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藏主
《巷說百物語》 · 京極夏彥 · 2萬 字
白藏主
白藏主乏事遵
狂言一屢有敘述
當爲人所熟知
在此暫略不陳
繪本百物語.桃山人夜話、卷第一.第一
【一】
甲斐國有座山,名日夢山。
此山楓葉嫣紅松葉深綠,雲影光霞交映,五彩繽紛渾然一體,看似山,卻疑人在夢中。眼前只見朦朧模糊,觀者無不以爲自己已到虛無飄渺西方極樂世界。入山者只覺視線昏暗,心境宛如行走黃泉路。白天雖沒如此陰暗,山中仍處處呈現現世與幽世交界的感覺,故得名“夢山”。
此山山麓。
有座樹木鬱蒼繁茂的森林。
面積雖不大,但密林叢生。
這片樹林名爲“狐森”。林中有座矮丘小塬,似乎祭祀着什麼,一看,果然有小祠堂一座。
彌作在此壕坐下身子,略事休息。
他正在趕路。已兩日未曾好好休息,疲累的雙腳已僵硬如鐵棒,如今終能稍事歇息。
目的地已近在咫尺,他原想一鼓作氣抵達,但體力已不支。
樹林內十分潮溼。
但彌作一路疾行,口乾舌燥。
他取出竹筒欲飲水潤喉,一將竹筒放到嘴邊,便發現手掌骯髒,因此彌作先以手巾擦拭雙手。
但污垢屢拭不落。
“真傷腦筋。難道大爺您真的以爲我是隻狐狸?——”
“——是這樣子的,也許到了這兒才和您打招呼,難免讓您喫驚。如果嚇到您了,請容小女子道歉。事實上,從江戶出發時,我就跟在您後頭,也不是刻意要和您同行,不過,看到您健步如飛地走在前頭,着跟着倒也習慣了。後來在進山路前的某個地方,卻突然不見您的人影。我當時以爲可能是目的地不同吧,便繼續往前走,到了這座小祠堂便稍事休息。沒想到此時您反而出現了”
“這是怎麼啦?大爺您看來像是被狐狸精給嚇到了似的。難道我長得那麼可怕?”
被嘲弄的彌作覺得沒必要隨她笑,便無言地站起身來。
他仰面倒在地上,額頭着地,
它幾乎可說是正面面對彌作。於是,彌作也靜止不動,屏住呼吸,全身肌膚都緊繃了起來。
——也有可能是被捕殺的狐狸亡魂。
這下彌作想起來了。
彌作並不確定畜牲有沒有靈魂,不過他認爲應該沒有才是。
原來,那只是一隻狐狸面具。
——親情。
他抬起頭往上瞧。看到一叢蕨葉。
——是隻狐狸。
狐狸仍舊凝視着彌作。
貧僧就以一貫錢買下你的補狐陷阱吧——。
突然傳來一陣人聲。
狐狸還是以黑漆漆的眼珠子望着彌作。
細細的葉尖上蓄着草露的蕨葉。
如此便可想捕多少就捕多少。
彌作也緊盯着狐狸。
因爲狐狸的瞳孔中,映着彌作無藥可救的罪孽。
彌作從來就不相信禽獸會變成人這類傳言。然而——。
樹叢陰影處,不知何時出現一尾狐狸,靜靜站着。
求求施主別再殺生了——。
看來她應該不是附近居民,但也不像個旅行者。
——有隻狐狸。
接着一張狐狸臉便冒了出來。
——殺生。
殺生之罪,將成爲你投胎轉世的業障——。
這應該是不會發出聲音的,彌作卻覺得自己聽到了水聲。就在這一剎那。
雖然彌作一直沒注意到,看來這位女子老早就舒服地偎坐在荒廢的祠堂後方了。“嚇了你一跳吧?”——那女人說着,動作輕盈地起身從祠堂旁走了出來,整個人出現在彌作眼前。
貧僧也知道你窮困潦倒,三餐不繼——。
——原來是個女人。
——也沒必要如此膽小吧?
總之,彌作對狐狸只有忌諱與厭惡,完全沒有一絲愛憐。
只因爲它們實在太骯髒了。
話畢這名女子又笑了起來。
彌作是個獵狐高手。
媽呀!彌作大喊一聲,以撐在地上的手爲軸心向後轉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也就是他背後看去。祠堂樹蔭下似乎有個白色的東西。兩手撐地的彌作只覺得心跳加速,渾身繃緊了起來。
這座森林裏的狐狸,全被彌作抓光了。
——這是…
彌作全身打了一個冷顫。不可能,這女子絕不可能是狐狸化身。
——難道就是在這裏?
是誰在哪裏犯錯了?
彌作對任何事都已經不在乎了。真想一直坐在這裏,哪兒也不去。
冷靜想想,應該是在這片荒野中突然聽到人聲引起的恐懼所致。
雖是畜牲,也有親情——。
剛好倒臥在這隻狐狸佇立的地點。
看您這表情,好像不相信我說的?——女人皺着長長的眉頭說道。
這就是自己殺害狐狸的報應嗎?
——別再殺生——?
當時自己就是這樣背對着祠堂彎身坐着。然後,那位和尚——。
直到五年前爲止,彌作一直住在這座森林。
此時蕨葉上的露水滴落下來。
主要是爲了賣錢。狐狸這東西,只要殺了就能換錢。
但雖然已經知道是個女子,他依然喊不出聲來。
不,是彌作自己認爲狐狸正在看他。
他不想被這個女人看到自己這雙手。
此時突然傳來一陣令人魂飛魄散的笑聲。
他擅長利用熊脂烹煮老鼠充當誘餌,設置獵狐陷阱。
還流着血。
剝下狐皮拿去市場賣,可以賣得好價錢。
有時也會啖狐肉。不過,食肉並非他獵捕狐狸的目的。
話畢,這張狐狸臉竟然掉到了地上。
——用這隻手……
拜託你。別再殺生了——。
——這是報應嗎?
——是狐狸。難道是神派來的狐狸?
彌作責怪自己,然而……
不論公的母的,老狐幼狐,整座森林裏的狐狸都被彌作殺光了。
她身穿色彩鮮豔的江戶紫和服,披着草色披肩。
好不容易一坐下來,要再度起身着實痛苦。彌作已是疲累不堪,就連臀下似草似土、硬中帶軟、同時又溼漉漉的感覺,平常應該是令人不快的觸感,此時卻讓他覺得舒服極了。
接着,一張女人的臉從祠堂旁冒了出來。她白皙的皮膚生得晶瑩剔透,長得一張瓜子臉。
彌作莫名其妙地將兩手藏進懷裏。
然後,捕到就殺,殺完再捕。
彌作又幹又渴的眼裏,見此終於稍感潤澤。
“這位老闆,您是江戶來的吧?”
——是在恨我嗎?
眼前這隻狐狸動也不動地看着彌作。
她的雙眼細長如下弦月,眼眶有點泛紅,只見她張着鮮紅的朱脣露齒而笑。
祠堂後面露出一對尖尖的耳朵。
“——大爺您表情爲何如此嚴肅?即便此處名爲狐森,您也用不着這麼緊張。沒想到大爺您膽量竟然這麼小——”
——是誰。是誰,在哪裏——?
把那個女人……
女人說完,半滑半走地步下土丘,接着輕輕一跳跨過岩石,來到彌前方:動作簡直就像只狐狸。
別再濫殺狐狸了——。
彌作已經喊不出聲來。
難道是在彌作離開森林的五年間,從某處遷來的狐狸?還是漏網狐狸的後代?
