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
《巷說百物語》 · 京極夏彥 · 10萬 字
死神
抑或七人御前
凡見死神一度
必遭橫死之難
自戕自縊者
皆爲此妖魔所蠱惑
繪本百物語·桃山人夜話卷第七/第六
[一]
六月剛過,在一個和風徐徐吹拂的早晨,山岡百介從加賀國小塩浦回到了江戶府。
前去時雖是快馬加鞭地趕路,也僅滯留了短短三、四日,但辦妥差事後便不再有必要趕着回去,加上手頭又多了些盤纏,回程便悠悠哉哉地放慢腳步,順道遊山玩水了一番。
話雖如此——這趟旅程其實走得也沒多灑脫。看的不過是寺廟神社,玩賞的不過是山野河川,沿途未曾沾染女色博奕,飲起酒來亦僅屬小酌,頂多放鬆心情泡了點澡,享用了一些較平日所喫要可口幾分的飲食。
並不比在自己的隱居入浴好多少。
——這也是無可奈何。
百介心想。畢竟沿途有兩個人同行。一個是緊繃着一張皺紋滿布的臉,一頭白髮扎得整整齊齊,一臉哭鬧不休的孩童看了也要噤聲的兇相,名曰事觸治平的老頭。另一人則爲在東國名聞遐邇的藝人,一身刺繡羽織,頭包宗匠頭巾0;注11;,一身打扮華麗瀟灑,此人名曰四玉德次郎。
這扮相古怪的兩人再加上百介,看起來當然是了無情趣。
畢竟,此二人原本即非正派之士。
雖然穿戴乾淨整齊,看來活像個大店家老闆,但治平原本卻是個盜賊。雖然早已金盆洗手,但真要盤查還是抖得出一籮筐罪狀。此人雖無前科,但畢竟是個無宿人,通行手形0;注21;亦爲贗品,因此實難擇大道而行。縱使能巧妙地避過關所,依然無法大搖大擺地走在大街上。若遇上盤查被迫出示身分,即使無犯罪之實,亦恐將遭到逮捕。因此即使身懷萬貫,還是不得有任何引人側目之舉。
百介原本就是個蠟燭大盤商的隱居少爺,治平則佯裝成一個隱居的
雜糧大盤商。
因此,這還真成了一場隱居的入浴之旅。
“不知又市先生怎麼了呢?”
但百介絲毫不認爲自己其實是爲人所利用。或許在這羣金光黨眼裏,百介不過是個道具——相信這夥人應是如此認爲,但百介本身並不作如是想。
但,他並不在乎危險——
每一回,百介都以爲自己是依自己的想法和意志行動,到頭來才發現,原來從頭到尾都被這羣金光黨隨心所欲地玩弄於指掌之間。
當時又市對付的,是個支配江戶黑暗世界的狠角色——真可說是個如假包換的妖怪。
“不過若要掩人耳目,那身打扮未免也太引人注意了罷。御行通常僅在冬季出現,但阿又一年到頭都穿這那身行頭四處遊走,而且一穿就是十年。莫非他真的喜歡上了那身原本只是拿來當一時僞裝的行頭?”
“瞧他急成那副德行。還表示要搭船趕路,又不是要回江戶來,急得像什麼似的。”
雖然回答得如此爽快,但治平脫離盜賊生涯的經緯,背後其實也有個悲慘至極的故事。因此,這句話聽得百介是百感交集。
即使如此,就百介所知,又市所設的局從來沒爲社稷造成不良的影響。只要憑着小股潛那三寸不爛的舌燦蓮花、和光怪陸離的妖異戲碼,一切均能獲得圓滿的解決,可見此人的確是有兩把刷子。
說明白點,自己不過是教他們給利用了。
這並非指他被視爲遊手好閒之輩的境遇有所改變。畢竟這些作爲也沒爲他掙來多少認可,甚至可說隨這年歲漸長,自己的立場反而變得更糟。但即使如此,百介還是認爲此起結識這夥人以前,自己的見識還真增長了不少。
任何教常人束手無策的紛擾,他都有辦法祭出五花八門的手段消弭化解。暗地裏承接這種怪異萬千的差事,其實才是他的副業。
只不過,百介也不認爲自己有資格趾高氣揚地和世間人等打交道。
他也覺得打從和又市一夥人打交道後,自己變了不少。
德次郎回答道:
而且,還是江戶某首屈一指的大店家的隱居少爺。
原來如此,德次郎再次詫異地問道:
治平與德次郎兩人既是又市的舊識,也是他的同黨。
由此看來,又市的確稱得上是個使喚妖怪的妖術師。
“是十二年前的事了罷,”治平回答。
“一辦完差事,馬上向那飼馬長者借了一匹數一數二的駿馬,快馬加鞭地上了路。活樣個前去稟報匠頭切腹消息的赤穗傳令0;注61;似的。”
又市是個浪跡諸國,靠揮撒驅魔符咒營生的怪異人物。但從小股潛這聽來並不正派的綽號可知,他骨子裏絕不是個單純的撒符御行,真實身分甚至比治平和德次郎還要費人疑猜。
不過,百介並非無宿人,亦非咎人0;注51;。
治平把話給接了下去:
想必是出了什麼事罷,治平又重複了一遍。
畢竟他是個甘願放棄大店家老闆的頭街,只爲尋求奇聞異事四處遊走的狂徒。對這些巧妙地撥弄人心、隨心所欲地假妖魔之名興風作浪的傢伙會產生興趣,也是理所當然。
至於德次郎,和他們倆其實也是一丘之貉。此人不僅爲一雲遊諸國的戲班子座頭0;注31;,本身還是個深請名曰吞馬術之奇異妙技的放下師0;注41;。他操算盤表演的幻戲絕技亦堪稱極品,據說其手腕之高超,只要撥撥算盤珠子,就連大店家的金庫都會爲之大開。
“那是他還在京都時的事嗎?”
不過,又市也並非受人情義憤所驅策的義賊。這小股潛精心籌劃這些戲碼,絕非爲了濟世救人的大義名分,充其量不過是爲了掙點兒銀兩糊個口。
這傢伙一如治平,看來也曾幹盡壞勾當。從一身瀟灑打扮,也不難看出他原本極好女色。但畢竟是物以類聚,蛇鼠一窩,這下眼見同夥治平如此謹慎,這回他的舉止也溫順多了。
這樁差事以一次場面浩大的障眼幻術,爲一位於加賀小塩浦的飼馬長者的大宅邸解決了糾纏多年的紛擾,並換回一家的和樂融洽——
接下來在相處之間,和他們的關係也就變得益形密切,甚至在不知不覺間,還開始充當起了他們的幫手。
“阿又的膽子也太小啦——”
這是一門奇妙的生意。由於處理的淨是些借正當手段無法解決的紛擾或難題,因此靠尋常的佈局是起不了什麼作用的,有時必須採取些不法手段方能奏效。雖然他從未親自下手,但碰上逼不得已,有時甚至還得取人性命。
“他這麼做的理由是……?”
“你可記得真清楚呀。”
百介就在這樁差事中充當了幫手。
“阿又這傢伙生性謹慎,明明已用盡千方百計,還有小右衛門這種大人物鼎力相助,到頭來卻只換來如此結果。想必一定教他很不甘心罷。”
至少,百介這輩子從未賣力工作過。雖立志成爲一個劇作家,但至今仍是籍籍無名。之所以走遍全國蒐集奇聞怪談,雖是爲一償有朝一日出版一冊百物語之大志,但再怎麼看,都不過是個仰仗優渥家境遊手好閒的窩囊廢。
想必是出了什麼事罷,治平說道:
這就是百介給予自己的評價。
“想必這小股潛從前曾因錯失了什麼先機而喫過大虧罷。從此就老是認爲辦起任何事都得刻不容緩,他這習性我老早就習慣啦。”
當然,他所差遺的並非真的是妖怪。
因此只要他們有所請託,百介便樂意效勞。
不過。
但同時,他也輸了。
百介認爲一個人的價值不應憑身分論斷,亦不可以金錢衡量。在過去幾年裏,由於數度隨又市一夥行動而結識了許多人,教百介益發肯定家產、出身和一個人的本質絕無多少關係。就這點而言,百介這輩子註定只能當個永無出頭之日的小人物。
“是麼?”這放下師驚訝地說道。百介則興味津津地想把話給繼續聽下去。這小股潛的往事,可是沒多少機會聽到的。
“因爲當時我正好纔剛金盆洗手呀。”
“那傢伙可是和町奉行一樣忙哩。”
而且屢屢憑着機智手段鋤強扶弱,除暴安良。
“這小右衛門可是個不簡單的人物。也不知當時是爲了什麼,就這麼和剛出道的阿又結上了夥。應付的是個大人物,聯手的也是個大人物,讓這小股潛就這麼一戰成名。只是……”
“對阿又來說,那絕對是背水一戰罷。畢竟對手是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大魔頭。爲了避免殃及同夥,他只得事先與大家劃清界線。唉,不過當時和他聯手的也是個大人物,所以他纔有膽如此放手一搏罷。”
“十一……不……”
總而言之,百介深深爲又市和治平的人品所動,選擇步上這條路,幾乎可說有一半是出於自願。或許,這至少能讓他感覺自己雖是個窩囊廢,但在某些時候至少還能有點用處。
“不管是被人找碴還是被盯上,阿又那傢伙可都不會乖乖就範的。當時他靠媒合,仲裁、勒索等差事,倒還賺得差強人意。但那時候……”
治平這下才瞄了百介一眼,並說道:
德次郎問道:
意即,當時的他還沒開始幹撒符的生意?對情況開始有些瞭解的德次郎問道:
“不,那時的他我也沒見過。那傢伙離開京都至少也有十五年了,當上御行則是出了京都很久以後的事。”
因此,不論對方是何等身分,即使是專幹些爲世間所不齒的勾當的惡棍,也不會光憑着點就予以鄙視。不,毋寧說百介對這等小惡棍——即使深知對方所身處的世界不容自己立足——甚至心懷強烈的幢憬與共鳴。
“——阿又開始闖出名號,不就是靠稻荷坂那樁差事?當年還悶居兩國的我,記得就是在那時聽聞着小股潛的事蹟的。老頭呀,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故他和又市一夥人之間,其實有這一道永難跨越的鴻溝。
御燈小右衛門——
意即,又市並沒有打倒這個強敵。後來這樁恩怨就這麼延宕多年,直到去年春季才完全獲得解決。
“那樁差事可成了迫使阿又脫離京都同黨的契機呀。唉,畢竟對手實在是太厲害了。”
治平曾是個拉攏人加入匪幫的絹客,同時也是喬裝易容的高手;不僅精通各種詐術,還深諳馴獸絕技。麗德次郎耍起障眼幻街亦是身手不凡,據說在故鄉!——男鹿,還被喻爲高明法師。另外,還有一位名曰阿銀的山貓回,她也是個以常理難以測度的女人。
“那傢伙當年還乳臭未乾的,就在腦門上紮了個髮髻,一副淘氣鬼裝成老成的模樣,真要笑死人了。”
百介在前年因某個因緣際會,結識了這羣金光黨。
每回紛擾雖圓滿解決,卻屢屢換來妖怪現形。
這趟旅途沒有又市同行,個性截然不同的三人根本沒什麼共通的話題,自然就把又市當話題聊了起來。
百介的親哥哥,也就是身任八王子同心的軍八郎就住在八王子。原本想去打聲招呼,但想身邊還跟了這麼兩個人,只好打消這念頭。
總而言之,論身手——這羣人絕非泛泛之輩,但畢竟均爲無宿人。
“這大人物可就是——小右衛門先生?”
只是這區區幾個無刀無槍、身無分文、而且連身分都沒有的小人物,有時竟然也能將大名玩弄於指掌之間。
“是呀。”
雖然看來絕非善類,但不論是又市還是治平,起初對拉攏百介與事均至爲慎重。對兩人而言,百介與其說是個同黨,毋寧說是個客人,因此總是受到特殊的待遇——亦即倘若有任何閃失,也不至於使百介遭殃及的待遇。
就百介看來——又市其實是個懂得差使妖怪的妖術師。
雖爲商家所扶養,但原本爲武家之後。
原本百介這回前往加賀這窮鄉僻壤,就是爲了助小股潛又市設局。
百介雖是個窩囊廢,但同時也樂意爲滿足好奇心而冒險犯難。
每則怪談的背後,均潛藏這夥人的影子。
甚至不惜爲此艇而走險。
這件事百介也曾聽聞。
“後來阿又就開始當起了御行。那身白衣、那隻偈箱,都不過是從一個死在路旁的御行身上剝下來的,竟然還裝模作樣地開始印起了紙符來。”
反之,有正當身分的百介,對又市一夥人而言想必也有不小的利用價值。雖然一旦有個局外人與事,就必須換個截然不同的方式佈局。有好一陣子,百介總是不自覺地在他們的戲碼中插上一腳,在得知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前,永遠是渾然不覺。
治平嗤之以鼻笑道:
還真是教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雖然這或許不過是這羣金光黨深知——讓局外人介入得冒風險,而採取的滑頭決策罷了。
百介在前年歲暮初次聽到了這個名字。從此以後,這名字就不時在百介耳邊響起,教他想忘也忘不掉。他是山貓回阿銀的養父,一個黑暗世界的大頭目,同時還是個隱居土佐山中的太古豪族的後裔。
百介則幾乎算得上是江戶首屈一指的土包子。對他這麼個木頭人來說,這反而成了一趟安穩的旅程。
雖是渾然不覺,但一個局外人卻也能起相當程度的作用。
因此百介其實是個家世優渥的正當百姓,與這夥人本非同類。
在未曾猜透這些局中玄機的人眼裏,一切均看似妖界魔怪所爲,就連對他的手段略有知悉的百介,也常被矇在鼓裏。
“我可無法想像一個修行和尚扎髮髻會是副什麼模樣——”
對百介而言,這夥人每回都不忘點醒自己乃正當百姓、和他們生息的環境不同,因此即使這夥人是爲了行事方便,他也不認爲自己是爲他們所利用。
“哪個人剛出道時不是生手?”治平語氣粗魯地回答道:
“或許是爲了矇混到利用非人或乞胸爲惡的稻荷坂身邊,伺機報一箭之仇,也可能是爲了掩人耳目罷。”
治平不由得歪起了嘴。
此時,一行人已經行過八王子,江戶已是近在眼前。
“又市先生也會失敗?”百介問道。
當時,又市贏了。
百介以幾近自言自語的語氣問道。
“這件事想必先生也很清楚罷。稻荷坂那妖怪的首級原本已經被送上了獄門,後來竟然又活了過來。”
——窩囊廢。
“什麼樣的事?”
“這我也不知道。總之那傢伙當時似乎就是牽扯上了什麼事,從此就一輩子都無法擺脫那身死人裝束。”
“一輩子……?”
真不知他究竟是出了什麼樣的事?
治平超前了百介一步,轉身面向山路說道:
“那傢伙說,自己是被死神給纏上了。”
“死神?”
“怎麼沒聽說過有這種神?”德次郎說道:
“——鬼神、水神、山神、田神、草神、福神、荒神、歲神、窮神……神明的確是形形色色,但死神可就沒聽說過了。原來竟然還有名字這麼駭人的神呀。”
“有誰聽說過呀,”治平罵道:
“那傢伙不過是說說罷了。一個小股潛的話哪能相信?反正那張嘴再怎麼胡言也不必負責。”
“佛家教誨中倒是有個死魔。”
“噢,不愧是考物的先生,果真是博學多聞,和幹盜賊的老頭果然不一樣呀。”聽到百介這麼一說,德次郎馬上語帶戲虐地說道:
“而且竟然連這個都知道。那麼,百介先生,這是個什麼樣的神呢?”
“噢,小弟也是僅有耳聞,詳情並不清楚。佛家將死亡比喻爲惡魔,亦即妨礙修行的煩惱魔、陰魔、五行魔、五蘊魔——四種妖魔,而取四魔之諧音,也有人稱之爲死魔。”
原來如此,德次郎搖頭說道。
“你這耍算盤的在感嘆個什麼勁呀。先生也真是的,你這番話聽起來頭頭是道,但這東西可不是什麼神明呀。”
治平笑罵道。
“一點兒也沒錯,這死魔的確不是什麼神明。佛家若要將之奉爲神佛,的確是有失允當,但道家倒是真有決定世人壽命或死期的神明,只是並不叫死神。總而言之,若真要說死神是什麼?噢,大概比較接近縊鬼之流罷。”
“縊鬼——這下這東西到底是神還是鬼?”
百介偷偷瞄了老人皺紋滿布的臉孔一眼。
希望她別碰上那妖怪纔好,雖然或許是多餘的,百介不由得爲她感到憂心。北林的七人御前十分殘暴,遇上者不僅均遭慘殺,據說不是被千刀萬剮就是被剝皮梟首。
百介憶起了今年年初在土佐發生的一件事。
倒是在臨別前,阿銀曾表示自己將前往北林藩。至於詳情,百介當然是無權過問,因此正確情況並不清楚,但想必是去見對她有養育之恩的小右衛門罷。這小右衛門表面上是個傀儡工匠,而阿銀則是個傀儡師,因此似乎曾提及想請他修繕一些損壞的傀儡頭。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正好是小右衛門從江戶銷聲匿跡那陣子。有天,阿又那傢伙就像個傻瓜似的,佇立在那棟荒廢已久的空屋門前。”
百介不由得想起了又市的背影。
“什麼意思?”
這教百介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應該就是邪惡的念頭罷。唐土之民認爲自縊身亡者均有此惡念,爲了能再次投胎轉世,便須引來生者誘其自縊,縊鬼乃因此得名。”
——七人御前。
“只是,若相信冤魂妖魔之說,那麼治平先生方纔所言的確有理——”
“正是如此。死神會將人誘入邪氣凝聚之處,而受引誘者則會選擇死亡。”
而且,小右衛門目前還在北林藩領內結廬定居。
百介對此傳聞的真僞頗爲質疑。
沒錯,老人簡短地回答道,接着再度邁出了步伐。
七人御前的傳說主要在土佐一帶流傳。
或許真是如此。
“這也有道理。不過已死冤魂引誘生者以相同手法尋死的例子並不罕見。例如小弟近日最感興趣的……”
“是的。似乎不這麼做,這些冤魂就無法轉世。這種事就稱爲縊鬼求代。”
總讓人感覺他已然超乎生死,幾已臻至仙人之境。
百介趕到他的前頭,繼續說道:
“渴望尋死?聽來還真是不祥呀。那麼,先生,就是這種東西在煽動人尋死的麼?”
——和聽到御燈小右衛門之名的情況可謂如出一轍。
“應該是罷。因此,一心求死的人倘若到了曾有人自戕或殺伐的地方,或許立刻能感受到那股邪氣。”
德次郎乘機數落道。
自己再怎麼不幸,也沒資格把其他人給拖下水罷?
“是鬼,”百介回答道:
“你方纔說什麼?”
說得也是,治平這麼一說,德次郎也附會道。
“此鬼原本傳自唐土,性質應是與冤魂較爲接近,是一種誘人尋死的妖魔。某些曾有過血光之災的地方,不是會一再發生同樣的悲劇?或者曾有人自縊的樹上,不是常會有人上吊?”
“因此縊鬼這種東西,該怎麼說呢……可說是一種渴望尋死的壞念頭罷。”
過去一年來不論走到哪兒,百介都頻頻耳聞着古怪的妖怪名字。這名字聽來並非一般的妖怪,而且百介總是在始料未及的情況下,在出乎意料的地方聽到與這妖魔相關的傳聞。
“在想死的傢伙眼中,這種地方看起來較適合尋死麼?”
“何謂惡念?”治平問道。
“他的意思是——凡是和他有牽扯的人均難逃一死。雖然我沒問是死了哪些人?但想必是那小股潛的詭計沒能搶得先機,害死了一些原本不該死的人罷。看來那傢伙如此執着於搶先對手一步,就是喫了那次虧使然罷。”
至少在百介眼中,這小股潛是這麼一個人物。
治平納悶地扭曲這臉,德次郎則是再度問道:
“對。”
若真是如此,還真是個不祥的巧合呀。
“當時又市還真是讓人擔心呀。看這傢伙一副隨時要上吊的模樣,還真是教我好一陣子放不下心。”
“自己溺死了還得招人溺死——”
原來如此呀,德次郎說道:
“這就是物以類聚罷……”
“還真是死心眼哪。”
“這種事倒是時有聽聞,”德次郎回答道:
百介豎耳傾聽,但治平卻沒再把這段話說下去,只說:
——這難道是巧合?
“阿又先生也曾如此?”
但這下——治平卻表示又市不僅膽怯,甚至曾有過尋死的念頭。
“若認爲此世絕無亡魂妖怪,那麼就無從將這類事件的責任歸咎於亡者。畢竟都沒妖魔作怪了,依然有人喪命不是?”
“既然這麼想復生,當初又何必求死?”
“那傢伙既沒爹也沒娘,一家人在他還是個小毛頭的時候就離散了。因此,那傢伙前前後後也就只回過老家那麼一次。打從我脫離了打打殺殺的鬼日子,到當時已經幹了五年的莊稼活兒,幾乎已經成了半個莊稼漢,但一見到那傢伙……”
百介完全無法想像意志消沉的又市會是個什麼模樣。
不論碰上什麼事均不爲所動,似乎也沒有任何事會教他害怕。
——不過。
“治平大人可真是個善人呀。”
娘是沒有,老人冷冷地回答道:
噢?德次郎問道:
一如德次郎,百介對此也感到難以理解。
“……我說或許真是如此。當時阿又他滿腦子淨是些壞念頭,或許真的曾萌生過尋死之念也說不定。”
治平略事調整背在肩上的行囊,喃喃說道:
在他眼中,又市總是給人一種超然的感覺。
而御燈小右衛門亦爲土佐出身。
什麼?他不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麼?德次郎驚歎道。
“大家都難逃一死?”
“我和阿又是在武州的深山裏認識的。當時纔剛金盆洗手的我選擇在那兒藏身。噢,也並不是在躲避什麼,而是對人世倍感倦怠,但想死卻又死不了,因此夢想過起遺世隱居的日子。就在那時候,阿又出現了。”
“七人御前麼?”
“唉,難解的道理我是沒輒,但百介先生這番話倒是不難懂。只不過,若要如此解釋,不就代表阿又他昔日也曾有心尋死?這說來還真教人難以置信呀。”
——七人御前。
治平不悅地說道。
“若是如此,那麼心中抱持相同惡念者之說,或許就教人質疑了。方纔的邪氣凝聚處之說,對普通人而言不過是鬼魅魍魎爲惡之地,並非每個置身此處者均會萌生尋死之念。但對一心求死者來說,這種地方可就會成爲特別的場所了。”
治平歪起了嘴角。
治平突然停下了腳步。
“後來我才知道,那棟空屋似乎就是那傢伙的老家。”
“難道……這也屬於這種東西?”
“喂!老頭,你該不是說阿又他也有個娘罷?”
北林的七人御前應是死於某種殘酷災禍的亡魂罷。
“是的。俗話說妖孽招禍,心懷惡念斷氣者,其氣將於其命喪之處凝聚不散。而心懷同樣念頭者,就容易與這股氣相呼應。”
這下百介發現了一個奇妙的巧合。
“這也不無可能,”百介回答:
當時與百介同行的阿銀,同樣從百介口中聽到七人御前的傳聞,也曾和治平一樣感嘆這妖怪死心眼。
阿銀當時曾這麼說過。
“是呀……”
治平望向百介繼續說道:
“大家是指?”
離開土佐後,百介就沒再見過阿銀。
當時他就是這麼說的,治平重複了一遍。
百介也停了下來,點了個頭。
若依此類邪魔好以和自己相同的死法撲殺生者的傳說推論,的確應是如此。
就連百介也是同樣想法。
“不過,這或許是因爲有些樹的枝幹,原本就生得比較適合人上吊罷。”
——至今已經快半年了罷。
不過,這妖魔的名字卻總是在毫不相干的地方出現。例如傳說七人御前在若狹外圍的小藩——北林藩出沒,並且還大舉肆虐,至今已經出了好幾條人命了。
“就是引誘人以同樣的手法喪命麼?”
或許真是如此,治平以幾乎教人聽不見的低聲說道。
——如此看來。
“應該不是如此罷。”
膽小如鼠——
這下治平的表情開始嚴峻起來。
無畏懼。
“意即——欲尋死者,心中互有死神?”
他大概準備說——這下自己的本性又開始蠢蠢欲動了罷。
就百介看來,這夥人對幽靈、冤魂,狐狸、妖怪都是毫無畏懼,因爲壓根兒就不相信此類東西的存在。又市平日雖是滿嘴神佛,但打從心底就毫無信仰。治平曾提及這小股潛昔日曾以護符擤鼻涕、以經文拭髒手,甚至還曾鑄融佛像變賣。即使不及治平所形容的一半壞,也已是極爲不敬,如今雖是一身佛僧打扮,但此本性卻絲毫未改。百介認爲不信神佛者,對邪鬼冤魂當然是毫
“當時那傢伙一臉闇然,看來是混得很不好。當時他只說了一句——大家都難逃一死。”
“這七人御前——雖然傳說中的描述亦是形形色色,但大致上是個人只要遇上便得喪命的邪神,好比溺死者的不散冤魂可使生者死於水難,因此亦不脫死神的範疇。”
“給我閉嘴,你這個要算盤的。當時我那塊地小得可憐,若是死了人豈不難收拾?你哪懂得這屍體埋起來有多麻煩,爛起來有多臭氣沖天?”
“瞧你這壞脾氣的臭老頭,竟然連個玩笑都開不得。”
德次郎開心地笑這說道:
“唉,算啦。不過你這個事觸呀,當時阿又若真的上吊,你這老頭理應會幫他一把纔是呀。而你們倆也就因此結緣——想必這種事再怎麼逼,你都不敢說出來纔是罷?一個只懂得助人上吊的狠心老頭,竟然救了命不該絕卻險些上吊的小股潛一命,聽來還真是要教人笑掉大牙呀!想必就連貓狗昕了,都要笑破肚皮罷。”
少胡說,治平語帶厭惡地說道:
“這種害人之心我可是從來沒有過。只是救了這種惡棍一命,哪怕我心地再善良,死了都得下地獄罷。不,說不定閻羅王都要教我給嚇呆了呢。總之……”
這下治平終於露出了笑容。
“——那傢伙果真厲害。當時阿又原本銷聲匿跡了好一陣子,突然卻又出現在我棲身的小屋門前,這實將我給嚇個正着,還以爲是哪個死人上門來找我償命哩。”
“原本以爲他是個亡魂麼?”
“是呀。原本以爲他老早死在某處了,看到我生得慈眉善目,就飄呀飄地找上門來;當時還納悶自己怎麼會這麼倒楣哩。怪都得怪那傢伙,一年到頭都穿着那身白壽衣。只不過,他當時的模樣還真是不大對勁。”
“怎麼倘不對勁法?”
“似乎參透了些什麼。”
“是悟了什麼道?”
“一個大騙徒哪可能悟什麼道?”
“騙徒悟不了道麼?”
“當然悟不了。當時那傢伙已經和現在一樣,裝出一臉不討喜的神情,就這麼賊頭賊腦地站在我家門口。而且,你猜猜當時阿又說了些什麼?”
“哪猜得到?”
“那臭小子竟然說有樁差事得找我幫個忙哩。”
“差事?”
“是呀。還說在山中耕田,未免太埋沒我這首屈一指的掮客了。那傢伙竟然連我的長相、出身都摸得一清二楚哩。”
還真是個沒口德的臭老頭呀,這名叫泥助的男子說道,表情也變得更爲扭曲,接着便緩緩拉開了門朝露天空地走去。這下百介纔想起,這男子不就是治平的鄰居?原本還納悶他是幹哪一行的,現在才知道原來是靠造棺材維生。
走到長屋入口時,治平突然止步。
百介碰上了一場驟雨。倉皇跑進露天空地的百介所找到的避雨處,竟然正好就是治平居所的屋檐下。
別再發呆了,小心落進臭水溝裏,治平說道。
“爲何沒砍下去?”
因此,或許右近至今仍認爲百介亦非人世肉身。
老人機敏地伸出食指朝嘴巴上一擋,接着又手掌一張地阻止百介前進。
“我輸了。”
治平加快了腳步。“好久沒上江戶了呀。”德次郎說道。
“長屋這種地方的水溝可是沒蓋板的,若是不小心掉了下去,這種豔陽天也會落得一身泥濘呀。噢——”
“哼。”
德次郎話還沒說完,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蟬鳴。
不過,是否有什麼事得忙?百介問道。雖不至於像德次郎形容又市時所說的那樣,但這夥人的確是出人意料的忙碌,有時甚至還得同時設好幾個局。
“——泥助,你的腦袋是不是出問題了?要先進棺材的恐怕是你自己罷。少在這兒發愣了,還不快去爲自己造棺材?”
看得他連忙屏住了呼吸。
呵,治平眯起眼睛笑道:
在那場千鈞一髮的救人戲碼中,右近雖撿回了一條命,但對真相一無所知的他卻被隻身留在現場。百介也十分清楚,在弄清箇中玄機前,又市一行人所設的局看來是如此不可解,教人只能認爲是妖魔鬼怪所爲。因此在右近眼中,百介和阿銀等於是和一羣妖怪一同消失的,因此極有可能將他們倆與妖魔鬼怪等同視之。
再加上——
[二]
而在治平前方有個單膝跪地與其對峙的武士,同樣也是動也沒動一下。治平的匕首抵在武士的腰際。
治平悄悄移向門前,接着便以背部緊貼這門往裏頭窺伺。
“應該是罷——”治平再度停下腳步說道:
“沒想到先生竟然會邀我喝酒。”
他的懷中藏着一把匕首。
右近說道。由於四下昏暗,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因此也聽不出他如此說是不是話中有話。
百介認爲自己在這兩年裏,似乎經歷了不少改變。
“難不成你的易容術教他給識破了?”德次郎說道。“喂,我的易容術哪可能出什麼紕漏?”治平怒聲罵道:
一個閃閃發光的東西抵在治平肩上。
上那兒去也不是爲了什麼目的,不過是不想直接回京橋去罷了。
“論易容,我可是老經驗了。就連昔日同夥的匪幫,幾乎都沒一個看見過我的真面目哩。被人識破這種事兒,可是連一次都沒發生過。而且,當時那身莊稼漢打扮並非僞裝,我當時可是真心務農。未料竟然——”
百介問道:
趁太陽還沒下山,暢飲一杯如何?百介如此邀約道。還真是稀罕哪,治平依舊一臉不悅表情地說道:
治平將右手探進懷裏。
“噢,這下天氣可要變熱了。若不在正午前進入朱引內,咱們可要被烤焦了。”
——不過……
握在武士手中的大刀,刀鋒則停在治平的頸子旁。
“當時又市先生是否已經擺脫了尋死的心意——也就是死神的魔掌?”
武士——也就是東雲右近緩緩點了個頭。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不先把這身裝扮給換掉,心裏總覺得不踏實罷。”
“右、右近大爺,這……”
習藝的小姑娘、當小廝的小夥子、欲前往澡堂的茶屋女0;注81;,只見各色人等熙來攘往。雖仍是晚春時節,但豔陽卻將四下烘烤得宛如盛夏。
“來者何人?”
“突然看殲了麼?這豈不代表那傢伙真是悟道了?”
記得那同樣是個大熱天。
“還是教他給看穿了。唉,這傢伙果然有一手呀。”
治平交互地望着百介和武士,接着便將嚇得渾身僵硬的百介給硬拉進了長屋內,使勁地拉上了門。
治平將羽織的兩袖朝左右一扯說道:
“治……”
而且距離他的頸子僅有一層皮厚的距離。
是在示意百介別動吧。
在番町0;注71;與德次郎道別後,百介便隨着治平前往面町的唸佛長屋——那兒也就是治平的老巢。
百介喊道:
“因爲你停手了。”
治平絲毫沒有動彈。
治平罵道:
“山岡大人,看來您亦是血肉之軀呀。”
“右、右近先生?”
屋內是一片昏暗。
治平先生——百介雖想這麼喊,卻喊不出聲來。
那是——武士刀的刀鋒。
百介憶起了自己初次造訪這座長屋時的光景。
不知所措的他只能往前跨出一步。
“這點小弟是不介意——”
“並沒有。咱們算是打了個平手罷。”
“是、是的。您真是右近大爺沒錯吧?”
治平迅速地抽回了匕首。
唸佛長屋也是又市的棲身之處。
百介先嚥下一口口水,接着才走到了門前。
因此百介這下便邀治平一同喝一杯。雖然酒量也沒多好,但他對飲酒並不排斥。
則依舊在想像這又市的過去。
看來,屋內似乎有什麼人。
緊跟在後頭的百介被他這舉止嚇得往後退了幾步。
不過,百介至今仍不知又市定居於長屋的何處,當然也不曾見識又市在那兒生活的模樣。再者,也不認爲他這下已經返家,因此並不期待能見到又市。
“你也算是砍到我啦。”
只不過是想在外頭多溜達溜達罷了。
“乃是因爲……”
“瞧你那雙短腿還在,看來真是還活着哩。若你現在才趕着去死,要不要我馬上爲你造一口棺材?”
“當時曾聽到那傢伙自言自語道——反正活也是孤零零的,死也是孤零零的,那麼死活又有什麼分別?”
“噢,就當是慶祝咱們平安歸來罷。”
“請問——”
從那時起,已經過了兩年。
——不。
——當時。
武士也默默不語地收回了刀子。
來者就是今年年初,曾與在土佐被捲入一場驚天動地大騷動的百介和阿銀一同行動,不,甚至可說是生死與共的浪人。百介、阿銀、與右近三人在即將被斷罪之際,爲又市一夥所救。對百介而言,那還真是一場九死一生的稀有體驗。
或許自己根本一點兒也沒變。
東雲右近——
反正回去也不會有多舒坦。雖然店裏的夥計們並不會說任何百介的壞話,反而還對他的舉止表示理解,但對百介來說,那兒絕不是個舒服的地方。
“混帳東西。”
“哼。就憑一支如此短小的傢伙,哪打得過長刀?只怕還沒來得及跨出一步,就得捱上一刀了。爲何停手?”
德次郎這下一臉嚴肅地應和道。
想着想着,他抬起頭來仰望鋪着薄木板的屋頂。
“不過我得先返家一趟,可以等我回去過後再去喝麼?”
至於百介——
映入眼簾的是治平矮小的背影。
隔着老人低矮的身子往裏頭窺探,百介看到屋內站着一個半裸的骯髒男子,只記得曾在哪兒見過這傢伙。“噢,原來你這老頭還活着呀,”男子面帶一臉難以形容的表情望向治平說道:
瞬間只聽到刀子揮空劃過的聲響——緊接而來的便是一陣靜寂。
百介聳了聳肩。
“這、這可不是右近大爺麼?”
治平嘀嘀咕咕地痛罵着走到自家門前,卻突然——沒錯,非常突然地停下了腳步。
話一說完,老人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開了門,弓身躍入屋內。
“什麼?”
“混帳傢伙。”
“喂,這個叫右近的,可是那場船幽靈事件的……?”
長屋內小店櫛比鱗次,街景是一片紛亂。
右近將視線從百介身上移開,並把刀收回了刀鞘裏。
接着,這浪人作了個深呼吸,將視線移向治平,並向百介問道:
“這位——可就是治平大人?”
沒錯,我就是治平,百介還沒來得及回答,治平便逕自回答道:
“找我可有什麼事?”
“終於找着您了——”
右近理了理衣襟,端正了坐姿,並將武士刀朝前方一放,大概是爲了表示自己並無敵意吧,
接着便深深低頭鞠了個躬說:
“一時無禮,還請多多包涵。”
說完便吐了一口氣。這下治平才一屁股坐上泥巴地說道:
“噢,還真被你給嚇出一身冷汗哪。沒想到都活到這把年紀了,還會碰上這種嚇得睾丸都縮進去的鬼事兒。不過,這位大爺的武藝果真是名不虛傳哪。倒是——這下是怎麼一回事?你怎麼會在我屋裏?”
