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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她帶着笑容死去

《願她帶着笑容而逝》 · 喜友名トト · 2.5萬 字

小松優菜覺得暑假異常漫長。

大學一年級,十九歲的夏天。這是高中時期無法比擬的漫長自由夏日時光,應該要過得很開心纔對。實際上她也瘋狂熬夜,睡到很晚才起牀,還能跟朋友交流,簡直是無可挑剔,但她還是覺得太長了。因爲她沒想到在暑假期間,和原本走得還算近的大學學長的距離竟然會變得這麼遙遠。

不過,這樣的暑假終於在前幾天劃下句點。而且今天是星期三,是延續上學期繼續選修的生理學時間。她用不會被察覺的幅度偷偷往旁邊看,夏希學長就坐在相隔大約三個空位的位置。

教授跟上學期一樣,繼續講解多巴胺或催產素等知識,夏希學長卻跟上學期截然不同,變得認真聽講,他的側臉比優菜記憶中的模樣成熟許多。不只是今天,進入新學期後,每次在校園裏看到夏希時都有這種感覺。

而且以前都會看他加入不同的小圈子,聊得很開心的樣子,最近也很少見了。

爽朗的五官,栗色頭髮和精瘦俐落的身形雖然沒變,感覺卻有些許不同。

彷彿帶着幾分憂傷的氣息。優菜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夏希。

雖然是很細微的變化,但目光始終跟着夏希的優菜能看出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

優菜忽然想到某件事,儘管還在課堂上,卻還是不小心喊出聲。

「怎麼了,小松同學?」

老師立刻點她詢問,優菜只好小聲道歉。

難道夏希是失戀了嗎?這麼說來,她好像有點頭緒。這讓優菜擔心得不得了,後面的課程全部當成耳邊風。

下課後,夏希起身離開座位。優菜本想喊住他,卻不小心錯過時機,無奈之下只好尾隨在後。

腦海中自然浮現出「尾隨」這個選項,她自己也覺得有點糟糕,但她用「沒辦法,我是戀愛中的少女」這句話說服自己,而且還有點開心。

上完第二堂課後,夏希走出通識校舍,似乎要往東門方向走。應該不是要去學餐或合作社,而是想在戶外喫午餐吧。

他今天好像不去中央圖書館前那個樹蔭下的長椅。

夏希上學期經常和一個女孩子在一起,是一位氣質成熟,感覺有點神祕的嬌小學姐。在五官秀麗或面無表情的意義上,她都給人一種人偶娃娃的印象。

優菜當然在意得不得了。

「請坐。」

洛可向前衝並往上跳,在長椅正中央落地後,就彎起腳橫躺下來。

喵。

「可是,不對,正因如此,我才慶幸自己遇見了夏希。」

夏希最近都專心埋首於魔法修行。洛可知道他在做什麼,卻也覺得不該隨意置喙。因爲這場刻骨銘心故事中的當事者不是別人,就是夏希與更紗。

洛可對路過大學生的發言一一回應,但遺憾的是,非魔法師的人類根本聽不見洛可的聲音,只覺得牠在喵嗚喵嗚叫而已,讓洛可有點不甘心。

「嗯?」

喵嗚,咪嗚,喵~

「唔嗯!終於進入舒服的季節了!」

這裏通風良好,枝葉搖曳的感覺很舒服,從葉片間灑落的斑斕樹影也很平靜,所以洛可非常喜歡。只要牠盤據在此,其他陌生人就沒辦法坐了。牠甚至心想: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他們兩個趕快過來。

「嗯?怎麼了?」

邊想着這些事邊追在夏希身後的優菜,又發出一陣怪聲。這是因爲那個對象——她已經確認過名字了,名叫初美更紗——正好從夏希的行進方向走來。初美是從法文系館走出來的,待會兒要去學餐或圖書館的話,就會正好在夏希前方與他擦肩而過。

好尷尬啊。儘管如此,優菜還是回答:

氣急敗壞的洛可,決定在長椅上賭氣大睡一覺。結果這個時候——

「我要開動了。」

所以對洛可來說,只要一想到更紗,想到她隱瞞的祕密,左前腳根處就會隱隱作痛。

其實洛可只是發出喵叫聲而已,但跟剛纔一樣,感覺對話莫名成立。牠和更紗之前也是這樣。仔細想想,更紗雖然覺得洛可是普通貓咪,但或許總是發自內心與牠對話,纔會變成宛如在對話的結果吧。洛可不禁這麼想。

不知情的人看了,應該只覺得是帶着爽朗笑容應對的青年,和麪無表情平靜回答的美少女吧,沒必要大驚小怪。

「啊,有貓耶!好可愛喔!」

「………你也是可以靠近一點啦!」

「女士,這邊請。」

這時,更紗朝陷入沉思的優菜走來。

再繼續巡邏一會吧。

更紗閉上雙眼,用回憶的語氣這麼說。

「啊,那張長椅上有貓耶。要不要喫便當裏的柴魚片?」

「謝謝。」

可是更紗的反應出乎優菜的預料。

「也得給夏希一點獨自思考的時間嘛!」

※※

是主人,是魔法師,也是將洛可當成小弟的棘手少年。不對,已經邁入青年階段的他,此刻揹負着沉重的故事。

「啊,你是……」

兩人停下腳步聊了幾句,夏希對更紗微微一笑,更紗依舊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他們沒有聊很久,可能是回答什麼問題而已吧,隨後對話就此結束,雙方就背對彼此繼續往前走。夏希的背影走遠的速度比剛纔還要快。

洛可風度翩翩地這麼說,就從長椅中央往左移動,挪出更紗的座位。如果夏希來的話,牠就打算跳下長椅爬到樹上,但是夏希並沒有來。

洛可絕大多數時間都跟夏希在一起,自然會知道更紗這個女孩子,並對她身上的某種高雅氣息產生好感。她對夏希的情愫,以及夏希對更紗懷抱的心思,也都讓洛可甚感欣慰。

運動不足對身體不好,所以洛可今天也從上完上午課程的夏希揹包裏跳出來,在大學內巡邏中。

「後來妳跟夏希都沒見面,所以我也沒見到妳,還擔心妳是不是休學了呢。一切都好吧?」

「唔,這裏是……」

「嘿!」

將三明治包裝紙收進包包後,她摸摸洛可的背。以自尊而言,洛可其實不喜歡被人撫摸,卻故意任由更紗輕撫。

「嗯,也祝妳有美好的一天。」

「這隻貓很擋路耶……我本來想坐在這裏的。」

優菜雖然鬆了一口氣,仔細想想又覺得「真是如此嗎」,畢竟也只是「聽說」而已。兩人確實會在樹蔭下聊天,也會在學餐一起喫午餐。

但牠暗自下了個決定。只要夏希做好覺悟,牠就會化爲助力,就這麼簡單。

洛可抬頭看向雙手捧着三明治的更紗叫了一聲,更紗有些不解地歪着頭。

尊爵不凡的瑪麗亞使魔,諾薩普爾家族的洛可堤亞卡•法涅里亞三世,簡稱洛可,正在湘南文化大學的校園裏閒晃。

「啊……該怎麼說。更紗,妳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牠這麼說,並踏着小碎步慢慢走。讓人癱軟無力的燠熱已經遠離,已經是秋風送爽的時節了。校內樹木逐漸染上色彩的景象,高貴不凡的自己也挺喜歡的。

「我可不是普通的貓!別摸我!堅持要摸的話,就摸下面一點!」

剛剛他們的互動完全沒有一絲溫度,既沒有深入交談的跡象,似乎也沒有約好之後再見。優菜上學期就已經在偷偷觀察他們了,卻覺得他們變得好疏遠。

洛可對更紗的感性深感佩服,也對無法說出人話的喉嚨感到憎恨。沒辦法,牠只好走向更紗,將臉頰貼在她的大腿附近。更紗也將這樣的洛可抱起來放在腿上。

最後——

「你好像在擔心我?」

更紗深深一鞠躬回禮後,也說了一句:

明明是極度震撼又悲慼的臺詞,更紗的語氣卻很平靜。連知道她因爲特殊疾病喪失情感表現的洛可,都忍不住大驚失色。

洛可轉頭看向更紗的表情,輕輕眯起雙眼。

總而言之,優菜決定輕輕點頭致意。

「反正終究要死,與其將死期往後推遲一點點,我反而想笑一次看看。我想知道幸福是什麼滋味,所以決定正常過日子。」

夏希雖然跟許多人感情很好,經常開心地玩在一塊,卻又跟形象截然不同,如此文靜的特定女性一起行動。有鬼,一定有鬼。

但洛可沒有這麼天真和愚笨,聽了這句話就認爲她麻木不仁。更紗會對自己說這種話,是因爲把牠當成一隻普通的貓。既然如此,就用普通貓咪的方式來回答吧,這也是尊貴紳士的處世態度。