接着她微笑着伸出右手說道——別隻知道站着發呆嘛!
太突兀了,樹林中出現如此亮麗女子,與周遭景色完全不相襯。
“——看來你真的是嚇壞了。哈哈,我一向就愛惡作劇。”
剛剛爲何會產生這種聯想?
——她一張臉生得還真是白皙。
這下彌作被嚇得癱坐在地上。
“還真是滑稽呀。想不到你竟然如此膽小——”
只要貧僧做得到的,我都會幫忙——。
狐狸靜止不動。兩顆黑如墨漆的眼珠深邃如地獄入門,上頭亦無任何倒影。此乃理所當然,畜牲哪可能對人懷恨,它看起來那麼憤怒,無非是因爲彌作自己心裏有鬼。
所以——
其中一顆露珠愈積愈大,葉尖因此彎曲下垂。
——果然是……
是真的嗎——彌作非常驚訝。彌作走路速度一向很快,這女人真能趕過自己?
——是一隻面具。
那隻狐狸不見了。
——這座祠堂——會不會是…
從江戶一路跟來——。
“我又不會把您擄來喫了。看我這身打扮,也看得出我不過是個巡迴表演的傀儡師兼藝妓吧。可不是什麼牛鬼蛇神呀。”
說得也是。可是……
此人到底居心何在?——說不定……
彌作這下更詫異了。沒錯,此人並非官員或捕吏。但聽說捕吏會利用從小訓練的部下祕密調查民衆。所以雖然是個弱女子,也不可大意。
——可是。
他認爲應該沒有人在追捕他了。那個女人的屍體,應該已經被當作自殺殉情而被處理掉了。理應不會有任何人懷疑彌作涉及這起殺人案纔對。
那個女人——。
——登和。
追蹤了她三個月,然後。
在三天前。
大爺您要對我——到底要對我怎樣——。
我都不會吭一聲,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然而,請饒了我這條命。我的,我的孩子——。
血花飛濺。
血流滿地。
是人血。
手,彌作整雙手都被沾污了。
——不要。不要。
怎麼啦,大爺——女人大聲喊道。
“您臉色好像不太對勁。是不是一路從江戶走過來太累了?只是,天氣這麼冷,您這一身汗是——”
“追捕嫌犯——什麼樣的嫌犯?”
“爲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官府?……”
那,那個男人,已經被捕了嗎?——
對吧?——如此笑問的阿銀看起來非常親切,眼神也純潔無瑕,但這眼神卻讓彌作覺得和剛纔看到的狐狸幾乎一模一樣。當然,照這女人的說法,我們之所以覺得別人眼神有異,完全是自己心裏有鬼。
“真是抱歉,看樣子還真的是被我說中了。反正您應該還在懷疑我吧,看您表情那麼呆滯。”
“可是——你——”
生恐懼,即便看到破舊的雨傘,都會擔心裏頭會不會伸出一隻手來,或者掛在枯木上的舊草鞋,會不會露出兩顆眼睛。可見世間一切奇怪事物,全都是疑心生暗鬼、無中生有的吧?——”
——她應該是隻是個旅行者吧。
“或許吧。”
積了太多惡——而且做得太過分了。
水筒裏的水都快漏光了,剩下的只夠他舔上一小口,可能是蓋子在落到地上的時候鬆掉了吧。
這番話不是真的。彌作根本不是這麼一個有慧根的傢伙。
彌作越來越慌張,漸漸頭暈目眩起來。
“是呀。我看也不必再隱瞞了——我原本是個獵人,這一帶的狐狸全都被我殺光了。如今路過此故地,纔會懷疑你是不是幻化成人形欲報親仇的狐狸。”
“沒有啦。其實是有一位和尚看不下去我濫捕狐狸,警告我殺生將成爲來世的業障;被他這麼一說——唉,我纔開始有這種想法的——,,
好幾個人……
但他還是感到很舒服。
看樣子是什麼都做不成了,因爲自己的步調早巳被這女人打亂了。
大概是看透了彌作內心的慌亂,阿銀悠哉地一腳跨上土冢。
——那,自己到底在怕什麼?
這可不行哪,大爺——阿銀突然大聲說道。
這女人頂多是個流浪藝人,根本沒什麼好怕的。一來她什麼都不知道,即使知道,也不至於會對自己不利吧。
“的確——你說的一點也沒錯。容我爲自己的多疑向你道個歉。誠如你所說,我剛剛一直害怕你是不是狐狸化身。其實全都是因爲自己心裏有鬼。”
“這是些提神藥。奉勸您喫下去歇一會兒再出發。我不知道您要上哪兒去,但還是稍微補補元氣吧。”
彌作這下開始納悶自己爲何要那麼慌張了。
他之所以不再打獵——原因是……
彌作心裏再度嘲笑了自己一番,然後說道:“我以前——在剝狐狸皮時,從沒覺得狐狸可憐。我心裏想到的就只有這張毛皮值多少,能讓我賺多少銀兩,不管成狐仔狐我都是看了就抓,抓了就殺。所以,與其說我膽小——不如說是因爲我積了太多惡。”
“也許吧。唉,可能也是我自己太膽小了。”
阿銀抬頭望着神社問道:
“——野獸這種東西是會乘虛而人的。若是你爲人光明磊落,它們也沒辦法讓你中邪。反之,若被它們發現您心虛,說不定就真的會變成妖怪出來作弄您喲。”
“您心裏——有什麼鬼?”
這位大爺——此時阿銀一張白皙的臉轉向彌作說道:
說着,阿銀往土冢上方爬了二、三步。
別理她,別理她——。
普賢和尚?那個男人?
普賢和尚?
唉呀,真討厭——阿銀故作撒嬌語氣,又說:“一一大爺這樣坐着,想對我不利也不會方便吧?”
——他在胡說八道。
——難道這就是大家所說的通靈能力?
“你、你——”
“後山的寺院?那不就是寶塔寺嗎?”
“——這麼對您說或許有點自大,其實一個人心裏有鬼,妖魔鬼怪就一定會找上他。反之,光明磊落的人就算想碰都碰不到。一個人若心
彌作就這麼讓她牽過去坐了下來。然後女人撿起扔在一旁的竹筒遞給彌作,並對他說——喝點水吧。
彌作感到一陣暈眩。
“這您有所不知,寶塔寺那一帶正亂轟轟的。官府好像派了許多人到那兒,恐怕想進去也沒輒吧。”
這樣說來是有點沒陰德——那女人說道:“也許吧,殺生總不是善事,不過,如果那是您的生計,就另當別論了。獵人原本就是靠捕獵野獸維生,被您捕殺的狐狸也該瞭解,應該不至於幻化成人形出來報復吧?”
彌作的疑心暗鬼無非是爲了這件事。
看樣子我的運氣還算不賴呢——。
物,我也是看到您這副坐立難安的模樣,隨便猜猜罷了。萬一真的讓我給猜中了,也不過是僥倖而已。”
殺害了……
這女人講的話倒也有幾分道理,只是他內心明白——十分明白——,自己之所以驚懼,之所以恐慌,全都是有原因的。
這時那女人伸出手來說道:“這可不行。在這種地方倒下去可註定要沒命了。萬一讓您死了,我可積不了陰德。要是讓您就這麼曝屍荒野,日後可要招您的靈魂怨恨。我可不想這樣呢。來,過來吧。”
“可是您不是已經洗手不幹了嗎?”