“噢……”
右近低下頭說道:
“在下因某種緣由不請自來,擅自潛入此空屋寄住,還請大人多多包涵。”
說完,右近的頭垂得更低了。
這下百介終於瞭解,原來就是因爲如此,隔壁的棺材師傅纔會認爲治平已經亡故,屋子也換了個新的住客。
哼,治平嗤鼻回道:
“就不必如此多禮啦,反正我並不是個值得武士行禮致歉的大人物。我想知道的,是你所說的緣由。”
這下——右近的表情頓時變得悲壯了起來。
總之,酒宴是被迫取消了。
不知是否是屋內過於昏暗,還是垂到臉龐上的鬢毛所造成的陰影使然。
就百介看來,右近在時下的武士中算得上是個罕見的愛妻夫君——雖然這或許不過是尚未成家的百介的偏見。猶記在旅途中,右近不僅常提起有孕在身的妻子,還曾數度言及對愛妻爲自己所揹負的辛勞是何等感激。
——七人御前。
右近非得獲得這份差事不可,理由是——
這下百介也變得啞口無言了。
但話雖如此——右近語帶顫抖地繼續說道:
——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在下的意思是,雖無法斷定世間是否真有妖魔鬼怪,但一地若充滿惡念,對該地居民應該也會產生某種影響。”
幸好治平不出多久就回來了,右手還提着一隻酒壺。瞧他出門也沒多久,看來這酒並不是上店裏打的,想必是向隔壁的棺材師傅還是誰強討來的吧。
當時,右近之妻已是有孕在身。
只見他神情頗爲晦暗。
稍後片刻,治平默默地端詳着他那憔悴的模樣半晌,最後說了這麼一句便走出門外。
百介心中不由得湧現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百介端詳起右近的側臉。
“爲奸計所害、又爲妖魔所惑,在下原本已有難逃一死的覺悟,但拜該超乎常理之事件所賜,方得一雪奇冤。雖然如此,在下還是未能完成家老囑託,也沒監定志郎丸是生是死便逕行折返。進入北林領內時——已是彌生0;注91;之初了。”
這個人物——
就連極少與外人往來的百介,也曾對他人心生憎惡。不,甚至還曾萌生過微微的殺意。
不過,就連藩主都被捲入這場大騷動,更何況還死了幾個人,因此雖是情非得已,成了唯一知情證人的右近還是無法立刻獲釋。畢竟所發生的是一樁前所未聞的怪事,想必調書製作起來必定是困難重重。
以劣酒潤了潤喉嚨後,右近開始娓娓道出了自己先前的遭遇。
“妖魔詛咒?”
右進抬起頭來,彷佛眺望遠方般的眯起雙眼繼續說道:
但如今——
右近本應儘快趕回家去。
“在下不禁納悶,所謂人心退廢,指的可就是此等情況。”
“世上的確有太多難以義理道斷之事,亦有不少無妄之災,更有不少不白之冤、難耐傷悲。但即使如此——”
任由命運擺佈而下嫁北林的阿楓,於先代藩主歿後,與現任藩主發生激烈衝突,最終躍下天守自盡。其弟爲報姊仇,方慘殺北林領民,並四處散播怪力亂神之駭人謠言——此乃北林藩家老之推測。
百介以治平持桶汲來的水洗了洗腳,便拖這一副依然疲憊的身軀走進了這金光黨的家。
“將人——擄走?”
所發生的一切都被判斷爲妖怪所爲,因此原本被冠上莫須有罪名的右近便得以一洗冤屈。畢竟一切都在藩主眼前發生,教人慾懷疑也無從。
只見右近竟然變得異常憔悴。
雖然嫉惡如仇,但右近卻不是個不擅融通的正義漢子:他也很清楚世上並非一切都是道理講得通的。不過,右近也不至於因此而變得自甘墮落,毋寧說是正直吧。
想到着裏,百介不由得內疚了起來。
“混亂是指……?”
這下百介不由得畏縮了起來,爲找不到任何話題而倍感尷尬。
“在下認爲只要是人,對他人或多或少都曾心懷憎惡或仇恨。”
“沒錯。事到如今,在下也認爲這傳言有一半屬實。”
大概是因爲如此,他總是給百介一種快活自在、乎易近人的印象。
“關於這點,其中有些似乎是假冒妖魔之名趁火打劫的愚蠢之徒所爲。”
——七人御前。
“若問每個人是否皆有抹殺仇人的權利,答案或許是否定的。不,絕對是否定的。”
右近所奉的密令,乃找出於北林領內接連犯下殘酷斬人事件的兇手,其實也等同於調查七人御前之相關傳聞。
右近皺起了眉頭,再度低下頭去說道:
月代邋遢,面頰削瘦、眼窪凹陷、皮膚也失去了生氣,原有的和藹親切已悉數被抹殺,讓潛藏在右近個性中的殺氣赤裸裸地顯露了出來。
一切偶然之間均有因緣相連,若稍加追本溯源,零零星星的大小瑣事其實均出自同一源頭。
這下百介才發現,之所以沒立刻認出他來,並非因爲屋內過於昏暗或出於疏忽,而是因爲他的容貌完全變了個樣。
“已經持續了好幾年——右近大爺,這種事是打哪時開始發生的?”
土佐,北林。
“將人給殺害後,還要繼續毀屍?”
不,右近將手掌往前一遮說道:
這下百介心底的不祥預感變得益形強烈。
在百介一行人脫身後——
右近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神情說道:
“山岡大人。在下認爲人只要心懷那麼一點兒希望,無論日子過得是如何窘迫,理應都有辦法好好地活下去。莊稼百姓即使遭逢饑饉荒年,被迫過起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還是能寄望明年可盼得溫飽。不,若明年還是不成,也會希冀景況將在後年有所好轉,並得以繼續把田給耕下去。是不是?”
“而且,一如山岡大人所言——城下居民紛紛指其爲妖魔詛咒,聲稱該地已爲邪氣所蔽。”
在這種情況下還得被幽禁一個月,想必是個痛苦煎熬。
這下右近的語調突然開始激動了起來:
“的確是殘酷之至。說老實話,在下原本也沒料到竟然會是如此悽慘。”
“不,山岡大人。攔路斬人者逢人便殺,但這些案子的兇手卻是先將人給擄走。”
“若調查文書所述無誤,案情確實是如此。兇手於毀屍後,再棄被害人慘不忍睹的遺骸於荒野。手法之殘虐,簡直有如鬼畜。”
“沒錯。將人給擄來後,先是將犧牲者折磨至死,接下來再毀其遺骸,對死屍百般凌辱。這哪稱得上攔路斬人?”
而且,當時認爲最有嫌疑者,乃北林藩先代藩主正室那位行蹤不明的弟弟小松代志郎丸。而先代藩主之正室,乃與衆人傳說中的御燈小右衛門爲同地出身,且原本已被許配給小右衛門的千代之女阿楓。
聽到這番話,右近按在膝蓋上的雙手不僅顫抖不已,還牢牢地緊抓起褲子。
——這又是個奇妙的巧合。
“遺憾的是——只消幾樁慘禍,便能輕而易舉地顛覆這種微不足道的期待。”
“這些年來均未曾間斷?”
“惡念……?”
右近就這麼在藩邸內被軟禁了約一個月。雖然不必再受牢獄之苦,但到頭來還是和被幽禁沒什麼兩樣。請問是否遭到了什麼折磨?百介問道。那兒對在下倒是不薄,右近微笑着說道:
那並非攔路斬人,右近說道。
無論對右近是如何禮遇,也不該迫使他配合曠日費時的調查,在唯唯諾諾中虛度時日。
治平從櫃子上取下幾隻缺了口的茶碗說道。
“領內——已經變得混亂異常。”
從他這副模樣,一眼就看得出他尚未如願仕官。
“藩主山內公爲人公正不阿,重情重義。既已判定無罪,即使在下如此來路不明,亦不會苛酷以待。”
應該是罷——百介有氣無力地回答道。雖然成天像個漂泊浮萍般四處溜達的他,也沒資格判斷是否真是如此。
右近如此補充道。
“都教整座城變得如此紛擾了,難道這妖魔所犯下的暴行真有如此殘酷?”
至今百介仍能清晰地憶起他那和藹的神情。當時百介由衷體認到,知道愛妻懷了自己的孩子時,一個男人原來是如此開心,這實教人欽羨。
他卻變得一臉兇相。
畢竟他之所以在外奔波,並非爲了遊山玩水,而是奉某人之密令,隱姓埋名地進行搜索。
右近的武藝十分高強。就連與打打殺殺完全無緣的百介,也一眼就看得出他的確是身手不凡,同時還兼具敏銳神經、清晰思緒。但論及爲人,右近雖是如此高人,卻也不至於讓人感到難以親近。
也就是死神。
爲人剛直、劍術高強而備受家老賞識的右近,方纔奉派前去尋訪志郎丸的行蹤,以確認此推論之真僞。
不論是右近還是百介,都不過是爲這些關連所牽絆的丑角。
“是的。每個路口均瀰漫這一股血腥味,隨時都可能發現鄰人的手、足、甚至腦袋被遺棄在自家門口。雖不知昔日的亂世是否也曾如此,但時值太平盛世,卻還得被迫過起這種隨時可能喪命的日子,人心豈有不被扭曲的道理?”
如此聽來,情況的確僅能以人心退廢來形容。
由於城代家老曾保證若完滿達成此一託付,必將延攬其入城仕官。
“噢——”
只不過——
想來他肯定是歸心似箭。
事態真有這麼嚴重?治平問道:
百介和這名浪人曾共處了一段不算短的時日。
因此對右近而言,此密令攸關一己之宦途,無論如何都得對家老的囑託有個交代。
根據右近所言,乃北林藩城代家老。
“大爺,先喝個兩杯,把話匣子打開吧。”
“爲何不是攔路斬人——據說犯案手法極爲殘酷不是?”
此外,當話題觸及孩子時,右近也會浮現愉悅的笑容。每當在旅途中見到孩童,也不忘投以關愛的視線。
“攔路斬人……?”
這是理所當然。
“當初奉家老之命出巡時,在下尚不知事態有如此嚴重。但在返回領內親眼看到調書後——可就驚訝得啞口無言了。有個年紀未滿十五的百姓姑娘,在經過無數次凌辱後,被剝下了臉皮棄屍河畔。客棧老闆娘遭人斬首,屍身被拋到了行人熙來攘往的大街,首級則被放置在磨坊的石臼上。每一、兩個月就會有人犧牲,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好幾年了。”
應該已經出世了吧。
“北林原本就不是個富庶的藩。由於土地貧瘠,農民只能分耕微微可數的農田,勉強換個溫飽,主要財源只得仰賴山林,但可伐資源亦已幾近枯竭。不過現任藩主對領民似乎頗爲嚴苛,使居民過得更是民不聊生。狀況之窘迫,在下原本亦已知悉。這下又加上——”
聽起來的確是嚴重哪,治平說道:
——他的孩子。
“打哪時開始發生,這在下也不清楚。不過至少已經持續發生有五年之久了。”
難道純屬巧合?不,這絕非巧合。
宣泄完一時的激情,右近旋即又低下了頭:
“——倘若爲此便滿心怨天尤人,終究算是心懷惡念,人的心智也易爲邪念所充斥。只是待此邪念一消,惡念也將隨之飛逝。”
或許——真是如此。
人心畢竟善變。百介認爲任何怨恨均不可能永遠不滅。
“只不過……”
右近繼續說道:
“倘若——大家均在這種時時可能發生殘酷暴行的環境下度日,那麼要殺起人來,想必就要變得容易多了。也不知是法紀哪裏鬆弛了,抑或是邪念已在人心深處穩穩紮根——不,經年在戰慄驚恐中度日,所有百姓終將因心中恐懼瀕臨忍耐極限而發狂。”
“情況真有——這麼嚴重?”
右近微微搖頭嘆道:
“的確嚴重。只爲區區一人——不,或許並非僅有一人。這幾名瘋狂兇手,已讓整個城下人心錯亂。大街上的人影變得稀稀落落,孩童的嬉戲聲或女人的談笑聲亦不復聞,大家紛紛開始懷疑起自己的鄰人,近日甚至已開始變得暴動頻仍。”
“暴動……?”
即搗毀暴動0;注101;,右近說道:
“雖然百姓們過慣了苦日子,但原本尚且能對未來心懷些許渺小的希望,如今卻——”
這下百介終於開始瞭解右近稍早那番話的意思了。
只消幾樁慘禍,便能輕而易舉地顛覆這種微不足道的期待——
想來也有道理。當大家都不知自己明日是否就要慘遭千刀萬剮、曝屍荒野時,哪還有力氣奉公守法地把日子給過下去?
“失去期待的佃農們紛紛拋下鋤頭、放棄農田,逃散者已是不知凡幾,其中有些甚至聚衆結黨,開始幹起盜匪勾當。城下的商家接連遇襲,不僅倉庫遭到洗劫,甚至還被放火燒燬。”
“搶都搶了,竟然還要放火——”
“沒錯。而且還是逢店便搶,若僅攻擊富商豪門尚且容易理解,但這下已是搶紅了眼。這不是暴動是什麼?”
接這右近轉頭望向百介問道:
“猶記右近大爺曾言——該地於北林氏統治前,亦曾發生過同樣的事?”
“若非陽界人間、而是陰界妖魔所爲,要想怪罪役人也是無從怪起。再者——”
“同理,若危害社稷的是暴政、饑饉一類災禍,尚可與領主或藩國爲敵。只要有明確的反抗對象,百姓哪怕再渺小氣弱,也能鼓起勇氣負隅頑抗。如此一來,或許真有辦法起義——”
“不是人——難不成是鬼?”
可見內人尚保有常人心智,右近幾近泣不成聲地說道。
“喝下去。”
治平轉身背對右近,爲燈籠點上了火。
死神。
“——若繼續放任不管,只怕舉國百姓都要起來造反了。”
的確是鬼沒錯,右近回答道:
“這在下也無從判斷。”
真是駭人哪,百介心想,渾身不由得打起了顫來。
“百姓之所以背棄倫常,乃因兇手尚未伏法。不僅如此,至今仍一再犯下暴行。而且僅在那狹小的領內,至今已逞兇五年有餘。雖以殘酷手段殺害多名無辜百姓,至今卻仍在城下逍遙法外。這情況豈不是極不尋常?”
“因此,該地的確受了妖魔詛咒?”
“但就連妖魔詛咒這種說法都搬出來了——情況可不就更難收拾?”
“怎麼個特殊法?”
治平一股腦兒地將缺口的茶碗斟滿酒,一把湊向右近說道:
“只不過……”
看來事態的嚴重程度,已遠非百介在土佐時所聽到的所能比擬了。
“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
右近只是默不作聲。
“如今,領內已成了個人間煉獄。”
這道理在下也明白,右近說道:
“噢。”
這我瞭解,治平說道:
“百姓們似乎不作如是想。”
“山岡大人可知道——此類暴行爲何會如此蔓延不衰?”
只見這浪人在黑暗中把拳捶膝。
但百介仍誤以爲光憑几樁攔路斬人的犯行,尚不足以導致廢藩。如今聽來,這已是不無可能了。
不知該如何回答,百介也僅能回以一個憂鬱的神情。
“在下始終深信,哪管世間是如何混亂,終究還是有些不可違背的倫常。無論天下如何糜爛,只要人人行得正,世風終將獲得匡正。但如今——卻是逆此道而行。人若棄倫常,世必亂如麻,欲正之也難矣。”
“哪可能乖乖喫一輩子虧。”
“倒是大爺自己出了什麼事?”
光聽這些就夠嚇人的了,治平也感嘆道。
右近泣聲說道。
聽到這個消息,百介頓時感到眼前變得一片黑暗。雖然人分明就近在眼前,但彷彿視界已爲心中黑暗所阻,幾乎已經看不見右近的身影。
接着又咬牙切齒地說道:
世上真有如此殘酷的慘事?
“意即,哪管是父母還是兒女遇害——倘若不知是哪個人下的毒手,到頭來也不知自己該恨的是誰。是不是?”
右近默默接下茶碗,將酒一飲而盡。
右近放下了酒杯。
右近轉頭避開閃爍的燭光。
隨着暴行四下擴散,整個領內似乎都成了一塊魔域。心懷惡念者與這股邪氣相呼應,引發了連鎖死亡,有如死神盤據此地不去。
語畢,右近無力地垂下了雙肩。
“放火搶劫、乃至行兇殺人均屬犯法,本是天經地義,但如今城下百姓已經連這道理都給忘了。最爲盜匪肆虐所苦的本爲城下百姓,但這下——不僅是爲惡匪徒,就連受害者都已經忘了這類勾當乃觸犯王法的暴行。”
“肚子還教人給剖了開來,”右近說道,
是不尋常,治平回應道:
在下之妻也遇害了。
“在下返家當日——便看到了鄰家姑娘的遺體。從殘忍的犯案手法看來,那姑娘碰上的並非冒名暴徒,而是死於真兇——不,即肆虐妖魔之手。”
原本就昏暗的屋內,這下已是一片漆黑。燈籠的火光將老人的面頰染成一片橙紅。
早在當時,右近便對這些暴行將對藩政產生的不良影響擔憂不已。
“連同肚子裏的孩子一併教人給拐走了。”
“但長屋中的居民可就全都變了樣。不,或可能是因爲出了這件事才變了樣的。原本還準備舉行婚宴,代表對人生或許還心懷些許期待。但這下就連着僅存的一絲希望都慘遭抹滅。大家紛紛爲畏懼妖魔災厄而緊閉門戶,沒人敢出門爲那姑娘上柱香,就連新郎官也沒敢露臉。這……教在下已是忍無可忍,只得懇求面見家老大爺,表明期望能繼續進行搜索——”
“內人死於臨盆在即之時。”
或許妖魔詛咒,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百介心想。
“在下對藩國、妖魔、乃至是否真能仕官毫不在意,一切不過是爲了即將來到人世的孩子,然而……”
“當在下悄悄在外進行搜索時,內人阿涼她——”
“右近大爺——”
東雲右近咬牙切齒地說道。
“在下之妻——”
“這……已然是個災厄。親人遇害,卻連個可憎的兇手都無從恨起。縱使有滿心憤懣,也找不到個對象可以宣泄,僅能在畏懼中暗自啜泣。如此一來——人要不瘋也難。”
“夫、夫人她——但、但夫人不是已……”
噢?治平納悶地應了一聲。
“沒錯。在下實在無法容忍此暴徒繼續逞兇,而且,也仍想遵守與家老大爺的約定。不,或許在下的本意,終究不離建功仕官。未料……”
就連見慣風風雨雨的治平,這下也被嚇得啞口無言。
這絕對是死神所爲。
右近有氣無力地說道,並一口飲盡茶碗中的濁酒。
右近先是彷佛自問自答地喃喃自語,接着才繼續說道:
雖是普通百姓——也不是傻子呀,治平語帶忿恨地說道:
“家老大人亦有此憂慮。倘若百姓真的起而造反——藩國必將遭到推翻。如今北林的財力物力,已不足以抗拒百姓蜂起。即使勉強鎮壓了下來,接下來的局面終將難以收拾,幕府也絕不可能放任不管。任誰都看得出——唯一的結果便是廢藩。”
喂,大爺——治平朝他喊道:
“看來不推稱其爲妖魔作怪,還真是教人熬不下去呀。”
“百姓是不可能起身造反的。”
“大爺打算親手緝捕真兇?”
爲什麼——治平插嘴問道:
即使四下一片漆黑,百介也感覺到了他的顫抖。
“武士和百姓其實也沒什麼不同。如今官府不再有將兇手繩之以法的心力,百姓也失去了自保的力氣。只曉得疑心暗鬼、彼此懷疑,根本無力團結一致,哪可能聚衆起義?充其量僅能幹出一些自暴自棄的暴行,而官府就連取締這些暴行的力量都已不復存在。”
因爲惡念已四處蔓延?
“一如治平大人所言,普通百姓亦是有志氣、有自尊、有智慧的。就這點而言,百姓和武士其實是大同小異。俗話說狗急跳牆,任何人對不當的彈壓都會有所抵抗。只是,目前的情況還真是特殊。”
右近在空杯中斟滿了酒,繼續說道:
“逮不到真兇,根本等同於宮府放任狂犬肆虐,百姓怎沒怪罪捕吏無能?若要找人怪罪,武士們理應成爲首當其衝的箭靶纔是呀。”
“這豈不奇怪?”
原本就陰鬱的神情,這下也變得益形灰暗。
“據說那姑娘原本即將於數日後舉行婚宴,平日也常幫助有孕在身的內人——因此這樁慘禍,真是教內人悲痛欲絕。”
“肚子裏的孩子——是個女嬰。”
“因爲兇手——並不是人。”
百介嚥下一口口水,只感覺一股苦味從腸胃直往上湧。
“大爺所言我也不是不懂。唉,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不過,再怎麼一籌莫展,人也不至於傻到一味將壞念頭往自己肚子裏吞。若人人都嫌苦,遲早都要賣命一搏,如此一來,哪可能不出事?”
聽來還真是紛亂不已。不——
未料,此舉反而釀成了悲劇,右近雙肩不住地顫抖着說道。
意即——大家已經麻痹了?
——七人御前。
“如今再急也無牆可跳。”
沒錯,右近轉頭望向治平說道:
“是的,這件事——的確是教人悲痛欲絕。”
役人自己也已心生畏懼,右近說道:
“傷、心事……”
“從內人大腹便便的模樣看來,原本還以爲所懷的必定是個男嬰。未料……”
“右近大爺。”
“是的。但至於實際上發生了什麼樣的事,在下也就不清楚了。領民之所以推稱其爲妖魔作怪,或許只是爲了便於解釋超乎尋常的情況罷了。”
“可是——出了什麼傷心事?”
“就在失蹤的三日後,有人發現內人的遺體被裹在草蓆中倒吊在橋桁下,肚子還教人給……”
他的確曾這麼說過。
“噢——”
“沒錯,正是如此。”
“別再說下去了,再說下去也是徒然,心裏頭還傷得更重。但這種遭遇任誰都是想忘也忘不了,註定要成爲揹負終生的沉重枷鎖,即使殺了,真兇,亦難平此深仇大恨。因此……”
“大爺也只能接受現實,”治平說道。
這下百介憶起治平其實也有過相同的境遇——昔日也曾經歷喪妻喪女之痛。
“他媽的,竟然沒酒了。”治平想爲自己的酒杯斟酒時發現酒已喝光而如此罵道,只好舔了酒壺幾口。
“倒是大爺爲何到江戶來?”
“乃因在下遭人誣陷爲真兇。”
百介一時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真、真兇?這豈不是太荒唐了?”
的確荒唐——右近說道:
“但事實正是如此。在下已被當成殺害妻小等人的罪犯遭到舉國通緝,連一絲證明自己清白的機會都沒有。”
“殺、殺害妻小?”
百介驚歎道。這下右近的身子開始抽搐了起來。
過了半晌,百介才發現他的身子原來是隨自嘲的笑意而抖動。
“沒錯,在下被誣指爲斬殺孕妻並倒掛其屍、行徑暴虐令人髮指的殺人兇手,若非瘋子即爲鬼畜。不,殘虐程度甚至較鬼畜更甚。”
唉,右近嘆道:
“這段時日曾不知幾回萌生死意,但終究還是活了下來。在下絕非貪生怕死,而是深感既遭此境遇,如今更是不該輕易犬死。”
“大爺想親手弒敵?”
右近搖頭回答:
“一如治平大人所言,縱使將兇手斬首抉目,亦難撫平此殺妻之恨。唯一令在下痛心疾首的——是至今仍未能爲愛妻治喪。因此……”
右近緩緩抬起頭來。
“她怎能確定那是姊姊的衣袖?”
“噢,根據右近先生所言,遇害的鄰家姑娘——名曰瑠衣,似乎還有個名曰佳奈的妹妹。佳奈聲稱——自己曾看見過兇手。”
“這可奇怪了。”
“先生難道不好奇,那位武士大爺爲何找上那個油販子?”
“說奇怪的確是怪了些,但這種事也並非不無可能罷?”
“是如此沒錯,不過右近大爺自己也失了分寸,對與吉不僅是厲聲斥責,甚至還拳打腳踢。”
“沒錯,沒有任何人願意聽信她這番說辭。即使對她的境遇心懷憐憫,但兇手爲高階武士這種說法未免過於敏感,因此也沒什麼人敢當真。”
“噢,與其說是被問起名字,應該說那武士向與吉詢問的是——他和方纔那相貌秀麗的佳人是什麼關係。與吉聽了心生得意,便自豪地回答她乃是自己的未婚妻。”
“阿銀小姐爲在下打點了一張僞造的通行手形,並引領在下逃離北林領內。在分手之際,還保證會爲在下查個水落石出,並囑咐在下赴江戶麴町,於唸佛長屋治平大人之居處等候——”
平八執拗地追問道。
“是的,而且還表示露出來的模樣看來頗爲怪異,衣袖是垂下來的。加奈曾納悶,若不是身子往前撲倒,人坐在轎裏衣袖哪會像那樣垂下來。當時還納悶姊姊是否倒在轎子裏,並曾爲此定睛觀察。結果……”
“這、這、小弟不過是……”
要喝點茶麼?取出豆沙包的百介問道,不必麻煩了,平八揮手說道。
“衣袖?”
領內已成了個人間煉獄——
平八對又市的真實身分已是瞭若指掌。
“想必教他聽了更是怒不可遏罷?”
這個租書鋪老闆不僅通曉書畫文物,還得以出入某些常人難以進出的場所。因此不僅人脈廣泛,消息也十分靈通。再加上平八生性愛看熱鬧,同時還是個擅長以花言巧語套人話的馬屁精。
百介返回江戶的三日後,神田鍛冶町的書鋪老闆平八便前往京橋蠟燭商生駒屋內的小屋——亦即百介的住所造訪。
的確是有些奇怪——百介也附和道。
猶記右近曾如此說過。
“只是——見到阿銀小姐時,的確是驚訝萬分。在下原本以爲阿銀小姐並非陽界之人,因此一度甚至懷疑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覺間徘徊到了幽冥陰界,抑或在無盡悲痛中產生了幻想錯覺。”
“你可是指——右近大爺?也沒怎麼了,目前正寄住某處藏身。”
“是的。那姑娘也聲稱——自己曾見過那武士和自己姊姊的未婚夫與吉碰面。”
捱了右近一番怒斥痛打,據說與吉是如此回應:
“奇怪?平八先生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認爲與吉這個人有問題?”
只見他的瞳孔中映照着燈籠的燭火。
“這我也同意。那麼,那油販子和大爺說了些什麼?”
一離開治平住處,百介便連忙趕赴平八的住處,委託他代爲調查一些事。
“因此在下才隱身潛伏,並且……”
“這在下也不清楚——”
“也查訪到了不少事兒。這下該從哪兒說起呢?總之我就從頭道來吧。倒是,那位武士怎麼了?”
平八說道,並順手理了理座墊。
百介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到頭來只得垂下頭去;畢竟再怎麼解釋也只會教人愈聽愈迷糊。山岡大人無須自責,右近手按百介的肩膀說道:
“實在看不出如今的北林還有什麼錢可掙哩。”
“與吉宣稱當時自己正與瑠衣同行。由於擔心時局不寧,因此直將她送回了長屋門外。與瑠衣告別後,旋即就遇上了那武士,還被問到瑠衣叫什麼名字。”
右近望向酒壺說道:
“有什麼事要忙?”
“噢,關於這點我是不清楚,但據說右近大爺在尋兇的過程中,曾向遇害的鄰家姑娘的未婚夫探聽過一些消息。和右近大爺見過面之後不久,這個未婚夫——一個名曰與吉的油販子,接着也遇害了。”
把我當什麼了?
“不,是死神,”百介回答。
噢,平八驚聲說道:
“在下向阿銀小姐詢問了土佐一事的原委。雖然當時深感難以置信,但這下看到山岡大人亦爲血肉之軀,似乎可證實其所言不假。”
平八兩眼圓睜地驚聲問道。
“並且碰上了阿銀?”
“不過,反應如此冷淡者似乎不僅與吉一人,如今在北林藩,這種態度似乎已蔚爲風潮。只是右近大爺當時似乎尚未察覺事態已嚴峻到這個地步,僅感慨人們爲何變得如此無情、如此不道德,爲此抱怨不已。”
“不過,那位大爺爲何會受到這種莫名的誣陷?”
百介抓起了一隻豆沙包回答:
“爲何突然問起瑠衣的名字?”
長屋中的居民全都變了樣——
想不到他的反應如此之快,還真是遠遠超乎百介的預期。
而且據說死狀還悽慘得教人不忍卒睹——
“說得也是。這世上倒是常發生些幾乎不可能發生的怪事。那麼,那位大爺是否也和百介先生一樣,買了他這說法的帳便告辭了?”
“還真是奇怪哪,”平八說道。
“據說是看到自己姊姊的衣袖從轎子裏露了出來。”
以爲我在乎你的臭錢麼?若是教你給收買了,豈對得起瑠衣在天之靈?
若人還活着尚且另當別論,但這下人都死了,再留戀還能有什麼用?
“似乎是如此。右近大爺從外地移居北林,不出多久便出外尋人,後來一直都待在上佐。噢,即使沒離開過北林,也找不到任何線索。換作是我,也會想到應先從與吉下手纔是罷?”
“與吉似乎真的記得那身穿龜甲紋袴的武士,但聲稱自己不過是曾在大街上見過他。”
“平八先生還真是打破了砂鍋問到底呀。”
“死神是什麼?”
“大街上?”
“是呀,想必真的很難熬罷。”
“據說他是個愛妻心切的夫君是罷,”平八面帶羞色地說道。
“不過與吉只把他的抱怨當耳邊風,一再堅稱自己有事要忙,若無其他事要詢問,就儘早放了他。”
這與吉還真是個輕薄草率的大老粗呀,百介心想。
總之,他可真是個委託調查的好人才。
“有道理,”平八拍膝說道:
沒錯,平八語帶驕傲地說道:
[三]
“也不知那名叫與吉的油販子是否有什麼蹊蹺?”
“但沒人相信她?”
這下只見平八那張與實際年齡毫不相稱的娃娃臉面帶微笑,纔剛打完招呼,便從懷中掏出一包豆沙包湊向了百介。平八總是認爲百介沒什麼酒量。
“不——右近大爺也質疑與吉的說辭未免過於粗枝大葉。他懷疑一個原本將和自己緣定終生的女人才遇害沒幾天,哪可能如此一副毫不在乎的。畢竟右近大爺是個……”
“這是我從兩國買回來的。甜食我是喫不出好壞,不過,據說這豆沙包可是十分美味哩。”
據說與吉是如此回答的:
“非也。正確說來,其妹所看到的並非殺人兇手,應該說是拐走姊姊的嫌犯——”
右近轉頭望向百介,百介連忙將視線給別開。
“可是藏身在那小股潛的同夥家中?”
“那母夜叉這陣子都在忙些什麼?”
“還真是奇怪哪,”平八磨蹭着下顎說道,原本還宣稱自己不愛喫甜食,這下卻將一隻豆沙包給塞進了嘴裏。
應該不是罷,平八邊鼓動着雙頰咀嚼邊說道:
“噢——這不過是個比喻。殺害與吉的兇手或許只是趁火打劫的盜匪。據傳這類暴徒時下正與日俱增。”
“還真是奇怪哪。”平八第三次如此說道。
掙錢?平八歪着腦袋納悶了起來。
“哎呀,還真是甜哪。上回我到那兒去時,城下的氣氛已是一片陰陽怪氣的。唉,澡不熱、飯不甜、女不美,那地方可說是什麼都不對勁。整個地方沒半點兒煦煦生氣,不論上哪兒都只有騰騰殺氣。或許是因爲殺人兇手依然逍遙法外,嚇得百姓個個心神不寧,教人感覺一點兒也不安穩。因此,或許真有些不法之徒乘機破門搶奪、攔路劫財——但先生難道不認爲這一切未免也過於湊巧了些?”
“他只說自己還得忙着掙錢。”
“你去了兩國一趟?”
瑠衣平日與妹妹佳奈原本相依爲命,兩人平日以裁縫女紅勉強餬口。瑠衣就是在加奈前往裁縫鋪繳交剛縫好的小袖0;注萊塢21;時,教人給擄走的,前後時間不過四刻半。加奈也宣稱從裁縫鋪返家途中,曾看到姊姊被人帶走。
“沒錯。因此他纔會對與吉如此懷疑,向其質問——若是認爲自己的未婚妻值得向不過是在大街上偶遇的武士如此炫耀,這下遇害了,怎還能如此毫不在乎?而且哪可能既沒去上個香,又沒半句悔恨之言……?”
治平語氣粗魯地說道,將空了的酒壺隨手一拋,酒壺在質地粗糙、乾枯陳舊的榻榻米上一路滾動,到了接近敷居的地方纔停了下來。
“過於湊巧?”
“真是的,竟然真有這麼過分的事。妻小都遭人毒手了,還得蒙上這不白之冤,哪可能受得了呀。又不是京橋的擬寶珠0;注111;,真不知道這麼做有何利益可圖?”
語畢,右近一手握起自己的刀。
“因此那位大爺就找上了那未婚夫?”
“可是那個油販子?”
“生得是什麼模樣,那姑娘應該是沒瞧見。據說那武士當時以頭巾覆面,唯一記得的是袴上的龜甲紋。女紅對少見的花紋眼睛特別尖,也是不足爲奇。”
“這他也沒多作解釋。只是看到右近大爺氣得面紅耳赤的,便推稱只要放了他,保證會分點兒好處。但說這句話根本是火上加油。”
“還真是個粗枝大葉的傢伙呀。”
“結果她發現在轎子前頭帶路的,是個身穿龜甲花紋的袴、看來身分不低的武士。因此加奈後來曾緊抓着瑠衣的遺體,直哭喊是武士殺了自己的姊姊。”
“記得可真清楚呀。難道那武士生得特別古怪?”
看來平八爲他的態度頗感驚訝。
據說加奈堅稱那件衣服是自己母親的遺物,絕對錯不了。
“噢。”
難道真是七人御前所爲?平八問道。
就別再裝清高了——
這世上誰不愛財?
她人都死了也就算了,但我可還活得好端端的呀——
要想活下去,不多掙點錢怎麼成?
難道你們當武士的不喫飯都能活下去?
右近曾表示,自己當時爲這番話所激怒,不由得握起了刀柄。
對爲了養活愛妻和即將出世的孩子,甘願放下身段仕官餬口的右近而言,這番話想必是教他感觸良多。嚴峻的現實應已讓右近體認到,即使貴爲武士還是得養家活口。
只憑尊嚴與意志是填不飽肚子的。既然肩負起了扶養妻小的重任,武士的大義名分也只能淪爲絆手絆腳的枷鎖。如今東雲右近應已切身感受到,誠如與吉所言,沒這點覺悟——日子哪過得下去。
只是——
“右近大爺不僅當街怒斥與吉,還憤而對其拳打腳踢,讓許多路人都瞧見了。雖然右近大爺到頭來還是將怒氣往自己肚子裏吞,把與吉給放了,但不幸的是,與吉不久後竟然就——
“遭人殺害了是罷,因此那位大爺也就這麼被按上了殺人的嫌疑。如此推論——百介先生,與吉這鬼鬼祟祟的傢伙,看來似乎是在前去談那樁掙錢生意時遇害的哩。”
看來的確不無可能,百介回答道。
“但坊間可不作如是想。畢竟曾聽說與吉原本要去做些什麼的僅有右近一人,坊間百姓唯一知道的,僅有右近曾和與吉起過爭執一事。接下來與吉就死了,不出多久右近大爺之妻又遇害。雖然這麼說有點不近人情,但如此一來,右近大爺要想不讓人懷疑都難。”
“百介先生,這結論未免也下得太草率了,”平八說道:
“這種事若在江戶發生,想必大家是會如此推論沒錯。但北林的情況可不同呀。”
“哪裏不同?”
“那兒不是殺手、盜匪橫行經年麼?那麼有誰在何處遇害這種事,豈不是一點兒也不希罕?
一個人只因曾和自己起過爭執的傢伙和自己的妻子接連喪命,就被指稱爲嫌犯——如此推論,我可是難以接受,而且也沒經過調查就下令通緝,處理過程難道無過度草率之嫌?”
如此說來,似乎也不無道理。
既然該地兇殺慘案頻仍,那麼和與吉命案大同小異的事件理應是爲數不少。而右近之妻所遭逢的慘禍,照理也應被視爲右近遷居領內前所發生的一連串事件的延續。
嘴裏仍在咀嚼着豆沙包的平八口齒含糊地說道:
別再賣關子了行麼?百介說道。
“不過,即使藩主猝死,又無後人可繼承,還是可祭出收養養子等對策因應不是?”
“金山?此話可當真?”
“那麼,他最後怎麼了?”
這話還真是一點兒也沒錯。
“可是患了什麼心病?”
一個見百姓就殺的藩主殿下。
難道真有這種怪力亂神之事?
“這當然只是個傳說呀。想必還是個無憑無據的流言。那種地方哪可能挖出什麼金銀呀。這則傳說,想必正如百介先生稍早所言,不過是坊問對該地突然被劃爲天領所作的臆測罷了。那兒之所以成爲天領,其實是另有原因。”
“其實——”
“客套話就免了吧。難道平八先生果真探聽到了那妖魔傳聞的真相?”