更紗輕聲嘀咕道,臉上沒有表情,但在夏希眼中或許又不太一樣吧。

「妳很堅強。只論事實的話,應該是夏希害妳壽命縮短的,可是……」

先發現的是夏希,不知爲何,他瞬間出現有些僵直的反應。晚了幾秒,更紗似乎也發現了,便將目光移向夏希。

「是我先來的吧!沒禮貌的傢伙!」

「嗯?」

不知道更紗有沒有察覺到洛可的體貼,她默默喫了一會兒三明治後,竟然說出這句話:

她像平常一樣獨自行動,手裏拿的三明治應該是在合作社買的吧。她好像想在這裏喫飯。

「最近這些學生真讓人受不了耶!」

「不是啦!是洛可!」

而且,雖然這是優菜自己的感受,但最近夏希參加聚會酒局的次數明顯降低。問了才發現他暑假期間也是如此,還有人抱怨「球谷愈來愈不合羣了」。難道是因爲交了女朋友之類的嗎……

「嗚哇!」

「沒、沒錯!呃~那個,該怎麼說……祝妳有美好的一天!」

洛可看向道路前方,是中央圖書館前的那張長椅。白天那裏會籠罩在樹蔭下,夏希和更紗經常約在那裏碰面。今天長椅上卻沒有任何人。

「沒錯!」

下意識說出這句話後,她才驚覺「我在胡說什麼啊」,但已經來不及了。根本莫名其妙,更紗一定把她當成奇怪的女生了。

洛可心想:更紗的直覺果然很準,比牠的主人厲害多了。

「那我坐囉?」

剛剛的對話並沒有成立,只是湊巧而已。跟洛可搭話的人,就是洛可從剛剛就一直用小小的胸口爲其煩惱的少女更紗。她依舊有晶瑩剔透的肌膚和文靜的清純氣質,感覺卻比以前消沉了些。

洛可只是喵了幾聲,卻抬起前腳毛遂自薦。這張長椅上只有他們倆,身旁的學生們都沒有特別留意,快步前往各自的目的地。無論他們說什麼,應該都不會被別人聽見吧。

「好像在跟我說話耶,洛可真是隻小怪貓。」

「果然是夏希的貓……洛洛?」

咪~洛可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卻只是嘶啞的貓叫聲。

更紗用細滑的手撫摸洛可的背。被戲稱成人偶或機器人的她,手卻是如此溫柔。

該怎麼解讀剛剛那個狀況?

「再過不久,應該也很難來大學上課了。我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愈來愈糟。」

還有三步、兩步、一步。

微微透露出幾分秋色的樹下,確實是個很棒的地點,但跟周遭熙來攘往的學生們相比,更紗看起來有些寂寞,至少看在洛可眼中是如此。

她剛纔跟優菜尾隨的夏希擦身而過,之後當然會走過來,優菜卻變得有些焦慮。如果她跟夏希其實是情侶關係,現在已經分手的話,那跟對象擦肩而過後會露出什麼表情?如果看到更紗在強忍淚水,優菜可能也會忍不住掉眼淚。

「想找人聊天的話,我陪妳啊!」

「好久沒跟別人一起喫飯了。」

「……嗯。」

基於使魔的義務,也爲了保護小弟夏希的生活,洛可經常在揹包裏跟夏希一起行動,但老是待在揹包裏太不自由了。

「可能是夏希讓妳變得這麼寂寞吧,我代替主人向妳道歉。但我希望妳明白,夏希也有自己的考量。」

優菜看了覺得不太對勁,一是夏希的笑容比平常尷尬,二是像這樣匆匆離開的樣子很不像他。但是都不太明顯,一定只有優菜纔看得出來。

看見她之後,更紗有些疑惑地看向周遭,確認四下無人後才指向自己,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應該是吧。

「不對,呃……是洛可吧。你在散步嗎?」

可是更紗本人依舊面無表情,至少在優菜看來是如此,只是不知爲何感覺有些哀傷,一定是她多心了吧。

優菜憂心極了,也害怕自己的愛情會不知不覺畫下句點,但又輾轉聽說他們兩個沒有在交往。

「別客氣。」

洛可自己也很煩惱,又無從解決問題。其實牠心裏也慌得很,纔想用一如往常的生活模式掩飾這種心慌。

可是優菜覺得這一幕有點不自然。

「我啊,馬上就會死了。」

有人向正準備在長椅正中央縮成一團的洛可搭話。那聲音很耳熟,於是洛可豎起一邊耳朵,轉頭循聲望去。

好像瘦了一點,氣色似乎也不太好。眼前的她散發着即將凋零的美感。

反正終究要死——這話雖然負面,字裏行間卻藏着滿滿的勇氣吧。她像同世代的正常女孩一樣讀大學,進行天體觀測,閱讀《世界爆笑笑話百選》這種書,全都是悲壯的挑戰。

比夏希更早,也更堅強地面對挑戰。

「……認識夏希後,他教會我好多事,食物很美味,體驗也很有趣。讓我覺得,自己或許能露出笑容……」

她的聲音在顫抖。藏在她心底的感情、寂寞、痛苦與難忍,都以空氣振動的形式傳遞而來。

洛可想爲她做點什麼,卻又無能爲力,只能靜靜陪在她身旁。

夏希與更紗共度的夏日時光掠過洛可的腦海。學餐、教室、水族館、表演空間,還有星空下。儘管速度不快,夏希的挑戰仍一點一點打動了她。這算幸福嗎?還是正好相反?

「……比《世界爆笑笑話百選》有趣多了,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這、這樣啊。雖然成不了氣候,但夏希好歹也是魔法師嘛!只要……能讓妳開心……那就夠了……」

洛可發出的哭泣聲不是「喵啊」或「喵嗚」,只能像小貓一樣發出「咪~」的聲音。

「最近夏希好像很忙呢。」

更紗抬頭仰望天空,所以洛可不知道她的淚止住了沒有。

但坐在她腿上的洛可,卻覺得那雙腳從剛纔就在微微顫抖。

「我跟夏希約好了。」

更紗抱起洛可與牠四目相對並這麼說。她的眼睛宛如星辰般閃耀,綻放着悲慼又美麗的光芒。

洛可這才明白,原來她並沒有放棄自己的渴望,想將這最後的希望賭在夏希身上。外在因素、病情進展狀況、與夏希的關係——雖然這些事都有可能造成阻礙,卻依然一心一意。

更紗說他們「約好了」。洛可明白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也知道夏希現在雖然無法下定決心,卻依舊爲此努力。

「不知道夏希還記不記得這個約定,但總而言之,我要去『留學』了。」

更紗又說謊了,而且是那麼溫柔的謊言。

初次嚐到戀愛的滋味,卻不指望戀情能開花結果,甚至不敢奢望在愛慕對象心裏留下痕跡。

「有時候我會想,就算只有一瞬也好,真希望自己能閃閃發光,像流星那樣。」

這行字貫穿夏希的胸口,讓他的心急速降溫。

在春天與她相識,共度了夏日時光,邁入可稱之爲秋季的季節後,他就幾乎沒有再見過更紗。

只要這個魔法成功了,就有機會看到更紗的笑容。愈是在心裏描繪,冰冷殘酷的死亡意象就愈充斥他的心。

夏希分不清楚,現在沾溼自己臉頰的究竟是雨水還是其他東西。

是嘗試那個魔法的大好機會。

所以應該會成功。

她將食指抵在脣上,發出「噓」的聲音。

更紗這麼問。校園裏的此處,是夏希與更紗第一次品嚐三明治的地方,之後兩人也經常約在這裏碰面,或是在這裏一起共度時光。因爲隔了大學暑假,或是其他理由,導致兩人不會在這裏見面了,更紗卻說她還是會來這個地方。

喵!

「我……」

我再也見不到更紗了吧。

十月以後,連在學校都很少看見更紗的身影了,因爲她常常請假沒來上課,讓夏希有不祥的預感。

其實他早就知道了,他根本不可能施展這個魔法。

夏希抱住雙膝。

平常那種面無表情的臉,難以區分的生氣表情,微微睜眼的驚訝表情,嘴巴微張的欽佩表情,視線低垂的哀傷神情。

卻什麼事都沒發生。

他這麼想。所以,如果連這都以失敗收場,那就真的無能爲力了。

自己已經無能爲力,不僅如此,還只會害了她。

雨水依舊傾瀉而下,將沙灘和站在沙灘上的愚蠢魔法師淋得溼透。

※※

退學,住院,以醫師的立場,謝絕會面,剩下的時間,很感謝你,忘了她吧。

光和熱不斷往指尖集中時,夏希心中也閃過更紗的臉龐。

他做了個深呼吸,抬頭仰望夜空。雨水打在臉上,上空佈滿混濁雲層。覆蓋天際的簾幕無邊無際,遮住了原本掛在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夏希往沙灘上揍了一拳。

「……不過,洛可那傢伙到哪去了啊……」

「不行啊……」

夏希就這樣呆愣了一會兒,才終於慢吞吞地從牛仔褲口袋拿出手機。好像有幾通電話,還收到了訊息。

由於搭檔不在,夏希只好這樣說服自己。雨勢逐漸增強,頭髮和衣服都溼透的夏希緩緩舉起右手做出彈指手勢,開始蓄積魔力。

在雨水拍打下,夏希再次回想過去所學的種種。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難得看你這麼認真呢。好啦,快去吧。」