“我不是告訴過大爺了嗎,我不是狐狸。”
——官府。
“不,不是這樣。”
怎麼啦?大爺,您還好吧——阿銀皺着眉頭問道。,但感覺上她的聲音變得愈來愈遠。
普賢和尚。
自己內心的殺意似乎被這女人給看透了,彌作整個人馬上變得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這下彌作也看開了。
彌作驚訝地嚥下一口口水。
——如果她真的是隻狐狸。
“那和尚滔滔不絕地勸着我,到頭來我也覺得確實自己做的很過分——沒辦法,我天生遲鈍,要不是被和尚點醒,根本就不會想到這些。”
那女人告訴他自己名叫阿銀。但彌作並沒有報上自己的名字。
我還真沒用呀——彌作自嘲道。
“大爺好像受到非常大的驚嚇。其實,如果您心裏沒有鬼,即便鬼神也無法看穿您的心思。更何況您應該也看得出來,我不過是個小人
求求施主別再殺生了——。
彌作的視線緊追着她的背影。
既然如此——
“也許吧。”
“沒有,我沒有——”
——你參透了嗎?根本完全沒參透!
難道登和他——在被殺害之前漏了口風嗎?
或許自己也必須稍微假裝一下才行。而且——。
蕨葉對面則是剛纔那隻狐狸所在之處。
——其實並非如此。
即便她是捕吏的走狗,或者是強盜集團的一員,也沒什麼好怕的。因爲——
阿銀再度笑了起來。
“所以我從此就不再!獵狐狸了。”
這點彌作自己最清楚不過。
“你,你是指——寶塔寺的——普——”
女人牽着彌作走向小冢那兒去。
他不覺得自己有義務讓對方知道自己的姓名。
“說是在追捕嫌犯。”
自己曾經毫不留情地……
只要貧僧做得到的,我都會幫忙——。
“不會吧,大爺難道認爲,我可以看透您的心思嗎?討厭,我又不是妖魔鬼怪,要我講幾遍您才願意相信呢?”
一不會吧?
所以你自己也得多小心!一話畢,阿銀從掛在腰際的小藥盒裏取出幾顆藥丸,放上彌作的掌心。
饒了這些狐狸吧——。
“寶,寶塔寺那兒——出了什麼事嗎?”
“那還用說,當然就是壞人羅。要不是盜匪就是山賊——據說是一逮到路過這一帶的旅人便把他們剝個精光,並且把他們殺掉——一些比攔路搶匪更壞的傢伙。”一殺人。
——那個和尚。
雖是畜牲,也有親情——。
這的確是事實。不過——。
——只要把她殺了不就得了。
沒想到自己心裏想的全被這女人猜透了。
不過,這也正是自己原本坐的地方。從這裏可以看到那叢蕨葉。
“太——太感謝你了。我,我正打算前往這座夢山後頭的寺院,造訪當初開導我的和尚。只剩沒多少路了——”
——茶枳尼的伊藏。
“只要有人指點就能參透,也不壞呀。”
“難道你不是因爲同情狐狸而洗手不幹了嗎?是吧,你是覺得它們很可憐才不再打獵的吧?對不對?”
貧僧也知道你窮困潦倒,三餐不繼——。
“您問我爲什麼?——您這問題可真奇怪,我只聽說有個到五年前爲止一直在江戶大阪地區爲非作歹的盜匪頭目,名叫茶枳尼伊藏,現在正躲在寶塔寺裏頭。噢,他還有個名叫桑原的部下。據說捕快還沒抓到人。所以,最好避免上那兒去。”
這下子可走運了——。
可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要請他幫個忙嗎?——。
像只狐狸一樣——。
喂,這位獵人——。
這位獵人——……您怎麼啦?大爺。來,把藥吞下去吧——”
彌作把藥含進嘴裏。
味道有點苦。
此時他感覺意識變得一片朦朧,漸漸爲夢山的夢所吞噬。他就這麼在狐森的祠堂前溼漉漉的苔蘚植物包圍下,安靜地失去意識。
【二】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正躺在地板上。
睜開眼睛,他看到正上方是一根又粗又漆黑的樑柱,慵懶地掛在站滿煤灰的昏暗天花板上。整個房間到處都是煤灰,給人朦朧的感覺。
看着看着,就連自己的眼睛都朦朧了起來。
轉頭往旁邊瞧,只看到一大片黑得發亮的地板。
看樣子應該是棟農民的房子。
只見不遠處坐着一名男子。
你醒啦——那男子說道。
彌作坐起身來,甩了兩三下腦袋。
一陣刺痛頓時從頸子衝向腦門。
你還不能起來——男子深受按住彌作的肩膀說道。他看起來很年輕,不像是個鄉下人。雖然也不是個武士,但穿着打扮相當整齊。
如果它變的是和尚,那倒還好——。
“既然他靠打獵維生,抓狐狸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是的。就是那隻老狐狸,它化身成和尚,在寶塔寺做了五十年的住持。這古怪的故事夠傻了吧?不過是昔日的民間故事罷了。”
“別打斷我的話,就讓我扼要地說明一下吧。在很久以前——也不知道有多久,反正應該是治平先生出生之前,大概五十幾年還是一百年前吧,那座森林裏住着一位和你一樣的獵人,而且也專門抓狐狸。”
“祭祀——狐仙?”
彌作沒聽過這則傳說。
“是個什麼樣的傳說——”
“那座森林裏的——那座祠堂到底是……”
“嗷,抱歉。這個嘛——”
“難道我真的碰上——狐狸精了?”
“喔,那是因爲——”
老人問道。
“女人?白藏主就是母的呀。是隻雌狐呢。”
你是個獵人吧?—名叫治平的老人冷淡地說道:
不對、不對——治平連忙揮手說道:“那座土冢,是一隻名叫白藏主的老狐狸的墳呀。它是那座森林的土地神。就是因爲有它的庇佑,當地纔有那麼多狐狸。所以,原本是禁止在那座森林裏抓狐狸的。”
——應該不可能吧。
“也難怪你害怕。不過,我想你大概不知道這件事,纔會在那裏抓狐狸。至於白藏主作祟或怨靈之類的事——”
“我——”
彌作什麼話都沒說,但想必臉上已經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年輕男子見狀便開始解釋:“我不是壞人。我叫做山岡百介,是江戶橋人——說了你應該也沒聽說過吧,就當我是個初出茅廬的黃表紙(注2)作家吧。最近我專門寫些讓小孩解悶的讀物和謎題,因此大家都叫我謎題作家百介。希望日後有機會能——”
“直到四,五年前爲止。你都住在那座森林中自己蓋的小屋裏,是吧?後來你好像搬走了——現在森林裏狐狸與日俱增,真教人傷腦
這種事我哪會怕。只是……
“你和寶塔寺有什麼因緣嗎?”
——這是哪裏?
“一那麼,那女人是……
“真的,就是那座——寶塔寺——”
年輕男子與老人,似乎一直坐在俯臥着的彌作身旁。
那麼,那女人就是——。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躺在那裏?”
而且,還在祠堂前殺了不知多少隻。
——被妖魘附身?
馬上就斷定是白日夢。你遇到的女人,說不定真是個人,或者甚至是個女強盜——”
“我以爲那是祭祀稻荷0;注31;的祠堂——”
“喔,你等等。”治平打斷了彌作的話說道:“我不清楚你遇到了什麼事,但可不能
彌作驚訝地問道,老人則噘起嘴脣,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說道——或許你不知道吧,他邊說邊從彌作手中取回茶碗——我已經在這一帶住了五十年啦。
“是這樣子的,我是個——”
“所以,更證明這些故事都是唬人的吧?”
