的翌日,安房再度造訪一沙家。當她要求一沙與她同行時,一沙已做了最壞的打算。結果沒想到,她根本沒進行偵訊之類的活動,只是幫他做個簡單的健康檢查後就讓他回家了。
「不,沒什麼。」
「請稍等一下。」
閉幕「身於此岸」
「話說回來,到底發生了什麼意外呢?聽女生們說,奸像是因爲瓦斯爆炸才把廁所搞壞的。」
「因爲……她是非法偷渡,又是異世界的居民……」
這時,潤在屋頂上喊着「已經收拾好了」。安房揮揮手,要他們兩人先下樓,等她確認潤與五十鈴已從樓梯口消失後,纔將視線回到一沙身上。
揹包裏的東西跟剛進入大圖書館時一模一樣,並沒有多出什麼……這是當然啦,從那個世界取得的物品她一樣也沒帶回來嘛。
連愚人節的喧囂吵鬧都已經結束了,日子就這樣無所事事地一天接着一天。
「那爲什麼舊版本的偏差記憶還會留在安房小姐跟我的腦海裏呢?」
「是喔。」
應該是安房設法解決的吧。經過一連串衝突後校內損壞的設施,幾乎都在春假結束前全部修理完畢了。
「沒耶,她已經是社會人了,不可能那麼頻繁地出現吧。」
「對。就是站在界限上俯瞰兩個世界的人……這也是古代對魔女的稱呼。」
「還好吧?你被捲入大圖書館地下室的言靈流出現象,還記得嗎?」
「纔不會呢,誰手腳那麼笨啊。」
「的確。」
「好,我們也該回去了。」
之前她以如此露骨的方式恐嚇,現在又這麼輕描淡寫地放過自己,行動可說是相當不自然。更何況在這個節骨眼上,根本沒有人會來幫一沙啊。
潤看着突然裹足不前的一沙,以詫異的語氣問道。
「欄杆上的人?」
一沙將視線從滿懷訝異並皺起眉頭的童年玩伴臉上栘開,重新望向海面。
「……怎麼聽起來很像公務員常用的踢皮球藉口啊。」
他靠在欄杆上遠眺小津灣。靜謐的春霞自水平線升起,幾隻海鷗在港口上飛舞。白雲悠閒地飄浮在晴朗的青空中,溫暖的陽光注入整片屋頂。簡直就是一個睡午覺的絕佳日子。
「可是,我不是被轉移陷阱給……」
「思,大家一起加油吧。」
「對呀……慌慌張張跑下樓梯,如果撞到人也是很危險的呢。」
「我不是說過,那只是職權上的保護與調查而已嗎?我不可能拘提,也不可能逮捕你們呀。」
「怎麼了嗎?」
「我只是執行職責所賦予的義務,並採取必要的措施而已……保護本地區居民的安全與安心,就是我的工作。」
一沙笑着反駁,但胸口卻突然一緊……雖然那段記憶已變得模糊不清,但的確曾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怎麼了嗎?」
「爲了小心起見,之後還要拜託你們監視羅。」
「我知道了。」
「是嗎。」
安房詫異地反問道。
「對了,四樓的女生廁所已經修好了。」
安房撿起地上的掃把,正要朝樓梯口走去時,一沙叫住了她。
一沙打了一個大哈欠,看見眼前這種風景就讓人戚到很愛睏。昏昏沉沉的他正想向睡魔舉白旗投降時,背後的鐵門突然打開了。
一沙提醒潤並離開欄杆。
一沙曖昧地點點頭。他胸口中有股難以平復的情緒,但那到底是什麼,就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她豎起食指,繼續說明下去。
她睜開眼睛。
低而清澄的中音從一沙背後響起。
「……是這樣嗎?」
幾天後,一沙再度造訪屋頂,這裏果然還是空無一人。
「一沙,社團會議快要開始羅。」
一沙隨口答道,馬上又打了一個大哈欠。他聽見腳步聲逐漸定近,童年玩伴潤跟他一起靠在屋頂的欄杆上。
「逮捕伊吹不是安房小姐的目的嗎?」
「目的?你是指什麼呢?」
一沙略帶感慨地望着身旁正陷入思索的潤……果然啊,當時瘋狂肆虐的潤與現在眼前的他根本就是兩個不同的人物。
她突然說了這句話,友人不禁訝異地皺起眉頭。
「嗯……」
不過,新的疑問也同時湧上他心頭。
他朝着已經不在同一個天空下的夥伴,吐出這句最後的鼓勵。接着,便轉身返回自己原本的生活當中了。
她轉向說話聲的來源,坐在枕邊的友人正一臉擔憂地注視着自己。
「啊,你說那個呀?那道魔術好像沒有順利發動唷,本來你的身體已經被光芒包圍住,但光芒很快又消失了。後來就只看到你跟那本書躺在地上而已。你知道我把你扛到這裏費了多大力氣嗎?」
「當然羅……結果後來,還是我一個人收拾殘局呢。這回你欠我的人情可欠大羅。」
「嗯……」
「在想事情嗎?」
說完後,安房便將烏鴉再度放回夜空。
「這裏是……」
「那,下次再找你繼續討論吧……八手!」
「原來我已經回來了……」
友人站起身,揮揮手後便走出保健室。
「可是,你之前不是想拘提我們?」
「啊,你在這裏呀。」
「正是如此?她離開的一瞬間,過去與未來兩邊的偏差都會進行修正,並把記憶替換爲適合目前狀況的版本……你能理解我的說明嗎?」
二
「思。因爲『世間萬物安其位』呀。」
「對了,你之後還有遇到安房小姐嗎?」
「一沙同學,你似乎有很嚴重的誤解呢。」
她喃喃自語着抬高上半身,發現自己愛用的揹包還掛在牀頭旁,於是打開包包檢查一番。
「學校的保健室。」
還是說,那根本就是一場自編自導的夢而已?