夏希揉揉模糊的視線,勉爲其難地閱讀訊息,卻完全看不進去。因爲夏希的大腦產生了抗拒反應。

以知識而言,他應該已經理解透徹,再也沒有自行修練的餘地。

現在牠名義上的主人夏希準備挑戰最新的大魔法,附近卻完全感受不到牠的氣息。

可是跟別人一起歡笑的自己,內心卻無比干涸。不對,其實一定是很久以前就乾涸了,只是現在才發現而已。

「你最近不是都在等下雨嗎?」

可是夏希心中沒有出現過去渴望見到的那種表情,甚至無法想像或期待。他明明是爲此才苦練這個魔法的。

成長爲中庸魔法師的自己,能感受到她的生命力正一點一滴消失。

『這是更紗自己的決定。』

洛可倒抽一口氣。

夏希彈響指尖,感受到魔力迸發後,彈出的光芒升到了空中。

所以他只擷取到片段的文字。

「……呼。」

他好不容易纔忍住情緒。

因爲他害怕更紗死去,難受到快瘋掉了,遲遲不敢扣下扳機。

「你好像真的在回答我呢。」

「要對夏希保密喔。」

他害怕極了。

酒吧裏沒有客人,在櫃檯擦拭酒瓶的店長回答時,眼神並沒有看着夏希。他的觀察力讓夏希暗自驚歎。

在校園偶遇時只會跟他淺聊幾句的更紗,明顯一天比一天虛弱。她愈來愈瘦,發呆的時間愈來愈長,陶瓷般的肌膚慢慢失去血色,同時也增添了虛幻的美麗。夏希看了於心不忍,爲了儘量不跟她見面,夏希只能選擇不去面對現實,讓他無比煎熬。這種傷害更紗的行爲,也讓他痛苦難忍。

聽到店長略顯厭煩卻溫柔的這句話,夏希深深低頭道謝,就脫掉領帶和酒保制服下班了。他要去的是平常回家路上會經過的海岸,也是和更紗初遇的地方。

這麼做纔是對的。只要沒跟夏希接觸,其餘的日常生活也沒發生任何快樂或幸福的事,更紗的時間就能再延長一些。連覺悟和決心都做不到的夏希,不對,世上所有人都沒資格批評她的決定。

夏希低聲呢喃,癱坐在沙灘上,濡溼的細沙沾了滿身,感覺好沉重。

說完,更紗就將抱在手中的洛可放回長椅上。

這比洛可認知的一切還要悲痛、哀傷、脆弱又美麗。

不成氣候的魔法師,對無法微笑的少女毫無貢獻,還直接被少女宣告離別。假裝面對現實卻不斷逃避的自己,甚至沒辦法聽她親自說出口。

更紗摸摸洛可的頭,洛可也閉上雙眼任由她撫摸。

我不想死,爲什麼只有我——或許在某幾個夜晚,她曾如此吶喊過吧。可是她撐過這些痛苦,最後只剩下唯一一個心願,卻還是落下了一滴淚水。

「……唔!」

更紗從夏希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了。

在酒吧「BAWDIES」打工的夏希,發現窗外下起了雨,便問店長能不能讓他早點下班。

「最近都沒看到更紗耶,你有頭緒嗎?」

失敗了。他逃避更紗,私自做出「一定會傷害她」的結論,然後逃走了。連抱着至少先做準備的打算而努力至今的結果都完成不了,變成了單純的逃避現實。

就算沒辦法像文章那樣完整理解,卻能明白這則訊息要傳達的意義。他知道更紗發生了什麼事,也知道不久後會發生什麼事。

洛可忍不住跟在更紗後頭走了幾步,結果更紗回過頭來。

這時,洛可又看見了更紗的表情。跟夏希期望的表情完全相反,帶着透明的淚珠,是人類特有的表情。是連不認識她的人都能明顯看出來的表情變化。

「喔喔,應該也不會有客人來了吧,沒差。」

「可以,我可以。」

怎麼可能希望喜歡的愛慕對象死去呢?

「咦?……雖然是我先提出的,但店長也太乾脆了吧。」

始終努力想過正常生活的她,要主動拋下這一切,決定獨自走完剩下的時間——就是這個意思。就像她以前那樣,生命中沒有笑容。在兩人漸行漸遠時,更紗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夏希想爲更紗做很多事,但真正得到救贖的到底是誰?

他對那位素昧平生,不知是哪位天文學家妻子的魔女,產生了羨慕、嫉妒,甚至憤怒。

訊息寄件人欄位顯示「初美伊織」,是更紗的醫師姐姐。

只有最關鍵的這行字,他好不容易纔看懂。

不能再想了,該忘得一乾二淨。他像這樣說服了自己無數次。

就像春天以前,認識更紗之前的生活,沒有任何改變。讓夏希飽受衝擊的是,就算發生了那種事,他居然還是會餓,會想睡覺,繼續過生活。

有時候,夏希在校園裏會無意識尋找她的身影,但當然找不到。回想起與她共度的短暫時光,也曾想放聲大喊。一想到她現在的狀況,夏希甚至有想死的念頭。

「……我是英國紳士。跟淑女的約定,紳士一定會珍而重之!」

去大學,去打工,在校園或酒吧跟認識的人一起玩,說些無聊的話題取悅別人,放聲大笑。擅長活絡氣氛的人氣王,一如往常的球谷夏希。

因爲生病失去許多表情的她,一定從來沒有嗚咽抽泣或嚎啕大哭過,但這並不代表她不會痛苦難受。

這種時候收到聯絡,讓他心中只有不祥的預感。但也正因如此,他才必須趕緊確認。

「當然好啊!」

試圖在腦中描繪,卻始終無法想像她的笑容,永遠都不會在夏希的心底浮現了。

夏希用力咬緊牙關,甚至咬出血來,鐵鏽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被雨淋溼的瀏海遮住了雙眼,他什麼也看不見。雨聲和浪濤聲沙沙作響,夏希的呻吟緩緩融入無人的沙灘。

當然不會在大學碰面,連擦身而過都不可能。最後夏希回傳的可有可無的訊息,甚至沒顯示已讀。夏希也不再爲了她修練魔法了。

時值秋季,還是深夜時分。此處雖然是赫赫有名的觀光勝地湘南海岸,現在卻杳無人煙。夏希在沙灘上走了一會,在拍浪線前方停下腳步。

沒有戲劇性的別離場面,只是像音樂漸弱那樣關係愈走愈散,最後只用一則第三者的訊息畫上句點。這是夏希自己造成的結果。

※※

可是洛可不會將這件事告訴夏希吧。

因爲私人因素提出這種要求,讓夏希有些過意不去,也知道店家有營業上的考量。所以夏希說明天早上願意來店裏把打掃工作做完,如果店長要扣薪也無所謂,打算以此交涉,結果店長的反應出乎預料。