這你也有興趣嗎?——百介反問治平。
“正好?——”
“是有,有個女人——”
“怎麼了?——就是碰巧看到這個人了呀。”
彌作原本是上州人。
“沒有啦——就是——”
這也難怪,彌作住在狐森中時,幾乎都沒和其他人有過往來。
阿銀?阿銀呢?
治平,治平,拿一些水來。男子大聲喊道。
“噢,就是和那個白藏主有關呀。”
彌作在那座森林裏抓了好幾年狐狸。
“祭祀的當然就是狐仙啊。”
“因爲寶塔寺的住持,剛好就是獵人的叔父,原本的名字就叫白藏主。”
“你——知道我是誰?”
“——嗯。”
彌作還沒問完,治平便有點不耐煩地回道:
他的聲音從耳旁傾入,在彌作頭殼裏面四錯亂闖。讓他頭疼得不得了,過了一會,一個個子矮小的老人端着茶碗走了進來。咯,把這碗水喝下去吧——說着,老人把茶碗遞給了彌作,是一隻有點殘損的粗碗。
“被妖魔附身了嗎?”嘿
聞言,百介面露嫌惡的表情問道:“這不過是治平先生個人的身法,可是在任何時代裏,妖魔鬼怪的怪談都是不可或缺的。而且我甚至認爲,怪談乃書籍故事之尊,所以——奧,我講到哪兒了?——哦對,所以我纔要這麼累,行腳諸國到處收集參雜咒術,迷信與古怪傳說的鄉野奇譚。結果——當我正好打狐森的古老祠堂經過時,就——”
“就是那隻狐!狐狸還是什麼的?”
——這種事……
算了,這種古老傳說是查不出真相的——治平自暴自棄地說道。百介則苦笑着說:“治平先生認爲這不過是個捏造的無聊故事。事實上,我周遊列國,到處都聽過類似的故事呢。”
治平突然神經兮兮地大笑着說道:
不太可能吧,那不像是有人會經過的地方。
這彌作就不知道了。
“幹嘛講那多以前的事?之後你就怎麼了?”
一旁的老人以也黁的口吻說道:“這種東西很快就不時興啦。恐怕還沒等你出名,就已經過時了呢。”
——這雙手好髒呀。
彌作伸手接過茶碗。
——這難道是報應?——
筋。”
“你這個獵人怎麼這麼膽小?不用擔心啦。畜牲就是畜牲,怎麼可能弄人?會被這種東西嚇到的無非是膽小婦孺之輩、或愚蠢至極之流。反之,瞭解五常之道的智者,狐狸對他根本不成威脅。”
老人雖然這麼說,彌作卻不記得自己曾見過他。
“你認爲,這又是狐仙幫你帶的路嗎?別再胡說八道了好不好?那座森林的傳說,其實是在治平我出生前的事了。”
——強盜?
彌作便把身子轉了回來,低頭望着地面。
彌作說道。治平聞言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直到不久前,彌作都沒相信過狐狸會幻化成人這種蠢事。假若今天這件事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想必這下他臉上也會有着同樣的表情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何這件事會牽扯到寶塔寺?
“寫些百物語嗎?”
他就這樣趴了兩個鐘頭。
果然是……不,可是……
彌作緩緩抬起頭來問道。
——狐森的傳說……?
彌作繼續說道:“——的確,我到現在還是不相信狐狸會成精這種事,不過,正如治平老先生所說,我直到五年前都住在那座森林裏,捕到狐狸就剝皮去賣。正如你所說,在五常之道方面我是有所欠缺,因此,今天才會在那座森林做了那場白日夢,這一切都是我的——”
——雌狐?
所以我說是很久以前的故事呀——治平扭曲着一張臉說道。
——那個女人呢?
“覺得好些了嗎?”
“狐狸——變成——寶塔寺的住持?”
老人以無精打采的眼神凝視着彌作問道:“你會怕嗎?”
——全殺光?
他搬到甲州是十年前的事,所以許多以前的戳說他都沒有聽過。他在狐森落腳時,那座祠堂已是腐朽不堪,無人蔘拜,只有許多狐狸在裏頭轉動。
“噢——這個嘛——”
會不會是官府正在追緝的強盜頭頭——?
聽到這句話,彌作不禁渾身痙攣,伸出雙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百介驚訝得瞪大眼睛問道。但彌作不敢說出真相,只好含糊其詞地反過頭來問治平寶塔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那是——”
“可、可是,我——”
“我剛剛跟你講過,白藏主的故事已經是很久以前的傳說了。百介是個一昕到這種事就全盤皆收的呆子,但我可不一樣。在這夢山山麓住了五十年,從來沒被什麼妖魔鬼怪嚇過。更何況,那些可惡的狐狸老是蹂躪附近的田地,幸好有老兄你搬來把這些惡棍全殺光呢。”
“真的嗎?——”
老人回答是他家。年輕男子接着說:“我正好打狐森經過,看見你倒在白藏主祠堂前頭,就……”
個子矮小的老人倒茶問道。
彌作張開了嘴,卻說不出半句划來。因爲下巴一動,耳根一帶就痛得叫人痙攣。他勉強含了一口水,皺着眉頭吞下去,整個人便往前俯臥在地板上。
“寶塔寺——寶塔寺怎麼啦?”
“他爲什麼——爲什麼選擇寶塔寺?”
上頭沾滿泥土,枯草、汗水——以及鮮血。
這麼說來,那個女人——阿銀是——。
五常之道。也就是仁、義、禮、智、信。
“也許吧。那個獵人和你一樣愛濫捕,他把森林的土地神,也就是一隻老狐狸所生的許許多多幼狐悉數獵捕殆盡。老狐狸悲慟異常,就化身爲寶塔寺的住持,前去造訪這個獵人。”
“噢——”
“幻化成白藏主的老狐狸和獵人見面之後,便拿出不知從哪裏偷來的一小筆錢交給獵人,要求他別再殺生,也訓誨這個獵人殺生的罪孽將讓他下輩子遭報應等等。”
求求施主別再殺生了——。
貧僧就以這一貫錢,買下你的補狐陷阱吧——。
雖是畜牲,也有親情——。
殺生之罪,將成爲你投胎轉世的業障————別再濫殺狐狸了——……——那個和尚就是——。
普賢和尚。沒想到,就是那位和尚。
怎麼可能?怎麼有這種事?怎麼有這麼莫名其妙的事?
彌作不由得背脊發涼。
“可是,一個獵人如果不再抓狐狸,就沒辦法維持生計。他從和尚手上拿到的那點錢沒多久就花光了。便再度前往寶塔寺找他叔父,請求白藏主允許他抓狐狸,要不然就再給他一筆錢。這下老狐狸更傷腦筋了。
說到這裏,百介從懷中掏出了筆記簿,看了一下,繼續說道:“老狐狸決定早獵人一步趕往寶塔寺,設計誘出本尊白藏主——並殺了他來果腹。”
“真是惡劣——”
它畢竟是隻畜牲嘛——治平有點不耐煩地說道。但要說惡劣,最應該被指責的應該是那個獵人,因爲他殺害了更多生命,不,獵人之中最可惡的其實就是——。
就是我。
百介翻了翻筆記簿繼續說:“狐狸再度變身爲白藏主之後,擊退獵人,後來連續擔任寶塔寺住持五十年之久。五十年之後,他前往倍見的牧場參觀狩鹿,結果真面目被名叫佐原藤九郎的鄉士0;注41;所飼養的兩條狗——鬼武與鬼次看穿,當場就把這隻老狐狸給咬死了。據說那是隻剛毛銀白如針,渾身雪白的老狐狸。”
“雪白的——”.