右近亦曾提及該地有一流傳已久的駭人傳說,或許就是這樁。
分明是平八自己喫得比較多。
“淫祠邪教——可是切支丹0;注131;?”
百介朝他探出身子,逼他把話給說下去。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平八說道:
“事先雖不知情,但這些百姓們畢竟殺了自己的藩主。哪管是心神錯亂還是什麼的,藩主終究是個堂堂大名。殺了這種人,豈有全身而退之理?百介先生也知道罷,大名對咱們這種市井小民而言,可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呀。先生有沒有碰上過大名出巡?就連抬個頭看一眼,說不定都得被怒斥無禮放肆,落得當場人頭落地哪。”
只不過,看來當時並未有人指其爲妖魔詛咒。被擄走的悉數爲年輕姑娘,均於慘遭開膛剖腹、挖出臟腑後棄屍,手法至爲陰慘。
——妖魔詛咒真會鬧出人命麼?
“且慢。爲何藩主要將領民給……”
“不是不是,”平八揮手否定道:
“呵呵呵,小弟也學起百介先生,開始用起記事簿來了。這可不是記錄賒帳的帳簿呀。”
“這妖魔詛咒之說——”
“真的沒有麼?我倒覺得有也不足爲奇呀。”
要這麼說——其實也沒錯。
“縱使將一個藩給廢了,也可將其領地分封予其他近鄰的藩什麼的,哪有可能找不到什麼好對策?除非其乃佐渡之類的產金之地,至少有些許利益可圖——否則應該不至於會將之劃爲天領纔是。”
因此,僅有右近一人遭到通緝,看來個中的確是有些蹊蹺。
“不過,據說這位殿下後來——逮到機會搶了衛兵的刀子,逃出了土牢。但他並非搗毀牢檻逃出去的,據說—_那座土牢裏其實有條密道。”
右近曾表示不知這些兇案是打哪時開始發生的,但根據記載,第一樁慘案是發生在六年前。
“該不會是遭人誣陷的吧?”
“可是打聽到了什麼關於這傳聞的消息麼?”
但也不知是爲何,接下來有一整年未曾發生任何慘案。直到大前年夏季,同樣的事件方纔再起,妖魔詛咒之說亦在此時開始流傳。至前年春季爲止,同樣有七人遇害。自此人心大亂,也有不少趁火打劫者開始乘機犯案。
“沒有這種信仰罷?”百介質疑道。
妖魔詛咒——
“殺了這藩主殿下的百姓?”
“還有什麼理由?因爲他早已是喪心病狂了呀。不是早說過他心神錯亂了麼?”
平八從身旁一隻碩大的包袱中取出了一冊記事簿。
難道這妖魔是領主化身而成的?
“一如百介先生曾言,在北林家統治前曾爲天領,亦即幕府領地。先生可知道如此窮鄉僻壤,幕府爲何要接手管轄?其中其實有個無可奈何的緣由。”
“不過換個立場來看——哪可能放任這種狂犬般的暴徒四處揮刀逞兇?就百姓的立場而言,
“原因乃藩主家血脈突如斷絕。由於無人可繼承家業,家系和藩號就這麼給廢了。”
“不,鐵定沒有。古今書卷記載了種種信仰,其中有些看似淫穢,也有些是殘酷異常。不過,若只是坊間狂徒也就罷了,堂堂一國一城之君,豈有爲此等邪教鬼迷心竅之理?”
“不過,邊聽人陳述邊以簿子記述還真是難事一樁,不由得教小弟由衷佩服起百介先生的功力呀!”
沒錯沒錯,平八翻閱起記事簿說道:
“遭人誣陷——會被什麼人誣陷?”
不論理由爲何,一個堂堂大名遭到百姓殺害,畢竟是個前所未聞的兇案。因此遭廢家撤藩、沒收領地,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北林這地方——平八繼續說道:
“想必那土牢是利用天然洞窟改建的吧。總之,問題就出在他逃出去之後。”
百介不禁開始想像起那副光景。
“據說是某淫祠邪教的信徒。”
右近在向家老表明希望繼續調查的意願時,曾收下一份調書的謄本。雖然還沒來得及詳閱,右近便遭到了通緝,這份謄本也因此沒派上什麼用場,但百介還是把它借來仔細讀了一遍。
若事實真是如此,事情可就嚴重了。不論事發經緯如何,一個領主竟讓自己的領民給殺了,可會成爲一樁轟動社稷的醜聞。這可就成了一件攸關藩國——或許該說是幕府、甚至武家威信的大問題了。
“教百姓給殺了呀。”
平八揮舞着手刀說道。
“還真想來杯茶呀。真是佩服百介先生,這麼甜的東西還能喫得面不改色的。”
殺了他不也是情勢所迫?”
“大家才發現自己殺的是藩主?”
如此一說——可就真有幾分道理了。
平八抬起屁股,調整了一下坐姿。
“密道?”
“這可是被劃爲天領前的事?”
“那位殿下不知打哪兒逃出城下後,便開始接二連三地手刃領民,而且還是逢人就殺,像這樣一刀一刀地——”
——遠古凶事。
這結局聽得百介啞口無言。這種事真有可能發生?
“這和如今的妖魔詛咒有何關係?”
還真是一幅教人不忍卒睹的景象。
宛如生肝遭人活剝之狀——
“哪有辦法將殿下給關進牢裏?”
這人數就與後來的七人御前之說扯上了關係。
百介並不全盤否定神怪之說,但對此說法就是頗爲質疑。
“此事未曾留下任何記載。江戶北林藩下屋敷有個名曰權藏的折助0;注141;,如今年事已高,走起路來已是步履蹣跚,這樁不可告人的往事就是從他口中打聽來的。說來還真是殘酷之至,據說那藩主嗜食活人生肝。”
“沒錯。這三谷藩的末代藩主,據說原本也是個養子。看來三谷家的確是代代皆無子嗣。至於這藩主是如何成爲養子的?我倒是沒查證得太仔細。總之,這位藩主殿下——是個心神錯亂的狂人。”
調書上頭如此記述,不過並未記載遇害人數,因此難以看出與後來發生的事件——亦即所謂妖魔詛咒所爲的案子之間有無關連。此外,當時前藩主尚在人世,尚未經歷人事交替,當年負責調查的役人如今似乎已不在位。
“堂堂一個藩、藩主教百姓給殺了?”
真正被指爲妖魔詛咒的事件,則是到翌年才發生。當時統治者也已換成了現任藩主。從五年前的夏季至翌年早春,共有七人遭慘殺。
“見到一個手提染血兇刀徘徊荒野的傢伙,有誰會認出他是藩主大人呀?就連百姓也懂得保命求生,看到這種逞兇暴徒,當然得除之而後快。因此——也不知他們是拿了竹槍還是鋤頭,就這麼將他給活活打死了。這下……”
“就因爲有妖、妖魔詛咒,幕府才無法將該地分封給其他藩國?”
平八興高采烈地說道:
平八開始賣起了關子。
“總之爲此憑空臆測,充其量仍不過是牽強附會。若僅能胡思亂想,還不如先將這問題給擱這。倒是,關於北林那妖魔詛咒的傳聞……”
“對策的確不是沒有。”
“該地的確有盛產黃金之傳說。”
“此事說明起來有些麻煩。根據記載,被劃爲天領前,該地乃由三谷家所統轄,而後來斷了香火的即爲此家。不過,記錄中倒是未曾明確說明三谷家之所以絕後的理由,僅載有藩主猝死,以下略。”
一個狂亂的城主接連行兇——
“是百姓呀,百姓化成的。”
“噢?”
這下這租書鋪老闆才睜大雙眼回答:
——七人。
平八邊點頭,邊嚥下又一隻豆沙包。
接下來的就是這故事最引人入勝之處了,平八擠眉弄眼地說道:
這就不清楚了,平八說道:
據說還有座金山哩,平八嘻皮笑臉地說道。
“乃源自一樁城王遭人殺害的駭人傳說。這件事發生在——許久許久以前。”
雖然還真是死了不少人。
“不關也不行罷,否則只怕大家的小命都要不保。爲了顧及體面——雖然大名也得顧及體面這種事說來是古怪了點兒,但一個藩國在面對幕府或他藩時,還是得保住面子,因此只得將這藩主給押進牢裏藏起來。”
“呵呵,我可沒在隱瞞什麼呀!其真正原因,其實就是那個妖魔詛咒的傳言。這我一開始不也提過?”
“先生向我抱怨也沒用,畢竟傳說就是這麼說的。反正都是上百年前的事兒了,若沒被據實記載也是真僞難辨。總之,根據這則傳言,這位藩主殿下爲該淫祠邪教所迷,後來變得心神錯亂,殘暴不仁,接二連三地於殿中斬殺家臣——最後被關進了土牢裏。”
“沒錯,不愧是考物作家,先生果然是明察秋毫呀,”平八語帶奉承地說道:
“此事當真?”
“醜事?”
“畢竟只是個傳說呀,”平八說道:
“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不過三谷家從此便告絕後,領地也遭到沒收,並被劃爲天領。”
“三谷藩之所以遭到廢藩,其實是爲了一則駭人聽聞的醜事。這件事,就連官府也不敢對外張揚。”
不過——
“怎麼個無可奈何法?”
“因此官府也沒審訊,更甭提問清緣由。畢竟此事攸關武家威信,總不能說滋事的是個大名,就放了這些百姓罷。因此,與事百姓便被當場斷罪,悉數被斬首示衆。當時擺在獄門上的首級——正好是七個。”
“七個……?”
“因爲那藩主就是這七人聯手殺害的呀。方纔我也說過,百姓既無兵器又不諳武藝,只能聚衆下手。但想當然爾,他們哪可能死得瞑目?因此,這七名百姓便——化身成了妖魔。”
“這就是七人御前的由來……?”
傳聞聽了整整一年。
這下——終於能稍稍掌握到肆虐北林的七人御前的樣貌了。的確,此傳說發源地——西國的七人御前,不論是戰死沙場的平家餘黨、掀起暴動遭處死刑的百姓、抑或踐踏神靈聖地而遭天譴的樵夫,其前身均有某種古老傳承可供依循。但肆虐北林者則缺乏此類由來,因此原貌着實教人難以捉摸。
在通常的傳說中,七人御前多半僅以災禍或疾病誘人致死,而非以諸如殘殺等手段直截了當地取人性命。作祟妖魔竟能將人斬殺的這種說法,再怎麼想都教人覺得不對勁。不過由方纔的故事看來,犧牲者的死因似乎就沒那麼重要了。只要將之視爲是妖魔導致人被慘殺,而非妖魔直接殺害,就不再有任何不合理之處。心懷惡念者一旦置身魔域,該處之惡氣將與之相呼應,並誘其爲惡。這種情況以妖魔詛咒稱之,似乎也無任何不妥。
甚至堪以死神作祟稱之——
不過……
“平八先生。若真是如此,即代表世世代代於該地肆虐者,乃當時遭處死的七名百姓冤魂?”
“應該是罷,”平八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道:
“當然,這些冤魂或許也可能是遭藩主殿下手刃的百姓化成的。總之,該處還真是個不祥之地呀,想必的確曾發生過什麼怪異之事。不過,此類凶事畢竟不宣外揚,或許正因如此,才暫時將該地劃爲天領。
看來,幕府是亟欲掩飾這樁由大名所惹出的紕漏哩。”
——紕漏。
如此說來——右近的確也曾提及,昔日統領該地的大名曾出了什麼紕漏,並表示由於有此不祥的前例,如今方會出此妖魔擾亂社稷。
不論原本如何賣力隱瞞,倘若如今因爲鬧個鬼,導致真相隨之暴露,一切豈不流於徒然?平八說道。
——不。
或許真相併非此妖魔所揭露,而是該地的惡念凝聚不散,後世復以某種形式繼承之,併爲心懷相同惡念者發現而使然。
即使如此——
再了不起的雄心壯志也終將枯竭。無論這幾人死得有多麼冤枉,微不足道的個人怨念,豈有辦法在後世記憶中流傳上百年?
沒錯,平八捻指作響地說道:
“噢!”
這兩個名字可有什麼問題?百介問道。
“尾張——那起案子?”
又市如今又在何方?
這場展示的宗旨,乃是以傀儡重現歌舞伎讀本等故事中的殘酷場景。
這的確不無可能。
百介不住思索着,接着突然想起了阿銀。
“兩個藩主同名?”
“就是絕世惡女,朱雀阿菊呀。”
“她看來不像是嫁人武家或商家爲妻,也不像在哪兒幹活、或在花街賣身。不過,裝扮並不貧賤?”
平八笑着說道:
“倒是,我還聽說了一件有趣的事兒。”
這百介可就記得很清楚了:
“上回那位小股潛先生不也曾提起,七、八年前還有個和朱雀阿菊齊名的惡女,名曰白虎阿梗,性好勾引男人,啜其生血,併爲其穿上引火衣裳焚燒致死。若我沒記錯,此兩人在六年前便突告銷聲匿跡。依我看來,阿梗與阿菊,即爲桔梗與白菊無誤。”
前藩主之正室,即曾與小右衛門訂有婚約的千代與七佐之小松代藩藩主所生之女阿楓。百介曾聽聞出嫁北林的阿楓,在經歷這段繼位的紛擾後,從天守投身自盡。
“沒錯。”
“這應只是巧合罷?”
如此看來,這理應不是頒與鄉下大名的頭銜。
一個個零星線索的不祥巧合,構成了極爲不祥的揣測。
平八自信滿滿地湊過臉來說道。
“噢——”
“先生果然是無所不知。如此形容或許有些失敬,但這位彈正殿下實爲妾室所生,直到繼任前爲止,長年蟄居於江戶的大名部屋0;注161;。”
平八語帶揶揄地抬起下巴說道:
當時倒是聽過這傳言。
這名字哪有什麼稀奇?百介回道。
“不過,平八先生,或許此事真曾發生,但至今也有上百年了。而且該藩如今已易名爲北林,這些冤魂理應早就收手了不是?”
“而且看來還病得不輕。”
昕來似乎有理,但是否真是如此?百介歪着腦袋納悶了起來。
“的確理應如此。鬧鬼哪可能鬧上個百年?如此一來不僅該地無人有膽居住,妖怪自己也要給累壞了。”
“什麼樣的緣由?”
“據說前任藩主是病死的?”
“百介先生難道忘了麼?”
“兩人之名同爲彈正。”
“天下大亂?”
但這些線索依然凌亂瑣碎。
“當然,這純屬個人推測。答案乃三谷藩之末代藩主,亦即該心神錯亂之殿下。據載,此人名曰——噢,有了有了,三谷彈正景幸,而現任北林藩主則名曰……”
“結果的確是如此。但理由是……”
“噢,其實也不知這件事該說是有趣還是什麼的。總之,也沒有什麼證據,或許純粹是出於巧合罷。”
不過,內容並不似通常重現歌舞伎經典場面的展示般溫和,而是力求活靈活現地呈現出地獄般的殘酷景象。其中的傀儡並未經過任何增添戲劇性的浮誇修飾,離制重心全擺在逼真呈現令人不忍卒睹的血淋淋殺戮畫面上頭。
“找到了。彈正大人繼任藩主後,便將兩個打從蟄居於江戶部屋時便隨侍在側的心腹立爲側近,一個是名曰楠傳藏的近習0;注171;,亦即藩主側近。另一個則名曰鏑木十內,爲徒士組頭0;注181;之番頭。此二人打從寄居部屋時代起,便是與彈正大人形影不離的寵臣。因此……”
“阿梗與阿菊四處犯案、惡名昭彰的時期,彈正大人仍於部屋墊居,人可是尚在江戶哩。”
“北林彈正景亙。”
“不知怎的,這位殿下並未僱用小廝,而是找來兩個女人隨侍在側。噢,在我鋪子裏賣的灑落本0;注191;或滑稽本0;注201;中,藩主殿下大都被描寫成好色之徒,要不就是性喜男色,因此妻妾成羣也不足爲奇。不過百介先生,聽到接下來的細節可別過於驚訝;這兩個女人的名字,竟然就叫桔梗和白菊。”
“那麼……”
“沒錯。上回聽先生提及,我纔想起自己也曾參觀過這場展示,畢竟當時實在是廣受好評。其中的傀儡也的確是栩栩如生,看得我有兩、三晚不敢於深夜如廁。但這場展示也因此遭到取締,據傳小右衛門也就此從江戶銷聲匿跡。”
“有趣的事兒?”
“這還不簡單?百介先生,如今正值參勤交代0;注211;時期,但是彈正大人卻尚未現身。江戶屋敷從上到下正爲此困惑不已哩。雖不知上頭這下子是什麼情況,但似乎已收到了藩主得了急病的通知。”
——似乎還缺了個什麼。
百介纔剛如此附和,平八又迫不急待地繼續說道:
“總之這是名字還是頭銜都不打緊,只不過令人懷疑這是否就是此妖魔詛咒傳言死灰復燃的原因罷了——至少我是如此推論。”
“真有點名氣?”
先生,先生,平八向百介喊道:
“原來如此。”
“雖無任何證據,但先生可記得金城屋的夥計在江戶看到白菊後,是如何形容她的?”
“也不知是興奮還是受了什麼感化,還真有傻瓜看了那場展示後真的殺了人哩。而且還不是隻殺了一、兩個,而是好幾個人。”
“我這趟上兩國,可不是隻爲了買這豆沙包。雖然小右衛門的真實身分根本不是我這種幹正經生意的打聽得來的,但表面上的身分可就難不倒我了。畢竟傀儡師坂町小右衛門,也算是一號小有名氣的角色哩。”
“他真、真的病了?”
難道不覺得其中似有蹊蹺?平八蹭着鼻頭說道: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接下來的就是重頭戲了,平八說道:
“看來事情絕對沒這麼簡單哩。”
其實平八根本安然處在室內,但他還是裝模作樣地環視了周遭一圈,接着又向前探出了身子。百介見狀,也隨他將身子往前湊。
“是呀。”
其養女阿銀是這麼說的。
阿銀究竟打算到北林做些什麼?
“應該是罷。但對肆虐的冤魂而言,反正兩者都是彈正,或許又勾起了舊恨,纔會再度出來作怪的罷。”
應該是罷,平八一臉滿足地說道:
“北林的彈正大人是麼?此人乃前任殿下之弟,當上藩主不過是五年前的事兒。不過其兄生來體弱多病。”
“事實上,彈正乃彈正臺之略,從前的確有此一職,性質如同律令時代0;注151;之大目付,想必是位高權重者方能獲得任命。不過,如今是否仍有此頭銜,就不得而知了。即使仍有,想必也只是個形同虛設的榮祿官位罷了——”
“兩個惡女都成了大名的寵妾?不過,此二人雖深諳勾引男人之道,但也不至於勾搭上遠方藩國的大名罷。”
“據說彈正大人對這側室寵愛有加,因此打從蟄居江戶時期起便讓她隨侍在側。因此那回船盤商的夥計在江戶看到的,或許真是她沒錯。”
百介雙手抱胸地問道:
“在發什麼呆呀。倒是,百介先生不是也想打聽那傀儡師小右衛門的事兒?”
“倒是,現今的藩主是個什麼樣的人?”
平八又抓起一隻豆沙包。到頭來他喫得比百介還要多。
“倒是,也記得又市先生曾提及白菊如今於北林領內棲身。不、不過平八先生,你的意思可是,這惡女如今已成了一介大名側室……?”
這下百介想起來了。右近曾提起這名字,記得是——
“噢,我也曾聽聞其乃由側室所生。不過,據說前任藩主之正室,便曾激烈反對這位彈正大人繼位?”
“箇中當然有緣由。”
“自菊哩,先生難道沒聽過白菊這名字?”
“想不到先生竟然如此遲鈍哪。”
“噢。”
小右衛門是否和此事有關?
“噢,話是如此沒錯——但我這回發現真相其實並不全然是如此。這場展示並不只是亂了風紀,其實還真的惹來一場天下大亂哩。”
半八一改先前的奉承口吻說道:
“不是敗壞風紀麼?”
呵呵,平八翻閱起記事簿回答道:
平八頷首回答:
平八於去年造訪北林時,曾與小右衛門會過一次面。由於有此因緣,百介便順道委託他代爲調查小右衛門那如謎的身世,順道理清一些與定居江戶時的小右衛門有關的傳聞。
先生想問的,是如今爲何又開始出事罷?平八以食指指向百介的鼻尖說道:
“先生難道忘了上回尾張那起案子?”
“是麼?這我可就沒聽說過了。現今的彈正大人是個什麼樣的藩主,我也不大清楚。雖然陳年往事會在平民百姓之間口耳相傳,但現任藩主殿下的壞話可沒人敢說。只不過……”
“或許此二字並非名字,而是頭銜?”
“同時教兩個威震天下的惡女給纏上了,可是連命都難保呀。如今彈正大人已是病入膏盲,就是個活生生的證據。”
百介驚訝地喊出了聲來。這不就是讓那個尾張的富商迷了心竅的惡女別名?這以白菊自稱的女人,可是個將男人玩弄於指掌之間,攝其精、詐其財,將人給榨乾後還將之燒成灰燼的蛇蠍毒婦。
“如此說來,彈正大人豈不是被她們倆給誆騙了?”
“那些逼真的傀儡,呈現的是時下流行的無殘繪0;注221;般的殘酷景象,是不是?”
“可以這麼說。此人昔日曾因雕制的傀儡頭栩栩如生而備受好評。有人聲稱出自小右街門之手的傀儡會在夜裏開口說話,亦有人指證其會流淚,諸如此類傳聞可謂不勝枚舉。不過,真正讓小右衛門名盛一時的,還是非九年前轟動社稷的生地獄傀儡刃傷莫屬。這件事百介先生不也曾經提過?”
百介雖不知大名的側室都作何打扮,但想必看來必不貧賤,亦不似正房妻室。
原來如此——人是在江戶勾搭上的,在彈正繼位後再隨其一同遷居北林。這下這兩個惡女爲何在突然間銷聲匿跡,也就解釋得通了。
“是呀,因此你纔會上兩國?”
“如此打扮或許有點教人難以歸類,但若說是大名側室,豈不是頗爲相稱?”
“據說舉辦者被勒令生意規模減半,小右衛門則遭處銬手之刑。”
平八再度開始翻閱起記事簿來。
當然,畢竟已是九年前的往事了,詳情百介也記不大清楚。只記得當年自己認爲那不過是一則流言。雖然有這種說法,但並未引起太大的騷動。
“那不過是一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散播的流言罷?”
我原本也如此認爲,聽百介這麼一說,平八也回道:
“不過那是事實。”
“但是,平八先生……”
“我知道百介先生想反駁,那傳言雖駭人,但根本沒有引起任何騷動是罷?瓦版上既沒刊載,奉行所也沒留下任何記錄。不過,此事還真的發生過。當時遇害的……”
平八一臉嚴肅地採出身子,以陰森的語氣說道:
“也是七個人。”
[四]
平八離去後,百介算準了時辰,動身前往八丁堀。
目的是造訪北町奉行所同心田所真兵衛。
百介在途中打了些酒。通常他自己並不買酒,需要持土產拜訪人時,買的大多也是糕餅甜點。只不過稍早的豆沙包喫怕了,這回實在不想再買甜食。
田所是曾與百介的哥哥軍八郎一同習劍的好友。
以一介役人而言,他仍胸懷時下難得一見的正義風骨,據說因而在奉行所中飽受排擠,至今仍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
町方同心雖然俸祿微薄,但有權出入大名屋敷,又能向百姓抽點兒油水,故在低階役人中尚屬收入豐厚者,因此通常個個打扮奢華入時,但田所卻總是毫不起眼。
也不知是因爲乏人打點還是生性埋汰,他的羽織是皺紋滿布,頭髮凌亂不堪,鬍子也沒剃乾淨,隨時都是一副懶散模樣,而且一張馬臉又生得是異常修長。或許是上述種種緣故使然,雖已年過不惑,至今仍是個孑然一身的光棍兒。
畢竟他拒絕收取任何檯面下的賄賂,也不兼任何職,兩袖清風實屬必然,甚至連個小廝或代爲打點伙食的女僕都僱不起,娶不到任何姑娘也是理所當然。
因此百介才認爲,若要送上一條魚當見面禮,從他那副理應不諳調理魚的德行看來,想必反而只會造成他的困擾。因此經過一番考量,最後才決定打些酒。
不過,百介對這正直到堪以傻子稱之的役人,倒是頗有好感。
大概是欣賞他那股不入世的傻勁兒使然吧。
“混帳東西,這下又讓我想起來了。兇手若爲武士,咱們町方0;注241;便無法出手逮捕。這本爲既定法規,咱們也只能遵守。不過百介呀,眼見這麼多無辜百姓慘遭殺害,卻沒能判兇手任何刑,只能任其逍遙法外,天下豈有這種道理?”
“不是沒有公佈,而是不許公佈?”
“此事曾遭封鎖?”
這同心左右搖晃着下巴回答:
“他們並沒有收手?”
“那麼,在殺足了七人後,那大名的兒子可有就此收手?”
“也不知是怎麼的,當時卻只能放任他逍遙法外。在大家束手無策時,那些傢伙竟也沒收斂分毫,依然四處行兇,因此我便主張把規定擱在一旁,將之繩之以法,併力諫目付。之所以未採取行動,可能乃希冀由奉行所進行逮捕之暗示。只、只是……”
田所語氣激動地說道。
“九年前……?”
“真兇是何許人的確是知道,只是不許公佈罷了。”
“沒錯。那傢伙還真是畜生不如。兇手是個蟄居江戶部屋的鄉下大名次子,和他的武士隨從一干人。”
“是奉行所的事麼?”
“嗯。那是一場齷齪下流的展示——不過手藝還真是巧奪天工。我初次看到時,還以爲陳列的是真的屍體,險些鬧出個大笑話;只怪那些傀儡做得實在是栩栩如生呀。雖然我無法想像有人看了這些東西竟然會變得心神錯亂,真的犯下殺人勾當,但還真有這種十惡不赦的傻子哪。”
“大、大名的公子——也會殺人?”
“還是沒法子辦他?”百介問道。“沒法子沒法子,”田所高聲回答:
產生這種念頭對他應是稀鬆平常。
百介不禁開始想像起實際案情是如何殘酷。
“逼真傀儡?”田所突然失聲大喊道。
“是一件與兩國那場逼真傀儡展示有關的案子。”
因此,豈不是應將此紕漏對外公開,方爲上策?
“完全拿他沒法子。噢,可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呀,百介。好歹我也曾逮捕過那些傢伙一次。”
“別多禮別多禮,”百介才如此彬彬有禮地一說,田所立刻伸了伸腿說道:
見狀,百介開始緊張了起來。“噢,我可不是在生你的氣,”田所連忙以古怪的語氣解釋道。
今日之所以來此造訪,乃因田所十數年來都任勞任怨地甘於當個小小同心,想必一定知道些什麼。
“一時?亦即,後來還是再度破了殺戒?”
“有人被殺了,即便有任何緣由,不是均應以某種形式公諸於世?若還需要刻意粉飾,代表其中必有蹊蹺。請問這種事常發生麼?”百介向田所詢問道。只見這同心面帶極其古怪的神情回答:
田所的宅邸是八丁堀組屋敷中最破舊的一棟,破舊得大老遠便能一眼認出。隔着籬笆往裏頭窺探,百介看到田所正在緣側旁一隻水盆裏洗滌衣物,看起來活像個貧民長屋的老媳婦——可見這男人還真是不修邊幅到了極點。
“是呀。哇,這哪可能是無禮討?大致上而言,真正的無禮討原本就極少發生。而且即使真申告爲無禮討,也得經過一番嚴苛審問。因此無論是無禮還是非禮,武士胡亂拔刀斬人,終究是得受罰的。這十年來,貨真價實的無禮討我也只經手過一件。容我重申,如今是沒有武士有權恣意殺人的。但結果怎麼來着?當時還沒來得及審訊,就有個與力臉色鐵青地衝了進來,人就這麼
這就是百介想知道的。
百介喊了他一聲,田所隨即抬起一張修長得嚇人的馬臉,不僅兩眼圓睜、眉毛還扭曲成八字形地高喊了一聲回應。看來他並非生氣亦非驚訝,不過是難掩歡喜之情。
這下兩人才終於在座敷坐定,白忙了四刻半,田所方纔得以詢問百介的來意。想必鮮少有來客造訪他這座宅邸罷。
說完,田所便突然臉色一沉。
百介驚訝得差點沒站起身來。
“小弟想請教的,是發生在九年前的一樁案子。”
案情沒公開,原來是有這般緣由。
那其實是一場交易,田所回答道:
“其實,是有件事欲請教田所大爺。”
原來如此。若沒聽到這番說明,還真是猜不透舉辦者之所以遭到法辦的理由。
“果然真發生過這種事?”
嗯,田所回答道:
田所湊出修長的下巴,忙碌地用手蹭個不停。
看來果真沒看走眼。
“不過,此事問起來還真有點兒難以啓齒……”
“想必是如此罷。別說是瓦版,據說就連奉行所也沒留下任何記錄。因此,小弟當時也認爲這傳言不過是空穴來風。”
他立刻將百介請進了家中。
“因、因此殺了七人?”
看來那傳言竟然是真的。
“有與力介入此事?”
“目付和大目付都想逮住藩國的把柄。或許哪個藩主的次子幹了些壞勾當並不足導致廢藩,但若能借此賣個人情,對往後必有助益,因此也不時希冀能達成這類交易。不過,哪管是旗本還是大名,幹了壞事便是惡人,只要有任何逾越倫常之舉均應受罰,豈有因犯人貴爲大名,便得以饒恕的道理?這對慘遭殺身橫禍者豈不是難有交代?”
俗話說口沫橫飛,田所一興奮起來,唾液還真是四處飛濺。
當時是否真有人遭殺害?
每棟小屋內各陳列一幕,供訪客逐一觀覽,總數爲七幕。”
這些惡徒之兇殘,還真是出人意料。
百介認爲幕府理應一逮到什麼把柄,便會積極動手廢藩纔是。
“因爲兇手是個大名的公子。”
“想起這件事還真是不舒服。嗯,一時是收手了。”
“詳細內容我是沒記清楚,但記得裏頭淨是些以逼真的傀儡重現知名殺戮場面的殘酷場景,
“處決——難道他們聲稱那是無禮討0;注251;?”
“想必是目付下了些什麼指示罷。那些傢伙只懂得像狗一樣搖尾巴。”
給釋放了。”
“嗯,看來那件事是被暗地裏銷案了。”
“不過,就幕府的立場而言,何須不惜採此不義手段保護諸藩?”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看過。
“此事似乎也教窩囊的奉行所困擾不已,但就是無法堂而皇之地出手辦案。到頭來出於無奈,只能換個目標,嚴懲這場展示的舉辦者——”
這男人就是這副德行。
“且慢。噢,你指的可是——那場殘酷的展示?那件案子我倒是記得。記得當年……對了,那展示開始時,適逢北町值月番0;注231;。如此說來——”
哼,田所又開始動起了氣來。看來這回憶果真教他憤慨莫名。
“有,的確有人遇害,而且還不僅只是遇害這麼簡單。”
“是呀,九年前我三十一歲,已是定叮回同心了。想問的是哪一樁案子?”
“大爺逮、逮捕過他們?”
田所緊緊握起拳頭,朝榻榻米狠狠揍了一記。
話及至此,田所一張修長馬臉頓時扭曲了起來。
“當然沒收手呀,這些混帳東西簡直是瘋了,根本沒學到半點兒教訓。百介,你可曾看過那場傷風敗俗的展示?”
“哎呀!”
“幾幕場景?”
“明知真兇是誰,爲何不能逮捕?”
“你也知道我這個人不喜歡裝得一副嚴肅兮兮的。咱們又不是不相識,大爺兩個字就請免了罷,聽得我肩膀都酸了。”
“原本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嗯,這下可又全都想起來了。倒是——當時我還曾爲此事而考慮辭官哩。”
話雖如此,不出所料,到頭來田所連一杯茶都沒端出來。想必若非茶葉早已告罄,就是找不着。田所表示一時忘了給放到哪兒,在屋內四處尋找,從餐具櫥到爐竈都翻遍了。看到他還準備往壁櫥裏找,百介只得連忙制止。若藏到那裏頭,即使找着了,想必茶葉也老早發黴了。
“應是如此罷。”
“噢,哪可能沒有?役人個個生性迂腐,一旦牽扯上威信或聲譽,開口閉口全都是體面、顏面等無聊透項的名堂。”
“看來雖下了禁口令,流言還是給傳了出去,果然是人嘴難封,衆口難防呀。不過刻意封鎖此事,原本就有問題。”
“因此我便受到嚴厲的申誡,被迫蟄居十日。原本以爲那段日子裏這羣混帳東西會變得溫順些,誰想到看了那場傀儡展示竟興致又起,四處開始殺起人來。”
“除了傷風敗俗之外,舉辦者並未有任何地方觸法。但記得當時除了遭判入監,展示規模也被勒令減半,就連傀儡師也被捕投獄,雙手加銬十日。後來又請求目付想方設法終止這場展示,還開出了一切均不公諸於世的條件,整件事就這麼給掩飾了下來。”
“威信、聲譽、體面、顏面?請問當時得顧及的是其中哪一項?難道其中有任何對奉行所不利的隱情?譬如沒能查出真兇什麼的。”
對下如此嚴厲,對上卻這般寬容,田所怒罵道:
“大爺可還有印象?”
“這還不簡單,”田所回答道:
“是麼?那麼,可記得其中有幾幕場景?”
看得出田所是如何歡迎這位訪客的到來。
“非也。”
畢竟他對不公和姦計是如此深惡痛絕。
“您當時已是定町回了麼?”
“竟然沒有絲毫悔意,個個一臉毫不在意地堅稱不過是處決自己的手下,有哪裏觸法了。”
“因爲上頭擋了下來。而且連人都沒逮捕。不,是不能逮捕。嗯,一想到此事,就教人忿恨難平。”
“即使無法將他定罪判刑,但當場撞見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手刃百姓,身爲同心豈可坐視不管?當時我只身力抗對手三名,經過一番果敢纏鬥,纔將他們給制伏。雖沒將人給五花大綁,還是將他們通通帶回了番屋。未料那幾個傢伙……”
“只可惜終究晚了一步,還是讓那些傢伙殺足了七個人。”
“七幕?”
“是呀。不過奉行所也曾經向目付請示,只是目付未加理會。這些大人們總是將武士斬人看得稀鬆乎常。其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兒。不論一個人是什麼身分,只要殺傷任何人,一律將遭到逮捕。若被捕者爲武士,則將被質問家世,目付也將立即作出裁決。由於有家門蒙羞之虞,因此對普通武士而言,殺個人可是絕對划不來。別看那些戲裏演的,其實百姓犯下的殺人兇案遠較武士爲多,但是——”
逮過呀,田所拭拭嘴角說道:
“是呀,七幕。其中包括以鐮刀劈斬、以矛戳刺等殺戮場面。那些傢伙看了這些東西,竟然起了實際重現這些殺人手法的念頭。”
“沒能判他刑?”
原來是這個緣故。
“是發生過——什麼嘛,原來你想問的就是這件事呀。那何不——不對,我想起來了,記得當時上頭曾嚴禁公開案情。”
“沒錯,”田所似乎是極爲喪氣地垂下了雙肩,嘴角下垂地說道。
“那些傢伙之所以收手,並不是做了反省,也不是打通了上頭關節,不過是已經殺足七人,也算玩了個盡興罷了。倘若哪天又找到其他樂子,老毛病鐵定要再犯。”
“樂子?”
“是樂子呀。”
田所兩眼睜得斗大,直瞪着百介說道:
“說着說着又想起來了。那傢伙被我給逮進番屋時,他那雙眼睛……”
“他的眼睛——怎麼了?”
“那眼神我至今還忘不了。當時那傢伙還一臉笑意呢,臉上雖還沾着犧牲者的血,但臉上笑得可開心了。他那眼神……漆黑空洞有如無底深淵,看來完全不像個人,活像是個畜生,不,是厲鬼的眼神。”
田所閉上眼睛繼續說道:
“那眼神彷彿想讓人知道,這傢伙完全不把他人性命放在眼裏,不,甚至就連自己的性命也不放在眼裏。實在教人毛骨悚然呀!”
這豈不是死神的眼神?
“是可以這麼形容。事後那傢伙依然四處爲惡,但奉行所早已篤定採三不政策,亦即不看、不聽、不過問。接下來過了一年,這幾個傢伙就開始聚衆結黨了。”
“聚衆結黨?”
“其實,也不過是多了兩個女人。不過雖說是女人,這兩人可也是不好惹的狠角色。這五人自稱四神黨,行徑荒唐,無惡不作。”
“四神?”
“沒錯,他們叫做四神。”
“可是代表四位神明?”