剛剛失敗的大魔法,聽說是將近百年前的魔女創造的。能創造出新魔法,就表示那位魔女真心希望某人能得到幸福。

自己也快變成她剛剛那種表情了,於是洛可鼓舞自己並開口回答。更紗一定也覺得這個叫聲聽起來格外堅定有力吧。

自己雖然不擅傾聽,但應該有稍稍接住她的心情吧。更紗背起包包說「我要去上下午的課了」,就站起身子。

他也不禁憤慨地心想:爲何更紗非得遇到這種事?也埋怨自己爲何這麼沒用,想得心裏發愁。然而他此刻心中只剩下哀傷。

夏希輕聲埋怨道。既是小弟也是使魔的那隻黑貓,最近經常獨自徘徊遊蕩。就算一起去大學,牠也會轉眼間失去蹤影。

「我經常來這裏,可以的話,你下次要不要再來找我?」

儘管心裏明白,卻怎麼樣都說不出口。

要希望讓某人幸福或露出笑容,魔法才能變得更強,所以夏希纔沒辦法施展這個大魔法,根本不可能成功。

和更紗避不見面已經兩個月了。

上完第四堂課後,夏希一到單車停車場就被等候多時的洛可如此問道。他沒有跟洛可提到更紗的現況。

因爲不想故意傷害這位小紳士的心。

因爲害怕跟別人述說後,就會產生真實感。

因爲說了也沒用,他也不想被同情。

這些想法一定沒錯。

「嗯~沒接到病情惡化之類的消息耶。可能是去旅行了吧?」

他的說謊功力好到連自己都覺得噁心的地步。既然總有一天得說出真相,這個謊言根本毫無意義。

「這樣啊,像是溫泉療養嗎?好像不錯呢!我有點擔心耶,你可以跟她聯絡看看呀!」

說完,洛可就跳到夏希肩上。最近他不太喜歡待在揹包裏。

「我考慮一下。」

又說謊了。夏希這陣子都沒有碰手機,因爲如果初美伊織又打給他,一定有極高機率是壞消息。

夏希把自己的手機當成恐怖箱,避之唯恐不及。

「一定要喔!」

「好好好。但更紗不常看手機耶~搞不好會拖很久才已讀呢。」

坐在肩上的洛可用尾巴拍拍夏希的臉頰,而他又說謊了。

謊話、謊話、謊話。

爲瀕死兔子療傷的那天起,夏希的人生就充滿謊言。永遠戴着面具,用那副面具欺騙衆人,讓大家露出笑容。

曾有過那麼一段期間,他能短暫地做回真正的自己。有個女孩讓他的面具產生裂痕。當時的願望是夏希的真情實感,當時的努力與挑戰也是發自內心的期盼。

但那段時間肯定不會再回來了。

※※

醫院生活一成不變。人們會盡量用不刺激的方式面對自己,輸入各種藥物和點滴,日漸衰弱的身軀卻依然沒有起色。

伊織的提問就像緊攀着救命浮木似的,但夏希完全聽不懂,只覺得雨聲聽起來格外惱人。

「那……更紗沒事吧……?」

「當然啊!更紗從醫院消失了!而且還是今天!拖着那麼虛弱的身體!如果她真的跑去那裏,那該怎麼辦啊!」

畢竟違約要吞一千根針啊,應該不容易吧。

話雖如此,夏希今天還沒有回家。從大學回家的路上,天氣轉變的速度比想像中還要快,所以他將單車停在沿海的公車亭躲雨。

『……老實說,非常危險。好,球谷同學,我猜她可能去找你了,難道不是嗎?』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設了這個鬧鐘,APP提醒今天是獅子座流星雨的最大觀測日。因爲是好幾年纔會出現一次的大量流星,所以用專業術語來說這不算流星雨,而是流星暴。

我竭盡全力,當我再也無法忍受時,就會努力想起那些過往。在校園的長椅上喫三明治,去水族館,去看演唱會,兩個人獨自走在沙灘上。每一個場景,都有那個人在。

公車亭外變成大豪雨,眼前白茫茫一片,雨聲沙沙作響。一想到更紗就在這片天空下的某處,夏希就覺得體溫驟降。

除了要騙過夏希那次之外,更紗從來沒有撒謊過,總是直來直往。跟不成氣候滿口謊言的魔法師所做的約定,她會如何解讀呢?

「夏希!喂!怎麼回事啊!」

他走出公車亭屋檐瞥了天空一眼,發現烏雲密佈,讓湘南的海面變得混濁不堪。低頭往下看,發現逐漸增強的雨勢在道路上形成水灘。只是事到如今,這些已經跟他再無關聯了。眼見雨也不會停,他決定乾脆套上事先準備的雨衣,忘了這一切直接騎回家。

「對喔……」

夏希的指尖剛碰上熒幕,手機就震動了,原來是來電通知。夏希下意識地按下接通鍵,察覺時不禁僵在原地。

好熟悉的聲音,跟那個再熟悉不過的人有些類似。最後一次當面見到她是在醫院的頂樓,但夏希馬上就認出來了,是初美伊織。可是她的聲調比記憶中還要消沉焦慮,似乎能感受到焦躁與憔悴兩種情緒。

但如果願望實現了,我還是再忍一下,等到明天再死吧。就算受到致命傷,只是多撐一天而已,應該沒問題吧,嗯。

不對,根本不需要思考,只要把更紗可能會出現在那裏的事告訴伊織就好。重症病患失蹤了,警方或許會出動,就算沒有,考量到地點和這種天氣,就算出動搜救隊也不奇怪。衡量更紗的狀態,就必須儘快找到她纔行。

夏希這麼問。她不是轉身拋下了那個短暫的心願,決定安靜過日子嗎?

「喂,夏希!是不是更紗姐姐打來的!」

夏希正想說明,卻沒能將話說完,因爲坐在他肩上聆聽通話的洛可用前腳把手機打飛了。

胸口好難受,身體使不上力,也覺得體溫在下降。

雖然很痛,但幸好是膝蓋受傷。我還是想盡量讓他看到可愛的臉龐,雖然不知道能不能如願。

但不可思議的是,此刻居然沒有「爲什麼只有我遇到這種事?」的心情。

因爲我想得到幸福。哪怕是最後一次、最後一秒、最後一瞬,我都要去。

原本在午睡的洛可,將尾巴探出揹包有些厭煩地揮了幾下。讓人類辛苦騎單車,自己卻在睡大頭覺,態度還這麼囂張,所以夏希沒有回答洛可說的話,但還是默默關掉了鬧鐘。

「……不對。」

『……是啊,沒錯,可是她不見了。中午做完檢查後,她就從病房裏消失了。我在醫院裏到處找都找不到,連外出服和錢包都不見了。』

※※

有,他有頭緒。今天就是那一天。

如果剛剛能從容地確認來電者是誰,夏希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馬上接起電話,可是現在已經接通了。

夏希和更紗約好「再一起看流星雨」,卻再也無法實現了。

真是愚蠢的提問,怎麼可能沒事呢?明知如此,夏希還是隻能說出這種話。

『球谷同學?』

夏希看着手機熒幕輕聲呢喃道。設定鬧鐘時還覺得那天是遠在未來的機會,沒想到比想像中還要接近,一轉眼就到了。可是在這「一轉眼」期間發生的事,卻讓那一天變得毫無意義可言。

聽到伊織的問題,夏希本想搖頭,卻忽然發現一件事。

「我纔想問你有沒有搞清楚呢!」

『啊啊,終於打通了……你知道更紗在哪裏嗎?』

夏希感覺一道冷汗流過背脊,嚥下又苦又重的唾液後,才終於開口回答:

「沒、沒有,她沒有來找我……」

夏希用可能會破壞手機的力道緊緊握住,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聽起來卻脆弱到不像自己的聲音。

結果腳好痛,呼吸也很痛苦,但不是因爲起立鼓掌的關係。

或許,我其實只是想再見他一面。

是啊,不可能吧。兩人約好後,更紗變成什麼樣子?夏希又做了些什麼?那種約定早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喵嗚。夏希……你的手機好吵啊……」

洛可從揹包裏跳了出來,並將耳朵貼在夏希拿着的手機上。電話另一頭的人應該會聽到貓叫聲吧。

洛可那身自傲的黑毛頓時炸開,氣得火冒三丈。

夏希無言以對。最後一次見到更紗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就連那個時候,他都覺得更紗虛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樣。住院之後又過了多久?她現在的症狀應該比以前更糟了,事實上身爲醫師的伊織也是這麼說的。

一想到這些事,我的心就湧出一股暖流,卻也會導致身體某處馬上變得又痛又難受。我知道,這種溫暖會縮短我剩下的時間。

他移動指尖操作手機,準備將APP拚命提醒他的那個行程刪除。

哪怕再冷、再難受、再痛、再辛苦,就算怕得不得了,我也要去。

「你……你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這天,不合時節的颱風正在接近中。

「你、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是該馬上去救她啊!你是怎麼回事啊!」

伊織強忍焦急與恐懼,試圖保持冷靜。夏希頓時喘不過氣,心跳聲卻震耳欲聾。怦咚、怦咚——令人不快的不祥節奏充斥體內,讓他渾身顫慄。

在渾渾噩噩的日子和所剩不多的時間裏,我還是會每天盯着月曆看,因爲不想忘記那一天。

夏希無法回答伊織的提問。

不知是下雨讓收訊變差,還是因爲風聲聽不清楚,伊織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卻像是被逼入絕境般焦急萬分。

好冷,好難受,好痛,好辛苦。

回來之後,得跟姐姐道歉纔行,但搞不好連道歉的機會都沒有了。任性妄爲的我,一定給她添了很多麻煩。我也沒想到自己會做出這種事,卻像個充滿激情的人,感覺有點開心,但這已經是最後了。

「對,我是球谷。請問……怎麼了嗎……?」

「這是我的臺詞吧!」

「……對不起,更紗可能在……」

「……之前沒告訴你更紗病情惡化住院的事,我跟你道歉,對不起。但拜託把手機還我吧,要是有什麼萬一就太遲了。」

「妳問我知不知道?什麼意思?更紗不是在住院嗎?」

『只能這麼想了。她的身體狀況根本沒辦法做這種事啊。』

剩下我一個人時,我會在牀上不停顫抖。也曾輾轉難眠,卻連繼續醒着的力氣也沒有,還會不知不覺陷進惡夢中。

所以能撐到今天,我自己也覺得很厲害,甚至想爲自己起立鼓掌。我剛剛還偷偷嘗試了一下。

在他面前死掉應該會嚇到他吧,還是謹慎點好。

『喂,球谷同學……?』

再怎麼說,更紗都不會記得那種約定了,絕對不可能。

從剛剛就一直在說這種駭人聽聞的臺詞,但我沒有撒謊,這是我的真心話。

夏希這麼說,不是在回答某人的提問,是在否定自己差點陷入的謊言。

『你有其他頭緒嗎?』

「振作點啊!夏希!」

此刻的雨勢已經強到會打進公車亭屋檐的程度了。就算更紗真的在夏希所想的那個地方,最後也只能無意義地放棄吧。所以……

洛可在一旁大聲嚷嚷,夏希也答不出來。

夏希從來沒見過洛可如此大發雷霆,所以十分疑惑。

對伊織來說,就是在線索即將到手的那一瞬間,電話就掛斷了。她立刻回撥,洛可卻靈活地用肉球操作手機將她的號碼封鎖,接着又用前腳猛踩手機。

「你說『去了該怎麼辦』?你是白癡嗎!」

開始下雨了,好冷啊。剛剛摔倒擦破膝蓋了,好痛啊。

但我不是要赴死。話雖如此,但今晚可能連這個願望都無法實現。嗯,正常來說當然不可能。我們有一陣子沒見了,甚至沒有聯絡,也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可是我相信,他一定會完成我的心願。

以前沒這種感覺,現在卻覺得目的地好遙遠。

或許是他多慮了。不對,如果是多慮的話反而比較好。

這個念頭過去總在我腦海裏盤旋。

夏希在想,他該如何回答?