——那個女人。那個巡迴藝妓……
“據說那隻老狐狸就被埋葬在我發現你的那座小冢。後來居民開始
祭祀白藏主,尊它爲森林守護神,就沒有人敢在那裏抓狐狸了——,,
“至少在你搬來之前爲止。”
“——我是不是瞎了眼睛看錯人了?喂,彌作,號稱殺人不眨眼的彌,不過是殺個女人,竟然得花上三個月?——”伊藏揮舞着鈐鈐作響的錫杖走向彌作。從樹梢泄下的陽光形成點點斑,照耀在他的臉上,讓他的五宮看起來更加朦朧。不過,來者應該是伊藏。不,一定錯不了。
“我把她殺了。”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血花四濺。
“真的是那位和尚——?”
百介這下更是一頭霧水了。
彌作緊張得一顆心亂跳。
“是被判死罪?——還是——當場被打死的?”
“對、對不起,我——我要問的不是這件事,而是——”
這和尚是狐狸變的嗎?
比攔路搶匪還惡劣——。
未免太巧合了。這故事裏的獵人,所作所爲幾乎和彌作一模一樣。
【三】
彌作低着頭,輕輕回答了一句——是的。聞言,百介露出了奇妙的表情。
“是的。我真的嚇了一跳,立刻連滾帶爬地衝回這裏,拜託治平通報附近民衆。”
彌作耳邊響着。你們在說什麼?我看你們倆纔是狐狸精吧?對不對?
“怎麼啦?看你臉都發綠了。”
如果這真的是自古以來的傳說——不就等於彌作的前半輩子都白活了?
“見過呀。如果再晚一點,可能就沒能趕上了——”
“奇怪,我去找他時,他看來還挺老當益壯的呢,真沒想到現在會碰上這種事——治平,你說對不對?,,
寺院是最好的掩護嘛——。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當然,這故事有幾成屬實,我也無法確認——不過,寶塔寺裏好像也有類似的傳說。事實上直到十年前爲止,那座小冢與祠堂都是由寶塔寺負責管理的。我曾經和已經過世的住持見面,聽他提過這個故事……”
“和尚要我等候三日,所以,過了三天後——也就是六天前,我再度前往寶塔寺。但走進寺院大門後,任我再怎麼喊都沒人回應,走進去一瞧,才發現他在本堂——已經死了。”
“老大——”.
彌作忍不住問道。百介再度翻閱起筆記簿。
他似乎聽到了鈴聲。
“還說這個盜匪專門劫掠路過夢山一帶的旅人——”
不,不可能。不是才說過昨天還是今天,官府派人到寶塔寺抓人——。
殺掉——。
不,不對。
“六天前——?”
“彌作,彌作”
百介驚訝地張大了嘴。
這下百介打斷了彌作的話:“你要問寶塔寺的事情嗎?這座寺院昔日度香火鼎盛,但不知你知不知道,現在只剩下住持一人獨自留守——唉,看來挺寂寞的。記得這位住持叫做白玄上人,又稱普賢和尚,被譽爲普賢菩薩轉世——欽,你會不會也認識他?,,
至少饒了這條性命。孩子他——孩子他——。
“胡說八道。我已經……了。”
“你,你見過那,那位住持?”
接着在不知不覺問——彌作又昏了過去。
“那,你來這裏主要是——”
“提到獨腳狐狸,其實唐國就有類似的傳說,講得是一隻獨腳但博學鄉聞的老狸貓——不是狐狸就是了。”
“老大,老大,你——”
“他死了呀。”
彌作愈聽腦筋愈混亂。不,該說是越錯亂吧。
一座沒有人敢在裏頭抓狐狸的森林——。
“殺——殺了。”
——伊藏死了!?
百介困惑地搔搔頭說道:“其實是這樣子的,之前我之所以去拜訪他,是因爲那個傳說和唐土的故事很類似,想了解詳細情況。我問他有沒有相關文書可供參考,那和尚爽快地答應了我的要求,表示會到經藏或庫裏0;注51;找找。”
“我——我可不記得曾把女人賣給你啊。”
“什麼?”
“我到底昏睡幾天了?”——彌作以嘶啞的嗓音問道。
“噢,看來咱們的話沒對上。”
這就是這座森林裏狐狸爲數衆多的原因,彌作也是因此纔在那裏定居下來的。
“一逮到人就殺——”
“你說你趕上了,那,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真的嗎?——只聽到一個低沉粗啞的聲音在森林中迴響着。
治平拍了拍彌作的背,並向他遞出一碗茶。彌作接過來一口氣喝乾,然後告訴兩人那女人——巡迴藝妓阿銀——說了些什麼:“那——寺院裏,有個盜匪頭頭——”
我沒有跟任何人泄漏消息。都沒有講啊——。
沒有樑柱,沒有天花板。只看到一片天空——天空?
百介訝異地望着一臉狼狽的彌作。
——這怎麼可能!
“十天前而已。當時我初到此地,纔開始寄住在這位治平先生家不久——”
——是指捕吏的——封道搜索嗎?
有人在喊彌作的名字。啊,是法師。
稍微喝水潤澤喉嚨,他這才漸漸講得出話來。
——那麼我……
治平不耐煩地點了點頭,同時拿起身旁的鐵瓶在剛纔那隻碗中倒了些水。“這種事指的是——宮府的搜索嗎?”
怎麼回事?只覺得地上軟軟溼溼的。
“你的意思是那個和尚被逮捕了?”
“主要是爲了打聽一件事。聽說這裏好幾代前真有一位叫做白藏的和尚,寺傳中也有記載,說這和尚很疼愛一隻獨腳狐狸。所以,我好奇這會不會就是那個傳說的源頭。”
彌作醒了過來。喔,這裏是土冢。是狐森的土冢。
治平以沙啞的聲音作了個總結。
可是,我已經把這和尚殺掉了呀。
大爺真的——真的要殺我嗎。
“沒能趕上——你的意思是……”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可能有這種女人呀,那一定是狐狸變的啦——治平這番話朦蒙朧朧地在
“什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要問的是——”
用鐵縋把他像只狐狸似的捶死了。
鈐——
“我沒告訴過你嗎?你打算和她一起遠走高飛嗎?”
百介再度打開筆記簿,說道:“之後,凡是狐狸精幻化成法師,便被稱爲白藏主,甚至連如狐狸般愚蠢的法師都被稱爲白藏主——這是我聽別人說的。另外,也有人認爲能句劇的戲碼‘釣狐’就是根據這個故事改編而成的。
“你,你這個故事是——”
“嗯,是真的。我——”
“我到底——”
綠色。白色。光線。蕨葉叢與——水滴。
“我問的不是這個。”
“我說的沒錯吧,登和已經已經懷了你的孩子。所以,你怎麼可能她?”
那和尚並不是普賢和尚。
“彌作。彌作——”
“登和呢?——你把她給殺了嗎?”——登和。我把登和給……
“因爲我不知道——她住哪裏。”
稍稍打開眼睛,只見眼前一片黑白,視野一片模糊。
聞得到潮溼泥土,有點潮溼的臭味。
“我們也不知道他的本山在哪裏,屬於什麼宗派,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幫他舉行葬禮。後來我們只好從鄰村寺院請來一位和尚,粗略地安葬了他。”
——這傢伙見過伊藏?
十天前?
自己過的竟然是和古老傳說完全一樣的生活,這不是件很可笑的事嗎?