她望着左手的刻印。魔術刻印以肉眼是看不見的,但確實可以意識到刻印的存在。
她考慮要不要喚出使魔,但終究還是作罷了。違規濫用手杖是被嚴格禁止的,況且,就算與形同自己身體一部分的手杖擁有共通的記憶,也不足以證明什麼。
然而,那的確不是夢,而是在現實中發生過的事。
她想起與自己關係微妙的那位男孩子。嗯,他絕對是活生生的真人……如果不是的話,自己做這種夢不是太丟臉了嗎?儘管直到最後關頭,他依然對自己有所誤解,但爲了魔術所需而做出的那些舉動,就算自己是一個未成熟的魔女好了,對這個年紀的少女來說也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如果那些事只是自己腦袋裏湧現出的妄想,那自己豈非對異性抱有奇怪的慾求不滿嗎?
「慾求不滿……我在想什麼呀。」
幸好這裏沒有其它人,她抱頭懊悔並在牀上滾了奸幾圈後,才順勢整個人站起。她把並排放在腳邊的室內鞋穿上,走到窗戶旁。
外頭被美麗的夕陽染成一片紅色,想必明天也會是好天氣吧。
「世間萬物安其位——是嗎?」
她突然想起這句話並脫口而出。神在天上,而人在世間,彼岸遙遠,而自己正身於此岸。
走廊底下有兩個人的腳步聲逐漸靠近,打斷了她天馬行空的想象,應該是友人帶老師回來了吧。
腳步聲在保健室前停了下來,可以察覺到對方正要伸手開門……冒險在此畫上了句點,自己又重回日常生活中。雖然每天的現實中仍充滿了不安,永無止境地延續着,但是……
「讓我們一起加油吧。」
向已經不在同一世界的夥伴打聲招呼後,她轉身重返自己的現實生活。
後記
稍微有段時問沒跟大家見面了,我是渡辺まさき。
那麼,或許有點突然,但容我在此大略報告一下近況吧。在執筆這本書的期問,其實我身邊發生了很多事。
首先,我的工作職場有所異動。雖然事前根本沒料到會在這個時期出現異動,因此還嚇了一跳。不過,這也是喫人頭路者的宿命。
另外,我的侄女誕生了。她真是個超級可愛的小貝比。將來想必會長成一位大美人吧,我非常有信心。
還有,我已經用了四年半的行動電話終於陣亡了。雖說這樣已經算很耐用了。我甚至還曾兩度放在工作服的胸口口袋裏,丟進洗衣機洗,但之後放着晾乾一週左右,它又成功復活,實在是支身強體壯的手機啊。這支手機也恰好是我初出文壇時所買的,已經用得很順手,壞掉了多少有點可惜。不過,只要是有形的物品總有一天都會損毀,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吧。
在第二集中依然爲本書繪製美麗插畫的畫家山田老師。在此恭賀您的第一部漫畫單行本上市。我已經分別買了保存用、資料用、推廣用共三本。今後也希望您能在職場上更加活躍。
接下來,我再將本作品中說明不足的部分稍微解說一下。
最後則是我的謝詞與一點歉意。
然而,實際寫稿後才發現,最大的難題就出在現代社會有許多事物仍然持續發生變化。
這次的寫作過程又給許多人添了不少麻煩。我除了進行深刻的反省外,也會努力不讓類似的事再度發生。
因此,倘若各位覺得本作品角色們的行動模式不太像現今高中生的話,就請把他們都視爲鄉下孩子加以理解吧。另外在本作中,關於時代設定的問題我已經儘可能曖昧處理了。所以,如果有讀者看了以後認爲「現在哪有這種人啊——」的話,就請在腦海中自動將小說背景搬到稍微古早的時代吧。假使這樣還是無法接受我的描寫方式,就請將本書的背景世界看作是與現實社會很相似的另一個平行世界吧。