『怎麼了!球谷同學!』

洛可衝向滾到公車亭外面的手機,將電話掛斷後,就一直瞪着夏希看。原本很討厭水的洛可,居然不惜被雨淋溼也要這麼做。

讓夏希發現這天就是「那天」的原因,就是他自己設定的行事曆APP鬧鐘提醒。現在是下午四點,通常這個時候夏希已經結束大學課程回到家了。當初設定這個時間,或許是把移動時間也考慮進去了吧。

難道……夏希不禁這麼想。畢竟她可是更紗啊。

但我還是得去,不對,我真的很想去。

不是赴死,是去被他殺死,兩者意義完全不同。

夏希難以呼吸,手汗也讓他快握不住手機。

我非常拚命,連我都嚇了一跳。「拚命」就是「拼上性命」的意思,我真的是把命都拼進去了。

或許我撐不到那時候了——我也曾這麼想過。我不要,我真的不想這樣,我好害怕,害怕極了。

更紗沒有讀夏希的訊息,兩人的交流就停在這一刻。而且她不在大學,現在當然也沒有出現在這個公車亭。

「啊。」

我受不了了,救救我,救救我吧。

「什……你在幹嘛啊,洛可!」

「所以她離開醫院,不知道去哪裏了嗎……?」

聽到洛可的聲音,夏希才勉爲其難繼續通話。

「我要說的纔不是這件事!你這……大笨蛋!」

洛可從公車亭外面跳進來,踩着夏希的膝蓋和胸口往上衝,朝夏希臉上揍了一拳。用「貓拳」來形容雖然可愛,伴隨而來的兇猛威力卻遠超乎這個詞給人的印象,臉頰上甚至還留下肉球的印記。夏希完全沒料到牠會攻擊自己,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你幹嘛啊!」

忽然捱揍和現狀帶來的焦慮感,讓夏希對洛可怒火中燒。

「因爲你太蠢了,我才說你蠢啊!你仔細想過了嗎?你覺得這樣好嗎?」

「那你說啊,我需要思考什麼!」

「自己動腦想啦!」

「那就不要插嘴啦,笨貓!」

「我可不是普通的貓!我是使魔!」

「不對,你就是貓!而且既然是使魔,就不該打主人啊!」

「敢對昏庸主君苦心諫言,纔是赤膽忠心的忠臣啊!」

「你!」

「怎樣!」

夏希捏住洛可的臉頰肉,洛可爲了抵抗也用尾巴拍打夏希的臉。自從夏希長大以後,就沒有跟洛可這樣吵過了,他們扭打成一團,在公車亭裏滾來滾去。

雙方互相叫罵時,洛可大吼道:

「我想說的是!更紗比你更認真思考過了,卻還是覺得應該跟你在一起啊!」

洛可壓在仰面倒下的夏希臉上,聲音帶着哭腔。

「是啊,沒錯!如果你把更紗的所在位置告訴別人,她就會被安置了吧!就會被帶回醫院慢慢等死吧!不對,搞不好那些人趕到更紗身邊時,她就已經……已經死了吧!」

被洛可壓在身下的夏希,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因爲他被迫意識到過去沒發覺,不對,是刻意迴避不敢正視的事實。過了今天,更紗可能就再也無法靠自己的意志力走到外面的世界了。她的身體應該很虛弱,可能真的沒有時間了。

夏希覺得揹包太重就扔掉了,所以洛可現在窩在夏希懷裏,並從懷中拚命爲他聲援。加速魔法的效果能如此提升,就是因爲洛可給予魔力支援,而且夏希本身的魔法變強了。

夏希絕對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你可能會覺得這個說法很奇怪,但是……』

雨這麼大,應該不能指望大衆運輸工具了。夏希在傾盆大雨中猛踩單車,奮力狂奔。

更紗說過,因爲在夜空閃耀的星星永恆不朽,所以才喜歡。

我想讓更紗露出笑容。這是我第一次產生這麼強烈的信念。

「……」

透過散發微光的緞帶,幾個場景和聲音依序閃過夏希的腦海。

『可是,不對,正因如此,我才慶幸自己遇見了夏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喂,夏希!看前面!」

夏希這麼說。現在這一刻,他對洛可的態度不是小弟黑貓,而是使魔。原本低着頭的使魔抬起頭立刻回答,並跳上夏希的肩膀。

就算是明天或一小時後也一樣,哪怕是寂寞、辛酸或憂愁也不例外。跟建構出星座的星星相比,都像是轉瞬即逝的流星。

其實萬物性命皆有限,所以纔會希望像流星一樣閃耀。人會開心、戀愛、歡笑,更紗比誰都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拚命努力。

『因爲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沒辦法活到約好的那一天。』

更紗下了賭注。儘管知道生命逐漸凋零,卻選擇相信這個不成氣候的小丑,認定這是最後的機會。夏希現在好想將舉棋不定,試圖逃避和遺忘的自己海扁一頓。

不是希望她對我笑而已。

「這不可能。首先我們已經確認過了,前方沒有任何人,現在禁止進入!」

「夏希……」

雖然穿着雨衣,卻完全不知道雨衣能不能擋住撲面而來的強勁雨勢,但他還是繼續前進。夏希不是運動員,此刻卻騎出了相當於公路自由車賽選手的速度。不是靠電動輔助,而是仰賴魔法。

『我要休學了,所以不能再跟洛可見面了。』

當夏希說出「我一定會讓妳露出笑容」時,她看起來很開心。

他只是奮力吶喊,鼓舞自己,不停前進再前進。他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手錶跟手機都因爲泡水的關係早就壞了,但他一定要努力趕上纔行。

然而曾幾何時,他對更紗的感情已經與此大不相同。他希望更紗本身能變得幸福,能夠展顏歡笑。他期盼更紗不是因爲他才露出笑容,而是爲了自己。

他忽然想起祖母說過的話。

現在的我,比世上所有人,比歷史上任何人都渴望一個人的笑容——就算無法精確衡量,他也如此深信。

洛可的緞帶所展示的畫面,切換到跟剛剛不同的另一天。

她也說過,因爲流星的光芒轉瞬即逝,所以更加喜歡。

清新悅耳,此刻卻無比哀慼的更紗的聲音,感覺好懷念。這讓封存在夏希心底牢牢上鎖的記憶再次復甦。

今天的我,是隻爲那個人而生的魔法師。

夏希的眼底忽然發熱,熱流緩緩沁出眼眶,化作液體劃過臉頰。

因爲自己愛上了文靜、堅毅又純粹的她。

「嗚哇!同、同學,你沒事吧!」

『有時候我會想,就算只有一瞬也好,真希望自己能閃閃發光,像流星那樣。』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想嚐到幸福的滋味後再死去。』