“我還以爲你——已經逃走了呢。”
伊藏再度揮超了錫杖。
蕨葉叢後方似乎有一位和尚。
治平滿臉驚訝地問道:這麼說來,你真的是碰上狐狸精了——。哪
他轉頭望望。那老人呢?那年輕人呢。
我,我就是用這雙手,殺了登和。你還沒來道上混。你忘了自己五年前在這裏下的決定嗎?你早就把自己的靈魂賣給我了。”
混帳!——鐵棒又朝彌作背部打了下來。
呃!彌作發出痛苦的呻吟,口中已經含滿血水。
“幹殺人放火這一行的強盜,怎麼可能和良家婦女成家?我也曾警告過你吧,幹我們這行絕不能爲感情所累,所以,千萬別沾染上女人——”
“我說過吧?我警告過你吧?”伊藏不斷以錫杖捶打着彌作。
“難道我所有事情都得向你報告?你以爲你是誰啊?是她自己跑來找我,主動獻身的——,還告訴我要她做任何事都可以,所以我才把她留下來的。可是看看你們是什麼德行,未免也太可笑了吧,竟然還來個舊情重燃,還敢說自己想金盆洗手?你這個窩囊廢——”
下顎捱了一記上踢,讓彌作整個人仰天翻了過來。
蕨葉叢上的露水閃閃發亮。
他感到呼吸困難。
——難道這……。
真的不是夢?
爲什麼總覺得四周都在搖晃?是不是因爲從樹葉縫隙間泄下來的陽光?只覺得所有的樹木都在搖晃,夕陽也在搖晃。
不——。
百介不是曾說過?
寶塔寺的住持在六天前死了——。
不——。
那是一場夢。可是。
阿銀也說了。
官府派人到寶塔寺抓人——。
那也是一場夢嗎?不——。
難道,就連五年前的那件事也是一場夢?根本就沒有普賢和尚這個人?
“這——這一定是一場惡夢。這一切——”
“只不過——只不過什麼?”
“別再說了。別再說了。”
“彌作你聽到的、看到的,一切屬實。你確實殺了慈悲的普賢和尚,也殺害了無辜的旅人,而且在幹強盜時殺害了許多人,最後甚至鐘意你的女人還有自己的骨肉,都慘遭你殺害。你罪大惡極,一輩子都無法解脫了。不,也不知道你有沒有來世,即使有,你下輩子還是得揹負這些罪孽。只不過——”
一陣鈴聲響起。
待他向和尚說明原委,和尚就給了他一點錢。
喊了一聲“喝!”。
喂,獵人——。
彌作便反射性地:
“登和她——已經不在了呀。”
彌作掄起手中鐵錘說道:“你——是狐狸!你是隻狐狸吧!”
——這光景……。
彌作將它們踩爛。
今天也是同樣的情況。
這怎麼可能?
“喂,且慢。你看我這身打扮,我不過是個專門除妖驅邪、行腳諸國的苦行僧。如果我是個妖怪,身上會帶着這些東西嗎?,
當然——這是錯覺,他不過是把修行者扎頭髮的木綿頭巾錯看成畜牲的耳朵,後頭往下垂的帶子誤認爲狐狸尾巴,並把這男子光滑白皙的臉龐看成狐狸的臉。就是這麼回事。
不就和五年前完全一樣嗎?
錫杖卡鏘一聲被拋了出去。
然後——當時。
胸前還揹着一隻很大的偈箱。
“你說什麼?”
——伊藏已經死了。
一是狐狸。
彌作終於把鐵縋放下來。
那?
彌作大吼。
——你以爲變成人形就有用嗎?我不會再受騙了。
倏然從荒廢的神社正後方冒出來。
“你把他給殺了——”
“好——我知道了。不必再演戲了!”
只見神社後方露出一雙尖尖的長耳。
“我沒有騙你。登和她已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拿出鐵縋把和尚給殺了。
彌作一股腦兒地跪了下去。+’
孩子的血。
只見效僧侶打扮的男子身子往後仰,緩緩倒臥下去。
於是,男子從胸前的偈箱中掏出幾張護身符往空中撒去,紙片緩緩飄落地面,有的還掉落到彌作腳下。
一切都是從這光景開始的。
和尚還承諾會答應彌作的任何要求。但彌作並沒有接受,表示那點錢解決不了問題。不料那和尚非常堅持,任彌作再怎麼閃躲,他還是緊追不放。
“不,這不是夢。”
像只狐狸似的——。
這不是很奇怪嗎?伊藏爲什麼會一個人跑來這種地方?伊藏如此謹慎多疑,怎麼可能沒半個手下護衛,就跑進狐森來?
一切都是夢,都是夢。
“騙人.我不會被你騙了!”
只見一個白色的東西,
“鈐。”
剛剛那穿着法衣的盜賊,還躺在地上。
好啊,這下子被我看到了!——。
“狐——是狐狸?”
獵人——。
全都是狐狸搞出來的幻覺。
男子以悲傷的眼神凝視着彌作,或者是彌作後方的屍體。
——完全一樣!
“別再逃避了。你雖然沒再殺狐狸,卻改殺人,這五年裏你殺了這麼多人——最後甚至連你自己的骨肉都——”
結果——站在他眼前的是個一身白衣的男子。
“御行奉爲——”
錯,我一直被你們耍得一愣一愣的。根本還沒有經過五年。這全都是騙局吧。你們這些畜牲還真厲害,還能變得這麼像!”
法衣在風吹動下膨脹了起來。
彌作回頭一看。
和尚額頭流着血,四腳朝天地仰躺在地上。
彌作往後倒退幾步,來到土冢上方時,沿着斜坡一屁股坐了下來。
“我確實殺了小孩。你們的小孩。請原諒我——我確實殺了好幾只。可是,我已經不再殺生了。所以,請你立刻停止作法,我這就離開這裏,去和登和一起生活。”
彌作把臉轉過去。
“是什麼人!——”
從神社後頭走出一個人,就是伊藏。
彌作再度舉起手中鐵縋。
你就來幫我些忙吧——。
五年前。
“是你親手殺害她的。”
難道當時那是狐狸化身?若真是如此——。
這隻狐狸竟然還在演野臺戲?
彌作崩潰了,如今已是虛實不分,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於是,男子把手中的鈴鐺湊向彌作的鼻尖,鈐——地搖了一聲。
接着傳來一陣沙沙聲,墨染的布攤了開來。
不——這不就和——。
你這隻死狐狸——彌作又往前跨出一步。
現在對我又是罵又是踢的,一定是隻狐狸。一切部是騙人的。是狐狸幻化來作弄我的。彌作在懷裏摸到自己的武器。這是他非常熟練的武器。彌作抓到的狐狸之所以能以高價賣出,理由是:狐狸皮上頭都沒半點傷——。上頭既沒有槍傷,也沒有刀傷。他以熊脂烹煮的老鼠作誘餌——。活捉到的狐狸,全都被這隻鐵縋!彌作弓着身子一躍而起,將對方撲倒在地,並趁對方驚恐不巳時,朝對方眉間施以一擊。
一個和尚不知打哪兒冒出來,卑躬屈膝地拜託彌作別再殺害狐狸。和尚告誡他生命有多可貴,殺生罪孽又有多深重,但彌作完全沒有聽進耳裏,一心只想賺更多錢。因爲他——打算和登和成家。
“住口!我不是告訴過你,不會再被你騙了嗎?”