“包含那大名次子在內的三人再添上兩女,分明是五人,我也想不透爲何叫做四神。總之這四神黨平日大搖大擺地四處爲惡,詐欺勒索有如家常便飯,有時甚至包起娼館行淫靡之樂,銀兩散盡便破門劫財,誰敢頂他們幾句便拔刀斬之。”
“如此惡徒,竟然放任他們逍遙法外?”
“就是拿他們沒輒呀。”
他是否有可能隱姓埋名,化身爲藩主的側近武士?
“不,這……”
且慢。
“難、難道……”
“其中有個女人叫朱雀?”
“此、此二人該不會叫做鏑、鏑木十內和楠傳藏罷?”
“嗯。倒是百介,這四神是什麼意思?”
“龜甲紋飾?”
這夥人在五、六年前便告銷聲匿跡,田所回答道。
怎麼了?田所問道。
不過。
這下百介才起身問道:
“田所大爺認爲,這些案子也是四神黨所犯下的?”
再者,小松代藩也早已遭廢撤:那是阿楓遠嫁異藩後不久的事,因此廢藩應是發生在五、六年前。而這鄉下大名次子是在五、六年前返藩繼位,當時小松代藩早巳不復存在。
“你對這種事很熟悉罷?當時我還找不到人請教哩。”
嗯,田所掏出原本插在懷中的手說道:
百介連忙開始翻閱起掛在腰際的記事簿。
不過雖然記得,印象卻已頗爲模糊。百介原本就不愛聽這類血腥殘酷的事兒,即使聽了也會設法忘記,因此這些慘案所發生的正確時期已經記不得了。
田所的心情似乎開始平靜了下來,只見他駝起背嘆了口氣說道:
“這問題悶在心裏這麼多年,這下全都弄懂了。原來四神代表的是那傢伙身邊的四隻走狗呀。呿,這算哪門子的四神?那傢伙竟然當自己是天子哩。”
“四神意指——”
百介抬起雙眼,窺伺起田所的神情。
“沒錯,這回遇害的同樣是七人,不過由於其中也有男人和老人,並非全是年輕姑娘,因此奉行所內沒有任何人認爲兩起事件之間可能有關連;但畢竟人數相同,就我看來,行兇手法亦頗爲類似。”
東爲青龍,西爲白虎,南爲朱雀,北爲玄武。爲保中央,各鎮一方。
“這、這乃是因爲……”
右近曾如此說過。
田所的嘴角再度開始冒起泡來:
“玄武就是烏龜?”
“噢,是記得……”
“當時我心裏有多忿恨,哪是你能想像的?”
語畢,百介又朝他磕了個額頭幾乎要貼到榻榻米上的頭。
“噢,如此說來——不,該不會就是……?”
四神意指司掌東西南北四方的四種神獸。
“倒是,請問田所大爺,這四神黨如今怎麼了?該不會仍在到處肆虐罷?若是如此,百姓豈不是高枕難眠?”
“其、其他人叫什麼名字?”
看來應是如此沒錯。
“喂,百、百介,快起身哪。這哪有什麼好道歉的?要怪還得怪我這老毛病哩。這下動氣可不是針對你,反正我每天都這副德行,還請你別放在心上。”
一件大事呀。
只是,還真是教人難以釋懷呀。
田所驚訝地回答道:
“畢竟,我不認爲還有幾個人能幹出那種泯滅人性的勾當。不,該說是絕無其他人下得了這種毒手。”
一如其名,這四神有時以青、白、朱、玄四色表示,分別代表春秋夏冬,依五行之說則相當於木金火水,中央的土則以黃色爲之。
即使生性再怎麼嫉惡如仇,也不至於天天都得如此義憤填膺罷。
“不,應該沒這可能。正如同連你也沒聽說過,這幾年來的確沒聽說過任何與他們相關的傳聞,看來如今人是不在江戶,否則這些傢伙哪可能不引起任何騷動?這夥人天不怕地不怕,也沒人阻止得了他們。不過,即使不在江戶定居,或許仍會偶爾造訪也說不定。”
“還有膽自稱什麼四神的,簡直是欺人太甚,”田所怒罵道。
田所漫不經心地開口問道:
“我是如此推論沒錯,但這意見並未被接受。雖然這幾樁案子還是沒能逮到真兇,但到頭來連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畢竟當時那些傢伙早已銷聲匿跡,連任何相關的傳聞都不曾再聽見過。”
“各鎮一方,以保中央?”
“充其量不過是個窮藩、而且還是側室所生的次子,竟然有臉把自己當天子?真巴不得能賞他幾個耳光。不過聽你如此一說,這纔想到其中一名側近武士身上披的是繡有飛龍的華麗羽織,另一個則穿這印有古怪龜甲紋飾的袴,原來那代表的就是玄武的龜呀。”
百介還沒來得及把話問完,田所便搶先一步問道:
“後來,一些教人質疑是不是他們所犯下的兇案依1日持續發生。你應該也記得前年和大前年那幾樁小姑娘遇害的慘案罷?”
亦即……
“是呀。那夥人裏有個嗜火如癡的女人,而且屢有縱火嫌疑。這女人……對了,約在七年前罷,突然在日本橋一帶現身,勾引了幾個男人,而且極可能還一個接這一個地將他們給活活燒死,但就是教人逮不這她的狐狸尾巴。還沒來得及辦她,就教她和那夥人搭上了,教官府欲出手也無從。”
田所再度開始磨蹭起下巴來。
首先,次郎丸並非次子。而且他打一出生就被捲入了繼位紛爭,最後和母親一同銷聲匿跡;據說這已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他當然遭到了廢嫡,理應無九年前仍得以寄居江戶部屋的道理。
“沒錯。你怎會知道?”
又市表示在後來見到她時,她已易名爲朱雀阿菊。看來絕對錯不了。
“朱雀爲紅色雀鳥,亦即鳳凰。玄武則以爲蛇所纏繞的烏龜示之。”
“是的。在唐土的天子陵墓等棺木旁,常於四方繪有此類紋飾,在吾國亦有類似案例。”
“是的。通常以龍虎之爭比喻雙雄對峙,原本就被尊爲神獸的龍虎,再加上被喻爲四靈的麟、龜、風、蛇,可能就是四神的由來。其中或許也摻雜些許天文學的影響,總之,此說原本源自唐土。”
“那麼,大爺是否懷疑四神黨或許已在暗地裏重返江戶?”
“原來如此呀。”
這些遺骸的模樣有多麼悽慘,百介多少也有聽聞。每一起事件瓦版都曾有刊載,尤其是前年那幾樁年輕姑娘的連環兇殺案曾引起軒然大波,記得在瓦版上的記載還是圖文並茂。從百介得以知道這些記載看來,似乎可證明目付並未對前年和四年前的兇案施壓。
“她叫朱雀阿菊。原來這些別號都是根據他們每一個的生性取的呀。”
現在可沒心情開這種玩笑。這可是——
果真符合四神中的意象。
“不過,詳情可就不大清楚了。記得是有人擄走了幾名年輕姑娘,既沒勒索取財亦未強姦施暴,只是將之斬殺後碎屍萬段,是罷?”
“白虎即爲白色老虎,青龍則爲青色的龍。”
“沒錯,又是七人,人數和九年前一模一樣,因此我記得很清楚。其實,四年前也曾發生過類似的兇案——”
“沒錯。據說是因爲那傢伙被召回去繼位了。不過,他除了帶走那兩個側近,兩個女人是否也一起帶走就不得而知了。不過,百介呀。”
百介開始解釋了起來。
“關於這四神黨——”
“沒錯,當時也有七人遇害。”
“且、且慢,她該不會叫做……”
“七人?”
出身歡場的惡女白菊在吉原縱火後銷聲匿跡,應是九年前的事兒。
而這大名的次子,會不會就是右近亟欲覓得的小松代志郎丸?
只見他已是一臉狼狽。
“行兇手法也類似?”
“大爺切勿動氣。教大爺憶起這些不愉快的陳年往事,只怪小弟不對。其實,不過是日前在打聽那傀儡師的真實身分時,亦聽聞這九年前的傳聞,出於好奇才冒昧前來請教,對大爺毫無冒犯之意,請容小弟特此致歉。”
那並非攔路斬人——
兇手先將人給擄走——
“偶爾造訪——因此仍可能是四神黨那夥人?”
“沒錯。原來他們就是龍和龜呀,再加上另外兩個白虎和朱雀,還真的成了四神哩,真是荒唐至極。對了,朱雀執掌的是火是罷?原來如此,難怪那女人要叫朱雀。”
“噢?這女人是朱雀阿菊,據說還有另一個每逢勾搭上新男人,就將老情人刎頸誅殺的惡女,由於肌膚白皙又嗜血如命,因此別名白虎阿梗。接着就是那大名次子的……”
將人給擄來後,先是將犧牲者折磨至死,接下來再毀其遺骸——
“請、請教大爺,這四神黨的成員都叫什麼名字?”
又是七人。
——不,應該沒這個可能。
——錯不了,鐵定就是白菊。
百介連忙安撫道:
毀屍後,再棄被害人慘不忍睹的遺骸於荒野——
“遇害者先是失蹤,兩、三天後模樣悽慘的屍體才被尋獲。而且還不僅只是被殺了而已,每具屍體的死狀都是慘不忍睹。”
“五、六年前?”
“那麼朱雀呢?”
將北林藩鬧得人心惶惶的妖魔,會不會其實就是這四神黨?
“果然有學問。白虎又是什麼?”
“待我想想……畢竟都是多年前的往事了。記得那兩名側近武士叫做……”
“田、田所大爺!”
這臆測似乎也有不合常情之嫌。百介認爲實際上應不至於如此複雜纔是。
田所滿心佩服地說道:
百介緊張地喊道。
——但這似乎也不大對勁。
“怎麼了百介?瞧你緊張的,和平時還真是判若兩人呀。怎麼一聽到朱雀阿菊着名字,就嚇成了這副德行?難不成你也曾和這女人勾搭過?”
“對何事難以釋懷?”
竟然有這種事。
未免也太巧了罷。
不對——
九年前,發生了那場傀儡展示所引發的兇案。
八年前,這夥人開始以四神黨自稱。
五、六年前,這些傢伙從江戶銷聲匿跡。
五年前起,北林的連環命案開始發生。
四年前和兩年前,江戶發生了年輕姑娘遇害的連環兇案。
去年則未曾發生。
但在北林藩卻……
依此類推,慘禍每隔一年纔會發生。
——這和參勤交代絕對有關連。
如此說來……
“田、田所大爺,請問那夥人的首腦——亦即那大名的次子,也就是四神黨的頭目,叫什麼名字?”
“他叫北林虎之進。”
田所回答道。
[五]
百介心中困惑不已。
如今,一切線索均指向藩主。
不過話雖如此,一個藩主夜夜手刃無辜領民這種荒唐事,聽來實在不可能發生。
平八一股腦兒地將茶飲盡,接着便使勁嘆了一口氣。
“請先生留步。幸好百介先生還在家哩。”
再者,阿銀人也在該地。
就在他鑽過布簾,踏上大街上時。
“乃因其本爲藩內眷族,因此稱呼她作夫人。御前夫人似乎有御前公主之意,乃殘暴不仁、死不瞑目的亡魂或惡靈等的統御者。”
“她也在城、城內現身了麼?”
“據說有冤魂現身了。”
“怎會知道那是阿楓夫人的亡魂?”
絕無可能。怎麼想都是過於矛盾。
突然在岔路口看到這揹着一隻大行囊的租書鋪老闆朝自己走來。平八朝百介高喊:
百介只得將平八請進店裏。由於小屋內無法泡茶,百介只得到店內的座敷裏,找個夥計送壺茶來。
不,或許根本無須等待廢藩的裁決,領民們也將爲恐懼所壓倒而人心大亂。時到如今,整個藩早已是人心惶惶,財政也瀕臨破局,即使沒遭到廢撤,國體亦早已不復存在。
據說別號朱雀阿菊的白菊嗜火如命,不論身處何等境遇,似乎就是無法抑制其欲求,就這麼在熊熊烈焰中,編織出一段光怪陸離的人生。
想必是死命趕路來的吧,只見平八一副喘不過氣來的模樣。
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四神黨如今依然存在,雖主導者已繼位爲藩主,但五名兇賊依然不改惡習,爲逞一己私慾四處行兇。
“家老大人在當時並未採取任何行動,而是選擇保持沉默。這位家老可真不簡單哪,都到了這種地步,還認爲實不宜怪力亂神。但接下來,可就輪到城內了。”
平八一再認爲其中有怪,想必是因爲即使沒能解開此謎,至少也嗅到了箇中陰謀。
首先,前代藩主之正室阿楓——不,應稱之爲阿楓夫人——曾力抗彈正入城繼位。倘若阿楓夫人曾獲悉彈正的個性爲人,想當然必將義無反顧地嚴加反對。不過,阿楓夫人對彈正的爲人是否真有耳聞,尚且不得而知。
平八回答道。
事態發展似乎已超乎百介所能想像。
不過狀況如此,這似乎已成了唯一說得通的解釋。
絕無可能,這推論更是悖離常軌。
平八再度將早已飲盡的茶杯喝得乾透。
甚至——聽來還真有可能是如假包換的妖怪?
畢竟,阿銀曾向右近保證,自己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如此看來。
“據說這御前夫人本身就是個凶神,看來的確是個冤魂沒錯。”
右近的境遇也將得到解釋。加奈的證詞中所提及的龜甲紋武士,極可能就是藩主侍從楠傳藏。若果真如此,則代表右近距離揭露藩主的祕密只差臨門一腳。因此,若推論藩主一行殺害與吉,並將之嫁禍與右近,只爲除此心腹大患——想必右近如此唐突迅速地遭到通緝之謎也將迎刃而解。
情況和百年前的傳說豈不是如出一轍?
若一味拘泥於此一巧合,一切的確只能被歸咎於冤魂作祟,如此一來,還真是教人無計可施。除了將該地視爲死神肆虐、惡念凝聚的魔域,的確是找不到其他道理可解釋。
若連家老都知情,整個藩豈不就成了共犯?
“都不是。”
一介藩主豈可能爲逞一時之快,坐視自己的藩國在一己的荒唐行徑中覆滅?
“家老大人原本似乎也以爲這不過是場夢魘。瞧他被這般境遇折騰得心力交瘁,如此認爲似乎也不無道理。因此……”
“阿楓夫人的——亡魂?”
——哪可能真有妖魔詛咒?
——而是某人所爲。
是否生性對死亡有強烈癖好?
如此說來。
若是如此,彈正本身豈不就成了死神的化身?
“據說是——御前夫人。”
若不盡快祭出對策,廢藩只是遲早的問題。
是否該讓右近和治平知道這些事?
沒錯,完全是如出一轍。
“噢,也不知這番話是否真是這麼說的,畢竟只是託夢,但大意應是如此沒錯。據說還表示:吾等尚有遺恨未了,若欲消災解厄,勿忘祭祀吾等冤魂。”
——那麼,北林彈正又是如何?
這着實教人百思不解。
“是的。”
“冤魂?”
此外。
神諭不都是得自神佛的麼?百介問道。
統御七人御前的——
“我認爲這可能是躍下天守自盡的前代藩主的正室所化身而成的冤魂。”
“噢,我方纔上了北林屋敷一趟。先生猜怎麼着……”
這可就不是普通的盜賊了。
“神諭?”
“十分厲害的冤魂?”
“大家似乎並不覺得是突然現身。該怎麼說呢,而是認爲該來的終於來了,似乎大家對此早有心理準備。”
“噢,看來的確是如此。不過,這種東西爲何突然現身?”
百介感到困惑不已。
“那麼,這究竟是誰的亡魂?冤魂不都是曾經在世的某人化身而成的麼?”
乃因此等殘酷行徑,僅能以性癖解釋之。
“詳情我並不清楚,畢竟這也是打那老不死的折助全藏那頭聽來的。據說這御前夫人,曾在家老大人的枕邊顯靈哩。”
聽來這並不是個夢。
“這是從藩士的反應推察的。當時屋敷內一片鬧哄哄的,有些話就這麼讓我給聽見了。在一旁聽大家七嘴八舌的,歸納而出的大概就是這麼個結論。”
再者——五年多來兇犯均未伏法,似乎就是個最好的證據。若一切均爲藩王所爲,當然無從將其繩之以法。
“那是什麼東西?”
——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
反之,若彈正果真爲真兇,幾個疑點倒是不難理清。
“是什、什麼樣的冤魂?百年前遭處刑而死的百姓的冤魂?抑或是近年遇害的領民冤魂?”
“爲何陷入騷動?”
只不過若是如此,家老的行徑可就費人疑猜了。家老不僅委託右近調查小松代志郎丸的行蹤,還在右近自願繼續調查時,提供相關調書以供參考。
御前公主——
——難道家老毫不知情?
“藩主沒碰上。或許是想先打通目標外圍的關節罷,總之就這麼陰森森地出現在家老樹村兵衛大人的宅邸中,並且還向他作了一番神諭。”
得耽誤先生一點兒時問,平八說道。
最爲這妖魔詛咒所苦的,就是北林藩本身。
——如此看來。
——這難道純屬巧合?
即使和她並無關係,阿銀理應也不會對此事視若無睹。不,在聽聞右近的報告後,即使想置身事外也已是無從。從她曾保護、並助遭到通緝的右近逃脫一事看來,阿銀對北林所發生的不尋常異事似乎已開始採取某種行動。
雖然無法掌握又市的動向,但他極可能已與阿銀合流,再加上北林還有個小右衛門。若他們一行人已有所行動,根本輪不到百介出場。
畢竟——姑且不追究昔日惡行,並無任何證據可證明如今發生在北林的兇案,實乃彈正一夥人所爲。
“若是如此,也不至於是空穴來風——不過,稱她作阿楓夫人的冤魂不就得了?爲何還得管她叫御前夫人?這和七人御前可有什麼關係?”
呵呵,看到百介一臉狐疑,乎八笑着繼續說道:
——只是……
沒在藩主面前現身已經夠奇怪了,選擇向家老託夢,聽來更是不幹不脆。到頭來,似乎僅代表着亡魂無法進入城內。對盜賊而言,要潛入城內的確是難過登天,但要摸進家老宅邸,可就不無可能了。
若知悉殿下大人就是真兇,理應不至於如此熱心。
“怎麼了?”
“家老大人?不是出現在藩主大人的牀頭?”
就連兩人的名字都相同。
在煩悶不已的百介啓程前往唸佛長屋時,碰上了租書鋪老闆平八再度來訪。
若是如此,已無追究其動機之必要。
這教百介完全無法理解。通常絕不可能有這種事。
“噢,這我並不清楚,不過,據說是個十分厲害的冤魂。”
“噢,如你所見,我正好要出門。”
是的,平八搖着頭回道。
這下平八開始磨蹭起雙掌來:
“凶神也算是神罷。若用神諭形容有欠妥當,姑且稱之爲託夢罷。總之,據說那御前夫人當時宣告,近年來發生的災禍悉數爲自己所爲。”
“噢,據說今天一早,就有北林差來的使者到訪。爲此,整座屋敷從上到下已陷入了一陣騷動哩。”
“御前夫人?”
“這亡魂——亦即阿楓夫人,宣稱自己就是那肆虐多年的妖魔?”
“到底是怎麼了?北林發生了什麼事兒?”
哪可能有這種事?
或許,彈正是個靠惡念維生、希冀以殺戮與破壞點綴一己人生的兇賊。
“而且據說每晚均會現身哩。”
“沒有一天不出現?”
“是呀,接連七個晝夜未曾間斷哩。據說最早是衛兵瞧見的,模樣和家老所見到的是如出一轍——這下可就不得了了。通常大家或許會以爲是有匪類潛入了城內罷?”
“這是理所當然。”
“因此便增設崗哨,嚴加警戒,但那東西仍會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畢竟對手若是個鬼魂,再怎麼警戒也是徒然。據說每當入夜後,那東西就這各在城內口出穢言,四處遊蕩,弄得城內由上到下俱是人心惶惶。”
“亦即,那亡魂是真的?”
“是呀,畢竟有不少人都見到過了。城內的中庭通常是沒人進得了,但卻有人在深夜裏見到一個容姿秀麗的公主佇立其中,喃喃說這自已是御前夫人什麼的——”
平八將雙手往下一垂,開始模仿起歌舞伎裏的亡魂來。
“且慢。依你方纔所言,這亡魂不僅能託夢,還會出現在衆人面前開口說話?”
“據說的確會開口說話,而且聲音還頗爲駭人。不過,這全部是聽來的罷了。”
這——
“再者,據說第一個撞見她的家老大人爲此惶恐不已,請來了和尚祈禱師四處作法除厄,但也是於事無補。畢竟對手並非普通妖怪,而是御前夫人,想必靠通常的法子是無法收效的罷。”
“但那妖魔不是要求供奉她?”
“她既非神亦非佛,而是個凶神,因此要求的並非供養,而是祭祀。”
“噢。”
“不過有所混淆的並非僅是百介先生一人,而是每個人都弄混了。因此據說到了第七天晚上,這御前夫人又來到了家老大人枕邊表示:諸般法術均無法收效,欲息吾等之怒,應先於天守祭祀吾等,併火速另覓一適任者,以繼北林家藩主之位。”
“這豈不是在勒令彈正讓位?”
“沒錯,正是如此。她甚至還貼心言明,應繼位之次代藩主乃墊居江戶屋敷的藩士之一。”
“竟然是來指定繼任者的?”
一個亡魂哪可能做出這種要求?
真不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哩,平八皺起鼻頭說道:
“果不其然。”
總之,一切畢竟僅止於想像。
“不以爲意?意思是他完全不相信鬼神之說?”
“裏頭有人訂的貨?是什麼東西?”
“有哪兒不對勁?”
噢,這直覺可真準哪,平八繼續說道:
“這麼說的確不無道理。看來我是眼見江戶屋敷從上到下全慌成那副德行,也沒多加思索,就全盤信了這回事兒罷。”
這果真有理。倘若那亡魂的提案不過是場騙局,這帶有印記者也就成了一名共犯。
“是不相信呀,更甭提害怕了。真正擔心受怕的,反而是以家老爲首的衆家臣。”
這根本不是什麼亡魂。或許就是知道這點,彈正纔會如此毫無畏懼罷。
“這是什麼意思?”
依照百介的推論,真兇應爲藩主彈正。若此推論正確,那麼請出阿楓夫人的亡魂又有什麼意義?畢竟進一步造成藩士恐慌,也得不到什麼效果。若彈正真爲真兇,也絕不可能對亡魂心懷畏懼而就此收手。
從這語氣聽來——他似乎認爲相信這鬼神之說已是理所當然。習慣這種東西之所以可怕,就在於一件事只要反覆聽個幾遍,即使原本並不同意,也會在不知不覺間爲之說服;就連百介自己,都不知不覺地在思考時將這亡魂作祟當成了前提。只是——
就某個角度而言,這推論堪稱卓見。
畢竟有城郭阻擋,除非是石川五右衛門0;注261;,任何人要想潛入城內,根本是難過登天。
“平八先生難道不覺得不大對勁?”
——是又市。
“沒錯。因此,姑且不論是信還是不信,這御前夫人還言明——若遵照吾等吩咐行事,劫難將立即平息;但若是不從,必將降更多災厄。此一詛咒將導致天守崩塌,北林的祕密也將遭暴露,藩國將遭廢撤,藩主彈正景亙的性命亦將不保:這算得上是一種威脅罷。”
“畢竟是老規矩,也不能輕易延期或中止。而且那御前夫人的亡魂聽來似乎也有些蹊蹺;爲何教家臣們如此畏懼?阿楓夫人雖然境遇堪憐,但也是自己選擇斷了性命,而非爲他人所殺。再加上家老對其弟志郎丸的戒心,總教人覺得似乎有些不尋常。”
“既然性格如此,他哪可能將那亡魂的話放在眼裏?見到家臣們個個驚慌失措,還厲聲怒斥世上哪有鬼怪這種東西哩。”
“是什麼樣的標記我也不清楚。但連這點都算計到了,看來這妖怪還真是思慮縝密。因此城內才立刻差人快馬趕來,屋敷也爲此陷入一陣大混亂。此事經緯大致上就是這麼回事兒,幸好當時我人正好也在場。”
這小股潛再怎麼法力無邊,應也不至於輕而易舉潛入城內。
“難道那亡魂——進不了他的寢室?”
平八再度端詳起眼前的錦繪。
百介問道。
——太奇怪了。
“你說是不是?倒是,彈正大人患病之說,又是怎麼一回事兒?”
“不過,百介先生也不妨想想,如此一來,三谷彈正還是七人御前這些遠古傳言,這下不全都變得不起眼了?畢竟連真正的亡魂都出現了,弄得情節也隨之急轉直下哩。”
“但話雖如此,但蟄居江戶屋敷的武士可是爲數甚衆。”
“據說她也曾明言,這繼位者身上有個標記。”
不過……
“應該是罷。畢竟這亡魂至今仍未曾在殿下的寢室露過臉,他自己還沒見這過,因此才認爲是大家眼花了。”
“不論城內是否準備接受這要求,還是先找出帶有這標記的藩士,方爲上策。”
若考量北林的現況,這些畫更是顯得傷風敗俗。
“說得也是。”
“標記——可是什麼供人辨識的特徵?”
畫中是個渾身是血的男子,在泥濘中揮舞着染血大刀格鬥的情景。
或許——
“這——你想想,自己的藩國正因妖魔詛咒而處於存亡之秋,而且頻繁發生一如這些畫中所描繪的慘禍,怎可能還有人想看這種東西?”
又市並不知道彈正的真面目。
沒這種事兒吧?平八一張圓臉上的圓眼這下睜得更圓了:
“接不接受可就是另一回事兒了。”
就連百介都查得到的線索,又市要想掌握絕對是易如反掌。
要找出是哪一個可不簡單,平八帶着彷彿在窺探百介神色的眼神說道。
上頭畫的,竟然悉數是些血淋淋的殘酷光景。
看來災厄的隱憂尚存,慘禍也不可能就此止息。既然怎麼做都是徒然,又市應不至於設這種沒勝算的局纔是。
走這麼一趟的確是所費不貲。
平八陷入了一陣沉思。
“有人甚至認爲,殿下對神佛毫無敬畏之心,或許就是招來此一妖魔的原因哩。”
毋庸置疑的是個威脅。
“那人訂的並不是書,而是錦繪。我之前不也說過?有人就是愛看這種東西——”
不就是書麼,平八回答道。
“是呀。”
這消息驚人罷?平八說道。
“噢。”
其實,平八解開包巾說道:
這也有道理,平八說道。
參勤交代原本就是爲掏空諸藩的國庫而設計的制度。帶領爲數衆多的家臣從僕,自本國領地浩浩蕩蕩地前往江戶,得耗費多少銀兩理應不難想見。
“江戶屋敷裏頭似乎也認爲,那不過是爲應付幕府而編造的說辭。不克參加參勤交代,似乎不過是因爲財政上有困難——那可是需要花上許多銀兩的。”
——這應該不至於罷。
“患病這理由瞞得過幕府麼?只要稍事調查不就被拆穿了?”
百介也納悶這個局是否真能收效。
“我就是爲了送書才上那兒去的呀,畢竟我可是開租書鋪的。噢,上回百介先生不是曾託我到那兒打聽打聽麼?當時就被告知,領地那頭有人想訂書。”
既然被逐出門派,就沒有任何一家規模較大的出版商膽敢爲他印這些東西了,平八說着,從裏頭挑起一張讓百介瞧瞧。
“他們真慌張到這種程度?”
霎時百介如此想道。
看來平八已是打從心底相信這場騷動是這亡魂所引起的。起初對這起傳言似乎還是半信半疑,但到這時候已不再有半點兒懷疑了。
阿銀不是生得像極了阿楓麼?
到了這種地步,通常有九成九的機率註定要失敗。
“這個殿下難道認爲,這場亡魂所引起的騷動其實是有人在裝神弄鬼?”
倘若彈正的性格真如百介所想像,這態度就是理所當然了。一個須借殺戮滋養維生的死神,哪可能拜神禮佛?再者,若一切慘案真是他所下的手,不就更是毫無理由相信這些妖魔之說?
難不成這又是又市所設的局?
“訂的貨——就是書麼?”
現身的是阿楓夫人的冤魂,這……
這是怎麼一回事?就北林藩的現狀來看,理應不至於有人有這閒情逸致從江戶訂購繪草紙讀本纔是罷——
難道你知道什麼內幕?平八質疑道。不過是直覺罷了,百介連忙搪塞。
“由此看來——北林藩真準備接受這亡魂的提案?”
他的確給人一種神出鬼沒的印象,但此事的難度絕非潛入一般商家所能比擬。
“是哪兒細心?”
“彈正呢?”
“噢,至於藩主彈正量旦大人是如何看待亡魂現身這件事,我是不知道。”
難不成——是百介的推測有誤?或許這機率要高得多,畢竟真相和想像還真有可能大相逕庭。又市的確是思慮周詳,但倘若治平所言屬實,同時也可能是膽小如鼠;百介認爲他理應不會冒潛入城郭內這種毫無保障的風險纔是。
“是呀。權藏已經是個老頭子了,衰老到沒什麼力氣發慌,但其他人可就全亂成了一團,嚇得我連裏頭有人訂的貨都忘了留下。”
果真是驚世駭俗。
平八面帶憂鬱地說:
“你瞧,這畫裏的是團七九郎兵衛,出自歌舞伎裏的夏祭浪花監0;注271;,是其他繪師也鍾愛的題材。”
——會不會是阿銀?
“先生的直覺果然準確。我原本以爲,這殿下大人肯定被這件事給嚇得屁滾尿流的——事實卻不然。其實呀,百介先生,這也是我在藩邸那兒時聽來的,彈正這位殿下壓根兒就沒相信過那妖魔詛咒的傳聞。”
“領地那頭有人如此大費周章地訂書?”
“不過,這御前夫人不愧是個妖怪,安排得可真是細心哪。”
“但令人驚訝的是,此人對這驚動全藩的大事卻絲毫不以爲意。”
再者。
不過,倘若真是如此,這可就成了一場破天荒的大騙局。
“不過,平八先生,爲何那御前夫人從未在殿下大人面前現身?倘若她真是阿楓夫人的冤魂,頭一個該見到的理應是彈正大人才是罷。光是嚇唬領民、脅迫家臣,豈不是找錯了對象?阿楓夫人不是在和彈正大人起了爭執後,才從天守投身自盡的麼?”
“噢?百介先生……”
這亡魂要想闖進他寢室裏哪會有什麼問題?平八說道。
不對——
平八從行囊中取出幾張錦繪,在百介面前排開。
“果不其然。”
“畢竟是鬼,哪可能有進不了的道理?那種東西想必就活像長屋裏的孑孓,應該是哪兒都鑽得進去纔是罷。若貼了什麼有法力的符咒或許還另當別論,但是這位殿下大人比誰都不相信鬼神之說……”
“這些是……?”
“據說彈正大人對信仰、神佛一類大道理是棄之如敝屣,因斥其爲荒誕無稽,而勒令停辦法事供養等宗教行事,對鬼神之說是如何不屑可見一斑。即使妖魔詛咒的傳聞已是甚囂塵上,他仍將之視爲無稽流言。”
“這些連環圖是淨畫些殘酷至極的東西,因而被逐出歌川派門下的笹川芳齋的新作,叫做世相無殘二十八撰相。”
會不會有這種可能?
“這些畫的確是傷風敗俗——不過,這東西從五年前就開始刊行一年印七張,去年印了這七張後,總數二十八張便告完結;而訂購這些東西的武士是每一張都買了。起初是見到我在中間部屋攤開這些畫閒聊時買下的,後來每逢類似貨色出現,就會悉數購買。因參勤交代返回領地而不在江戶時,也都會以這種方式訂貨。今年他們不是沒趕上參勤交代麼?因此,我只當他是要將貨湊齊,也沒懷疑過什麼。”
“且——且慢,你方纔說什麼?”
“噢,只提到他們今年沒趕上參勤交代……”
“不是這個,這些殘酷的畫每一年各印幾張?”
“七張呀。”
百介將攤在榻榻米上的錦繪悉數彙集到了手頭。
四溢的鮮血,飛濺的鮮血。
刀刃,傷口,首級,胳臂。
“平、平八先生,除了這些之外——你手頭可還有其他的畫?若是有,可否讓我瞧瞧?”
大概是教百介這突如其來的激動氣勢給嚇着了,平八隻能像個小廝似的膽怯回答:
“這東西畢竟稀少,全部我是沒有,不過還請先生稍候。之前我也說過,時下好此道者甚衆,因此我隨身倒是有帶個幾張——噢,有了。就這個,就這個。”
放置於棋盤上的首級。
顏面皮膚慘遭剝除的男子。
渾身是血被人倒吊的——孕婦。
“這、這幅畫是……?”
“此乃奧州安達之原黑塚0;注281;,是個母夜叉。先生應該也知道罷?”
在下之妻也遇害了——
內人死於臨盆在即之時——
遺體被倒吊在橋桁下——
肚子還教人給剖了開來——
“是這般穿着麼?”
“這武士五年前曾蟄居江戶?”
“應該沒錯。打從前年夏季開始購買這些畫的北林藩武士,原本人在江戶是罷?”
——楠傳藏。
——奧州安達之原。
“倘若真找這了真兇,您——將有什麼打算?”
平八出手按住額頭,嘴巴張張合合了兩、三回。
“右、右近先生。”
“情況指的是?”
這下已是千真萬確了。
跪坐着的平八聞言大喫一驚。
“這——怎麼可能!”
北林的事件就是從那年夏季開始發生的。翌年在江戶也發生了同樣的事件。翌年又回到了北林,前年又回到了江戶——類似的兇案,在遙遠的兩地之間交互發生。不,這些案件並非僅是類似,雖然發生的地點不同,但其實都是接連的事件。同樣是擄人、斬殺、虐屍、棄屍,殘酷的手法也是完全相同,而且每一回的遇害人數均爲——”
“哎呀!”
“且、且慢。如此說來,兇手不就是……?”
“五月?五月,也就是春末夏前。”
不過……
“同,同樣死了七人?”
“應是因爲——前年有七人遇害,這回也同樣死了七人。五年前的夏季至翌春有七人遭到殺害,隔了一整年,自三年前的夏季至翌春又同樣死了七人。”
“原來如此,沒想到竟然有這種可能。”
“兇手在九年前參觀了那場殘酷逼真的傀儡展示,併爲了重現其中場景而殺人。過了數年,這夥人又獲得了這些殘酷的繪畫——”
“看來發生在北林藩的連環慘案並非妖魔詛咒所致。極可能乃是兇手在看到這些殘酷的繪畫後,意圖將畫中情節付諸實踐——可謂是個駭人聽聞的遊戲。說是遊戲,還真是瘋狂至極呀!”
“這些畫大抵都是什麼時候刊行的?”
“兇手即爲北林藩藩主北林彈正景亙。”
“縱使身陷如此窘境,在下畢竟不是傻子。一如治平大人所言,不論如何均難愈心中傷痛,縱能親手弒敵,亦換不回愛妻性命,實難雪此深仇大恨。”
“但己在去年陪同藩主回領地去了?”
“平、平八先生。”
紙門並沒有拉上。
“另一方面——前年夏季震驚全江戶的姑娘連環遇害案,被害者也是七人。而四年前的兇殺慘案,同樣也死了七人。”
那夥人應是看了這些畫——
絕對錯不了,這下百介如此確信。
每年各死七人。
“那麼兇手即爲……?”
“不,這真有可能。平八先生,據說北林如今的情況已嚴重到死者難以計數——去年你上那兒去時,情況是如何?”
右近該不會打算報這個仇罷?
一個粗獷的嗓音突如其然地自庭院傳來。
“模仿什麼?”
他似乎正在啜泣。
“每一年均爲七人,而且……”
雖說是個小藩,但對手畢竟是個大名。區區一介浪人要想挑戰一國。一城之君,哪可能有任何勝算?不過是白白斷送自己的性命罷了。
“每年刊行七張。”
平八一聽,使勁吸了一大口氣。
噢!平八仰天驚呼道:
平八嚇得嘴巴合不攏,渾身也緊繃了起來。
意圖重現畫中情境——
這下,戴在頭上的深編笠完全遮蔽了他的臉孔。百介只能呆若木雞地佇立在原地。
“七、七人。”
的確是如此,不過……
百介連忙轉身,看見一個頭戴深編笠的浪人佇立在敞開的後門外。
“絕世惡女阿菊和阿梗,當時也和他是同夥。平八先生的推測其實是完全正確。惡女白菊的確是搭上了這個大名,不過關係並非勾引色誘,這幾個人——其實是一丘之貉。”
“七、七人。的確沒錯……”
“右、右近先生,方纔的對話——其實是……”
右近瞥了這幅畫一眼,接着便正視着平八鞠了個躬。
雖然平八連忙用手壓住,還是讓其中一張給飛到了庭院裏。
“這表示身爲藩主側近的楠傳藏,每隔一年就會往返江戶與北林一次。平八先生,這個姓楠的武士——是否總穿着一件龜甲紋的袴?”