「我、我要去……洛可堤亞卡,跟我來!」

「振作點,夏希!加油啊!」

「可是……」

夏希不知不覺將緞帶用力攢緊。從剛纔就讓他視線模糊的那個東西,不管怎麼擦都沒有消失。

夏希一心一意地在暴風雨中踩着踏板,斜眼瞥向波濤洶湧的大海,在沿岸道路狂奔,穿過市區,踩着越野自行車往山裏奔馳。

覺得該嘗試新事物,就去接受打工面試。用手將嘴角往上提,做出奇怪的鬼臉。

「哈啊……哈啊……我朋友……在前面,我一定要去……」

「我……」

洛可用嚴肅的口吻下令,夏希也乖乖接下緞帶。這條緞帶會依據使魔洛可的魔力,發揮出各式各樣的效果。

他和更紗約好下次要一起去看流星雨,還說到時候會準備能把她逗笑的壓軸大絕招。而約定的那個晚上,就是今晚。

從被大家忽視的童年時期以來,夏希就不停努力,努力成爲能讓所有人微笑以對的那種人。

夏希倒抽一口氣。他看見了脆弱卻堅定的信念。

讓人們露出笑容,就是魔法師的工作。他不喜歡「命運」這兩個字,但自己會遇見無法微笑的少女,一定有其意義,就算這樣會殺了她。

更紗很愛看《世界爆笑笑話百選》,總是用圓滾滾的清澈雙眸看着那本書,都快把書看出洞來了。偶爾會微微歪頭苦思,卻又無比認真,有時還會皺緊眉頭閱讀那種亂七八糟的書。

隨着夜色漸深,風雨也愈來愈強勁,夏希則在狂風暴雨中奔馳。此刻浮現在他心中的,就只有那個女孩的身影。

所有人類的性命終將消逝。跟星星的歷史相比,無論是下個月還是五十年後,都沒有太大差別。

「這……」

「現在,我要第一次違背紳士的諾言了。」

途中他幾度被強陣風颳到連人帶車摔倒,身上沾滿泥濘,臉頰也有擦傷。可他無暇在意這些,馬上扶起單車再次往前衝。

「這是……」

洛可靜靜地從這樣的夏希身上跳下來。

我想被夏希殺死。

洛可從懷裏伸出前腳示意,夏希便看向前方。只見山路途中站着幾個穿雨衣的人,旁邊還停着警車,能看出是警察。而且還設置了禁止通行的電子告示板,狹窄的山路被封鎖了。

『反正終究要死,與其將死期往後推遲一點點,我反而想笑一次看看。我想知道幸福是什麼滋味,所以決定正常過日子。』

怎麼可能沒有人呢?他回想起更紗說過的話。

洛可憂心忡忡地看着依舊仰躺在地的夏希。在夏希不知情的狀況下,洛可早就聆聽過更紗的心聲了。原來如此,難怪自己會被打。

他以前也在更紗身上用過推壓背部的物理性魔法,現在運用在自己身上,不斷加速前進,效果比平常使用的魔法好上許多。

知道自己馬上就會死,早就放棄體驗幸福的她,爲什麼要去那個地方?

他發誓要和更紗一起觀賞三十三年纔有一次的流星雨,更紗曾說過她很喜歡那個畫面。

『比《世界爆笑笑話百選》有趣多了,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回想起來,當他還不知道更紗揹負的命運時,或許就隱約有這種感覺了吧。

夏希摸摸洛可的頭,撐起上半身後,就直接站起來。

『我跟夏希約好了。』

這就是夏希的單車能狂奔的理由,源自於夏希心中浮現的強烈願望。

大人們將狠摔在山路上的夏希團團包圍,夏希卻推開他們,想將傾倒的單車扶起來。

※※

他終於理解了。

既然如此,如果是現在的自己,一定能成功。

「哈啊……哈啊……」

夏希被一名警察抓着肩膀。夏希知道他是盡忠職守的公務員,也知道他是考量自己的安危才這麼做,現在卻覺得厭煩透頂。

一名警察擋在夏希的行進路線上,揮舞發光的交通指揮棒。他似乎錯估了夏希的速度,繼續騎過去可能會撞上,於是夏希立刻壓緊剎車。急停讓夏希重心不穩,再加上路面溼滑,還是無可避免地狠狠摔倒在地。

「等、等一下!這種天氣你想做什麼!而且前方有土石崩落的風險,已經禁止通行了!」

「拿去。」

「唔……」

夏希沒辦法起身,身體完全湧不出力氣。

只要愈渴望某人露出笑容,魔法的力量就會愈強。

更紗和洛可,居然在他以前常和更紗共度的樹蔭下。

騎進山路後,夏希知道腳部肌肉已經開始緊繃,呼吸也很難受,被雨打溼的身體被風吹冷,導致體溫逐漸下降。連續使用魔法也害他頭痛不已,他卻沒有停下腳步。他沒有汽車或機車駕照,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而且和更紗的痛苦相比,他的難受根本不及百分之一。

論單車爬坡困難度,湘南平似乎被視爲適合新手的程度。現在的自己一定能立刻騎上去,快速抵達終點吧。

「同學!停車!」

當夏希說出「想把妳逗笑」的時候,她的回答是「我等你」,還抓着夏希的衣襬。啊啊,那或許就是她獨特的求助方式吧。

他騎在以前搭公車時走過的路,道路坡度緩緩增加,已經能看見山了。

說完,洛可就將系在自己脖子上的紅緞帶解開,交到夏希手上。

『認識夏希後,他教會我好多事,食物很美味,體驗也很有趣。讓我覺得,自己或許能露出笑容。』

他沒辦法做出什麼帥氣的決心,這個瞬間一定也會不小心哭出來。不對,連現在他都不曉得自己有沒有在哭。他說不出「不後悔」這種話,但也不想讓更紗的性命就此凋零。

『我啊,馬上就會死了。』

如果更紗真的去了那個地方,那她的目的是什麼?

「悉聽尊便!」

這一定是因爲自己被獨自身處孤獨風暴中的她所吸引了吧。她的堅強讓人眩目,她的寂寞讓人傷悲。她脆弱易碎,卻又高貴到能勇敢向前。

他說不出「什麼意思」這幾個字。

「……?」

可是流星太美了。奮力燃燒綻放光芒後,再失速下墜的流星,實在太美了。

更紗的願望無法實現,從來沒有展現過笑容,就要死去了。

她會躲在隱密處,等所有人都離開後再非法入侵觀星。雖然不知道隱密處在哪裏,但他們一定沒找到更紗。

「放開我!」

夏希強硬地揮開警察的手,其他人也紛紛上前阻止。夏希沒時間解釋,就算解釋他們也絕對不可能理解,畢竟自己現在是爲了殺害心愛的女孩而奔走。

大人們從後方緊緊扣住失控的夏希,連從懷裏跳出來賞了他們幾拳的洛可也被壓制了。面對一羣強壯的警察,精疲力盡的瘦弱青年根本毫無勝算。

「可惡!」

夏希反常地咒罵道,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湧上心頭的懊悔。

就算甩開他們拚命掙扎也無濟於事,焦躁感充斥着他的全身。

他也想過要用魔法打破現狀,卻沒學過此刻能派上用場的魔法。真的已經無計可施了嗎?

夏希咬緊嘴脣低下頭,卻還是不願放棄。就算骨折也無所謂,就算之後被逮捕也沒關係,所以現在……

夏希在心中如此期盼,耳邊就傳來轟轟作響的引擎聲。過了一會兒,一道刺眼光線闖入視野,照亮了這一帶的漆黑夜色。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警察們嚇得驚呼連連。夏希疑惑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竟是高速疾駛而來的跑車。車頭燈劃破黑暗,照亮雨滴,看起來就像行駛在光芒大道上。車種是法拉利,相當眼熟,車主就是那位魔女。

魔女在禁止通行的標示前甩尾停車,並用優雅的動作下車。

「哈哈,你居然鬧了一出這麼大的戲啊,夏希。」

「奶奶!妳怎麼會在這裏?」

「我感覺到有股很強的魔力往這裏跑,而且這條路今晚……我的直覺很強吧,畢竟是魔女嘛。」

祖母勾起嘴角笑道。她之前有來救過在前面那個地方昏倒的更紗,也知道更紗的病況如何,又有天文學知識,大概也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現象吧。而且夏希又釋放出前所未有的超強魔力趕往此處,應該不會有人不知道其中意義是什麼吧。

「……下定決心了嗎?」

祖母一臉嚴肅地問,夏希只是沉默地用力點頭。

「這樣啊,那我就稍微幫幫你這位徒弟吧。」

祖母露出既似哀慼又似喜悅的表情,也點頭回應夏希。

就算別人無法理解,但這是爲了讓兩人一起迎來這一刻。

聽見更紗的呼喚,夏希轉頭看向她。更紗則將雙手交疊放在身後,凝視着夏希。

更紗原本打算在完成這個約定後,就從夏希面前消失吧,想要隱瞞真相,不願傷害夏希。夏希心想:傻瓜,我可不會讓妳得逞。

「更紗纔是吧,真虧妳能來到這裏。」

然後,他仰頭看向當時非法入侵的展望臺。

「看到你來,我好開心喔,雖然是我自作主張在這裏等你。」

與此同時,就算已經用力閉上眼,隔着眼瞼還是覺得眩目的光芒頓時充斥四周。對睜着眼的人來說,應該刺眼到連一秒都撐不住吧,人羣中傳來的尖叫聲也證明了這一點。

「你知道了啊。」

「我好不容易纔編出留學這個謊言耶。」

右手的顫抖不知是來自自己還是更紗,但牽着的手依舊溫暖。因爲兩人抬頭看着同一片天空,自然不會凝望彼此,夏希卻覺得兩人心意相通。

將夜空點綴得耀眼奪目的流星雨。

「當然要來啊,那還用說。」

「怎麼了?」

拜託,讓她帶着笑容,拜託,讓她——

夏希知道,並非希望她對自己微笑。而是爲了某個人,希望她能展露笑容。

夏希緩緩將左手舉向空中,嘴上說着「應該」,內心卻不這麼想。

「我們可以看到星星喔。」

「……更紗。」

兩人仰望的天空,已經沒有任何遮蔽物了。這是夏希反覆讀過好幾次的書上記載的魔法「平息暴風雨,打造清朗的夜」,而且確實實現了。雖然不知道是進入颱風眼的關係,還是誠懇的心願將效果發揮到最大極限,但這片夜空連一點點流雲都沒有。

※※

「去吧。」

好不容易,他才抵達山頂附近能眺望夜景與星空的公園廣場,只是景色跟之前來的時候不一樣。有些地方可能因爲颱風停電了,夜景看來有些斑駁,天空還被濃厚雲層遮蔽。此處也沒有照明,一片漆黑,當然也不見人影。