爲了避免讓各位產生誤解,我要在這裏先鄭重聲明,我並沒有把鄉下人當傻瓜的意思。甚至,我自己就是在花生田裏長大的千葉縣鄉下孩子。所以,我不可能有歧視鄉下人的心態出現。
基本上,這本『月之少女』一開始就架構於現代社會的背景下。
我的責任編輯齊藤先生,真的真的很抱歉(伏倒)。歷經層層波折後這本書還能平安出版,都是託了齊藤先生的福。之後也請您不要嫌棄我,多加給予指導。
還有,本作品中某些角色講話時會巧妙地混雜千葉方言。千葉方言通常會在語尾加上「べ」(be)、「ぺ」(pe)、「け」(ke)等音,然而依據地區不同也略有差異。我所知的千葉方言或許其它地區的人聽起來會覺得怪怪的。所以,我儘量混合在標準語當中讓角色使用,如果能藉此營造出我想要的氣氛就太好了。
*l:本書是月之少女的完結篇,渡辺老師您辛苦了!各位朋友,下次在『ほぅこぐさ』再會羅!
當然還要戚謝,手持這本書的各位讀者們。
儘管這點我解釋過好幾次了,不過,作品中所用到的各種思想、概念,都是爲了配合故事進展方便而擴大解釋的結果。所以,請各位不要隨便信以爲真……雖然應該沒有人會看了小說內容就直接相信啦,但爲了小心起見還是提醒各位一下。
我的私事就聊到這裏告一段落吧。既然機會難得,應該梢梢向各位透露一些關於作品的幕後花絮纔對。我會盡量避免泄漏本篇故事的劇情,不過如果有人還沒閱讀過本文的話,建議還是不要先看以下的後記比較好喔。
『四月之魚』就是愚人節的意思。這也是過去某部電影的名字,應該有很多人都知道吧?住此順道提一下。
上述絕非作者文采不足的藉口,而是爲了讓各位能更樂在本作品的一點小建言。當然,各位要怎麼看待是個人的自由,身爲作者的我也不能在這點上多說什麼。
就在我梢不留意的空檔,日本的學校競從三學期制改爲兩學期制了。地方政府也因爲合併與廢除的緣故更改了名稱與管轄範圍。至於現代年輕人的生活方式,更完全在我的理解之外。就算想進行調查,資料也會隨着時間推栘而變成舊歷史。當時我因爲對這種狀況無計可施,差點就想放棄投降了呢。
在鄉問,地方政府的影響力非常大。不過交通機關就剛好相反了,簡直像扮家家酒一樣完全沒有功用。另外,人際關係的枷鎖也很強大。只要你稍微做點奇怪的事,馬上就會在附近一傳十,十傳百。
最後就是,我得了口腔潰瘍,以及邊寫稿邊嚼口香糖時,竟然把補蛀牙的填充物黏了出來,甚至是工作場所的例行健康診斷都通知我必須進行復診。總覺得這些麻煩事總是趁我忙得應接不暇時來報到啊……不過話說回來,上述全都是由於我平日不注重養生的緣故。醫生也警告我,就算再忙也不能忽略自己的健康管理,這次終於讓我有所反省了。
總而言之,在這部作品中,我爲了真實傳達出鄉間生活的氣氛,下了不少功夫。此外,都市人總對鄉下抱着「綠意盎然,空氣新鮮」的刻板印象,但實際上住在鄉下的人不會對上述形容詞有什麼戚覺。他們只會覺得鄉下生活就只有一句「不方便」而已。
*3:想象圖悄悄靠近你國家權力的魔掌!!(請與本篇故事切割後想象)
關於五十鈴同學祖母的居住地點,我設定在東北地方靠近太平洋側的中部地區。另外,關於鄉土料理『哈特』,當地會舉辦詩歌創作或大促銷等各種活動,如果有興趣的人不妨調查看看。
不過,既然已經開始動筆,還是得努力將作品完成,否則會給周遭的工作夥伴增添麻煩。
*2:(其實我很想看看這兩人的對決)
真的非常謝謝你們。雖然我是個不怎麼牢靠的作者,但以後還是希望各位能多給我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