山岡大人無須爲在下操心,右近回答道:
百介緩緩站起身來,走到了緣側。
萬一隔牆有耳可就不妙了,平八說道,並朝緣側探了一眼。
“不過,這畢竟可能是事實。世上惡徒可謂林林總總,但如此殘虐不仁者卻是前所未聞。這夥人兇殘至此,即使貴爲一國之君,亦非天理所能容。看來藩主即爲真兇無誤——”
“雖然戲曲草紙將大名旗本描述得轟轟烈烈,但實際上陰險手段可多了。若咱們議論的只是百年前的傳說或妖魔鬼怪的傳聞也就罷了,但現在說的可不是什麼往事或故事呀。百介先生,你方纔指稱一國一城之君是殺人兇手,若是有了什麼閃失,說不定會換來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哩。”
“如、如此說來……”
就在此時,突然有陣風颳進了座敷,將幾張殘酷的畫吹得漫天飛舞。
“平八先生,這些殘酷的繪畫初次刊行,是在五年前的五月時分。
“先生無須多禮,但右近先生這下是……?”
“右近先生。”
來者原來是東雲右近。
七、
這……百、百介先生——平八一臉欲哭無淚地收拾起攤在榻榻米上的殘酷錦繪。
還真是個不祥的巧合。
“這——”
因而再度做出了同樣的暴行。
“噢。”
七、
“由於在下乃遭通緝之身,無法自店門入內,故由此處不請自來,還請先生多多包涵。”
七、
語畢,右近再度鞠了一個躬。
“這就沒錯了。楠打從彈正蟄居江戶時就已是他的側近,彈正繼位藩主是在五年前,繼位後首度的參勤交代則應在四年前的夏季。”
百介指着奧州安達之原那張畫說道。
“這……噢,大抵都在五月——”
實爲模仿。
“是、是的。”
“沒、沒錯。”
“我、我所賣的這些畫不就成了……?那麼真、真兇不就是……?”
右近鑽過後門,踏着敏捷的腳步走到了緣側旁,小心翼翼地拾起了飄落在庭石上的錦繪。
“右近先生,您該不會打算……?”
“這武士叫什麼名字?”
百介無法瞧見他隱藏在斗笠下的表情,僅能注視着他憔悴的身影。
七。
“參、參勤交代——參勤交代和此事有什麼關係?”
“在下原本並無竊聽之意,但還是聽見了方纔兩位的對話,請容在下爲此致歉。”
“那些慘案……”
“是個近習,名曰楠傳藏。”
“這、這可有什麼玄機?”
“平八先生造訪北林時,理應未曾聽聞百年前七人御前亦曾肆虐的傳聞,不過如今卻相傳時下慘案乃七人御前所爲。這理由會是什麼?”
“開、開玩笑也得有個限度。雖然我平日淨說些俏皮話、刻薄話,但世上有些話可是萬萬說不得的。如、如此大膽指稱大名爲殺人真兇,萬、萬一——”
“不,人是不在,不過楠大人當年曾上江戶辦點兒事。”
還冒出了一身冷汗。
可憎的殺妻仇人原本輪廓朦朧不清,這下可就愈來愈清楚了。原本無處可發泄的憤怒與哀愁,這下終於得以找到宣泄的方向。
“山岡大人無須多作解釋,在下也清楚那僅是個缺乏佐證之推測。不過……”
“沒錯。藩工側進楠傳藏——應該就是擄走了右近大爺鄰家姑娘的武士罷。他本人也曾在九年前參觀了兩國的殘酷傀儡展示,並模仿其中的手法接二連三手刃數人。”
只感覺脈搏跳得更快了。
右近微微低下了頭。
“是的。難、難道楠大人就是……?”
“不過這麼一想,也就不難理解那羣傢伙何以如此狼狽驚慌了。既無調查亦無審問,就連如此位高權重之武士,亦爲賤民之一舉手一投足而倍感驚慌失措,甚至狗急跳牆到需要嫁禍在下的地步——原來妖魔詛咒之說,不過是爲包庇真兇而刻意流佈之謠言。只是僅爲包庇兇手,竟得如此大費周章,不難想見真兇身分絕對不低。”
“這些畫同樣是——”
右近手持繪有慘遭倒吊的孕婦錦繪,在斗笠遮掩下不住啜泣。
愛妻和稚女的死依然讓他傷心欲絕。此種傷痛——的確叫人痛苦難耐。
任誰都無法承受這種痛楚罷。
“因此,在下已下定決心不報此仇。只是……只是——心中悔恨畢竟難平。即使應是僅限於一時,但在下竟被誣指爲與自己有不共載天之仇的殺妻兇手……”
“右近先生……”
右近轉頭望向百介,稍稍掀起斗笠說道:
“其實——方纔接獲腳伕遞信通報。”
“腳伕?是誰差來的?”
“是阿銀小姐差來的。信中表示時機業已成熟,望在下親赴北林一趟。”
——時機業已成熟。
“意指阿銀小姐已爲您討回了公道?”
“這就不清楚了。”
這句話是否與御前夫人所引起的騷動有關?差使趕赴江戶藩邸與此腳伕通報幾乎同時發生,看來兩者之問似乎是不無關連。但如此說來——
“因此,在下將動身前往北林。受山岡大人諸多照顧,特此前來辭行。在下乃遭通緝之身,或許——今世與先生將就此永別。”
“可否也讓小弟同行?”
百介問道。
[六]
一刻也緩不得。
百介內心是萬分焦急。
藩主北林彈正即爲真兇,這推測在百介心中已成了個不可動搖的結論,而且此事就連以家老爲首的家臣們亦不知情。不,縱使有任何懷疑,想必也成了個萬萬不可說出口的祕密,即使想採取任何行動也是一籌莫展。
“這條路,便是通往折口嶽的路。”
折口即死亡之意。
沒有任何人會走那條路,右近說道。
眼前只見一座鬱郁蒼蒼的深山。
“殿下在此稍候。”
“噢,武藝果然是名不虛傳,在出手前便參透了老夫的身手。”
“吾等須於攀上山頂前,便沿山勢迂迴而下。行至約七合處可見一巨磐,自其側繞行便可進入一條獸道。雖是繞一大段遠路,但由於此獸道幾乎不爲人知,故可供吾等安然進入城下。”
這大人道一瞧見百介與右近,便露出了一個微笑。
右近理應也是悠哉不得。
“翻過那座山,便是一處奇巖異石林立的不毛之地。該地景觀怪異,就連飛禽亦不可見。北林領民稱之爲折口嶽,或簡稱其爲城山。”
聽來還真是個不可思議的景觀。百介實難根據這描述想像。
這正是百介最擔心的。即使再怎麼神通廣大,又市畢竟非三頭六臂,再加上這回的對手又是如此難以招惹。倘若——縱使只是稍稍露出馬腳,又市和阿銀恐怕都將小命不保。即便真能瞞天過海,幾個無宿人每逢入夜便大刺剌地潛入城內,絕無可能全身而退。
還真教人憶起土佐那段旅途呀,右近說道。
“是的。此城座落之山的山頂一帶,又名折口嶽。因此若自城下仰望,即可望見折口嶽聳立於位在山腹的主城後方,呈環抱七城之勢。”
右近仰望天際說道:
先前已是不眠不休地趕了大老遠的路,這下山中險峻的羊腸小徑更是教百介摔了好幾跤。
大入道說道,並在同時收回了錫杖。
這一路若非乘馬乘轎,真不知要花上幾天工夫。
一張隱藏在深編笠下的臉龐與其說是悲壯,還多了幾分精悍。
大個頭動作遲緩地轉過頭來。
“太陽依然高照。此岔道雖險峻難行,但距離並不長。自此刻開始趕路,應可望於今夜抵達城下。看來山岡大人也走累了罷,需不需要稍事歇息?”
這場冤魂現身的戲碼,九成九是又市所設的局。
先前的路或許走來安然無恙,但一旦進入北林境內,右近可就是個不折不扣的通緝犯,因此說什麼都不可採取正面突破。若在此遭到緝捕,豈不是萬事休矣?
不過百介也不禁猶豫了起來。早點趕到當然是最爲理想,但此時還是該謹慎行事,而且他也真的累了。
“則是山岡先生罷?”這和尚朝百介瞄了一眼,隨即眯起雙眼說道:
“也不至於。一來是沒人知道那條路,再者該路亦僅通往北林。走其他路上北林,要比走這條路來得輕鬆,也要來得迅速些。而且前方還有塊魔域。”
這麼一個兇手,是絕對無法將之繩之以法的。
個頭果然驚人。
啓程前,百介已事先做好了儘可能縮短行程的安排。
而這數目均爲七的連環巧合,甚至招來了遠古的厲鬼亡魂,爲這駭人領主的暴行更添幾分邪惡魔性,也將惡意悉數埋進了更深不可測的黑暗中。
若是如此……
抵達北林國境一帶時,百介與右近爲掩人耳目,只得避開街道,潛行山中。
相較於進入城下後的麻煩,目前的確是還好。
因此,百介絕不能有任何耽擱。
只見他迅速地把刀放下。
原來是個和尚。只見他身穿一件破舊襤褸的墨染衣0;注301;,頭上並未戴上斗笠,手上則持着一支錫丈。
——情勢果真是教人束手無策。
噢,右近驚歎了一聲。
那就是右近如今的境遇。
“你——知道在下的身分?”
“右近先生。”
“進入城下後,咱們該如何?”
北林的情勢已是如此絕望,阿楓的亡魂又挑在這個當頭現身,除了徒增混亂,根本收不到什麼效果,反而只會讓惡意蔓延得更加根深蒂固。這羣不畏神佛的大魔頭,視尊貴生命如敝屣,嗜死亡穢氣如珍膳,對他們而言——冤魂厲鬼根本不足畏懼。
“吾等即將穿越國境,越過那座山便是北林領內。接下來的路將更爲艱險。”
遠古的亡魂,瘋狂的藩主,兩者相互糾結,形塑出一股無可言喻的邪惡意念。
“雖不嗜無謂殺生,但如今若被人見這可就麻煩。你若真爲僧侶,尚且可於一禮後放行,但若爲盜賊則不可留情。好了,吾等還得趕路——”
那已是半年前的事兒了。土佐的山路要比這條路更爲險峻,也教百介摔了更多跤,幸好每回都得右近相助。看來右近所言的確不無道理,但今昔兩段旅程其實有個決定性的不同點。
“人、那是人!”
看來活像個黃表紙中描繪的妖怪——大人道0;注311;。
此判斷理應無誤。這條路對領民而言應是毫無用途。若不知此獸道的存在,這條岔道便無任何意義可言,任何外來者均不可能選擇一條通往主城內側,尤其是通向斷崖的路來走。
北林位居丹後與若狹邊境。
大膽狂徒,原來是個盜賊?右近拔刀大喊。
右近示意百介往後方退,並跨開雙腳擺出了架式。
“噢。”
“此城並非位於城下之正中央?”
“當然聽說過。你名曰東雲右近,後頭那位則是……”
“施主可別再說笑。貧僧的確不是在爲彼等唸佛超渡,不過是看看往生者身懷何物罷了。”
突然,那人影緩緩站了起來。
有幾個人倒在地上,看來悉數爲武士。
在他腳下——
噢,此言純屬戲言,語畢,右近再度邁開了腳步。
這大個頭在倒地不起的武士們懷中搜索。
“這趟路走來……”
“你是何許人?”
只見這大人道緩緩向前探出錫杖。
右近伸手握刀。
爲此,百介只得向店家——亦即生駒屋,商借了有生以來的第一筆借貸;畢竟需要趕路的旅程,註定將是所費不貲。再者,也無法預料旅途中將會碰上什麼事兒。對生來弱不禁風、身上連把刀都沒有的百介而言,金銀就成了賴以求生的僅有手段。
他瞧見前方有個人影。
因此即使對習於旅行的百介而言,整趟路走來仍是心情緊繃。
從他的側臉已看不見初識時的豪邁,但再會時的陰鬱也已不復存在。百介猜想右近肯定是有了什麼覺悟。
“不打緊,小弟還能走。”
“那咱們該……?”
一路上兩人都默默不語,只管儘快趕路。
“施主手下留情哪。何必一副殺氣騰騰的?”
通過關所時,百介差點沒嚇出一身冷汗。雖然手配書與人相書0;注291;似乎沒配布到北林以外之諸國,但右近畢竟是個身分姓名均爲僞造的通緝犯,就連通行手形也不過是阿銀爲其僞造的贗品。
“一個和尚在此等地方出沒,所爲何事?再者,腳下的屍骸又作何解釋?看來並似非爲彼等唸佛超渡。”
右近點頭回答:
不過,這是一場毫無勝算的局。
入山後,便完全無處可供兩人住宿或休憩。
這場混亂正是因此而起。
“真有這麼艱險?”
“魔域?”
“噢?”
將刀抽出了鞘。
“這——”
“是的。那兒有座妖魔棲息的巖山。”
“右、右近先生。”
幸好途中並未發生任何事前擔心的情況,但畢竟凡事謹慎爲要,兩人只得儘可能避免過度招搖,同時還須確保行動迅速——
“北林領地四面高山環繞,形成天然屏障。該城僅爲一山城,規模雖小但易守難攻。城下則早扇狀向左右延展,包圍此城。”
“何許人?難道看不出貧僧是個和尚麼?”
這深邃、昏暗的死神惡意,同時也喚醒了世人的邪念。
右近指向前方說道。
伸手使勁拉起爲藤蔓絆得撲倒在地的百介後,右近抬頭仰望西方天際。
痛失摯愛的他心懷多少忿恨與傷悲,絕非百介所能衡量。而親赴這些忿恨與傷悲凝聚不散之地能有什麼幫助,百介亦是全然不解——但百介唯一能感覺到的,就是右近欲儘早趕赴該地的緊繃心情。
這人影彷彿在尋找什麼失物似的,在爲芒草所覆蓋的小路中央屈身前行。雖是蜷着身子,但看來出來者的個頭並不小。
“而城山意即……?”
右近示意百介保持安靜。
“別動刀。”
只見這大人道朝前伸出左掌,誇張地揮着說道:
“自折口嶽向下直行,的確可抵達主城。不過,從這頭尚可攀登,但主城的那一頭則爲高聳斷崖,既無法上攀,亦無法下爬。”
“噓。”
“不是叫施主手下留情了麼?若是殺了和尚,可是要禍殃七代子孫的呀。”
“如此說來——便可直達主城?”
右近向前跨出一步,卻又突然停了下來。
“還真像是作了場惡夢呀!”
“對了,據說你也是個好事之徒哩。老夫乃無動寺之玉泉坊,和你一樣是個好事之徒。今回乃受小股潛之託,欲助兩位一臂之力,特入此深山尋找兩位蹤影。”
“小股潛?難道,這位法師也是又市先生的……?”
“吾等乃昔日同夥。”
玉泉坊扭曲着一張孔武有力的臉孔笑道:
“就別喚我作法師了。雖然一身打扮如此,但老夫骨子裏其實是個酒肉和尚。倒是阿又這傢伙,這回還真是淌了個了不得的渾水呀。老聽他在抱怨人手不足的,再者,這回的差事似乎還頗爲棘手。”
“差事——”
又市果然已經有所行動了。
玉泉坊朝腳下的屍體瞄了一眼說道:
“老夫不過是被告知將有領民循此岔道離開北林,屆時不宜將之斬殺,僅需取其懷中物便可放行,並將物品交給阿又,因此老夫方纔赴此地埋伏。這人的確是來了,正當老夫納悶該如何因應時……”
這和尚朝屍體踢了一腳繼續說道:
“卻看見這夥武士追了上來,一羣人不分青紅皁白便將領民悉數斬殺。老夫欲出手制止而飛奔上前……”
這和尚又轉頭望向二芳的草叢。
只見兩名看似人夫的男子倒臥其中,皆已氣絕身亡。
“這兩人就這麼被人從後頭猛然一砍——那些傢伙可真是蠻橫呀,弄得老夫連出手相助都來不及。不過這幾個武士完全殺紅了眼,殺了人還順勢想朝老夫這兒砍,逼得老夫只得……”
“難道……”
百介再次端詳起玉泉坊腳下的屍骸。
只見這幾名武士依舊緊握着染血兇刀,但身上卻不見任何刀痕。
這些人是教那支錫杖給打死的?
——這和尚……
還真是身手不凡。
右近邊說邊攀上岩層。
“夜泣?”
百介原本以爲只有百姓懂得作直訴,如今竟然連人夫也開始直訴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原本一片蒼鬱的草木,至此變得十分稀疏,教此處顯得一片光禿禿的,有些地方甚至連岩層也裸露了出來。碩大的岩石四處聳立,裸露的岩層上還佈滿了裂縫。
投身自盡的。而且那上頭……
“山岡大人,不該往那兒走,城下在這頭。”
岩石上頭覆蓋着滿滿的青苔。都長青苔了呢,百介如此說道,右近便回答這就證明這條路無人通行。
在巨巖邊緣,可以窺見天守的一角。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根據阿銀小姐所言,此地名曰夜泣巖屋。”
“在下逃離北林時也曾行經此地,但當時什麼也沒聽見。不過,當時尚未入夜便是了。”
“又、又市先生委託您從百姓身上奪回直訴狀?”
說得一點兒也沒錯,玉泉坊說道:
但也僅聽得見鳥啼聲。
怎麼了?右近轉過頭來問道。
“姑且信之罷。”
即使走出了斷崖,腳下仍是一片岩山,踏腳處也依然難尋,走起來仍舊教人放心不得。雖說已是朝下的緩坡,但一失足還是註定得喪命,再加上這下雙腿已是疲累不堪,走起來更須格外謹慎。百介戰戰兢兢地循青苔上殘留的足跡前行。生苔處畢竟路滑,唯有踏在青苔被刮除的足跡處較爲安全。
“送過去?請問又市先生在城下的哪一帶?”
玉泉坊直盯着右近說道:
“倒是這巨巖還真是高大呀。說來汗顏,置身如此高處,實在教小弟——”
“噢,這兒最近似乎曾有人走過。瞧這兒有些青苔被刮落了,是人的足跡。”
“直、直訴狀?”
尚無法保證他所說的都是真話。
百介抬起頭來。
“一如大人所見——鑽過該裂縫下山,乃穿越此天險之唯一通路。倘若朝這頭走,僅能前往折El嶽之頂峯,到頭來不是碰上斷崖,便是爲楚伐羅塞巖所阻。”
畢竟兩人已越過了國境,百介終於踏上了這塊妖魔厲鬼爲禍成災的土地。
“對付這些傢伙,哪顧得及手下留情?倒是聽了阿又吩咐,我就在那兩個遇害的男子懷裏搜了搜——但裏頭卻什麼都沒有,這下……”
“在下也不清楚,這地名是從阿銀小姐那兒聽來的。好了,山岡大人,太陽即將西下。一旦日落,此處將變得一片漆黑,可就真的不安全了。快趕路罷。”
語畢,玉泉坊朝前遞出了直訴狀。
玉泉坊轉頭望向山嶽那頭繼續說道:
玉泉坊從懷中掏出一隻書狀,攤了開來說道。
“此人——真的值得相信?”
這下走過這段路的,的確悉數魂歸西天。
“看來這些人並非百姓。不過兩位也看到了,雖說不宜斬殺,但既然人都被殺了,老夫也沒個輒。幸好阿又沒吩咐過武士殺不得——”
巨巖的黑影將百介完全吞噬。
“那——就是北林城了。”
“這紙直訴狀罷。”
的確有幾個洞穴是完全透空的。
玉泉坊說完,便將書狀遞給了右近。
“噢,但足跡真是從這兒來的。”
幾乎可說是無路可循。一如玉泉坊所言,近國境處果然有兩名男子橫屍荒野。
“這——”
右近也轉頭回望百介。
“山岡大人瞧瞧罷,此人的手看來未曾持過鋤頭。這究竟是……”
“老夫又走到前頭懸崖那兒瞧瞧,發現鄰近國境處也有兩人被砍殺。但這兩具屍骸懷中也是空的。因此纔回過頭來,在這幾名武士身上找找。”
“從洞穴中傳來的罷。”
“施主果真聰明。倒是見到阿又時請代爲轉告,老夫還多應付了幾個血氣方剛的武士,屆時酬勞可得多算點兒。”
真能像這樣繞行這塊巨巖半周?
右近佇立石上,伸手指向前方。
“哎呀。”
“兩位不是要進城下麼?這下剛好,替老夫把東西送過去罷。”
“右近先生,果真有啜泣聲呢。”
——還有死神棲息。
一攀過巨巖,腳下頓時成了一片絕壁,看得百介是頭暈目眩,只得抬頭朝上仰望。
百介試着側耳傾聽。
絕無可能,右近說道:
——還真是啜泣聲。
此名從何而來?難道是方言?
“請小心,再不遠就要碰上那斷崖了。”
右近隻手撐着巨巖順勢前進,百介也緊跟在他後頭。
雖說不出有哪兒不對勁,但兩人的模樣的確都不像普通百姓,看來還真得以人潮匯聚處常見的人夫來形容不可。右近端詳了兩具遺體半晌,接着便拉起其中一具的手向百介說:
“好的。”
“山岡大人,此人若爲敵方奸細,若非代表這位又市先生看走了眼,便表示又市大人和阿銀小姐已雙雙落入敵方之手。此人不僅知道在下身分,就連山岡大人的名字都曉得,若此人真屬敵方,豈不代表他們兩人已將一切全盤托出?事到如今,揮刀誅之亦毫無意義。吾等即便能順利入城,也絕無勝算。”
咻。
“岩層中不是有許多洞穴?其中幾個或許穿透了整座山,遇上風從穴中吹過,便可能產生此種聲響。”
那兒距離自己有多遠,百介完全無法想像。只覺得遠近感似乎產生了微妙的偏差。
“這老夫也不知道。不過阿又那傢伙神出鬼沒的,兩位去了自然就會撞見。如今城下一片亂哄哄的,老夫可不想踏足。而且也得埋了這幾位往生者罷。不論這夥人生前是善是惡,人死即成佛呀。”
“這座岩石後方便是主城。若自城下仰望,此巖即爲座落於天守後方之巨巖,名曰楚伐羅塞巖——只要沿此巨巖橫向繞行至後方,接下來便可安然下坡。一旦越過折口嶽,剩餘的路程便都是緩坡了。”
“應不至於罷。這位又市大人不是阿銀小姐的同黨麼?若是如此,理應是無須掛心。”
“那傢伙從以前就是這副德行。老是把老夫給差遣來差遣去的。這回老夫已在這座山上待了十天。有十幾年沒和阿又聯手了,一碰上他就惹得這身麻煩事。噢……”
“嗯——看來步履還相當匆忙,想必是稍早幾個看似人夫的男子和追在後頭的武士所留下的。要上那條岔道,非得攀上折口嶽、通過這夜泣巖屋。之所以無人取此道而行,無非是爲了避開這片不祥之地。”
由於身處高處多少感到不自在,百介不時往底下窺探。
“好的。”
百介朝夕陽餘暉下的低矮城郭端詳了半晌。
右近接下了直訴狀。
這聲音是……?
“岩石會嚎泣——是否與遠州之夜泣石相似?”
百介轉頭望向右近。
“兩位不相信老夫麼?”
“大概就是……”
而且,百介也開始緊張了起來。
太陽逐漸西斜。
話及至此,右近便沉默了下來。
阿楓夫人就是從那天守——
只聽得這聲響在巨巖與巖山之間迴盪,完全聽不清這啜泣聲是來自哪幾個洞穴。
而百介也來到了折口嶽。
但仍難以確認聲音是否真是從這幾處傳來。
“右、右近先生,這不會有問題罷?”
“這在下也不知道。據說昔日曾有天狗在此出沒。不過,此地原本就無人踏足,因此並不清楚這傳說是否有任何根據。”
咻、咻。
“又市先生想找的是什麼?”
黃昏將至的魔域,看起來還真是個異樣的光景。
右近將書狀塞進懷中說道:
老夫也猜不透那傢伙打的是什麼算盤,玉泉坊說道:
“楚伐羅塞巖?這名字還真是古怪。”
“雖不知是哪幾座,但據傳入夜後,此地岩石便會嚎泣。”
“可真是大得嚇人哪。”
另一頭的天際,已被炙烈的夕陽染成一片火紅。
“聽來真是如此。這聲響是——”
“這兒就是最後一段險路了,只要攀過這座巖山,接下來僅需順山勢而下便可。過了巖山便可看見片片梯田,距離城下已是近在咫尺。”
只見有座一眼無法望盡的巨大岩石硬生生擋在兩人眼前。
右近環視起周遭說道:
雖非斷崖絕壁,但攀爬起來還是不易找到地方踏足。高度落差大的巖山,爬起來是特別危險,倘若不慎失足,不僅難逃皮肉之傷,更可能就此命喪黃泉。
“洞穴?”
接下來的路果真是險峻難行。
“可是這足跡——”
卻一路延伸至巨巖那頭。
“山岡大人。”
突然間。
右近壓低身子,躲進了岩石的陰影中。
“山岡大人,快。”
百介只得彎下身子,驚慌失措地朝右近身邊移動。這下腳下的路可就變得更難行走了。
“怎、怎麼了?”
“方纔——聽見了人聲。”
“人聲?”
百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但耳中依然只聽得見岩石的啜泣聲。
“那是……?”
在楚伐羅塞巖前。
竟然站着一個妖怪。
“是天、天狗?”
“不,不是。”
那是個女人。
一個一身奇異裝扮的女人。
與其說是優雅——不如以妖豔形容或許較爲妥當。只見她一頭烏黑長髮紮成了馬尾,身穿短禱與長袖單衣0;注321;,上頭似乎還罩着一件鳳凰紋飾的小掛0;注331;。
“是誰鬧的岔子,有什麼不同麼?”
“別再說這種蠢話。都過多久了,你以爲還能拿那小姑娘當誘餌?那浪人也不是個傻子,想必早已逃出藩外了。”
“不是說過已派人去追了麼?”
“連這種事都差手下去辦,所以才連人都逮不着罷?桔梗都已經親自出馬安排,讓他蒙上了斬殺那油販的罪名,將緝拿他的路都給鋪妥,你竟然還出了這等岔子。怪都得怪徒士組動得太慢,纔會惹來這麼多麻煩。只怪沒能在逮到他的妻子前先行將他逮捕,纔會落得這下場。”
“右、右近先生,千萬別衝動,這下若出去——”
看來他對死亡毫無畏懼。
“樫村?那窩囊的老頭哪有什麼能耐?瞧他傻到連亡魂出沒的傳聞都信以爲真。那傢伙大概是擔心遭到廢藩,近日爲了抑制流言擴散,還捧着金銀在城下四處封門,真要教人笑掉大牙,反倒幫了咱們不少忙哩。”
“右近先生,別衝動。”
繡有一片飛龍紋飾。
“此事——也已着手進行。”
“那可是傳藏鬧出的岔子。只能怪他擄人時教人給瞧見,可不是我出的錯。”
來者是一名頭戴陣笠、身穿陣羽織0;注351;的武士。百介連忙縮起頸子,蜷起身子。幸好這名武士並未察覺百介倆也在場,對方快步通過兩人藏身的岩石前,神色匆匆地朝楚伐羅塞巖的方向跑去。
——白菊?
鏑木也背對着白菊。
“那場阿楓亡魂的戲碼——會不會是樫村安排的?”
“住嘴!”
只見鏑木一臉嘲諷的笑意。
“噢。”
“不太妙。在近國境處手刃了兩人——但有約四人逃出了領外。首謀者落水後讓我給親手斬殺了,其餘三人則逃進了岔道。我已經派人追上去了。”
“混、混帳東西——”
“哼,即便真是如此又如何?他也不可能有任何作爲罷。”
“原本還沒見到任何人的——不是麼?”
“縱使沒什麼大礙,你認爲藩主殿下會怎麼說?”
原來她的死因並非自盡。
右近保持文風不動。
“此處僅你知我知,這祕密萬萬不可外泄。引領手下至此原本就有錯,難不成你忘了這祕密僅能由你自己一個人守?”
若她身上的袴再長那麼一點兒,看來還活像個遠古女官0;注341;。
斬殺那身懷六甲的女人時可真是痛快極了,鏑木一臉開心地說道:
“方纔也說過,已經派人追了。”
若在宮中也就罷了,但這身打扮絕不適合在此處行動。
先前完全沒感覺到有人接近。
“手下悉數爲窩囊的鄉下武士,根本無從大展身手。不過,應不至於有什麼大礙罷。”
——推下去?
陣羽織的背後——
——贏不了。
“右、右近先生!”
彷彿是突然冒出來似的。
鏑木將刀朝頭上高舉。
原來她就是那飛緣魔。那麼這名武士……
一副對一切毫無留戀的模樣。
“夢話還是少說爲妙罷。”
鏑木再度晃動着身子高聲笑道:
此時,又有其他人循着百介倆走過的路趕了過來。
“藩主殿下想必認爲,即使百姓死、藩國滅亦不足惜,唯此祕密萬萬不可外泄。這下,你還認爲讓人逃了沒什麼大礙?”
晚霞在天邊綻放着深紅餘暉。
右近朝下方縱身一躍,旋即又快步朝楚伐羅塞巖的方向移動。
這女人——就是白菊?
這番話根本已非人話。
右近低聲咒罵道,手已握上了刀柄。
當心別得意忘形了,白菊說道:
“讓他們給逃了?”
“真是教人不敢相信哪——看來你並非螻蟻,而是隻撲火的飛蛾罷。”
“別再說了。在下已……好了,請快走罷。”
兇手就是——
白菊背對着鏑木。
當然,右近如今也無任何東西好留戀,但他心中有個大窟窿,窟窿裏想必是填滿了傷悲。相較之下,僅追求一時之快的鏑木心中,想必是連這點兒情緒都沒有;死神心中的窟窿裏,註定僅有無限的黑暗。
“不過是隻螻蟻,並沒有名字。”
“管他是家老還是什麼的,若礙了咱們的事,這等傢伙殺了也無妨,反正大家都會認爲又是亡魂乾的。至於那名浪人,哪管武藝再怎麼高強,也不過是隻區區螻蟻。瞧他見到妻子遇害時哭成那副德行,說不定如今已經追着他老婆的腳步殉情了哩。”
簡直是死神的對話。
“藩主殿下想必也看得很開心罷。還真得感謝那名浪人呀,否則像那女人這麼好的貨色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在剖開她肚子時,藩主殿下那開心的神情,至今依然難忘哩——”
白菊突然轉變語氣說道:
看來百介的推測果然正確。
“白,白菊,你想做什麼?”
“來、來者何人?”
“放馬過來罷——螻蟻。”
“山岡大人,請收下這個。”右近將直訴狀強塞給了百介說道:
女人轉過身來,背對着夕陽說道:
原來前任藩主也非病死,而是死於謀殺?
你這是在嘲諷我麼?這武士走到女人身旁,一臉不悅地說道。
只聽見那女人嬌媚的嗓音,在這片魔域迴盪。
“樫村應該也知道,當初就是咱們倆將阿楓給推下去的罷?”
呵呵呵,鏑木笑着說道:
“番頭大人爲何老是慢了一步?”
右近輕輕按了按百介的肩膀,緊接着便躍上了岩石,霎時鏑木爲之一驚,立刻拔刀出鞘。
從說起話的抑揚頓挫聽來,這女人似乎是貴族出身。
“什麼?你就是東雲——右近?”
百介朝右近窺探了一眼。
右近比出食指湊向脣前。
“藩、藩主殿下豈會在意這等瑣事?”
輪廓在夕陽裏顯得十分朦朧……這,這人是打哪、哪兒出現的?”
廢話少說,白菊狠狠敲了這武士一記並怒斥道:
“這——”
十日內真能辦妥——白菊問道。
“請儘速逃離此地,並將這交給又市大人。這其中——必有什麼玄機。”
“看來你這傢伙果真是身手不凡,可惜就是太沉不住氣了點兒。不過竟能找到此處,還真是值得欽佩。只不過,太重情可是會誤事的。怎麼了?眼裏都是淚水,哪能看得清楚?”
“再者,徒士組就連那姓東雲的浪人都還沒逮着。”
右近則舉刀架向臉旁。
“這可不成呀,番頭大人。看來徒士組頭這位子對你而言,擔子似乎是太沉重了些。瞧你嘴上說得威風,實際上卻落得這副慘相,豈不辜負了繡在你背上那飛龍?”
只見他依舊一臉緊繃,正屏氣凝神地注視着這兩隻妖怪。
“在下就是那隻妻子被你剖了腹的螻蟻。”
女人則一臉陶醉地眺望着火紅的天際。
這下就連百介也感覺得出右近渾身緊繃。
女人突然以強硬的口吻怒斥道,並以手上的扇子抵住武士的咽喉。
“番頭大人,守備情勢如何?”
鏑木誇張地挺起胸脯,看來似乎在虛張聲勢地說道:
——小姑娘。
義政公即爲前任藩王。
百介的直覺如此判斷。
鏑木笑着說道:“白菊你瞧,不是說過沒什麼好擔心的?”
“那傢伙可是有樫村在後頭撐腰的呀,再加上武藝也不容小覷。”
“知道又能如何?我說白菊呀,即使他連當初臥病在牀的義政公其實死於咱們下的毒都知道,那窩囊廢也拿咱們沒輒,依舊會是那副畏畏縮縮的模樣。難不成你忘了他那副蠢相?”
白菊緩緩轉過身來。果然是個教人屏息的美女。
“哼,瞧你怕成這副德行,該是我嘲笑你辱了朱雀阿菊的威名罷。白菊呀,區區老鼠一隻,不,螻蟻一隻,何足畏懼?”
顯而易見的,這是爲了確保百介的退路而採取的行動。只不過……百介竟絲毫沒有動彈。看來是被嚇壞了。
——豈不就是青龍?
“怎麼了?來殺我呀,殺了我呀。我這把傢伙雖不是什麼名刀,但畢竟也剖開過你老婆肚子,砍起來可鋒利了。”
右近明顯開始動搖了。
只見映照着夕陽的刀尖正在微微顫抖。
天上是一片火紅。
——白菊呢?
白菊竟然已經消失無蹤。
到底給躲到哪兒去了?
百介舉目環視,人應該還沒走遠纔是。
背後是巖山,巨巖的另一頭則是斷崖。一如右近所言,此路不分前後都是僅此一條,不管怎麼走,勢必都得打百介藏身的岩石前頭經過。
——不對。
差點忘了岩石之間有裂縫。仔細瞧瞧,這才發現巨巖上原來有幾個洞穴。雖位於百介視線的死角而難以一探究竟,但或許楚伐羅塞巖上頭就有幾個可供人容身的裂縫,白菊可能正藏身其中。不,或許她原本就躲在裏頭——稍早就是從那兒現身的罷。
就在百介如此推敲時,右近跨出了步伐。
喝,快步躍上巖山的他高聲吶喊。
鏑木以手中邪劍撥開了他向前刺出的刀尖。
火花四散,劍戟相擊的聲響在這魔域迴盪。
鏑木奮力抽出刀子,順勢朝下揮斬。
右近快步退至白菊原本佇立處,敏捷地擺出了架式。看來論劍術,右近是比對手高強幾分;只不過……
此處畢竟是一塊魔域。
當然對妖魔較爲有利。
由於身處逆光處,右近成了一個漆黑的影子。
——究竟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肅靜!”
“哎呀,千萬別輕舉妄動,否則這小姑娘可要小命不保喲。聽到了麼?”
這句話聽得右近也啞口無言。
腹中胎兒。
“看得餘等實在是太高興、太痛快了。有什麼事比這等光景更賞心悅目?難道有麼?”
太陽已經下山了。
“汝雖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但餘還是順道多誇獎汝些罷。汝那妻一張臉蛋生得還真是標緻,痛苦時的神情堪稱賞心悅目哩。”
但就在他即將揮刀劈砍時。
這羣妖魔們齊聲笑了起來。死神的狂笑,頓時響徹這片黑夜即將降臨的魔域。
堂堂一介藩主,竟然既沒乘轎也沒乘馬,而且連一個隨從也不帶,就來到這種地方?