見夏希起身對自己伸出手,更紗有些困惑,並偷偷瞥了天空一眼。不管有多少星星劃過天際,應該也是發生在厚重雲層上方吧。

夏希沒出聲。明明是如此想念的人,內心卻五味雜陳,讓他難以言喻。

「我就知道。」

然後——

「……妳知道嗎?」

這個願望太過驚悚,讓夏希沒辦法完整說完,卻是發自內心的真實想望。

「嗯,可是……」

比如最近發生的有趣事件,或是之前讀過的書籍,話題漫無邊際,感覺永遠都聊不完,他們也希望如此。

「哎呀~我在路上摔倒了。真沒想到雨會下這麼大,公車也停駛了。但我是不是挺厲害的?我搞不好有單車爬坡的才能喔。」

夏希身上的寬大披肩足夠包住兩人,稍稍緩解了不合時宜的颱風帶來的寒冷。

聊天的語氣極其正常,彷彿兩人身邊根本沒有什麼要素或狀況。在這段寶貴的時間裏,他們聊了好多事。

夏希輕聲呼喚她的名字,更紗也回應了。兩人靠得好近,四目相視,也知道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對方眼裏。

所謂的流星,只不過是微小的宇宙塵埃接觸地球大氣層發出的等離子光而已。跟遙遠彼方的星球相比,真的只是瞬間的流光。儘管如此,他們依然深信,流星綻放的那種光芒無可取代,也十足尊貴。

他抬頭看向天空。

可她還是來到這裏,因爲她只剩這個牽掛,已經沒有時間了,也相信夏希會出現。

「哈哈哈,那個太明顯了啦。」

夏希將更紗有些顧慮伸向自己的手牽起,牽着她站在原地。

「偶爾叛逆點也不錯喔,夏希,跟迎戰海浪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率先開口的是更紗。夏希裝出平常在她面前的態度,面帶微笑回答道:

夏希有點驚訝。本來以爲自己藏得很好,到底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但又想到她冰雪聰明,又覺得被發現也不奇怪。而且如果真是如此,好像也無所謂。

「那時候還有公車,而且我躲起來了。」

「夏希。」

所以,我要實現給她看。

「這樣啊。這次真的是壓軸絕招了,我一定要把妳逗笑。所以這一定是最後一次在妳面前表演了。」

雖然這也是現代科學可以用閃光彈形式重現的魔法,但偉大魔女的魔法此刻發揮出絕佳的功效。

但天不從人願。更紗現在雖然裝得若無其事,臉色和虛弱的嗓音卻都在傳達這一點。夏希知道,這是即將熄滅的火焰最後的燦爛時刻。

「……夏希,你全身都是傷。」

「你要用那個不可思議的力量吧?」

三十三年纔會出現一次的夜晚,只有將夜空變成萬里無雲的清朗狀態,才能目擊到如此寧靜美麗的風暴。仰望美景的那個人的側臉,比夏希過去所見的任何模樣都要強烈、深刻且震撼。

兩人的詞彙能力彷彿消失大半,只能用這種方式形容。但無論用何等華美詞藻堆疊,一定都無法形容這片夜空,所以這樣就好。

「嗯,我知道。」

「把眼睛閉上,夏希。」

一定沒問題。這是唯一一次讓更紗露出笑容的機會,如果心意能成就這個結果,那就不可能失敗。賭上性命的心情,以及回應這份心情的期望,一定能實現。

更紗曾用永恆來形容的那些光芒,綻放出震懾人心的璀璨光彩。

但夏希用充滿確信的聲音大喊:

「謝謝妳,奶奶。」

「別擔心,過來吧。」

「好厲害。」

更紗跟當時一樣待在夏希右側,幸運的是,此刻乖巧坐在展望臺地板上的她並沒有被雨淋溼。因爲有展望臺的屋檐和外牆爲她遮風擋雨,而且她來的時候雨還沒有那麼大吧。

更紗,笑了。

說完,夏希就看向牽着手的那個人的側臉,她也回握夏希的手回答:

「因爲我是魔法師啊。」

祖母發出「啪嚓」的彈指聲。

感覺光芒趨緩後,夏希才終於睜開眼睛,立刻扶起單車跨上去。最後只轉頭看了祖母一眼,發現她將身體冰冷癱軟無力的洛可抱在懷裏。

夏希指示的方向,有一道光劃過天際,一顆接着一顆,轉眼間就變成籠罩整片天空的閃爍流光。與永恆二字相距甚遠,僅是短暫一瞬間的光芒。

「妳還記得那個約定嗎?」

魔法力量迸發而出,滿溢出清淨的藍色光芒。光芒緩緩升空,看似極光的光輝開始包覆厚重雲層。暴風逐漸靜止,雨滴逐漸消失,雲層如海浪般挪移開來。

風雨似乎慢慢減弱,颱風眼可能很接近了。

「哇啊……」

百年也好,一秒也罷,願每個微笑都擁有同等的價值。

「嗯,我知道。」

「嗯。」

說完,夏希彈響高舉的左手指尖。

身後是無數流星閃耀的夜空,而她的表情逐漸舒緩,下一秒——

「嗯。」

願所有轉瞬即逝的生命,都能閃閃發亮並具有意義。

他一個勁地狂奔,在林間的狹窄山路上奔馳,喊着自己也不明所以的詞彙前進,也可以說是在吼叫吧。

趕上了,我終於又見到更紗了。

此刻祖母難得提起了那位離世的伴侶。那個人指的就是曾爲衝浪手的夏希祖父。

「其實我之前沒成功過,但應該沒問題。」

人影出現了。疑似拿着提燈的那個身影,就算四下昏暗他也不會看錯。夏希奮力狂奔到能看清她長相的距離,結果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

「更紗,妳看那裏。」

無數星光散落在靛藍畫布上。

「真的好厲害。」

「嗯,夏希是多才多藝的男人。」

更紗發出微弱的感嘆,跑到展望臺邊緣探出身子凝望天空,夏希也緊跟在後。

夏希將魔女直接的鼓勵留在身後,直接騎進山路。他已經無法收手了,誰也不能阻止他。

夏希在穿着雨衣的狀態下,用魔法將自己的衣服烘乾了。其實他不想將力量用在這種地方,但不這麼做就無法坐在更紗身邊,只是他技術還不成熟,只能烘到半乾狀態。

夏希努力壓抑快要渾身發抖的自己,用溫柔的口吻這麼說。右手能感受到更紗的握力變強了些,她可能也發現夏希剛剛那句話,是已經知道自己露出笑容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才說的吧。

可是在她木然的表情中,似乎能看出些許感情。這一定不是夏希的希望帶來的錯覺吧。

魔女將右手高舉,只見她的指尖開始蘊藏魔力,同時她也從皮外套的胸前口袋取出墨鏡戴上。在狂風暴雨的深夜山路上,夏希明白待會兒要發生什麼事,便緊緊閉上眼睛,洛可應該也一樣。

這場暴風雨後方,有星辰墜落的天空。如果流星能實現願望的話……

更紗完全沒提到兩人好一陣子沒聯絡的事,夏希也沒有刻意詢問,這件事已經不重要了。

「更紗————————————!!!!!」

「好厲害。」

兩人的關係一如既往。當初那羣人抗拒了治療兔子的自己,但她不一樣。

轉瞬即逝的光芒。決心,以及勇敢回應的覺悟。

不是優雅的微笑,也不是文靜的微笑,而是像小孩子那樣整張臉皺成一團,雙眼充滿光輝,讓嘴角往上揚。

就只是單純的笑容而已。

那個笑容跟她平常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相當耀眼,讓人看了都忍不住開心起來。這一定就是更紗最原始,卻是生涯中僅只一次的笑容。

「……更紗,妳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嗎?」

夏希這麼問,並感覺內心有個無形的容器正在急速滿盈。

「嗯,不愧是夏希,挑戰成功了。」

更紗有些害羞地發出「嘿嘿嘿」的笑聲,看起來就像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卻是充滿魅力,一定會很受歡迎的女孩子。若只有自己能看見這樣的她,會讓人感到可惜,卻又會稍微心安的女孩子。

「我好幸福喔。」

更紗用手捂着胸口溫柔地說,彷彿胸前有個重要的寶物。她沒有說謊,夏希比誰都清楚。

「如果可以的話,我其實還不想死,還想跟夏希在一起。卻又深感慶幸,因爲我終於能笑了。」

這句充滿活力的堅強話語,實在不像更紗的作風,不對,這一定是更紗原本的風格吧。夏希再也忍不住,直接將更紗緊擁入懷。

「夏希?」

「嗯。」

「怎麼了?」

「嗯。」

「幸好這輩子能遇見你。」

「嗯。」

「……你在學我啊。」

「嗯。」

夏希再也說不出話,所以就像更紗平常那樣,只用一個字來回答。被自己擁在懷中,近在眼前的她,此刻也面帶笑容,染上櫻花色澤的臉頰好溫暖。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