“少羅嗦!我不會再上當了。”
彌作注視着自己的手掌。
彌作把手伸進懷裏。
伊藏背對天空,在陰影中的五官完全看不清楚。欽,這光景——。
“禽獸是不可能幻化成萬物之靈的。你還真是可笑呀,竟然還以爲我是狐狸化身,其實是因爲你自己心虛。”
尖尖的耳朵,長長的尾巴。白色的臉。
“哼,你還真大膽。我懂了,我已經懂了。你們的心情我都懂了。我不該殺小孩的。因爲即使連畜牲也有親情——”
最後那和尚舉起手中的錫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告訴你我已經知道了嗎?”
只見他淚水奪眶而出。
“這五年來——你替強盜幹活的這五年間所發生的一切,都是事實。”
“這不是夢。看看你自己的手吧!”
“你一定就是狐狸。不只是你,那個女人、那個老頭、和那個年輕人,不,連伊藏和那個和尚——全都是狐狸!你們都是狐狸變的。沒
“果不其然——看來殺人不眨眼的彌作還真不是浪得虛名,身手是如此熟練。可是,你殺得了我嗎?”
“誰,是誰?”
——啊。和那天完全一樣。血。
前方是閃閃發光的蕨葉叢。
當時彌作就是在這裏,像這樣——。
“你看,我已經不再殺狐狸了。這一切都是夢吧,告訴我這是場夢!”
白衣男子說着,朝着盜賊的方向轉頭過去。
啊,已經受不了了。不管是作夢還是幻想,彌作對殺人這種事已經是徹底厭煩。厭煩透了,彌作非常疲倦。他唯一的心願就是迴歸正常生活。然而——白衣男子用非常沉穩的語氣清楚地說道:
“是的。我把他給殺了。我把他給殺了又怎樣?我是個獵人。獵人殺狐狸是不會猶豫的。放馬過來吧。”
男子——白狐依然動也不動。
“只有那個——伊藏是狐狸。”
白衣男子走到屍體旁。鈐——地搖了一下鈐。
“你還真是罪大惡極呀,老狐狸。”
蕨葉叢搖晃起來,露水滴落。
“可是,這一切——這一切如果不是事實,也是因爲狐狸的緣故。就是因爲狐狸,我——我這雙手,剛剛纔——”
動手殺人。
“普賢和尚也就是茶枳尼伊藏,五天前已經死了——那年輕人不是
這麼說的嗎?那不是很好嗎?”
白衣男子說完便蹲下身來,利落地脫下了伊藏屍體身上的法衣。
“這畜牲不配穿這身衣服。這是普賢和尚的法衣——不,是白藏主
的法衣。來,彌作——”
男子把法衣交給彌作。
“從今天起,你就是白藏主了。快穿上這身衣服,剃度乾淨,立刻
去寶塔寺。剩下的後半輩子,就在那裏爲遭你殺害的人祈禱冥福吧。”
“寶——寶塔寺?”
“那裏現在沒有人。
“全被抓走了——”
“快去吧。”
彌作慌忙抓起法衣,去。
【四】
“全被抓走了。”
百介注視着屍體的臉,頭也不抬地問道:“你——原本就看準——彌作他——會在這裏殺掉伊藏嗎?”
於是他又問道:“你這些計謀還能解決什麼其他問題?比方說——彌作將因此得到救贖?”
實在無法體會他的心境。
百介不由得悲傷起來。
一般人應該是下不了手的吧,百介心想。
事情纔沒這麼簡單呢——治平忿忿不平地說:
如果有的話——那應該算不上是技術吧。
“這個計劃也需要一些資金吧?因此這個惡徒先派彌作出去搶劫,以這種方式籌資金,企圖進一步招兵買馬,好開始幹壞事,對吧?”
百介不願再想下去了。
“噢。”
沒錯——又市點頭說道:
和已經換下農人裝扮的神棍治平。
“是的,我在信中謊稱——你們頭目伊藏三天前暴斃了——他搶來的金銀財寶就藏在寶塔寺裏——,所以誰先找到就是誰的,因此這些利慾薰心的傢伙便爭先恐後衝向寶塔寺。這正好正中了我的下懷,於是,我先誘出伊藏,讓他離開寺廟,再通報官府前往圍剿,便大功告成了——”
“然後,這傢伙還看上了被彌作殺害的人——也就是已經氣絕身亡的和尚。”
“那傢伙——也不知道是揹負了什麼罪孽。伊藏這個惡棍說服他的理由很簡單,就是反正都已經殺了人,殺一個和殺兩個、甚至殺十個或一百個都沒什麼兩樣——結果,可能也是自暴自棄吧,約有兩年左右,彌作完全變成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暴徒,惡名遠播到連江戶人都知道。”
“一開始原本打算將除了彌作之外的歹徒一網打盡,所以我就寫了一封假信到茶枳尼的根據地。喔,那些傢伙的棲身處是登和從彌作那邊探聽來的。”
阿銀聞言語帶不屑地說道:
“又市——那傢伙不會出問題吧?”
阿銀看了看躺在地下的伊藏屍體。
“看上了什麼?”
“結果——登和就淪爲伊藏的女人。可是她還是無法忘掉彌作——後來,她就偷偷地和彌作舊情復燃——但伊藏當然不會默不吭聲。”
於是,百介帶着複雜的心境俯視這具盜賊的屍體。
那幫歹徒悉數繩之以法了。”
但是——這真的算得上天賦嗎?
們佈下這個騙局。
“除了彌作和——這個伊藏之外,官府從昨晚到今早,已將茶枳尼
“嗯。可是後來如意算盤打亂了,是吧?正如你剛纔所說,登和被擄走了。而且隔天屍體就出現在沙灘上——還和一個男人的雙手綁在一起。”
又市補充說道。百介則若有所悟,自言自語:“所以,事情纔會變成——”
“那麼——”
“就來找你幫忙。是吧?”
汗暱——”
治平回答:
息。如果他直接走到寺院,後果就不堪設想了。還真是把我嚇出一身冷
即使不是盜賊——不論是誰,只要不具備僧籍,要變成僧侶並不是那麼容易吧。
治平接着說道:
“那是怎樣?”
“你是希望借彌作之手,解決掉這個伊藏嗎——”
阿銀把話接了下去:
“假信?”
“這傢伙呀,先生,可說是強盜之中最惡劣的,他好淫擄掠樣樣都來,就連同行盜匪都怕他。他在京都一帶幹了太多壞事,弄得自己無處容身,只好流浪到江戶。但即使到了江戶,他仍舊不改動不動大開殺戒的習慣,最後連江戶也待不下去,只好轉移陣地來到甲府這一帶。這時,他碰巧看到彌作殺人,就恐嚇彌作。也算是狗急跳牆吧,結果——”
“但說簡單點就是這麼一回事。這傢伙做起壞事來腦袋就特別靈光。想必這混帳並不是認爲彌作這個獵人能當個好部下,而是一眼就看出彌作在殺人上的天賦。”
百介的行爲與動向,都在這羣人的掌握之中。
阿銀接下話說道:
“又市——”
獵人離開後,謎題作家百介才從神社後頭現身。
百介也試着體會彌作的心境,
“要重新聚集四散的手下,一定要有錢、有力量——茶枳尼伊藏需要這些來警告大家,誰敢背叛他就會沒命。因此彌作就這麼滄爲伊藏肅清背叛者的工具。”
再怎麼說,殺人畢竟是件很殘酷的事。
又市一句話都沒回答,只是默默地戳着蕨葉叢。然後他望向百介,叮囑般的向百介說道——難道不悲哀嗎?
“噢,原來如此——可是這應該不容易吧?”