“哼。”
“給我乖乖的別動。瞧瞧她是誰罷。”
百介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咻、咻,只聽到陣陣岩石的啜泣聲。
而且是個武士。
不論再怎麼劈、再怎麼砍。
只見從巨巖的陰影中——
只聽到一個洪亮的嗓音喊道。
鏑木緊扭右近的胳臂將他給壓倒在地,一張臉都給貼到了岩石上,刀子也被奪走了。
就在此時。
只見一道閃光掠過。
右近撥開這一刀跳向一旁。不過在他的背後……
他以低沉得宛如自地底傳來的嗓音說道:
“爾、爾等全瘋了!這簡直是厲鬼羅剎乾的勾當!此、此等邪魔歪道的行徑,老天爺是絕無可能放任不管!絕、絕對會將爾等打入地獄!”
“住手!混帳東西,可別用如此卑劣的行徑。在下不逃也不躲,咱們堂堂正正一決勝負罷!”
鏑木單手持刀,將刀尖指向右近臉前,並揮了揮高舉的左手揶揄道:
放肆!鏑木怒吼一聲,並朝右近踹了一腳。
百介連忙彎下身子定睛窺探。
“覺悟罷,螻蟻。像你這種螻蟻是死是活,我哪可能在乎。只怪你不時冒出來礙事,弄得我像方纔那樣受白菊責備,這可真……”
這瘋狂的刀法,已無任何章法可言。
這女子——或許就是桔梗——如此喊道,並在同時朝右近揮出了蘿刀。
“汝即爲東雲右近?餘乃北林彈正景亙。”
右近乘機擺好了架式。
拜託吾等饒了她、救救她。
“疼罷?那麼就老老實實回話罷。”
這下即使武藝高強的右近,也僅有閃躲的份兒,而且腳下的巖山還教他難以踏足。在兇刀的威脅下,右近一路退到了楚伐羅塞巖前,直到背部貼上這塊巨巖才停了腳步。這下鏑木發出一聲怒吼,宛如一隻瘦骨如柴的餓犬般朝他撲了上來。
不就是如此?
“呵呵,瞧你給嚇得。”
“哪需要什麼理由——”彈正突然激動了起來,一腳將右近給踢開。
“桔梗呀,你瞧,留這姑娘一條命,這下果然派上用場了罷。雖然藩主殿下直叫咱們殺了她。光是看到這浪人這副窩囊相,這個活口就算是沒白留了。”
“呵呵,原來生得這副寒酸模樣。”
霎時,鏑木的刀隨着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斷裂。
“難道不可笑麼?十內呀,一般人哪擺得出這麼愚蠢的神情?”
把我給惹惱了,鏑木在如此高喊的同時出刀。
“爲了什麼?”
“加、加奈小姐。”
“噢,未料汝這人競如此饒舌。不過……”
彈正一腳踩上右近的腦袋說道:
死神終於降臨折口嶽這塊魔域。
想不到後頭還有個人。
“嗚哇哇哇哇哇!”
竟與汝那妻同時斷了氣。
“混帳東西!”
——藩主殿下也來了?
嗚哇,右近死命高喊:
此時傳來右近的呻吟聲。
“膽敢裝蒜——”右近怒斥道。
這死神以稀奇的眼光直盯着右近說道:
待右近身子向前撲倒,彈正便以手上的鞭子猛烈地朝他臉上揮。
“他的德行真有這麼可笑?”
“汝那妻可是個打着燈籠都找不着的貨色。哼,這是什麼眼神?餘可是在褒獎汝呀。”
只見這武士抱着一個姑娘。
竟然有此等慘事。
“汝果真是愚昧無知。行這等事哪需要什麼理由?不就是求個高興、求個痛快?”
這死神身子前傾,以益發低沉的嗓音說道:
有個手持蘿刀的男子走了出來——
這妖魔——看來的確是個氣宇軒昂的大名。
“這副窩囊德行,還真是教人不忍卒睹呀。”
“住手。”
死神從巨巖後頭現身了。
天色迅速暗了下來。
“鏑木,瞧你這狼狽相。”
聽到這死神這番話,百介腦海裏頓時變得一片空白。世上竟然有……
不對,從嗓音方纔聽出來者是個女子。不過並非白菊。
“嗚。”
“恭迎藩主殿下大駕。”
右近一把撥開了對手的刀。
還有另一人。
納命來、還不快納命來!鏑木邊喊邊胡亂揮刀。
楠以刀抵着這小姑娘的臉頰,只見她身子不斷痙攣,看來已是相當衰弱。
“堂堂正正?大家都聽見了麼?這是哪個地方的話呀?你這傢伙還真自以爲是呀,竟敢要求我和你這種渣滓堂堂正正一決勝負?”
“混、混帳東西!”
“孕婦的生命力可真是強韌,拖了大半天才絕命,教餘等觀賞得可樂了。只可惜……”
難耐疼痛高聲哭喊。
“那——那姑娘是清白的,放、放了她罷。”
瞧她血流如注。
在即將落下的淡淡夕陽映照下,看得出來者是個身穿小廝男裝的——女子。
藩主殿下?
這怎麼可能?
右近閃過了,這一擊。
“是清白的就殺不得麼?”
右近單膝跪倒,整個人停了下來。
動作突然停頓了下來。
“雖不知樫村對汝吩咐了些什麼,但見汝如此賣力執勤,的確是值得褒獎。那麼,至今可找到真兇了?”
這是白菊的聲音。
白菊與桔梗隨侍在藩主兩旁。
最後便不再有絲毫動靜。
呻吟旋即轉爲吶喊。
北林藩的藩主真是個妖魔?
百介定睛凝視。但四下已是一片昏暗。
爲了什麼?這是爲了什麼?右近高聲喊道。
要來到這兒,不是得走過獸道、攀上巖山?難不成——
彈正一臉愉悅地笑道:
第二名男子——想必就是楠傳藏——持刀抵着小姑娘的頸子哈哈大笑道:
“喂,大家可聽到這傢伙說了什麼?”
“在下聽見他承認自己是個渣滓。”
楠如此回答。鏑木也說道:
“在下聽見他懇求小的什麼都肯做,只求諸位放條生路。”
接這又傳來幾聲沉悶的敲擊聲響。
右近仰面倒了下去,從此便一動也不動。
“還真是無趣,原來汝也不過就這麼點兒能耐。反正只是個下賤東西,哪可能有多少志氣。”
彈正湊向右近的臉龐說道:
“餘今晚就特別開恩,姑且聽聽汝的要求。汝——想怎麼死?是想給剝掉臉上的皮,還是給斬斷兩手兩腳?不妨說來聽聽罷,好讓餘開恩成全。”
“懺——”
“什麼?”
“——懺悔罷北林景旦。”
“汝說什麼?”
“再怎麼說,你畢竟是個代幕府統領一國一城的藩主,卻犯下此等忤逆倫常、比妖魔畜生還不如的罪孽——簡直是人神共憤。爾、爾若還當自己是個武士、是個人,就該爲一己愚昧贖罪自清。切……切腹罷。”
切腹罷——
右近使盡最後一絲氣力說道。
彈正站起身來,傲氣十足地笑道:
“噢,切腹聽來是有點兒意思。不過,身分如餘者,何須聽汝這種下賤東西發號施令?”
“這、這可非在下之命,而是上蒼天命。”
“大膽狂徒,閉嘴!”
不論是大街、小巷、還是空地,都見不到半個人影,甚至連只狗都看不到。每個店家均垂下布簾,每戶住宅均門窗緊閉。
船幽靈。
得儘快交給又市才成。
教百介錯覺數度在樹蔭和巖影下窺見了妖怪的蹤影。
只見他兩眼茫然,一臉齷齪。
戲稱她御前夫人?
右近曾以人心頹廢形容此地。
“老、老先生方纔說了什麼?”
不,的確是一場夢魘。
他看到了七人御前。
他快步跑進房舍屋檐下避雨,喘了一口氣後,百介這才發現這鎮上的光景的確怪異。
直到過了許久,百介才終於意識到昨晚所見並非夢境,也憶起了自己被嚇得進退兩難的尷尬處境。
這實不妙。
穿越村落進人城下市鎮時,開始下起了雨來。
雨依然下這。
理應不是爲了攔截百介和右近。
“都、都得怪咱們不好。大夥兒從前都戲稱她御前夫人,如今纔會招來這等天譴。饒、饒了咱們罷,救救咱們的命呀。”
——楚伐羅塞巖。
倒是……
“御前夫人終於現身了。”
別說是客棧,就連一家開着的館子也找不着。
百介清醒時,天色已經亮了。
與其說是裂縫,或許稱之爲洞窟較爲合適。只見裏頭是一片深邃漆黑,寬廣得擠進五、六人也是綽綽有餘。或許那羣傢伙原本就躲在裏頭。
鎮上一片死寂。
“僅犧牲七人,豈足以平息其怒?同時還有百姓挾此風聲趁火打劫。不論是町民還是百姓,個個全都幹過壞事,只曉得乘機爲惡,從未對其心懷畏懼,再加上城中的傢伙們也沒祭祀過御前夫人,因此……”
“絕無可能坐視不管。”
沉悶的敲擊聲再度響起,百介已看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
“終於來了——”
在白晝看來,眼前的巨巖依然是碩大無朋。
“看來汝這下賤東西還是沒參透。比妖魔畜生還不如?此言何解?汝這愚蠢的混帳東西,餘的確非人,但絕非不如人,而乃超越人。餘不僅超越世人,甚至也超越神佛。汝這等蠢才哪懂得箇中道理?可知道因果報應這種牢騷話,不過是傻子爲自己的愚昧開脫的說詞。世上哪可能有什麼冤魂作祟?死人哪還能做什麼?人只要死了,就不過是個東西,再怎麼劈、再怎麼砍也不會有任何動靜。倘若懷恨而死的人會化爲鬼魂回來尋仇,那麼第一個該找的不就是餘?但如汝所見,餘這下尚活得好好的。若要找餘尋仇、取餘性命,何不放馬過來!”
逐漸失去了意識。
他走向楚伐羅塞巖,邊伸手刺探邊爬向絕壁邊窺探,看見了一道裂縫。
這下即使身懷鉅款,只怕也派不上任何用場。若找不到地方稍事歇息,就連肚子也無法填飽。在這種情況下,想找這又市已經夠難了,想救出右近更幾乎是不可能。不,倘若再這麼下去,就連百介自己這條小命都可能不保。
——果真像是作了一場惡夢。
這御前夫人理應爲阿楓夫人——亦即前任藩主之正室。豈可能迫害一己之領民?
“什麼?”
[七]
“老先生,這御前夫人究竟是何許人?這傳言是從何時開始流傳的?”
那姑娘也是性命堪虞。不,若右近已死,那姑娘當然也沒可能沒被斬殺。即使他們倆目前還活着,兩人的性命也有如風前殘燭。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百介茫然地在巖山上左右徘徊。
百介懷着再如此閒晃下去,性命彷佛也將隨時辰流逝而遞減的慘淡心境,在細雨瀟瀟的死寂街頭徘徊着。
巖山上是一片靜寂。
——直訴狀。
此時右近的慘叫聲再次響起。
原來這傳言不僅只在城中流傳。
不知右近情況如何?或許已經遇害了。
“妖魔現身的日子終於來了。”
百介跑了過去,兩手緊抓着老人的雙肩問道:
但這下看來,這個藩已經儼然亡國。
已見不這右近的蹤影。
“老先生,這妖魔是什麼身分?”
一頭散發也沒梳成髻,整張臉上佈滿摻雜着白鬚的鬍子。
“這、這位老先生——”
其實他所看見的每一個影子,都不過是自己心中的惡念。
“那麼七、七人御前——七人御前肆虐又是怎麼一回事兒?”
“一切都要結束了,老人張着不剩半顆牙齒的嘴直打着寒顫。”
一道電光掠過山頂,旋即傳來一聲雷鳴。
是個人。
“噢?”
只覺得自己簡直要給逼瘋了。眼見自己竟然束手無策,心中的無盡焦慮真要將他給活活逼瘋。百介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只見一個披着一張草蓆的老人,正蹲在岔路口旁一棟房舍的屋檐下。
——不妙。
“妖魔現身的日子指的是什麼?”
可怕呀、可怕呀,老人喃喃說着,整個人縮進了草蓆裏。百介剝開草蓆追問道:
一聲遠雷響徹天際。
他還記得這名字,代表這果真不是一場夢。
接着在大街的正中央,抬頭仰望降雨的天際。
這是此處曾發生過一場慘斗的證據。
若這不叫夢魘,還有什麼能叫做夢魘?
百介敲了敲幾棟看似客棧的屋子的門,但也不見任何人應門。
這下他纔想起在來到城下途中,的確沒見到過半個人影,既沒看見任何人在田裏耕作,也沒見到有人牽着牛馬行走。炭坊煙囪上不見一縷黑煙,百姓民宅也紛紛蓋下了遮雨板。原來在路上沒遇着任何人,並非因他僅挑岔道走的緣故。
站起身來時,他感覺腰、背、和腦袋均疼痛難耐。
老先生、老先生,百介搖了搖着看似乞丐的老人肩膀好幾回。
他踉踉嗆艙地攀上巖山,連走帶爬地來到巨巖旁,並攀上了巨巖前的岩層。
“結束了——什麼要結束了?”
以及死神。
四下當然不見任何人影。
——但爲何要藏身此處?
岩石的啜泣聲也隨之傳來,而百介則是……
又市他……
百介自言自語道,接着便從巖上躍下,打自己原本藏身的岩石前通過走出了折口嶽,並穿越裂縫滿布的巖山,離開了這塊不祥之地。
——又市。
百介緊盯着老人的臉龐。
“且慢。爲何就連領民都得遭此威脅?”
下了巖山後,他又走過草木蓊鬱的獸道,穿越幾片森林,終於走到看見梯田的地方時,陽光已經轉弱了。
“城下所發生的一切慘禍,均爲御前夫人所下的手。真是駭人哪。”
被粗暴刮除的青苔上殘留着雜亂的腳印。
這些妖魔鬼怪揮之不去的影子,就這麼在他的腦海中或眼簾深處忽隱忽現。
“妖魔現身了,要結束了。”
死神的嘶啞狂笑,響徹這片已爲夜幕所籠罩的魔域。
飢餓與疲勞已將他折騰得神智不清。
直到發現鏑木的斷劍,百介才認清了自己的現狀。
百介並未遭到任何毆打,光是那死神的強烈惡念,就嚇得他喪失了神智。
山巒、山城、楚伐羅塞巖以及高聳的折口嶽,看來均是一片漆黑。
飛緣魔。
他僅能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也拐了幾個毫無意義的彎。
哎呀,老人發出一聲慘叫,雨滴順着齷齪的臉頰滑落下來。
“御前,御前夫人。”
百介茫然地眺望着一道道雨絲。
真的是一個人影也見不着。
“御前夫人……?”
雨依然下着。
就連此等卑賤者都知道這個名字——代表着御前夫人不僅在城中,即使在城外也廣爲人們所畏懼。
畢竟他們倆已遇上了死神,並且爲死神所吞噬。
如今才教御前夫人更爲憤怒呀,老人高喊道。
一陣遠雷響起。
“放、放開我!”
不躲起來哪行?得趕緊找個地方藏身才成,老人甩脫百介的手,抱起頭來不住打着哆嗦。
“何以需要躲藏?”
“不躲起來勢必難逃劫數。先前鳥居倒塌,昨日河裏的魚死亡殆盡,今天可就輪到咱們了。”
“鳥居倒塌?河裏的魚——死亡殆盡?”
“是呀,就連鎮守0;注361;都不再保佑咱們了。因此所有町民百姓,如今全都躲進了檀那寺或神社內,貼上護符祈禱乞饒。咱們也不想喪命呀。”
“大家全躲進了廟裏或神社裏?”
看來民居內果然真的沒人。
“若是如此,老先生爲何……?”
“我身無分文,哪買得超護符?這下得趕緊、得趕緊找個地方……”
即便想躲回家中,他也是無家可歸。
啪啪,此時傅來陣陣涉水聲,只見兩名男子從水渠那頭跑來。其中一名頂着涼蓆充傘、僅穿着一件禪0;注371;,另一名則是身披襤褸破布、看來應是個乞丐。
“喂,阿醜,原來你在這兒呀。”
老人聽了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大家都到橋下去了。別擔心,咱們已經安全了,安心罷。瞧瞧那位修行者給了咱們什麼。”
看似乞丐的男子從懷中掏出一紙護符,在老人眼前攤了開來。
“這、這護符是……?”
“這是保平安的陀羅尼符。那位修行者將護符也分給了咱們,並說只要把這藏在懷中祈禱便可。來罷阿醜,這張是給你的。”
和其他宅邸正好相反,這屋內所有門窗竟然全都開這。
——樫村。
夜色緩緩降臨。
——這屋子沒貼護符。
“恐有沾污貴府之虞。”
“如此說來,家老大人也相信右近大爺的清白?”
百介呆立於玄關外。
想不到他的嗓音竟是如此沉穩。
——修行者。
就連一張也沒貼。門牌上的姓氏寫着……
他發現屋內門戶洞開。
“是呀,除了註定將國破家亡,說不定還會發生更駭人的災禍——不過,只要依照那位法師的指示,便能安然無恙了。”
不過,稍稍可以感覺到屋內似乎有人。看來那看似乞丐的男子說的沒錯,武士們似乎都藏身家中,力求迴避這場劫難。
雨勢愈來愈大。雖然百介早已是渾身溼透,但仍覺得不想再被淋得更溼。他先是爲了避雨走到了軒下,最後又不自覺地走到了玄關外。
就連該如何打聲招呼都不知道。
倘若碰上太陽下山,可就萬事休矣。
“堪憐的是,只因在下委託其進行一樁了無意義的搜索,導致其失去了一切。一切都——”
“這、這位修行者人在何處?”
——聽來似乎就是又市。
百介趕緊跪下身子,磕頭致歉道:
“請問——”
“旅人?看來你可是碰上災難了,偏偏挑上這種日子到這兒來,可是你的不幸呀。阿寅,你說是不是?”
雨依舊下個不停。
大概是察覺有人站在外頭了罷。
樫村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
都貼滿了辟邪的護符。
噢,老人高聲感嘆道,連忙奪下護符,虔敬地塞進了懷裏。謝謝老天爺、謝謝老天爺,只見他低頭合掌,感謝上蒼。
“大、大爺可是北、北林藩家老樫村大人?”
“快去罷。”
“那位修行者不收分文,還真是慈悲爲懷呀。”
“你是什麼人?”
事態的發展常超乎百介的預料。總而言之,這下非得趕緊見到又市不可。
是何許人?突然聽見屋內有人應聲。
“法師?可就是那位修行者?”
“爾認識東雲大人?”
“——如此冒犯,懇請大人多多包涵。”
“小,小弟是個旅人。”
倘若在一國家老面前輕挑地指證藩主爲殺人狂魔,即使所言屬實……不,正因所言屬實,通常性命都將不保。
稍早沒能仔細瞧瞧,這下百介才確認這些的確是又市常沿路派發的辟邪護符。
“一個人是否會殺害妻小遁逃,這在下還看得清楚。”
——不對。
昏暗的廊下浮現出一片白影。
“可怕的災厄逢雨將從天而降。是罷,亥之?”
御前夫人亡魂現身的風聲先是起於此地的武家屋敷,稍後又傳進城內,最後纔在領民之間散播開來。
“還提醒咱們今兒個是個雨天哩。”
“可笑罷?都這種時候了,還在講究武士的矜持。隨意找個位子坐罷。”
家家戶戶的門前和玄關,都貼有那教人眼熟的護符。
個頭矮小的老人心平氣和地回答道。
“無禮——這字眼是社稷尚須遵循禮儀度日時才說得通的。對禮儀早已淪喪殆盡的本地而言,可是一點意義也沒有,請起罷。爾大老遠自江戶來到此窮鄉僻壤,想必是有什麼緣由,就入內說個清楚罷。”
畢竟他從未造訪過地位如此崇高的武家宅邸。樫村是本藩的城代家老,和上八丁堀的窮酸同心家作客完全是兩回事兒。
“若想保住性命,最好儘快找到他求個保佑罷。”
“這等事原本應在庭園內辦纔是——只是不巧碰上天雨。”
“這也無須在意。倒是如今屋內僅剩在下一人,也無法端出什麼招待。”
“小、小的來自江戶,名日山岡百介。”
百介像是被什麼給吸引似的,恍恍惚惚地走進了大門裏。
“那麼……”
“家、家老大人……”
老武士有氣無力地問道。
“請、請大人寬恕小的無禮!”
“在下正是樫村兵衛。”
這回可是武士先被說服的。
百介尖聲喊道:
武家屋敷町同樣是一片靜寂。
“不論什麼人——死時終將是孑然一身。”
他究竟知道多少實情?
“但一如大人所見,小的已是渾身溼透。”
“在橋下將護符派給咱們後,又搖着鈐四處找還沒拿到護符的人去了。能獲得他的保佑,真是三生有幸呀。”
一張小臉看似和藹,不過神情明顯帶着倦意。
上武家屋敷去了是罷?百介稍事確認,便告辭上路。
“沒錯。他曾預言城下將發生些什麼災厄,全都一一應驗了。”
雖然試圖朝屋內呼喊,但百介還是把話給吞了回去。由此入屋畢竟有違禮節,像百介此等賤民,理應由後門入內纔是。
昨兒個黃昏時分,才聽到那幾個死神們嘲諷樫村是個教亡魂出沒的傳聞給嚇破了膽的窩囊廢,平八亦曾提及,這家老曾舉行法會祈禱求神拜佛,聽來對這妖魔理應是心懷恐懼。
這下似乎是朝武家屋敷那頭去了,半裸的男子說道:
“宅邸內——僅剩家老大人一人?”
“今日想必就連武士們也紛紛貼上護符躲在家中。如今全城下還不信那位修行者的,大概僅剩藩主殿下一人了罷。”
中央鋪着一牀五幅0;注381;寬的木綿被褥,文房四寶上頭擺着一支以奉書紙0;注391;包裹的白鞘平口0;注401;短刀,一旁則擺着一封致大目付的書狀。
這棟就是那家老的宅邸?
是呀,看似乞丐的男子邊攙扶着老人起身,邊應和道:
走過不見人影的大街,終於來到了武家屋敷町。
聽到百介這麼一問,身穿禪的男子一臉訝異地轉過頭來問道:
每一棟屋子上……
有些貼了兩、三張,有些則貼了更多。
百介四處搜尋又市的身影。
“這何須在意?”
百介在房內一角就坐後說道。
從稍早那乞丐的話裏不難聽出,領民們對又市似乎極爲信賴。
“小的曾與東雲右近大爺同行。”
——這鐵定是又市。
宅邸的大門敞開着。不僅外頭沒人守衛,就連個小廝的影子都見不着。
死?座敷周圍掛滿了白布幔。
“雨、雨天會發生什麼事兒?”
走到最大一棟宅邸前時,百介停下了腳步。
畢竟身上沒一盞燈籠,天色暗了將伸手不見五指。
“說來還真是嚇人,這位修行者可是法力無邊呀,所預言的事兒全都教他給說中了。阿寅,你說是不是?”
“爾爲何許人?”
樫村兵衛?
——看來穿的似乎是喪服。
他還真是個直率的漢子呀,樫村語帶懷念地感嘆道,接着便在被褥上坐了下來。
況且這場雨看來還真是冷哪,樫村望向庭園說道。
——不可能。
來者是個個頭矮小的老武士,身穿水色無紋的襪,上着白衣白袴。
面向庭園的白布幔已被拆除,紙拉門也被拉開,昏暗的庭園活像一張開在門上的嘴。
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此人對妖魔毫無畏懼?
“家老大人——”
看來又市已有所行動。看到這護符貼滿每一戶人家的所有門窗,教人對又市的高明手腕還真是由衷佩服。說服學識匱乏的百姓或許容易,但就連武士們都讓他給——
“右近大爺他——已被捕了。”
“東雲大人回來了?”
“昨夜回來的。”
爲何還要回來?樫村神情苦悶地問道:
“可是被徒士組給逮捕的?”
“是藩主殿下親自出馬逮捕的。”
“藩主殿下?”
樫村的臉色頓時變得一片蒼白。
“家老大人。膽敢請教家老大人——知道多少實情?”
“什麼事的實情?”
“這……”
“大人方纔提到自己姓山岡?”
是否爲大目付大人麾下的使者?樫村問道。
“並不是。小的不過是江戶京橋某蠟燭盤商之隱居少東,絕非高官使者——”
看來這解釋是無法取信於這位家老的罷。
江戶蠟燭盤商的少東,竟然千里迢迢來到這遠方藩國,想必再怎麼解釋也難以教人信服。至於在此地該做些什麼,就連百介自己也不知道。
是麼——未料,樫村竟爽快地接受了這番解釋。
“本事經緯,大人知道多少?”
“一切不明,僅知道藩主大人他……”
嗯,樫村拾起下巴,面向百介端正坐姿說道:
只得將虎之進從江戶召了回來。
百介曾於土佐見識過這種祈禱。
“阿楓夫人入嫁後不出兩年,義政公便病倒了。雖曾自遠方找來大夫,亦曾積極求神拜佛,但不論用什麼法子,病情就是無法好轉。阿楓夫人爲此悲慟不已,感嘆兩人結縞時日雖短,但既已有夫妻之緣,便應畢生侍奉夫君,因此對藩主殿下的看護可謂無微不至。待病情惡化到無以復加時——阿楓夫人甚至開始親身祈禱。”
的確有效——樫村緩緩環視着周遭垂掛的白布說道:
“這些慘案……
傳說是會隨人產生變化的。記錄雖不變,記憶卻可變。僅棲息於記憶中的妖怪,有時也可能隨懷此記憶者遷徙,而在他處獲得新生。
這理由其實是——
“城下就發生了慘案?”
“膽敢請教肆虐的是何方妖魔?可是御前夫人——亦即阿楓夫人的亡魂?抑或殺害三谷彈正而遭極刑的七位百姓?”
“那可真是一種奇妙的祈禱。正室夫人殿下實爲神靈付體,是個法力無邊的巫女一類傳聞自此不陘而走——不僅是城中,就連城下都爲此讚歎不已。”
再加上藩主殿下之病情在祈禱後雖略見起色,但依然無法完全痊癒。因此經過一番研議——”
“這些在下都知道。不過山岡大人,這些事,悉數爲妖魔詛咒所致。”
嚐到那死神的殺戮滋味罷。
“這東雲大人亦曾提及,但此類儀式並未流傳到本地來,因此大家看了紛紛直呼不可思議。
模仿那場傀儡展示所犯下的七件殘虐兇殺。
不過其於孩提時期,也曾是個聰穎過人的孩童,說到此處,樫村又停頓了下來,接着又說:
原來是這麼回事兒。
“爲何——此地居民對阿楓夫人是如此畏懼?阿楓夫人之死因的確不尋常,但據傳亦純屬自盡。小的實在參不透,上自家老大人,下至平民百姓,何以均對其如此懼怕?”
“大人有何指教?”
向奉行所乃至目附、大目附施壓者,究竟是何許人?
雖一度爲田所給逮捕,但虎之進馬上給放了出來,之後就再也沒能將他繩之以法,只能任由他爲所欲爲地四處肆虐:看來應是藩國施壓,爲其撐腰所致。
“昨夜曾聽聞徒士組頭鏑木大人提及,前任藩主義政公之死,實乃……”
話及至此,樫村先是停頓了半晌,接着才繼續說道:
“誤會?”
都、都得怪咱們不好——
這可就成了禍端了,樫村說道。
“其他的事就千萬不可提了。雖不知爾究竟知道多少,但奉勸爾就將至今爲止的所見所聞悉數忘記罷。”
“樫村大人,藩主殿下當時……”
能否懇請大人對此稍作解釋?百介請教道:
“這可不成,右近大爺都已經落入彼等手中了。”
“不。”
也就是那死神。
“殿下在江戶做過哪些事,在下真的是一無所知。雖一度聽聞殿下與町奉行所有過摩擦,但據說也不過是誤會一場……”
樫村有氣無力地坍下了身子。
“無謂巧合?”
“如此說來——”
在下什麼也不知道,頭已別得不能再開的樫村說道。
“謠傳必是指稱該祈禱源自某淫祠邪軟,並諉稱阿楓夫人祭拜的,乃遠古三谷藩藩主所信奉之邪神。”
九年前?不就是彈正景旦——也就是北林虎之進觀賞過那場傀儡展示後,犯下連環兇案的那一年?
原本這只是個玩笑,樫村說道:
命運的交錯,就是如此教人剪不斷、理還亂。
難道藩國真的從未施壓?
“可是小的……”
“義政公卻在當時一病不起?”
“倘若是昨夜遭逮的……”
“此謠言實在過分,難道忘了阿楓夫人可是當時藩主之堂堂正室?分明是毫無根據——竟有人散佈此等荒誕無稽的惡意中傷。”
“義政殿下天性溫厚,待人誠懇,生前是個廣受臣民愛戴的藩主。但由於體弱多病,多年無法覓得姻緣,直到九年前,方自小松代藩迎娶了阿楓公主。”
“或許其行徑真的有失檢點。雖然原本分隔兩地,未能聽聞任何風聲,但在下爲此也倍感心痛。只不過,其之所以爲派駐江戶的藩士們所畏懼,真正的理由實乃——景亙殿下似乎身懷某種懾人力量。”
“阿楓夫人對藩主殿下繼位心有不滿的理由,在下亦無從得知。但見阿楓夫人人品高潔,想必其中自有道理——遺憾的是,對推舉景亙殿下繼位的家臣而言,推論此舉必定是以占卜結果爲依歸。不過,此事原本就是欲反對也無從。不論推不推舉景亙殿下,義政公畢竟膝下無子,除非是收個養子,否則除了召回景亙殿下繼位之外,的確別無他法。未料就在這當頭……”
“藩主殿下蟄居部屋時代的所作所爲——不知家老大人可有聽聞?”
“絕非在下搪塞,這妖魔詛咒的傳聞可是千真萬確的。於我藩肆虐的——的確就是阿楓夫人的亡魂。”
“傳言指稱——阿楓夫人爲助義政公延命,故從城下擄來年輕姑娘,活剝其生肝,煎成藥供義政公服用——簡直就是子虛烏有的誹謗中傷。”
百介認爲其實也是虎之進——亦即彈正景亙所爲。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似乎是如此,聽了百介如此解釋後,櫻村說道:
“起初大家僅是把這當個玩笑。雖然真有姑娘遇害,的確引起不小恐慌,但這麼一個地處窮鄉僻壤的小藩,若不找個解釋來搪塞,大家豈能安心?正由於未能逮到真兇,纔會有人——捏造出一個惡人,好求個心安。”
爲何——會出現這風聲?
是個殺人兇手。
“懾人力量?”
什麼都別說,樫村制止了百介說道:
“阿楓夫人年輕貌美:心地善良。殿下入嫁北林家時,包括在下在內的全體家臣不知放下了多少心,個個期待兩位殿下能早生貴子,繼承家世。未料……”
“只是由於藩主殿下從未提及,詳情在下也不清楚。不過,當時就任藩主的義政公對這位弟君似乎也是疼愛有加。山岡大人,雖不知藩主毆下曾於江戶做過些什麼,但其未受任何制裁亦屬事實,一切都‘自行悉數擺平’故此從未爲家族或藩國添過任何麻煩。因此,實在找不出任何拒絕其繼位的理由。”
想必他就是在這段期間。
但樫村的回答卻教人大感意外。
“噢——”
年輕姑娘教人給開膛剖腹。
_樫村低頭沉思了半晌,接着突然開口說道:
樫村蹙眉回答道:
亦即北林彈正景亙。
“山岡大人。”
但樫村卻搖着頭回答:
可就不清楚了,樫村的視線茫然地停駐在半空中說道。
“前任藩主義政公……”
幾起事件均是在四神黨移居北林之後不久就發生的,類似的兇案原本都在江戶發生。若推論同爲四神黨所犯下的,理應無誤。
聽得出他語帶失落。
“什麼?這未免太……”
這類祈禱不僅可辟邪愈病,祭祀先祖,有時甚至可施咒取人性命。
“別再說了。”
“噢,真是對不住。義虎公對健康的虎之進殿下疼愛有加,雖對義政殿下冷淡異常,對虎之進殿下卻是關愛備至。只是嫡子畢竟爲義政殿下,再加上其母身分欠妥,因此虎之進殿下,不,景亙公僅能在見不得人的情況下,以私生子的身分被扶養成人。”
“看、看來家老大人對藩主殿下的所作所爲——果然也知情?”
“祈禱?這……”
“何以成爲禍端?”
樫村點了個頭,手遮着眼說道:
“沒錯。城下接連有年輕姑娘遭到慘殺。由於北林從未發生過這等事件,導致城下大爲恐慌。這些慘案其實也是——”
“但衆所皆知,事實絕非如此荒唐。遺憾的是,一些無謂巧合,助長了這謠言繼續流佈。”
“祈禱過後,義政殿下的病情果然略有起色。”
的確曾有此傳言,樫村無力地垂下雙肩,語帶顫抖地說道:
“自幼體弱多病,大夫多認爲其難以長命。其父君義虎公爲人膽大陽剛,故對身體孱弱之義政殿下多所嫌棄,併爲此積極另覓子嗣。後來,遂與一身分低下之女子產下了現任藩主——虎之進殿下。”
據說這種儀式在當地頗爲常見。阿楓的族人中,似乎也不乏此類稱爲大夫的法師。
“有風聲指稱——這些姑娘遇害的慘案,實乃阿楓夫人所爲。”
這下應已不在人世了罷,樫村把頭別向一旁說道。
“那祈禱果真有效?”
“義虎公曾言——活不久的子嗣必是一無是處。不過義政公並未於早年夭折,而是成長爲一光明磊落的青年,並於義虎公歿後繼任爲藩主,相較之下,景亙殿下只得長年不見天日地蟄居於部屋之內。”
這下樫村突然睜開了雙眼。
“派駐江戶屋敷之藩士們,對殿下皆是多所畏懼,個個對其避之唯恐不及,故對殿下的真面目幾乎是毫不知悉。景亙殿下其實——”
儀式本身的確是頗爲怪異。
“爲何是情有可原?”
“首先,遇害姑娘的人數,與本地傳說中殺害城主之百姓人數相同。再者,據傳阿楓夫人的故鄉有名日七人御前之殺人妖怪出沒——這似乎是阿楓夫人入嫁本藩時,隨行之小松代藩士所提及的怪談,原本與阿楓夫人毫無關係,但卻讓家臣領民起了無謂聯想。”
如此說來,調書上的確載有遇害者肝臟遭兇手拔除一事。
“但阿楓夫人猛烈反對量旦殿下繼任藩主。至於是爲了什麼理由……”
“沒有任何人知道藩主當時做了什麼事。即使向自江戶返回領內的藩士質詢,也看不出彼等有任何隱瞞,想必就連派駐江戶屋敷者亦是毫不知情罷。但——這也是情有可原。”
即便如此……
連同那幾個自稱四神的惡徒。
“想必是那怪異的祈禱被當成了根據。”
而且,爲這場展示雕制栩栩如生的傀儡的,正是原本與阿楓公主之母訂有婚約的小右衛門。
從前都戲稱她御前夫人——
如今纔會招來這等天譴——
“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呀。”
“從前對其崇敬有加,敬稱其爲御前夫人的領民們,這下悉數變了個樣,稱其爲嗜食生肝的厲鬼御前、統領七人御前的御前夫人等等。當然,無人敢在其面前如此稱呼,而是僅在街頭巷尾流傳。後來——義政公便逝世了。”
這亦爲四神黨所犯下的惡行。死神彈正景亙毒殺了臥病在牀的親哥哥。
從那夥人的言談聽來,樫村理應也知道真相。
樫村眯起雙眼繼續說道:
“縱使已是如此,阿楓夫人對反對景亙殿下繼任藩主一事,依然是一步也不願退讓。阿楓夫人的立場,也因此每況愈下。”
意指她已無法全身而退?
“阿楓夫人就這麼在城內遭到孤立。在下也曾想方設法,盡力勸說,畢竟已無他法可循,但阿楓夫人對此就是堅決不願退讓。”
看來她的確賢明,看透了那死神的本性。
“但面對幕府與其他諸藩,畢竟得顧及國體,因此不出多久,大家還是決定正式推舉景亙殿下繼任藩主。而依然堅決反對的阿楓夫人,就這麼被誣指爲企圖謀反——”
樫村停頓了半晌,也不知是向什麼鞠了個躬,接着才又繼續說道:
“就此被打入了地牢幽禁。”
“地牢?城內有地牢?”
“本藩之城曾有個駭人傳說。山岡大人,城內確有據傳曾幽禁過三谷藩藩王的土牢。阿楓夫人就這麼被禁錮其中,在神智錯亂後,方從天守投身自盡。”
“神智錯亂?”
“是的,的確是神智錯亂,猶記當時夫人遺骸是一絲不掛。”
“一絲不掛地——自天守……?”
“唉,還真是慘絕人寰——”
“因此方會下毒?”
“藩主大人曾向在下表明,其對前任藩主厭惡至極。”
樫村低頭高聲喊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七人御前終究是他國妖物,上溯百年之古老怨念亦不過爲陳年往事,憑着類看不見的東西,絕收不到任何效果。哪管有多兇暴、多駭人,若不見妖魔形體,只會徒增人心之混亂與不安。
“樫村大人您難不成正意圖切腹,以明對此事負責之志?”
“但這也沒因此就有資格取人性命的道理罷?光是看、看不順眼就殺人,豈不是說不過去?”
——原來這纔是真正目的。
“如……如此說來,阿楓夫人難道也是……這、這怎麼可能?”
樫村長嘆一聲解釋道:
“景亙公表示,即便貴爲大名或是將軍,瀕死前必然要爲死亡的恐怖高聲號哭,凡爲人者均應如此。但義政公天生體弱多病,於成長歲月中隨時與死亡比鄰,對此想必是早有覺悟。只是,景亙公對此就是無法理解。”
“鏑木、白菊兩人……?”,
“恕小的無禮直言。藩內所有臣民,或許果真爲揹負將阿楓夫人逼上絕路的罪孽,個個深感愧疚。不過——”
“什麼……?”
“再者,樫村大人。藩主殿下之所以對亡魂毫無畏懼,是否可能因坊間傳爲妖魔所犯下的慘案,實爲藩主殿下所爲?或許殘殺領民之真兇,正是……”
“這……”
殿下當然不可能同意,樫村回答道。
“冤魂復仇這種事,是真可能發生的。”
“藩主殿下還表示,因果報應這種牢騷話,不過是傻子爲自己的愚昧開脫的說辭。世上哪可能有什麼冤魂作祟——並嘲諷死人哪還能做什麼,若要取其性命,儘管放馬過來。”
“最後機會?”
“荒……”
“豈、豈有這可能?大人可有任何根據?”
“不分城內家臣、城下領民,個個對此事均深感內疚。而凡心懷愧疚者,想必皆可能看見此類幻象。若僅有一、兩人瞧見,則或許純屬虛幻,但若所有人皆得見其形、聞其聲,並因此對其畏懼不已——必可證明其絕非幻象,到頭來也真可能發生超乎世人所能理解之災厄。這就是報應。大人說是不是?”
“方纔不也說過,這一切均是在下樫村兵衛的錯?”
家老大人這想法未免過於天真。切腹自裁絕無可能軟那死神乖乖低頭,只會掀起又一波腥風血雨的鬥爭。
“但他畢竟將義政公給——”
樫村以皺紋滿布的手掩面說道:
這下樫村終於回覆了武士應有的尊嚴,端正坐姿面向百介說道:
太過分了,實在太過分了,樫村不住搖頭,並喃喃自語地感嘆道:
“在下卻什麼忙也幫不上,哪配當什麼城代家老?本藩現下之所以瀕臨覆滅,都得怪在下的無爲無策。因此即使夫人真的化爲冤魂肆虐,也是大家罪有應得。未能保護阿楓夫人的在下、同樣未盡保護之責的衆家臣、乃至瞎起鬨的領民們——全是由於心懷愧疚,心中才會如此惶恐。畢竟全藩上下,原都是將夫人逼上絕路的兇手。”
“何事?”
“那麼——是因何故?”
樫村雙肩不住顫抖着,接着又以自言自語的口吻喃喃說道:
“之後藩主殿下亦曾表示——倘若懷恨而死的人會化爲鬼魂回來尋仇,那麼第一個該找的不就是餘?”
若是如此,藩主殿下哪可能同意?
“御前夫人——亦即阿楓夫人顯靈後,原本恣意爲惡的領民由於對阿楓夫人心生畏懼,競也個個變得恭篤虔敬。原本漠然的不安先是轉爲明確的恐懼,再化爲敬畏,到頭來竟也教神佛重返領民心中。百姓一心求神明加持、佛祖慈悲,原本籠罩城下的暴戾之氣終於得以消散,暴動與劫掠亦悉數止息。”
“倘若阿楓夫人的死因並非自盡——將會如何?”
“不過,對藩主殿下該如何交代?”
“——最應爲此事心懷愧疚的,豈不是藩主彈正景亙旦大人?最爲阿楓夫人所痛恨者,理應爲藩主大人與其側近。倘若亡魂現身一事屬實,阿楓夫人豈不是找錯了報復對象?豈有領民、藩士、以及榴村大人得成爲藩主大人的替死鬼,代其受罪之理?”
“正有此意。”
“這不過是武家精神,不應強迫平民百姓共同承受。再者——”
“家老大人有哪兒錯了?”
死於該夥人之手。
“假使奪了義政公性命的是現任藩主與其側近,不,甚至誅殺年輕姑娘並嫁禍予阿楓夫人、進而殺害夫人亦爲現任藩主所爲,情況可就有所不同了。諸位忠臣理應效忠者,應爲藩主義政大人,難道從未懷疑彈正景亙大人即爲覬覦藩王寶座,進而謀害明君的奸賊?”
由於心懷愧疚,心中才會如此惶恐?
“的確有。據說奉派前去求證之使者親眼瞧見,該名藩士背後果真有靈光照射,並有阿彌陀如來於衆藩士眼前顯靈,伸手指向該名繼任者一事。多人見證此事,看來果真有神佛加持。”
不過……
那幾個乞丐的確曾提及鳥居坍塌、川魚盡死等情事。
“噢——”
“話是如此,不過……”
“這實在是太不敬了。”
“噢?”
欲使衆人自心懷畏懼轉爲虔敬自誡,必須清楚描繪出恐懼對象,並明確展現其懾人威力。爲此,又市賦予了這妖魔名字與輪廓。之所以讓無人不知、無人不懼的阿楓公主亡魂——亦即御前夫人在此時顯靈,正是爲了達成此一目的。
“再者,鎮守領內之金屋子神社,亦有鳥居坍塌之情事。一切災厄,均爲阿楓夫人顯靈所致。這下領民們悉數爲之震懾,紛紛開始求神拜佛,並臆測必將有更爲駭人之災厄來襲。不過依在下之拙見——這實爲阿楓夫人賦予大家的最後機會。”
“沒錯。說來義政公的確是位明君。不過,景亙公於日後曾言——瀕死之人,豈有不號哭之理——”
“萬、萬萬不可,恕小的直言……”
“沒錯,此言果真不假。在下先前亦曾找出阿楓夫人英靈所指名之繼任者,並辦妥繼任所需之一切手續。”
“山岡大人有所不知。藩主殿下之所以變成這般模樣,的確全都是在下的錯。”
“沒錯。本藩有一流貫領地中央之閻浮提川,先日河中魚只竟悉數……死亡。先前亦有落雷擊中北林家菩提寺,導致北林家代代先人墓地慘遭破壞殆盡。”
“如此下去,本藩終將覆滅。人心退廢、治安敗壞,藩政早已是破綻百出。相信大人亦曾聽聞,已有非人所能理解之災厄發生——”
再者……
“墓地遭破壞殆盡?”
百介終於下定決心說道:
“夫人實乃憂慮本藩現狀才特地顯靈,爲衆人指點迷津的。”
“完全屬實。看來果真是天降祥瑞。因此吾等立刻達成協議,敬邀此人正式成爲北林家養子,並趕緊以藩屬主景亙患病爲由,向幕府稟報將由此人繼任藩主一事。當然,此人實爲區區一介藩士畢竟無法據實以報,故表面上仍須僞稱此人爲義政公之私生子。”
又市所採取的第一步行動,目的原來是抑制領民的暴行與城下的混亂。
“而阿楓夫人——果真現身了?”
“凡本藩所遭逢之災厄,以及藩主殿下所犯下之暴行,在下樫村兵衛均難辭其咎。藩主殿下夜夜殘殺無辜確爲事實,但將之歸類爲妖魔詛咒所致亦絕不爲過。不,若說這些慘禍本身即爲妖魔詛咒,亦不爲過。”
“在下不僅親眼看見了阿楓夫人,也親耳聽見了阿楓夫人的聲音。不過在下之所以堅稱真有冤魂現身一事,絕非基於此一親身體驗。”
景亙殿下他……還說了些什麼?”
荒唐,不可放肆——
“因此,藩主殿下的作爲——絕非出於對藩主寶座之覬覦。”
御前夫人的亡魂首度現身,據說就是在這位家老的寢室。
而且,阿楓夫人所爲,並非僅止於報復——樫村說道:
亦即出現在這棟宅邸內。
猶記平八曾提及該亡魂指名繼位藩主一事。
“是的。只因義政公爲人溫厚聰穎,即使陽壽將盡,依然心平氣和,力圖匡正飽受財務窘況所迫之藩政——在在教景亙公難以忍受。”
“昨夜曾聽聞徒士組頭大人與藩主妾室白菊提及——阿楓夫人實乃……”
“不過就小的所見,藩主殿下似乎未懷一絲愧疚。如此看來,不就如其所言,世上並無冤魂作祟一事?”
樫村緩緩放下掩面的手。
“藩主殿下,亦即景亙大人,從未覬覦藩主寶座。”
“此、此類作爲之動機,絕非肇因於對藩主寶座有所覬覦。山岡大人,一切……一切均是在下的錯。”
“絕非如此!”
誠如樫村所言,敬畏之念的確有收束民心之效。不過這光憑恐怖,可是無法辦到的。教人不寒而慄的恐懼,畢竟不等同於出於崇敬之心的平服。
“若是如此……”
樫村羞愧得當場趴下了身子。
“此事——藩主殿下當然尚不知情。向幕府稟報純粹出於在下一己之獨斷。不,除了山岡大人之外,此事僅有少數重臣知情。”
樫村頷首回答:
“這是何故?如此聽來,前任藩主豈不是位英明賢君?”
“指點迷津?”
“不過,家老大人……”
看來他似乎忘了武士應有的矜持。
“樫村大人。”
樫村雙手拄在被褥上,語帶嗚咽地問道:
“樫村大人,忠臣事君亦應有個限度。大人無須承攬分毫罪責。”
“厭惡至極?”
樫村平身回答:
一個以超越神佛者自居的人,絕無可能向阿彌陀如來的意向低頭。
難不成江戶屋敷內真有此人?
難道這也教他看不順眼?
“有的。”
“可有任何標記?”
“對阿楓夫人亦如是。夫人對義政公可謂鞠躬盡瘁,絕不僅止是表面工夫。即使在義政公歿後,其心意似乎仍是絲毫不改。這教藩主殿下——”
“此、此事可當真?”
“此言或許不無道理。但倘若藩主有難,其家臣、領民——本來就有共同承擔劫難,以爲救主之義務。”
“大人即使切腹明志,藩主殿下也絕無可能接受此一安排,甚至可能禍秧其他家臣……”
“山岡大人。”
樫村深深嘆了口氣說道:
“只要在下一死,藩主殿下——亦即景亙大人,也應能就此收手。方纔已數度提及,一切過錯,在下均難辭其咎,真正教藩主殿下懷恨在心者,僅有在下樫村兵衛一人。無論如今危害本藩之災厄爲何,均肇因於在下昔日的所作所爲。因此,阿楓夫人方纔選擇於在下眼前顯靈。”
樫村挺直背脊繼續說道:
“山岡大人於在下下定決心切腹明志的當頭出現,看來冥冥中確有因緣。不知山岡大人——是否願意聽聽在下這老糊塗的一番傻話?”
“大人請直說無妨。”
語畢,百介也端正了坐姿。
“這已是陳年往事了。在下曾於年幼的景亙大人眼前——手刃其母。”
“什麼?”
“此乃奉當時藩主義虎公本人之命。”
“前任藩主爲何下達此令?家老大人方纔不是曾提及,義虎公對景亙大人疼愛備至?”
“這事即肇因於此。義虎公對嫡子義政大人百般疏遠,僅將景亙大人——不,虎之進大人當成唯一子嗣疼惜。理所當然,城內亦因此衍生出諸多衝突。當時前任藩主之正室猶健在,因此虎之進大人之母亦曾遭殘酷迫害,衆人皆指其不顧一己身分之卑賤,竟懷了藩主殿下之骨肉,並質疑其圖謀侵佔北林家之權位。”
爲何家族、武士必得拘泥於此類執着?
百介抿緊雙脣心想道。
“然而,其母絕無任何不良居心。正因無此邪念,於是便被迫遁逃。”
“遁逃?”
“想必是認爲自己母子倆已成北林家之禍種。”
樫村眉頭深鎖,閉上了雙眼繼續說道:
“某夜,虎之進大人之母帶着虎之進大人自城內逃離,意圖亡命他國。義虎公得知此事,自是怒不可遏,因此召來在下如此交代……”
樫村跪坐起身子問道,
鈐。
只見雨滴飛沫從敞開的緣側濺入房內。
鈐。
又市仰望天際說道:
“要如何纔會出事?”
身穿白麻布衣,頭纏白木棉的修行者頭巾。胸前還掛着一隻偈箱。
“含冤而死者,並非僅阿楓夫人一位。”
遵照主君之命——
夾雜在雨聲中。
“來、來者何人?”
接着樫村便咬牙切齒地低聲說道:
看來完全不像人的眼神——
只見一片漆黑的庭院中,浮現出一個白色人影。
“御行奉爲——”
“藩主大人的眼裏,就開始有了那無以名狀的眼神。”
“凡爲人必有傷痛,人生在世必是充滿辛酸,故每個人均曾爲死神所蠱惑,心中湧現惡念時,任何人都可能化身爲死神。只不過——若僅是如此,尚不至於發生任何事。”
畢竟百介非武家之人。對武士而言——恪遵主君所下達之命令,當然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只不過,這道理只會教百介感到不可思議。
只見一道淚水自樫村的臉頰滑落。
“沒錯。倘若家老大人就此切腹辭世,將無助於解消往生者之任何遺恨。”
鈐。
“樫村大人——”
在自己眼前手刃自己母親的兇手,被下令斬殺母親的父親……大肆表揚。
將如何收拾這局面?
“妖、妖魔詛咒?”
情勢便不至於惡化至此。
將兩人給逮回來——
“難道大人意圖隻身攬下一切罪孽穢氣?”
實在超乎常人所能想像。尤其是百介這等人,更是無從理解。
若膽敢反抗,則可逕直斬殺其母——
就是昨晚事發之地。
下做了件該做的事,在下也爲完滿達成任務大獲表揚。”
樫村望向百介。但百介卻是沉默不語。不知又市——
“在下便……”
“童年心傷的確可能改變一個人之性情。不過要選擇什麼樣的路,尚可由當事人自行決定。世上不乏於傷痛中領悟慈悲心者,亦有一帆風順卻步上邪魔歪道者。故此,一個人若因酷好死亡而塗炭生靈,除了爲死神所惑,絕無其他道理可解釋。”
“但、但修行者大人……”
“當時天色將明,但岩石竟發出咻咻聲響,聽來的確宛如陣陣啜泣。在下眼見虎之進大人正於巖陰下休憩,其母則隨侍其側溫柔看顧。在下一現身,虎之進大人即清醒過來,歡天喜地的直呼兵衛、兵衛。”
“什麼……?”
“打那日起,在下便立誓今後將捨身護衛虎之進大人——亦即藩主殿下。但對藩主大人而言,在下畢竟是個弒母仇人。因此倘若藩主殿下行徑是如何邪門乖張,在下終究難辭其咎。畢竟在下的所作所爲,曾教藩主大人傷心欲絕。”
“欲使惡念凝聚,須具備喚醒、孕育惡念之條件,本藩領內有遠古惡氣殘存之魔域,一切條件可謂均已具備。因此,藩主殿下之瘋狂行徑——”
“山岡大人,在下的所作所爲如此泯滅人性,如今也該遭到報應了。實不相瞞,那死於……死於在下刀下的女子……”
樫村轉頭望向庭院問道:
“猶記藩主大人——亦即虎之進大人,當時笑得是那麼的天真無邪,張開一雙小手對在下表示——今將偕母遠行,兵衛也一起來罷。其母則緊抱着欲走向在下的藩主殿下不住哀求,放了咱們母子倆罷。若您還是個人,就放了咱們罷。”
“曾爲在下之妻。”
但務必確保餘兒平安歸來——
“小的曾言,今宵陰陽之氣紛亂交錯,勢必將有妖物現身,無可迴避之災厄亦將降臨該城。看來,藩主殿下將有生命危險。”
田所曾如此說過。
“奉勸大人切勿行此無謂之舉。”
鈐。
來者正是手持搖鈴的御行又市。
“樫村大人所揹負的辛酸——”
“城內已是空無一人,關於這點,修行者大人理應比任何人更清楚:災厄將於雨夜降臨,尤其將屬城內最爲危險——不就是出自修行者大人之口?因此上王武士、下至女僕小廝,均恐遭此劫難波及,紛紛返回各自屋敖藏身迴避——不……”
“御前夫人之詛咒聲、以及衆死者之號哭聲?”
“不智之舉?”
災厄將至。
的確爲妖魔詛咒所致。
“現下城內可有任何人在?”
“確、確是喪服沒錯。”
“什麼?”
樫村並未回答。
此時傳來一聲遠雷。
“此舉——註定將告徒然。小的正是擔憂忠肝義膽、德高望重之家老大人,是否要做出什麼不智之舉,出於一片關心,特此前來勸說。”
漆黑空洞有如無底深淵——
樫村站起身來,步履蹣跚地走到緣側坐了下來。
“這可是大錯特錯。”
噢,樫村聞言,當場跌坐在地上。
但樫村卻搖頭說道:
“不、不過據說修行者大人之神諭均一一應驗——”
“當時,藩主大人渾身沾滿其母所濺出的鮮血。或許是在下心生怯弱,該女並未立即斷氣,在下只好持續揮了好幾回刀,最後才鐵着心腸,硬是解開了藩主殿下緊抓其母的手,一把將直哭號母親大人、母親大人的藩主殿下給搶了過來,接着便頭也不回地走下了岔路。爲何朝母親大人揮刀?爲何殺了母親大人?不論藩主殿下如何哭問,在下仍是默不作答。事後,義虎公僅表示在
“樫村大人——”
“這、這位不就是上回那位修行者——”
——又市。
“當時在下想必是教死神給附了身。在以武士之身盡一己之義務前,竟然忘了身爲一個人應有的人性。”
“阿、阿楓夫人,義政大人——”
語畢,這年邁的忠臣捶了膝蓋幾記。
“羣、羣衆於城上?”
雨勢霎時放緩。
一滴淚水,自樫村緊閉的雙眼淌下。
事後,樫村繼續說道:
此處百介當然知道。
“因此,山岡大人,藩主殿下的乖張行徑——實爲對在下這弒母仇人的復仇。在下愈是不知所措,藩主大人就愈是欣喜。打從在下手刃其母那時起,藩主殿下便不斷強迫在下捨棄爲人應有之倫常,遵循武士應行之道——即便主君是個殺人兇手,亦應盡責護主,無論其行徑如何殘酷,亦不得有任何異議,僅能盡忠職守,默默盡一介臣下應盡之義務。錯不在他人,一切均應由在下獨自承擔。倘若在下於當日清晨不曾忘卻人應有之倫常——”
話及至此——樫村語不成聲地嚎啕大哭了起來。
雨勢驟然轉強,百介的聽覺也爲猛烈的雨聲所吞噬。
“小的清楚瞧見了盤據本地不去之衆多亡魂。古時爲百姓所弒之城主、該城主所手刃之百姓、爲此因緣殃死之衆人、乃至死於非命之前代藩主大人、以及慘遭殘殺之多位領民,個個均仍心懷忿恨。大人難道沒聽見……”
“難道不是在下的錯?”
“因此,值此駭人災厄將降臨城下之夜,在下必得切腹明志。如此一來,阿楓夫人、義政大人、以及景亙大人便可……”
“大人過去之所作所爲,的確曾打亂了藩主殿下之人生。不過,藩主殿下如今之惡行,絕非大人所須負責。”
不禁教人想起右近也曾這麼做過。
災厄將至。
“哎呀,那些個個生得一臉凶神惡煞的亡魂,正羣衆於城上盤旋不去。這副光景可真是駭人哪——”
“欲逃離本藩,僅有一條路可行。區區一介弱女子手攜稚子,欲穿越險峻岔路必是至爲艱難。近天明時分,這對母子終究在折口嶽山腰的夜泣巖屋一帶爲在下給追上了;不知山岡大人是否曾聽聞該處?”
樫村將手仲向放置於文房四寶上頭的小刀。
他那眼神——
“手刃了該女——”
“一切均應歸功於此偈箱中護符之法力。倒是家老大人這身裝束,看來似乎是喪服?”
“是鈐聲——”
“小的並非修行者,不過是城下百姓如此稱呼罷了。實不相瞞,小的不過是個浪跡諸國,以撒符唸咒維生的乞兒。”
“死神?”
噢,樫村突然失聲大喊:
“什,什麼?”
“請問法師爲何而來?發……發生了什麼事麼?”
“藩、藩主殿下尚在城內!”
“災厄將至——此乃亡魂所言。”
“不過,藩主殿下堅稱世上絕無妖魔。”
“但樫村大人——”
“這回,藩主殿下將承擔最多隨此災厄而來之劫難。畢竟其長期受妖魔蠱惑而態意爲惡,如此下去——藩主殿下之性命也將於今夜告終。”
“這……這可不成。在下曾立誓保護藩主殿下,即使其權位終將不保,至少也,至少也得保全藩主殿下之性命——”
爲、爲此,在下即使丟了性命亦不足惜!樫村高聲大喊,從緣側爬下了庭院中。
“修行者大人,難道已無任何拯救藩主殿下之良策?”
鈐。
又市再度仰天回答道:
“或許已經太遲了。”
“遲了些也無妨,若有任何法子,都請修行者大人傾囊相授。只要尚有一絲希望,在下樫村
兵衛即使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
“藩主殿下如今身處何處?”
“應在寢室——不。”
樫村一張沾滿泥濘的臉孔望向百介問道:
“東雲右近已爲藩主殿下一行所擒,是麼?”
百介點了點頭。
“那麼——如今應在土牢裏。”
這土牢,難不成是三谷彈正與阿楓公主曾遭幽禁之處?
又市自偈箱中掏出一紙護身符說道:
“此乃經驅百魔、焚穢氣之陀羅尼咒法加持之護符,大人宜將此符張貼於藩主殿下置身處之房門外。”
“將、將此符張貼於門外?”
“所有出入口均需以此符封之,以組成一結界守護。家老大人可聽清楚了?所有出入口均需張貼此符。”
——難道大家真的看得見?
“各位宜出聲祈禱,以央請御前夫人息怒——現下,御前夫人就在那頭。”
“現身罷,現身罷,個個都現身罷。”
“各位請瞧。御前夫人即將顯靈。各位已無須隱遁屋內,請至屋外祈禱——”
“倘若祈禱得不夠——”
又市笑着說道。
此事想必耗費又市不少時間張羅。
肅靜!又市向大家喊道:
“又市先生。”
是,只聽到大夥兒如此應道,接着便有數名如傳令般四處奔走,挨家挨戶敲起了門來。這下家家戶戶的門都開了,武士們紛紛依照又市的吩咐,一個接着一個步入雨中,不出多久,便擠滿了整條大街。看來,又市於事前便已向大家交代過自己的安排。
鈐。
樫村深深吸了口氣,使勁點了個頭表示瞭解。接着這年邁的武士便將大小雙刀朝泥濘滿布的白衣上一插,奔向仍降着雨的黑夜裏。
除了偶爾傳來陣陣雷鳴,四下完全不見任何變化。百介腦子裏是一片空白,畢竟即使想思索些什麼亦是無從。就在這種情況下——又過了一刻。
“齊心祈禱罷,不願祈禱者恐將性命不保。不畏鬼、不敬神、亦不尊佛者,唯有被打入地獄一途。”
鈐。
約有整整一刻。
“咱們也動身罷——”
“先生將——如何收拾這局面?”
“雖然教先生爲此事所牽連,絕非小的本意。”
“唯有藩、藩主殿下從未採信妖魔詛咒之說。”
又市再度搖起了搖鈐。
“這,這在下已有覺悟。”
只見折口嶽已經化爲一片較夜色更爲黝黑的黑影。
緊接着,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響。
東方天際已射下一道朝陽。
“瞧罷,瞧罷。”
“土、土牢出入口僅有一處,乃一道位於城內中庭一隅之密門。”
似乎也只能如此解釋。但又市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操弄落雷。如此說來,難道這真是個偶然天災?即使並非偶然——理應也不可能是人爲。
“聽聞玉泉坊通報後,小的對先生亦是擔憂不已。”
“那麼,便應以此符將該門妥善封印之。早晨之前萬萬不可開啓。在聽見第一聲雞啼前,萬萬不可讓藩主殿下踏出門外一步。”
“什、什麼事?”
先生很快便能見到了,又市說道,接着又抬頭仰望主城。
一道閃光劃過天際。
轟隆隆,遠方傳來一陣雷聲。
“既然已無須擔憂,還請各位儘快趕往主城滅火。此城乃貴藩之要地,萬萬不可任其譭棄,否則豈能恭迎繼任藩主入駐?畢竟主城乃全藩衆人之資產,即便對百姓領民亦應如是。”
“難、難道這就是不敬畏神佛的報應?”
“今宵的妖魔可是來勢洶洶。”
一股騷動於人羣中擴散開來。
鈐,只聽見一聲鈐響。
[八]
“怎麼了?”
這下——
又市語調沉靜地說道。
“災厄?”
“在下知道了。”
“御行奉爲——”
終於。
“這妖魔果然是威力驚人哪。”
武士們的動搖開始在人羣中擴散開來,藩主殿下、災厄果真降臨於藩主殿下身上,許多人如此說道。
這回他一步步掌握人心,將整個藩玩弄於指掌之間。想來他這能耐還真是駭人,憑着這張嘴,要想煽動衆人羣起抗暴、覆滅藩國,亦是大有可能。
“這——小弟不過是……”
原本遮蔽天際的巨大黑影隨着低沉聲響緩緩傾塌,旋即便傳來一聲彷佛地面也隨之撼動的巨響。事實上,這場地震應是不假,畢竟坍落的是一塊碩大無朋的巨巖。
又見一道閃光掠過。
“藩主殿下曾言,世上絕無鬼神。”
這下,降雨的大街上已充斥着武士們的陣陣唸佛聲。
一行人抵達主城時。
看來原因絕非落雷,應是爆破所致。這光景——果真只能以天譴解釋之。
難道是爲落雷所擊?
藩、藩主殿下——武士們異口同聲地喊道。
人羣中響起陣陣驚呼,但又市依然不爲所動地說道:
“災厄降臨了。”
“藩主殿下尚在城內,殿下他——”
這段時間內,又市都佇立在雨中的大街上,也不知是在等待什麼。
百介目睹了一個超乎想像的光景。
“各位無須擔憂,御前夫人已經息怒。”
“藩主殿下絕非不敬神佛,而是個無懼於妖魔之堂堂武士。若藩主殿下真仍滯留城內,代表其爲捨身救民,不惜隻身擔下本應降臨全城之災厄。”
這回的差事的確棘手,又市回答道:
“主城——天守失火了。”
“何謂——最後的災厄?”
又市說道:
就在此時。
百介凝視着又市的側臉。
“付出如此辛勞,倘若僅懲罰了惡徒,絕稱不上划算。再加上領民人心惶惶,下起手來實難拿捏。若不慎招致此藩遭撤廢,亦有導致藩士顛沛流離之虞:故爲了這回的差事,小的實在是煞費苦心。”
這下……
又市的神情變得嚴峻了起來。
被炸得四散進裂。
“也應立刻通報藏身寺廟神社內之領民百姓,須乘此刻齊聲祈禱。唯有城下萬衆一心,方能化解此一災厄。”
“倘若有任何其他出入口未妥善封印——此法亦將功虧一簣。”
又市就此不發一語,教百介想問什麼也無從。又市默默遞出一隻以竹葉包裹的飯糰,百介收下後,狼吞虎嚥地喫了起來。
“不過,家老大人。”
鈐、鈐、鈐。
鈐、鈐。
鈐、鈐、鈐,又市激烈地搖起了搖鈐。
祈禱罷,又市說道:
好!人羣中響起一陣歡呼。
屋敷的門開了,幾個武士步出屋外。
“看來英勇的藩主殿下與那塊巨巖,已攬下降臨本地之一切災厄。原本籠罩全城之烏雲,亦將就此散去。”
“再過不久,最後的災厄便將降臨城下,一切亦將就此告終。”
遵命,人羣中四處有人如此回應,亦見數名武士朝各方奔馳而去。
楚伐羅塞巖竟然——
樫村將護符塞入懷中說道。
“修、修行者大人——”
百介就在樫村宅邸內靜候事情發生。
“從這身模樣看來,先生似乎也受了不少折騰。”
在碩大無朋的楚伐羅塞巖前——主城正燃起熊熊烈焰。
又市指向那片碩大的黑影——亦即主城上空。
人羣中有人喊道。唸佛聲霎時止息,衆人不約而同地抬頭仰望。
又一陣歡呼在人羣中響起。去救主城、去救咱們的主城,只聽見衆人此起彼落地說道。大家點亮了幾把火炬,不分武士百姓,甚至就連乞丐都隨着人潮,齊步朝主城走去。至於百介,則只能一臉茫然地眺望着這奇妙的光景。
這下,就連原本充斥四下的唸佛聲也軋然止息。
——真是駭人哪。
“天、天守竟然……”
只見半毀的山城籠罩着熊熊烈焰。
百介只看見一片黑暗,但或許這些武士們還真的見到了籠罩天際的御前夫人亡魂。就在此時,在武士引領下的百姓們也紛紛趕到,整個武家屋敷町已爲齊聲唸佛的人潮所淹沒。
聽到又市這句話,百介這纔回過神來。
百介連忙奔出門外。
此時,雨似乎也停了。
天降災厄的一夜就這麼過去。
主城的大火雖已爲衆人所撲滅,卻已化爲一片傾頹的斷垣殘壁。天守慘遭焚燒殆盡,現場只見幾縷嫋嫋黑煙,原本的形跡已不復見。倒塌的楚伐羅塞巖幾乎填滿了夾在主城與折口嶽之間的斷崖,原本巨巖矗立的地點也開了個巨大的窟窿。看來主城近山的那頭似乎毀損得極爲嚴重。
不分武士、百姓,這慘狀教衆人看得是啞口無言,過了半晌,纔在帶頭的幾名武士指示下魚貫步入城內。
崩落的畢竟是塊巨石,當時的震動想必是十分驚人,震得城內亦是一片狼藉,看來光是清理裏頭的落塵,就已是件夠辛苦的差事了。
看來,找來這麼多人是對的。
不過,這羣人還真是羣烏合之衆。
在起初的半刻裏,衆人是一片混亂,後來才終於有了點兒統率分工的架式。果然是船到橋頭自然直,只見有人開始領頭指揮,也有人開始着手清理。人羣終於開始利落地清理起這片斷垣殘壁來。
稍事觀察大夥兒的工作情況後,又市這才邁開腳步,鑽過來來往往的人羣步入城內。百介也默默地跟在後頭進了城。
身爲百姓的百介從沒進過城,因此心裏頗爲緊張。城內雖是一片狼籍,但實際損害看來似乎並不嚴重,雖不知裏頭是什麼狀況,但走道、牆壁、和天花板都安然無恙。
家老大人,家老大人,這下突然聽見有人如此喊道。
——樫村。
這纔想起——事發當時樫村應該也在城內。百介轉頭望向又市,只見又市點了個頭,接着便以宛如對城內方位瞭若指掌的架式,引領着百介朝喊聲來處走去。
兩人穿越走道走出城外,並步下一段石階。
來到一處看似中庭的地方。
只見數名武士正聚集在一棟看似倉庫的屋舍前。
修行者大人,武士們一認出來者是又市,便向他說道:
“修行者大人,家、家老大人他——”
又市快步朝他們跑去。
只見一名武士正抱起滿身泥濘的樫村。
“右近大爺。”
牢檻後頭似乎有個人。
一行人沿狹窄的石階走了約有十尺,便來到一個稍稍寬敞些的石室。先前至少還有點光亮,但從這兒起就成了一片漆黑,同時也不見任何燈火。
“這——”
“什麼?坑、坑道?”
“實乃黃金之意,”
右近不住地搖着頭回答道:
“遺憾之至。若有其他入口未加封印,必無法組成結界。”
只見其腳下鋪石地面上,貼滿了沾滿泥巴的陀羅尼符。
只見岩石裂縫上,嵌有幾支粗大的牢檻。
醒醒呀,武士們喊了幾聲,右近旋即恢復了神智。
樫村指着下方回答道。
樫村抬起頭來,沾滿泥巴的臉上滿是惶恐。
百介也踏進了牢檻中,並發現右近身旁還躺着一個百姓姑娘,想必就是加奈罷。
“事實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
藩主殿下、藩主殿下——樫村並未回答這羣家臣所提出的任何問題,只是一逕將頭探進洞內連聲呼喊。
又市說道:
喀,只見鋪石應聲沉了下去。
看來這羣武士們對土牢的存在亦是一無所知。
樫村驚訝地睜大雙眼,轉頭望向又市。
“有位扮相高貴的女子突然現身。”
樫村兩眼圓睜,一臉驚訝神色。
“藩、藩主殿下可曾說了些什麼?”
“難道果真是……?”
“修、修行者大人,這等玩笑萬萬開不得。本藩豈可能挖得出任何黃金?即使翻遍藩史,亦無可能找這任何類似記載。”
又市這才帶着兩支蠟燭步下了石階。
“家老大人——”
“便狂亂揮刀,鑽進了後方那道裂縫裏。”
樫村再度趴到了地上,將紙符逐一撕下,並於鋪石上四處摸索,最後使勁按下了其中一塊。
“修、修行者大人,發生了什麼事麼?”
“劫難業已告終,還請大人寬心。降臨貴藩之災厄——已於昨夜悉數消退。”
“當然確認過。雖末親眼看見藩主殿下,但在下開啓此門朝裏頭呼喊時,曾聽見有人回應,從嗓音聽來,也的確是藩主殿下無誤。在下依修行者大人吩咐,堵此入口並封以紙符後,便於此處坐鎮至今。此牢之出入口僅此一處,在下確定藩主殿下絕對還在裏頭。”
家老大人!武士們驚呼道:
在武士的攙扶下,樫村蹣蹣跚跚地站了起來。
“礦山?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有礦山?亦不可能有什麼坑道。本藩從未採過任何礦。再者,此處位處主城之中心,豈可能自城內進入任何礦坑?且倘若真有礦坑,採的又是什麼?”
又市只是默默不語地搖着頭。
“是、是麼……”
“挖坑道——此處難道是座礦山?”
“昨夜之災厄來勢兇猛。一如小的所言,藩主殿下確已承擔了最多隨此災厄而來之劫難。難不成……”
“黃、黃金?”
家老大人,武士們異口同聲呼喊道,個個緊跟在樫村後頭。
“不,絕無這可能,出入口全教在下以紙符給封印了——豈可能發生這種事?”
“藩、藩主殿下就在裏頭。”
百介隨即恍然大悟,也隨衆人踏入洞內。
“楚伐羅塞巖崩落,天守亦於祝融中坍塌。”
“此城看似利用天然地形建造而成。面向城下一側看似有道石牆,牆後便是巖山。想必是築城時發現此洞窟,因此纔將之改建爲地底土牢。再者,折口嶽約七合高處——亦即楚伐羅塞巖下方亦掘了不少坑道,或許就是在偶然間挖到了此處,銜接出一條密道的。”
“修行者大人……”
“難道就是傳說中那密道的入口?”
“修、修行者大人——”
“噢,事實上……”
“此處僅有極少數人知情。”
“阿楓夫人即使遭誣指意圖謀反,但畢竟還是前任藩主之正室,原本應被軟禁於北林家菩提寺,但藩主殿下指稱——傳言阿楓夫人心智錯亂,恐有逃亡之虞,故宜將之囚於牢內。但藩主殿下亦表示,畢竟不宜將夫人與平民百姓一同囚禁,必得找個適合之處——故覓得此土牢。開啓此牢者……”
“在下原本以爲家老大人亦知情,這下看來並非如此。”
“密道?意即此處尚有另一個出入口?這下可糟了。”
“右,右近大爺。”
“是的。因此楚伐羅塞巖,意即塞住金礦入口之巖。”
右近一臉辛酸地環視牢內,想必曾在此喫過不少苦頭。
右近指向石室後方說道:
百介說道:
“後方有裂縫?”