“可是阿銀,剛剛伊藏不是說過,是登和自己跑去依他的嗎?——”
“可是——即使被抓到把柄——彌作爲何甘於幹這種差事?”
從土冢上往下看,身穿白衣的又市背後,有個只穿着內衣、個頭非
“她就懷了他的骨肉。登和擔心彌作以及自己肚子裏的孩子,知道這樣下去絕對不是辦法,對一切感到厭煩的她就躲了起來。這是不打緊,但一想到彌作還留在伊藏那裏,她又變得坐立難安。登和認爲只有自己隻身逃出虎口,日子也不可能過得幸福,她非常擔心伊藏會不會對彌作下什麼毒手,愈想愈焦慮,就——”
據說茶積尼的伊藏宛如惡鬼羅剎,是個惡名昭彰、無惡不作的惡徒——也是個盜匪頭目。
但實在無法體會。
“——還不是掉進了這傢伙設下的圈套?對伊藏這種惡棍來說,自己找上門來的女人,哪有不納爲禁臀的道理?”
“——百介先生,情況並非如此。”
這些傢伙做事還真周密呀——又市說道:
“——那獵人原本大概也不是存心要殺害他,但不知道是打得不對還是太剛好,總之這不過是個偶然,算是個不幸的偶然吧。在他殺了和尚的時候——這傢伙——”
所以說——彌作果真有殺人的天賦?
然而,眼前躺在地上的既非鬼也非蛇,死了也沒露出尾巴,不過是個禿頭的老人罷了。
百介也朝屍體看了一眼。
“那麼,這個——伊藏所收到的快報也是假的羅?”
百介邊呼喊邊跑下土塬。
阿銀朝伊藏瞪了一眼,之後嘆口氣說道——最可憐的就是登和了。
“就是,他決定借用這和尚的身分。”
“看到登和的屍體時,就連又市也有點亂了手腳,但是我——是個舉世無雙的詐術師,怎麼可能悶不吭聲?便決定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於是,我就騙了一個負責監視彌作、名叫政吉的小混混。”
百介說道。又市聞言露出一臉苦笑——這要看情況吧,他回答:“如果他打算僞裝的身分必須和許多人接觸,即使不是和尚也很困難,反之,不管是喬裝和尚還是大夫,只要不和人接觸,就很容易成功。據說當時寶塔寺裏只剩下幾名小和尚,後來都失蹤了。我們猜測,實在也很殘酷——他應該把他們都殺了——不,可能是他逼彌作下手的吧。再加上這座寺院如此荒涼。至於檀家信徒也沒幾個吧,伊藏認爲自己應該可以騙過這些信徒,總之,伊藏這傢伙打算把地處荒涼野外的寶塔寺當賊窩,慢慢將四散的手下找回來,準備在此地東山再起。”
這惡棍還真是想到了一個好點子——治平說道。但百介還是聽不太懂。
說着,阿銀蹭了蹭自己的腳。
飛也似的沿着分不清是夢還是山的夢山小路跑
“我們也趕緊改變策略,畢竟情勢如履薄冰,只要出一點差錯,就會全盤皆輸。只要歹徒之中有一個與伊藏或彌作相遇,我們的計劃就會泡湯。同樣的,在這些歹徒落網之前,如果彌作與伊藏見面,計劃也會化爲泡影。”
又市講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正好注躲在這座寺院後頭你原本藏身的地方——”
又市雙手抱胸說道:
“我原本也沒料到伊藏派來的刺客會是彌作。想必彌作也知道他要殺的就是登和——彌作的城府顯然比我們想像得還深。”
聽又市說完,治平還是很擔心地看着獵人離開的方向。必你也知道,寶塔寺是個快要廢寺的山中寺,據說這位白玄和尚是個慈悲心腸。只是不論他如何勸戒,彌作就是不聽,逼得連這位仁慈如普賢菩薩的和尚也露出了怒容,便朝他大喝一聲,不料——”
“伊藏逼彌作當他的部下,否則就要向官府通報他殺了人——是嗎?”
“因此,又市盯住伊藏不放,我則緊跟着彌作。彌作這傢伙——腳程很快,連阿銀我都跟得上氣不接下氣。幸好他走進了這座森林稍事歇
原來如此——又市驚訝地望着治平。
百介抬起頭來,仰望着又市。
常大的禿頭男子,呈大字型躺在地上。
接着又有兩個人從森林樹蔭下竄出來。一看,正是巡迴藝妓阿銀,
“又市”——
“她急着想幫助性情豹變的彌作,找上了寶塔寺,沒想到她的努力反而適得其反。”
“原來如此。所以,你捏造了彌作已經死亡的消息?”
殺人也得看天賦?
“那傢伙——”
一如往常——百介這次對這班人的高超手腕也是敬佩有加。這次雖然被治平叫來,但一直不瞭解事情原委,結果仍不明不白地稍稍幫了他
“沒錯。結果,政吉接到這項消息立刻趕回去回報,結果他還沒來得及離開品川,就被官府給逮住了,如今可能正在接受審問吧,想必他會供出所有同夥——應該也會堅稱殺人鬼彌作已經死了。”
這惡棍渾身被草露沾溼,已經完全氣絕。
這就是設下這個局的最終目的?
“這是——被佈置成殉情的模樣?”
“那還不簡單——就是讓他們相信——海邊殉情自殺的,就是彌作與登和——”
“殺手?結果他不是變成搶匪?”
“就這麼死在彌作手上——”
又市凝視着伊藏的臉說道:
“應該沒問題。”
雖然獵人曾見過寶塔寺住持的故事是虛構的,但白藏主傳說倒是真的,這一帶自古就有相關的記載。
他將有什麼感受——。
“沒錯。我們捏造了一段訊息:昨夜小弟親眼看到登和與彌作雙雙殉情,今天早上被人發現,我確實看到了。但登和似乎已經通報官府,得小心政府追兵,因此彌作請小弟轉告頭目,請速前往狐森——”
可是,事情已經太遲了——又市懊悔地說道:
怎麼騙的?你這個耍詐術的,少給我故弄玄虛——治平向又市質問道。
今後彌作將會如何——。
百介也朝夢山望去。
也不知這是山是夢,只覺得眼前一片朦朧。
百介覺得自己彷彿到了來世。
“看來人不管是生是死,對這座山而言都沒差別吧。那傢伙在這座山裏變成了狐狸——變成了白藏主。”
又市說道。
此時。
蕨葉叢一陣搖動。水滴飛濺。
只見一隻狐狸——消失在森林中。
“有人一直在聽我們說話——”
阿銀說道。
“就是那隻狐狸——”
“想必它覺得咱們吵死了,也許也認爲我們愚蠢至極吧”阿銀自言自語着,接着轉了圈身子問道“現在該怎麼辦?,,
“該把這傢伙埋在這座土冢裏嗎?”
“他畢竟也是白藏主嘛,雖然只當了五年——”
治平費力地站起身來。
百介則問道:
“彌作——也會變成白藏主嗎?”
“盜賊能當五年,狐狸能當五十年。彌作應該也行吧。”
話畢,又市又搖了搖手中的鈐。
注1:將日本猿樂中滑稽、卑俗的部份改編成戲劇的表演。與舞蹈、抽象的能樂相反,狂言較着重模仿與寫實的對白。
注2:流行於江戶時代安永:至文化:呂(4~18181;年間初期的黃色封面圖畫書,多屬成人讀物。
注3:被視爲各種產業之神的五穀神。
注4:定居鄉間的武士,或享受武士待遇的富農。
注5:住持與其眷屬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