又市朝百介瞄了一眼。
“家老大人,看來此處即爲傳說中曾囚禁三谷彈正之土牢。倘若如此,那麼傳說中曾讓三谷彈正脫逃的密道——似乎也真的存在哩。”
沒傳來任何應答。
樫村接連搖了好幾回頭說道:
“或許是挖坑道時接上的,也可能起初便有坑道與此處相通。”
待一名武士爲自己鬆綁後,右近便坐起身子朝樫村說道:
樫村將手伸進凹陷的窟窿內,握住某個東西使勁一拉,噢,武士們隨即發出一陣驚歎。隨着宛如石臼轉動般的低沉聲響,幾塊鋪石升了起來,一個恰可容一人進入的洞口就這麼在衆人面前出現。
死神也能被嚇出慘叫?
大人曾親眼確認過?又市問道。
“藩主殿下怎會在裏頭?”
“女子?”
“藩主殿下他——不對。”
“此處是個土牢。由於結構牢固,幾乎是堅不可摧。值此驚人程度之天變地動——反而就屬此處最爲安全。”
“在下什麼也不知道。”
“藩主殿下——果真藏身其中?”
“阿楓夫人也曾被囚禁此處?"
武士們旋即以燭光照亮他的臉孔。
“倒是家老大人,藩主殿下人在……?”
“倒是藩主殿下爲何會在這種地方?”
仍被抱在武士懷中的樫村仰望天際嘆道。
誰能點個燈火——武士們喊道。
石室內有座通往下方的木梯。
雖然洞內頗爲冰涼,但教人難以呼吸,還瀰漫着一股腐臭。
“看來,後方似乎有座與此石室銜接之坑道。”
這……怎麼可能——樫村驚訝地幾乎要站了起來。
看來,此處其實是個利用天然洞窟修建而成的地底密室。
看來似乎曾是座礦山,右近回答。
“沒錯。”
此人——竟是東雲右近。
“哎——這土牢在囚禁阿楓夫人前,一直都被封着。原本雖然知道有這麼個地方,但值此太平盛世,如本藩這等偏僻山國,哪用得上什麼土牢。因此在下原先不僅從未進入過此處,就連所在位置也不知道。”
“天守坍塌了?”
再往下走個十尺,一行人便來到一個寬敞的空間。
只聽見陣陣迴音。
“家老大人,此處是……?”
“緊接着——”
樫村解開牢拴打開了門,快步跑進了牢檻內,將此人給抱了起來。
“慘叫?”
“家老大人,楚伐羅這字眼……”
即爲藩主殿下,樫村說道。
“東雲大人、東雲大人。藩、藩主殿下上哪兒去了?原本不也在此處麼?”
“藩主殿下一見到該女子的容貌,旋即發出一陣慘叫。”
原來如此,右近解釋道:
“噢,是山岡大人。樫、樫村大人也來了?”
“是如何銜接成的?”
藩主殿下——樫村短促地喊了一聲,隨即鑽進了洞穴中。
“的確找不着。因此事乃至高機密。據說折口嶽曾爲三谷藩之祕密金山。”
祕密金山——樫村失聲大喊,這下幾乎要給嚇得渾身發軟。
“又、又市先生,此事可當真?這種事小弟可是連一次都沒——”
——不對。
百介的確曾聽說過。
該地的確有盛產黃金之傳說——
這下他纔想起,平八亦曾提起過這件事。
雖是個道聽途說的傳聞——又市說道,並將蠟燭湊向岩石上的裂縫。
只見裂縫內的確有微弱金光射出。又市將燭火上下移動了幾回。
“百年前三谷藩遭撤廢后,幕府之所以將此地劃爲天領,乃因傳說此地盛產黃金之故。但據說經過幾番搜尋,到頭來還是未能發現金礦——”
找不着是理所當然,右近說道:
“通常,這種地方絕無可能是礦山。挖礦這等事,通常需要龐大的人力物力,需要在坑道中架樑汲水、搬入物資器材,工程應是十分浩大。”
當然是如此。採礦絕非易事。
“不過依在下所見,折口嶽內似乎有這多如密網、四通八達的坑道。”
聽來這座山裏頭似乎像個螞蟻窩。
“想必先人就是利用這些坑道採礦的罷。如此不僅可省下許多力氣,也無須擔心水淹,更不須專人架樑汲水,只要帶支鋤頭便可開採。”
“因此纔沒教幕府發現?”
應是如此,右近回答道:
“不過,折口嶽中開有多處通往坑道的洞穴,故金礦被發現恐怕只是遲早問題。想必應是爲此,三谷藩方將所有洞穴悉數填封,僅留下最難發現者——亦即位於楚伐羅塞巖下方之洞窟一處出入口。”
“原來那洞窟……”
語畢,又市拾起一張落在腳旁的紙。這張紙原來是沾滿鮮血和泥巴的——
“若家老大人就此殯命,便等同於死於凶神詛咒。”
“樫村大人,藩主殿下似乎確有超乎常人之處。故此一切行徑,均出自其憑一己之意志所做出的裁量。”
“對超乎常人的彈正大人而言,身爲常人的樫村大人根本無足輕重,但仍有爲數衆多的臣民需要大人的照料指導。容小的在此向樫村大人,不,向北林藩的城代家老大人諫言,倘若家老大人於此時此地心懷尋死之惡念,好不容易消退的劫難必將再度來犯。下一回的凶神——可就是彈正大人化身而成的了。”
——阿楓。
“畢竟右近大爺也在裏頭,萬一讓他認出我這張臉該如何是好?幸好那裏頭十分昏暗,我現身時,從右近大爺那頭看不大清楚——若是讓他喚了聲阿銀小姐,可就萬事休矣了。”
想必將立刻與瀰漫此處的邪氣相呼應罷。
抑或……
“逃到那兒去了?”
“藩主殿下化、化爲凶神?”
“各位出去罷。此處沾滿血腥,充斥着一股不祥邪氣——”
右近站起身來回答:
“一切均已告終。”
樫村宛如欲追逐亮光般搖搖晃晃地離開那道裂縫,朝光源——亦即出口的方向走去。右近和加奈則在衆武士的攙扶下跟着走了出去。
全藩領民均傾巢而出,同心協力清理瓦礫與砂石。想必事發當時城內若有人在,必定會是一場大慘禍。換作是平時,城內絕無可能空無一人,因此武士們對又市這位修行者不僅滿懷感激,也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但——事到如今……!”
差點兒沒給嚇出一身冷汗哩,阿銀說道。
“家老大人。”
而對北林彈正而言……
是傷悲、痛苦、嫌惡、恐懼?
最後。
“的確沒多遠。若是直接攀爬而上,距離就和此處至天守差不了多少。”
“藩主殿下!”
看似與她一起藏身天守的桔梗,屍身則是幾乎斷裂成碎片。
“原因正是先生懷中那東西。”
“樫村大人不過是個常人。”
就在該處。
還真是駭人哪。
要不就是從哪條岔道進坑道去了罷,右近說道,看來他果真是個臨危不亂的漢子。藩主殿下!樫村失聲喊道,接着便甩開衆武士試圖攔阻的手奔出了牢檻,一腳踏入了穴內的裂縫中。又市按着他的肩膀說道:
原來,這就是楚伐羅塞巖這名稱的由來。
原來自菊與鏑木,就是經由此坑道自土牢到達那塊魔域的。一看到右近現身,白菊立刻折返,吩咐楠與桔梗將囚禁於牢內的加奈給架出來,接着又請出彈正,一同回到那片不祥之地。
樫村短促地高喊一聲,緊接着便甩開又市的手,一把握住插在腰間的小刀。看來他是決意要切腹。
第一具被發現的,是事發當時似乎在天守裏頭的白菊,只見她全身被燒成了焦黑。這嗜火如命的女人,到頭來竟然也在烈焰中結束了一生。
“只見其宛如爲冤魂所追趕般地倉皇逃了出去。應該就是從楚伐羅塞巖下方——逃到夜泣巖屋去了罷。”
——原來是因爲這緣故。
還是歡欣、愉悅、熱愛、鍾情?
“意即該處距離城內——其實是出乎意料的近?”
“直到那夥人進入土牢爲止,阿銀一直都藏身在那土牢深處的裂縫中。倘若稍往坑道上方移動——即便是阿銀這女魔頭,也將難逃此劫。”
只聽見又市的聲音在土牢內的巖壁之間迴盪,接連傳回陣陣迴音。
語畢,一身農婦打扮的阿銀拍了拍自己的雙頰。
“不,絕無可能。”
楠傳藏的屍體則是在掩埋主城面山處的大量砂石中被發現的,額頭不知教誰給剖成了兩半。
“應是如此。”
這下樫村不再抵抗,改而轉過身來面向又市問道:
“風僅能打該處吹過,因此纔會發出聲響。”
“原來如此。不過,阿銀小姐原本是在何處藏身的?發生那樁大慘禍時——”
又市以嚴峻的口吻說道。
看來,彈正在手刀鏑木與楠之後,應曾試圖爬到坑道上方。若是如此——北林彈正大概是隨楚伐羅塞巖一同坍落,如今已被封印在巨巖底下了罷。
可是懷着任何刻骨銘心的感情死去的?
當天,是個天氣好得教人難以置信的大晴天。
那兒也是自己的生母慘遭殺害的地方。
“如此說來,那御前夫人難不成是……?”
對了,這阿楓該不會是……?
可有任何悔恨?即使只是一絲絲。
“繼任藩主……”
“不過又市先生,右近大爺與那名日加奈的姑娘雖得以逃過此劫——但兩人爲何沒立刻遞到殺害?就小弟所見,兩人即使於被捕後旋即遇害,亦不足奇。”
又市露出了一個微笑。
這夥極盡殘虐之能事的死神,倘若真有冤魂尋仇這等事,必將成羣結隊地朝他們攻擊。若果真如此——
北林彈正的遺體,到最後都沒被找着。
或許——不知恐懼爲何物者,其實並非天生無畏,不過是從沒嘗過害怕的滋味罷了。此等人不知如何對抗恐怖,碰上教人畏懼的事物時,說不定要比膽小如鼠者還要來得脆弱。
“一切問題均源自樫村大人之內心。藩主殿下之種種惡行,絕非出自對樫村大人心懷怨恨,或許,亦不是對樫村大人的報復。”
不知他在死前的最後一瞬間,心中曾湧現什麼樣的念頭。
“豈、豈有如此告終之理!”
只見又市身旁站這一個一身百姓裝扮的姑娘。
又市說道:
當時他的心中僅有恐懼?
“別、別阻止在下。在下還得……”
依狀況判斷,楠與鏑木應是在楚伐羅塞巖倒塌前,便已在坑道下方遇害。看來彈正的確是神智錯亂,才殺害了這兩名爭先恐後逃離土牢的手下。
“哇——”
那兒正是樫村兵衛手刃愛妻的地方。
在主城後側崩塌的落石下,發現了幾具屍體。
百介心想,倘若此刻自己心懷任何惡念……
“夜泣巖屋業已不復存在。”
先生,聽到有人朝自己這麼一喊,百介回過了頭去。
“噢……?”
“阿、阿銀小姐?”
“萬萬不可讓彈正大人淪爲凶神,只是雖然該讓彈正大人——亦即北林虎之進大人靜靜安息,不過,家老大人可千萬不能倒下,接下來還有太多事務等着大人料理。在新城主繼任前,城代家老不就該盡守護主城之責?難不成大人想告訴小的——”
“那麼,藩主殿下就是循此坑道……”
“大人請冷靜。”
“如此說來,當時——”
不過——又市凝視着樫村的雙眼繼續說道:
“常人?”
“此言何解?”
對御前夫人——亦即阿楓公主的恐懼。
又市在樫村欲鑽入裂縫時出手攔阻。
“因此樫村大人是死是活,對彈正大人來說均是無關痛癢。”
“如此說來,方纔……”
“楚伐羅塞巖、乃至該坑道,業已悉數崩毀。”
將不會有任何人繼任藩主?又市斬釘截鐵地問道。
“先生是專程趕來的麼?還真是講義氣呀。”
原來,這就是夜泣巖屋的由來。
“真、真是如此?”
“劫數業已告終,家老大人。”
對樫村而言,該處也是個魔域。
若右近所言屬實——現身地牢內的應該就是阿楓公主。原本完全不相信詛咒之說的彈正一行人,看見阿楓公主真的出現在自己眼前時,想必是陷入了一陣混亂。但出口己教樫村給塞住,唯一能供這夥人逃離此處的,僅剩下自那道裂縫通往夜泣巖屋的坑道。
唉,樫村嘆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佩刀。
看來此二人應是死於北林彈正的刀下罷,百介心想。
而又市讓武士們先行離開,自己留在最後頭,就是爲了讓阿銀出來。
這種話可說不得,百介先生,又市將食指湊向嘴前說道:
原來百介一行人所在之處,就是暴行的發生地。右近的傷痛、加奈的恐懼、樫村的悔恨、以及死神們的惡念,悉數在此處聚積,充斥着一股邪氣也是理所當然。
同樣在土石中找到的鏑木十內,背部也是被砍了好幾刀。
“阿銀這張臉,在小的這回所佈的局裏頭可是最後的王牌。只要知道那密道的位置,便能自由自在地進出主城——”
世相無殘二十八撰相里頭的奧州安達之原黑冢。
“阿銀一直在此處。”
“已有多人死於非命。但正因如此,從此不該再有人喪命。家老大人,藩主殿下……不,北林彈正大人——並未對任何人心懷怨恨。”
百介連忙將手探入懷中。
“直、直訴狀——糟糕。”
竟然完全給忘了。
“這究竟是……?”
“此直訴狀,乃出自彈正僱來開採的人夫之筆。”
“僱人夫來開採?難道彈正他……?”
“沒錯,一直有在開採。彈正打從很早以前便知道金礦在哪兒。”
“打從很早以前?難道一當上藩主便發現了?”
比那還早,又市說道。
“比那還早……?”
“楚伐羅塞巖的那處洞窟,便是四神黨的資金來源。這夥人得以恣意妄爲——全都拜着黃金之賜。”
什麼——百介失聲驚呼,但連忙又堵住了嘴。
“但、但這夥人不都在江戶?”
“這種事僅需要差人夫前來開採便可,即使本人身處異地也辦得到。該處被喻爲不祥之地,常人避之唯恐不及。這夥人僅需每年循岔道祕密返回領地一、兩次,將挖出來的黃金運回便成。不過,畢竟不能明目張膽地開採,因此僅僱用五、六名人夫挖掘。但光是如此——便能採到足夠的黃金。”
先生瞧瞧,又市指着崩落的巨巖碎片說道。
只見裏頭的岩層已暴露了出來。
“這折口嶽本身便是個大金塊。雖無法與佐渡或甲府匹敵,但若由一人獨佔,可就算是充沛的財源了。就是這黃金的威力——教虎之進那傢伙一步步走火入魔。”
難道樫村口中那懾人力量,指的就是這黃金?
“如此說來,意外發現三谷藩被劃爲天領時期未能尋獲的祕密金山,反而教北林虎之進步上了歧途?”
一點兒也沒錯——這回輪到阿銀接手回道:
“想必是很相像。”
“是呀——不過,還真爲先生擔了點兒心哩。”
“即便能順利上達天聽——這些人想必也終將沒命:畢竟那幕後黑手就等在上頭。只是對彈正一夥來說,這直訴狀可就是個攸關存亡的命脈了。不過他們擔心的,並非此事爲人揭露後有遭廢藩之危險,而是不願讓那幕後黑手知悉詳情。”
“小的還應好好感謝先生纔是。”
“是的。夫人被架上夜泣巖屋,剝去全身衣物,慘遭彈正還是鏑木盡情褻弄後,再活生生地——教那夥人給拋下了斷崖。”
“沒錯。那玩意兒小的也是首度見識,果真是威力驚人哪,小的可是連碰也不敢碰哩。”
咱們走罷,又市向百介催促道。
“阿楓夫人並非自天守投身自盡。”
“這傢伙爲幕府權要?”
阿銀呀,又市如此一喊,阿銀也附和道:
“不過,我和她生得真有這麼相像?”
此事還是別打聽比較保險,又市說道:
“那麼,那些遇害的人夫又是什麼身分?”
阿銀不屑地瞄了又市一眼,接着卻又問道:
“小右衛門先生——起的頭?”
“那傢伙毫不在乎自己治下的藩國將會如何,即便遭到廢藩,只要這金礦仍在手,便無須擔憂。噢,雖然藩主的身分或許是個不錯的掩飾,但一如家老大人所言,看來彈正對當個藩主這種事的確是毫無興趣,僅想活得快活罷了。”
“擊發?”
這倒是有理。
哪還需要如此掩人耳目?
“遺憾的是,其疑慮終究還是應驗了。阿楓公主人嫁後不出兩年,便與藩主殿下天人永隔,緊接着虎之進便改名彈正景亙,率四神黨重返此地。”
“先生也知道罷,小右衛門與阿楓公主之生母原有婚約,但愛妻竟爲主君所奪。由於無法容忍將一己之妻奉爲夫人扶侍,故揮刀斬殺助主君橫刀奪愛之家老,旋即脫藩隱遁。”
“難、難道此人……?”
這祕密萬萬不可外泄——
又市偷瞄了阿銀一眼。
“如此說來,是小右衛門擊毀天守、打碎巨巖的……不,這種事豈有可能?”
又市拍了拍百介的肩膀,接着又繼續說道:
“這純屬我個人臆測。若欲找尋金礦的入口,絕不可能有任何人想到該上那地方找。想必是重返故鄉後,虎之進第一件想做的事,便是上生母喪命的夜泣巖屋瞧瞧。”
“阿楓公主人嫁的先任藩主殿下之弟,竟然就是彈正——亦即虎之進這傢伙。此人恣意姦殺擄掠,在江戶可說是個臭名昭彰的大惡棍。知悉此事後,小右衛門自是焦慮不已,只得爲此而遷居北林。”
“先生——謊言愈大愈不易被拆穿,但祕密可是愈小愈不易被揭露。該保密的事兒,參與者是愈少愈好。而且,即便是幕府要職,亦無法擅自開採他藩之礦山。”
雖是難以置信,但哪管是厲鬼還是死神,畢竟他也曾爲人子呀,阿銀說道:
是呀——又市解下了頭巾說道:
此處僅你知我知——
“事後,小右衛門開始過起自暴自棄、四處爲惡的日子,最後便成了江戶無人不知的大魔頭。只不過……”
“畢竟此人如今已位居幕閣中樞。”
“那傢伙就是從那山頭擊發的。”
接下來的事兒,先生全都知道了。又市繼續說道:
“如此說來,最萬惡不赦的大惡棍——似乎就是告知虎之進此地藏金的傢伙了。這傢伙爲虎之進撐腰,收取黃金作爲報酬,並利用這筆財富,毫髮無傷地在官場中扶搖直上。”
百介定睛一瞧,看見山頭上站着一個身穿火事裝束的老人,雖看不清他的長相,但看得出一身氣度頗爲威武。
“全都是從江戶找來的無宿人。雖然事前從未被告知任何詳情,但坐擁祕密金山這等事,就連無宿人也知道是違法之舉,便前來找我商量,表示自己打算逃出去直訴。因此,還真希望他們能活着逃出去哩。”
“威力驚人——難道那並非落雷?”
“鏑木那傢伙竟然派出徒士組的手下們守在那兒。我都在入夜後纔打那兒潛入,因此從來沒發現。”
“那傢伙對與自己曾有姻緣的千代夫人似乎仍無法忘情,因此便從街頭撿回這丫頭扶養;還真是純情呀。阿銀,你說是不是?”
“這傢伙——究竟是……?”
已經是縐得不成原形了。
“否則哪可能找得到這入口?那傢伙想必是想上該處憑弔先母。原本只想來個睹物思人,卻不經意碰上了不該看見的東西,走下坑道後不僅找着了黃金,甚至就連那地底土牢都讓他給發現了。這下——”
又市停下腳步,指向遠方的山丘說道:
是我爲他們帶的路哩,阿銀回答道:
可有其他任何理由?又市回答道:
“小右衛門似乎曾試圖救出遭到囚禁的阿楓公主,但即使再藝高膽大,畢竟僅是個不法之徒,欲潛入城內也是毫無辦法。因此,小右衛門便使出渾身解數,找着了那條坑道——亦即楚伐羅塞巖下的岔道。未料……”
“這回的局,先生,是御燈小右衛門起的頭。”
情況並非如此,又市回答道:
“不,應是在公主被拋下斷崖時碰巧撞見的;這下欲救人也已無力迴天。打那時起,小右衛門便虎視眈眈地觀察起彈正的一舉一動。不過對手畢竟是個堂堂藩主,欲與之抗衡談何容易。就在這當頭……”
“阿楓夫人也是在該處遇害的?”
百介尚不知此人生得是什麼模樣。
“鏑木和楠能嚇唬人的也不過是那兩張嘴,一見到我這張臉,還不是立刻給嚇得臉色鐵青?但他們倘若真的不怕,別說是我,右近大爺和那位姑娘也都要小命不保。瞧你這回的局,設得有多險?”
“雷哪可能落得如此湊巧?倘若得仰賴這等巧合,性命再多隻怕也不夠用。倘若天守沒碰巧在那當頭起火,巨巖沒在那當頭崩落,小的這御行修煉多時的法力,可就要化爲烏有了。”
“是親眼瞧見的?”
沒錯,又市說道:
“雖本人一再堅稱志不在此,但這傢伙可是個不見黃河心不死的老頑固哪。”
“可是爲了保護阿楓公主?”
百介掏出了直訴狀。
御燈小右衛門——
百介伸手探入懷中問道:
“先生不妨想想,阿楓公主原本被囚於土牢內,即使有辦法自牢中脫身,又怎能爬上天守?”
“噢?”
阿銀語帶失落地說道:
“再者,若此事爲北林藩所知悉,金礦便將爲本藩所有,如此一來,此人必將無利可圖。即便找個理由廢了北林藩,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一旦再度被劃爲天領,挖出來的金子可就成了幕府的資產;想必這是此人所不樂見的罷。”
一呵呵,都已是個糟老頭了,仍難以忘懷年輕時期的摯愛。爲此,小右衛門也不忘留意故鄉土佐的大小情事。在千代夫人從土佐銷聲匿跡後,想必仍在背地裏爲其費心費力。後來,千代夫人之女阿楓公主入嫁此藩,對他而言不啻是喜事一樁。未料此地藩主體弱多病,再加上——”
“即使當上了藩主,彈正仍不擴大采礦規模,僅由四名側近與人夫一點一點地開採,這個就是證據。”
“竟……竟然有如此高官爲其撐腰?但如此位高權重者,豈不是毋須利用彈正一夥人,亦可自行下令開採黃金?只要找着入口不就成了。”
這的確曾有聽聞。
百介實在是怎麼都想不透。
這傢伙還真是貪得無厭哪,阿銀說道:
原來彈正是在自己的生母遇害之處殺害阿楓夫人的?
“簡直是利慾薰心哪。彈正這傢伙畢竟不是個傻子。依我推論,他雖向那靠山通報自己發現了金礦,卻從沒讓對方知道入口在哪兒。就雙方勢力高低來看,如此安排也是無可厚非。反正僅需按時將金子乖乖奉上,自己便可恣意胡作非爲——”
“小右衛門親眼目睹此一慘禍。”
“倘若那幾個傢伙是貨真價實的妖怪,我這小命可就要不保了。不過那藩主殿下,還真是教我給嚇破了膽。”
就是掩飾彈正一夥人的殺戮與暴行的幕後黑手,亦即虎之進的——懾人力量?
白菊的確曾如此說過。
原來如此。彈正爲何知道就連樫村都不清楚的地底土牢在哪兒,這下終於有了解釋。打從返回領地繼位前,這夥惡棍就已經在那片魔域上胡作非爲了。
“因此這夥人才四處尋找着紙直訴狀,只是一直沒找着。那些武士們和人夫們的屍體,也全都教玉泉坊給埋了。因此這些傢伙才推測東西會不會是在右近大爺手中,也擔心是否還有其他同黨,爲此焦慮不已,而這位立了大功的同黨,便是——”
“但不管怎麼說,小的原本以爲右近大爺會早點兒抵達,未料竟會爲那夥人所擒。情況發展至此,也教小的多少操了點心。”
又市自百介手中取下直訴狀,立刻將之揉成了一團。
“而是教那夥人給拋下去的罷。”
小右衛門高舉右手,不出一眨眼的工夫旋即消失無蹤。
沒能早點抵達,是因有百介同行使然。
——這下終於見着他了。
“姑且不論當上藩主後的情勢如何,繼位前的彈正根本是毫無權勢。那幕後黑手對他而言,是個雖縱容自己胡作非爲,同時卻也握有自己把柄的心腹大患。因此若沒能掌握任何籌碼——自己遲早要讓那靠山給收拾掉。”
阿銀望着主城說道:
此言的確不假。
可就僅能任憑惡念擺佈了。
不不,沒這等事兒——又市說道:
“那——這東西究竟是……?”
“此人即爲——賜予北林景亙與傳說中的三谷藩主相同的彈正頭銜之高宮,亦是死神彈正的幕後靠山。”
“又有彈正從中作梗?”
你還有閒情爲人擔心麼?又市揶揄道。這倒是,阿銀說道:
“這與我何干?”
又市說道。
城下已爲詛咒之說給鬧得人心惶惶。
“又市先生,這回這規模龐大的局,究竟是……”
我哪知道?阿銀說道:
“小右衛門這傢伙可真不老實,向小的求助一聲不就得了,在小的主動找上他前,竟然絲毫不動聲色。這種局一個人哪設得成?即便勞駕阿銀出馬,又有小的四處奔走,佈置起來仍須如此曠日費時。”
又市僅如此回答。
“那——就是小右衛門。”
阿銀一臉遺憾地別過頭去說道:
“沒錯,先生,還真是可能。那正是土佐川久保一族密傳的絕技——”
——那就是飛火槍?
“原、原來如此。不過……”
果真是威力驚人。雖曾聽聞此技可輕而易舉將整座山夷爲平地——
“那麼,菩提寺的墓地與神社鳥居等,不也都是……?”
“悉數爲小右衛門以火藥擊毀的。河魚暴斃亦爲空川流所致。雖然還真是對不住河中枉死的魚兒哪。小右衛門此一絕技,和阿銀這張臉,就是這回助小的決勝負的兩張王牌。”
又市笑着說道。
原來一切——均是造假?
雖然小的連碰也不敢碰,但缺了那玩意兒,這回的局可就無法成事,又市說道:
“倘若手中沒兩張王牌,這回的局可就設不成了。欲在既不招致廢藩、亦不教任何領民喪命的前提下消弭此一詛咒,果真是難事一樁哪。”
但一切目標均已圓滿達成。
百介驚訝地望這這御行的側臉。
又市則是望向阿銀,一臉愉悅地笑了起來。
“話說回來,阿銀這回可真是立了大功哩。一下是公主、一下是冤魂,到頭來又化身成百姓姑娘,想必就連治平也要自嘆弗如罷。不過阿銀呀,有道是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從沒見過任何裝扮比這身骯髒打扮更適合你哩。乾脆就穿個一段時日如何?”
你這臭御行可別得寸進尺呀,阿銀鼓着腮幫子說道:
“難道不知我最怕的就是骯髒、土氣的東西?還老把我給關在洞窟裏,姑娘我早就受夠啦!”
就別再鬧彆扭了罷,又市說道:
“總而言之,你扮的御前夫人真的立了大功。果真是張厲害的王牌呀。”
百介也認爲阿銀這回的確厲害。
“總之——倘若捉摸不清對手樣貌,人心惶恐絕難平復。若沒讓大家知道詛咒從何而來,任誰都會畏懼不已。不過,一旦見着了對方的模樣,不論是要泄恨、致歉、還是憑弔,可就都有個方向了。”
“畢竟,還得解決盤據千代田城中那隻大老鼠。”
注33:平安時代以後的貴族女性所穿着的寬袖服飾,既可當日常穿着,亦可當禮服。
家老大人已告知小的,一切均已順利成事,又市說道。
注10:原文作“打ち壞し”,意指江戶時代饑饉貧民搗毀財主家屋,以劫其財物的暴動。
“先生,這僅有現下靈光,不出三個月,一切可就要恢復原狀了。總而言之,詛咒劫數終將爲人所淡忘。屆時,本地終將回覆成一個尋常的藩國。”
原來你連這也沒盤算清楚,阿銀忿忿不平地說道:
“當然不知情。但就連親生姊姊都現身顯靈推舉了,應能逼得他至少也得賣個情面罷。”
“是如、如何找着他的?”
注34:於宮中服侍皇室之女性官員。
注2:以蘸紅或黑色墨水手印畫押之證明文件。
注23:古時日本公務人員義務輪值一個月的勤務。
若是如此,就只能到時候再說了,又市回答道:
注14:專責服侍武士的奴僕。
“阿楓夫人是否將爲臣民們所供奉?”
注27:以昔日大阪百姓爲主角的歌舞伎名劇,團七九郎兵衛爲劇中要角,全劇最着名的即爲團七露出一身剌青,於長屋泥濘中斬殺反派義平次的場面。
原來那不過是幻術。
“噢?”
“不過,這御前夫人的威力果真懾人呀。藩主禪讓、家督繼承的手續能夠順利完成,全都得拜她之賜哩。”
注13:江戶時代對基督徒的稱呼。
若能如此,含冤而死的阿楓夫人,多少也能瞑目罷。
注16:江戶時代,諸大名設於江戶主藩邸。
注22:幕末至明治初期,以歌舞伎或戲班子演出的殘酷故事爲主題印製的浮世繪。
這回百介喊得可大聲了:
注18:徒士組爲江戶時代,將軍或大名出巡時,徒步行於行列前方,負責沿途警備之武士。
注20:盛行於江戶時代俊期的一八。四—一八三。之間的平民文學,內容多以幽默故事爲主。
“不過,被指名的藩士又是什麼人?”
“真能順利完成?”
注29:手配書爲通緝令,人相書則爲繪有犯罪者或失蹤者相貌之尋人啓事。
想必——領民們應會供奉她罷。
注1:呈平頂圓筒狀之頭巾,多爲連歌、俳諧、茶道宗匠所佩鼓。又名茶人帽。
注15:指日本歷史上以律令剝治國的時代,廣義上爲七世紀中期至十世紀之間,時期大致與奈良時代一致。
“唉,這樁差事規模如此浩大,即便小的如此賣力奔波,卻僅賺着了一點點兒護符錢。可真是損失慘重哪。”
注12:和服之窄袖便服,貴族多當成內衣着用,對平民百姓而言則是日常穿着。亦指綢面棉襖。
注32:意指無襯裏的薄和服。
注6:出自改編自史實之歌舞伎名劇0;忠臣藏1;。淺野內匠頭,亦即赤穗藩主淺野長矩奉將軍德川綱言之命切腹後,曾有使者快馬趕赴以大石內藏助爲首之赤穗藩士處稟報。
算盤名手德次郎,亦是個擅長表演集體幻視的高手。
注41:江戶時期,與旗本同爲將軍直屬,俸祿一萬石以下之家臣。
注3:即團長。
“倒是,昔日曾統治此地的三谷家亦源自平家。”
“那麼,關於那位繼任藩主——”
注35:陣笠爲日本古時足輕、雜兵等下級武士所佩戴的斗笠狀頭盔,陣羽緞則爲披掛於盔甲之外的大衣。
注38:丈量布匹寬度的單位,一幅約爲三十四公分。
注25:又稱切舍御免,與帶刀同爲江戶時代兩大武士特權。江戶時代武士有權斬殺公然羞辱一己之身分低下者,在當時認知中屬於自我保護之範疇。但行使此權者,事後有儘速自首主義務,並須經過嚴厲審訊。
又市說了這麼句絲毫不像是出自他口中的話。
“倘使他拒絕繼任該如何是好?到時候這個藩不就只能遭廢撤了?”
注40:原文作“平造り”,爲刀刃的形狀之一,刀背幾乎呈直線且無棱,多見於小刀或脇插。
“不湊巧的是,志郎丸被安排在江戶屋敷值勤,而且還是無法參與參勤交代之常勤,故一直苦無機會調查真相。”
注17:隨侍主君左右之武士。
注5:有前科的罪人。
未免也太有欠周詳了罷,阿銀嘆道。
“噢,不就是個適任的人才麼?”
注4:又名放下僧,日本中世至近代盛行的雜耍表演者之一種,演出內容多爲要球、魔術、扯鈴等傳自中國的雜技,或以名爲小切子之竹製樂器打拍子演唱放下歌。
注26:一五六八—一五九四年,活躍於安土桃山時代的大盜。生前曾聚衆於諸國劫掠,俊於竊取豐臣秀吉所擁有之名貴茶器“千鳥香爐”時失手被捕,死於殘酷的釜煎極刑。故後人稱以大鐵鍋燒水洗澡爲“五右衛門風呂”。
“嗅,那不過是小的委託德次郎所使的障眼法罷了。”
鈐——又市又搖了手上的鈐一聲。
注21:江戶幕府所制定之大名統制政策之一,規定諸大名須輪流居住於一己領地與江戶屋敷之間,兩處均以一年爲期。此制雖造成諸大名嚴重財務壓力,但也間接促進了交通發達與各地交流。
注11:江戶時代,從東海道進入江戶時所需渡過的第一道橋即爲京橋,擬寶珠爲橋杆柱頭上的寶珠形裝飾。關於擬寶珠的起源有各種說法,一是模擬佛教中釋迦合利壺的形狀、龍神寶珠或地藏菩薩手中寶珠的形狀,取其“模擬”之意,故稱之擬寶珠;另一說法是據稱洋蔥的臭味有除魔的功效,取其音同“蔥帽子”、“蔥坊主”,同時模擬其形狀而成。
“還在胡謅些什麼?整個城下都買了你的符,早讓你填滿了荷包不是?”
又市賣了個關子,但百介仍欲打破砂鍋問到底。
“好罷。此人實爲更名後成爲北林藩士之——小松代志郎丸,亦即阿楓夫人之弟。”
“而且,爲三谷家納爲養子的彈正景幸,亦爲土佐士族出身。若據此推論,我說先生哪,三谷彈正與阿楓夫人所信奉的,說不定是同樣的神祗。”
“這——即便少了坑道,依然採得出黃金。不過,往後可就將由全藩堂堂正正地開採了。如此一來,那幕後黑手也就無法從中圖利,幕府對此藩的態度,勢必也將有所轉變。”
“小右衛門一直都知道此人身居何處。千代夫人歿後,志郎丸便爲京都某御家人0;注411;納爲養子。聽聞阿楓夫人自盡之傳聞,警覺其中似有隱情,便掩飾其出身,投身北林藩仕官以伺機調查其姊死因之真相。”
若能如此,想必也能多少化解御燈小右衛門的遺憾罷。
不不,這種奉承話就省省罷,阿銀斥責道:
“真會如此?”
“不過,短短數個月便能讓藩士與領民團結一致,各位的手段果然高明。”
注19:江戶時代後期的一七六四—一七八九間,流行於江戶市民之間的情色文學作品。因大小尺寸和封面顏色,又稱菊翡本或茶表紙。
分給你那份兒可不會增加,又市笑着說道:
“這豈不是理所當然?”
注37:即日式丁宇內褲。
“什、什麼?”
“應是如此罷,心智錯亂一說亦是虛實難辨。總之,世上總有些事是超乎常人所能理解的。”
注24:在江戶時代,相對於居於城外者以村方、山方、浦方自稱,城市人多以町方自稱。
若能如此,原本的凶神便能化身爲守護神。
又市轉過身去,眺望着半毀的山城說道:
“這回的事兒不過是個造假的局,志郎丸大人可知情?”
樫村堅稱曾有阿彌陀如來顯靈一事。
注9:陰曆三月。
“如此說來,三谷彈正並非淫祠邪教之信徒?”
注8:原指於茶屋接待客人的侍女,但亦泛指陪酒之酒女或妓女。
注36:守護一國、一城、乃至一寺廟、村落之土地神。
注28:自平安時代中期盛行的鬼怪傳說。據傳有一名曰巖手的老婦,年輕時曾爲京城某公卿府邸的奶媽。爲了醫治自己親手撫育的公卿小姐,聽信占卜師之言四處殺害孕婦,以取其胎兒活肝。後於石羣中搭建茅舍居住時,爲取胎兒活肝而誤殺別離多年之親生女兒。死後化爲一形象駭人之厲鬼,每逢有旅人借宿,便伺機殺死旅人,吸吮其鮮血,食其人肉。
注39:以桑科植物纖維製造的高級和紙。
注7:位於今東京千代田區內,曾爲緊臨皇居之官舍棗集區。此區被區分成一至六番町,東臨皇居壕溝,北臨靖國神社。
注30:日本和尚所穿着之黑色憎服。
此事也該做個了斷了,語畢——
注31:又名大坊主,日本傳說中一體型高大魁梧的光頭妖怪。
“反正,再另想個法子不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