「圖書館借的啊。」

這就是球谷夏希將初美更紗這個不苟言笑的女孩殺害前的故事。

「夏希……」

對許多人而言,那只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而後,又過了一段時間。

可是夏希和更紗同樣的心願是什麼呢?雖然簡單明瞭,卻抱着絕對不可能實現的心情,在最後一刻說出的那句話,近乎祈禱的告白。

莉莉的魔法能將被豪雨淋溼的車體瞬間烘乾,確實很了不起。可是現在這一瞬間,看到長年相伴的小弟成功達成的景象,深深擄獲了洛可的心。

接下來,是一段嶄新的故事。故事由此開始,展開了新篇章。

「哈哈哈。」

「這本書挺有趣的耶,比如這個。」

忽然間湧出了淡淡微光,包覆住懷中的更紗全身,那是魔法的光。

——那纔是真正的幸福啊。

還活着,要活下去。更紗體內傳來的節奏如此訴說。

「這種事我哪知道啊。」

「挺厲害的嘛。」

夏希粗魯地揉揉雙眼,做了一次深呼吸。在最後臨終的這一刻,有句話他一定要告訴更紗,就是當時說不出口的答案。就算這個答案得不到回應,就算無法實現,也絕對不會有人認爲這句話沒必要說。

至少洛可希望如此,哪怕結果會帶來永別。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個月啊。」

「這是……」

「七五○○圓……」

※※

夏希忽然理解了。

看到她爲過去的花費感到心痛,夏希發出調侃的笑聲。

牠在兩人身邊,將他們走過的每一天都看在眼裏。牠看着夏希被更紗改變,更紗也被夏希改變,也很喜歡這樣的他們。

就像季節由秋轉冬後,種在這張長椅旁的樹會掉下片片落葉,慢慢消失不見。雖然有點惆悵,但人生還得繼續。

莉莉答得乾脆。入夜後卻還不摘下墨鏡的偉大魔女,眼睛被擋在墨鏡後方,看不清她的表情。

所以在夜空消失之前,夏希決定在她說過最愛的流星底下,繼續與她相擁。

要將如此劇烈的暴風雨變成清朗的夜,應該需要強大的魔力,夏希爲了讓更紗露出笑容,成功達成了這個壯舉。洛可知道他的信念有多麼堅定。

在最後那一瞬間,更紗有沒有成功笑出來呢?

夏希發現了兩件事。懷中的溫度原本快要消失了,此刻卻開始恢復。雖然很不明顯,但確實能感受到。

「再多待一會兒吧。」

然後再一起回家吧。原本如此簡單卻不可能實現的那個心願,此刻就近在眼前。

「咦?夏希怎麼有這本書?」

「莉莉大人,夏希的魔法成功了嗎?有讓更紗……露出笑容嗎?」

在星辰墜落的夜晚,懷中最重要的人即將失去生命之火。與此同時,夏希體內蘊藏着前所未有的強大魔力。夜空依舊清朗,暴風雨沒有重回現場。

彷彿從狂風暴雨中刻意切割出的澄澈夜空下,兩道人影緊緊依偎。

怦咚,怦咚。

「怎麼這麼慢啊。」

魔女沒有把話說完,但洛可知道下一句話是什麼。

「我看不懂。」

一說出口,就頓時全身乏力,也不再顫抖,可以正常發聲。因爲他終於可以將這理所當然又自然的話語告訴更紗。

※※

「嗯。」

洛可用哀求的語氣問道,牠無法剋制自己。

牠輕聲低喃。洛可現在坐的地方,是敬愛的莉莉•瑪麗亞的法拉利愛車引擎蓋上。莉莉也用倚靠的姿勢站在車邊,抬頭看着天空。

夏希明明沒有彈指,卻產生了這股力量,彷彿是世界下達的指令。

莉莉這麼說,還輕輕吹了聲口哨。她難得會稱讚夏希,平常洛可應該也會跟着開心,現在卻沒有那種心情。因爲就算同感驕傲,就算景色優美,卻都無比哀傷。因爲洛可總在夏希面前表現得很堅強,內心卻也將更紗當成朋友。

剛剛學妹小松優菜約他去喝酒,好像是爲了促進繫上感情的尾牙聚會,但夏希想了想還是拒絕了。最近他已經很少爲了社團或科系聚會出門,因爲他知道,就算不用天天勉強自己當衆人的開心果,他們還是願意與自己往來。

體溫與脈動不斷增強,就像跟亮度不斷增強的光芒同調似的。

夏希能感受到更紗的體溫逐漸消散,傳遞到胸口的心跳也在慢慢衰微。

跨越了百年的歲月,終於又在這個世界創造出新的魔法。

更紗最後只說了這句話,就輕輕閉上眼睛。只回答了一個字,卻宛如寫滿千言萬語的情書。

被夏希緊擁的更紗,也用雙手環抱夏希的背部,夏希能感受到她在用力抱緊自己。

魔女曾這麼說。夏希從這股魔法的溫度中,感受到自己有多渴望更紗得到幸福,以及因此失去的生命有多沉重。逐漸失去力氣的更紗身上流露出微光,瀰漫夏希全身,這是魔法的光芒。

透過緊貼的胸口,也感受到緊擁的身軀內部傳來宛如悄聲呢喃的鼓動。

這時,書上忽然出現一道黑影,讓夏希知道等待許久的那個人正在盯着坐在椅子上的他。

這個重量,這個溫度,都在告訴夏希已經結束了。

魔女是爲了讓誰得到幸福,才創造出新魔法呢?爲什麼她創造的魔法擁有平息暴風雨的力量?

夏希爲更紗學過這麼多魔法,卻從未感受過這種鼓動。

此生唯一的信念,渴求瞬間光輝的決心與覺悟。

「好痛喔,夏希。」

她的聲音卻帶着哽咽。

兩人依偎着彼此,像是在互相確認對方的生命。

「希望讓人露出笑容的心意本身,就是魔法啊。那個女孩接受了這份心意,就算生命會凋零,還是能笑出來吧。就算那是此生唯一的笑容,不對,正因爲是此生唯一的笑容——」

在下墜的無數星辰中,夏希看見一道格外璀璨的星光劃過,那一瞬間,心中竟聽見未知的神祕人聲說:

「夏希趕上了吧。」

夏希坐在湘南文化大學中央圖書館前的長椅上讀書。明天開始就是寒假了,往來的學生們都帶着愉悅的心情。

夏希聽見了聲音。宛如在靜謐之夜的樂器奏鳴,以爲再也不可能聽見的那個聲音。

她氣喘吁吁,應該是跑過來的吧。印象中她之前拿着西洋史的講義,還說在分組討論時交到了朋友,可能是跟那位朋友聊得太忘我才遲到吧。

這就是與她相遇相惜的每一天帶來的變化。當時的她已經不復存在了。

最後那一瞬間的笑容,以及兩人共同的心願。

清朗的夜晚有些寒冷,懷中卻充滿溫度。

『當魔法師真心盼望某人得到幸福時,這個世界就會誕生新魔法。』

※※

「可是啊。」

「我喜歡妳,想永遠陪在妳身邊。」

「沒關係啦,我可以看這個啊。」

『只要愈想讓某人露出笑容,魔力就會變得更強。』

平息暴風雨的魔法不會持續到永遠,所以天空綴滿點點流光的寧靜之夜,轉眼間就會消失。

原本在背部還能感受到更紗的臂力,此刻卻消失了。她渾身乏力,整個人重重地沉進他懷裏。

最近有些人會對他說「你變穩重了呢」,但他覺得這纔是自己的本性。偶爾他還是會用簡單的魔法把沮喪的人逗笑,有時也會講講笑話,旁人跟自己都會哈哈大笑,但夏希這時的笑容已經不像過去那麼幹涸了。點頭之交少了一些,朋友卻變多了。

他坐在這裏讀書,是爲了等候獨自去散步的那個人回來,讓他不禁心想:這一點真的很像貓呢。

「抱歉,我來晚了。」

這個滿天流星的夜空,是夏希送給更紗的最後一份禮物。思及此,洛可明明是貓咪,雙眼卻差點浮現出貓咪肉體構造上流不出的淚滴。

夏希將圖書館借來的笑話集闔上並這麼說。雖然後來才知道這件事,但這本書居然可以在大學圖書館借到,根本不需要花七五○○圓。

稍縱即逝的光芒,宛如流星璀璨耀眼。儘管時間極爲短暫,仍竭盡全力不斷追求。

看到暴風雨忽然平息,滿天都是墜落流星的畫面,洛可就明白是什麼狀況了。

夏希爲更紗學習的是「平息暴風雨,打造清朗的夜」的魔法。發明這個魔法的人,是生活在百年前的魔女,據說她是天文學家的妻子。

原本從更紗身上感受到的體溫,也在逐漸消退。

她笑了,還說很幸福。夏希知道這個事實會爲她的性命帶來什麼結果。她一定等不到明天,也做好覺悟了,可是……

更紗不解地睜開了眼睛,夏希再一次將她緊擁入懷。過了幾秒,更紗的手臂也漸漸充滿力量,溫暖的淚滴沾溼了夏希的胸口。

莉莉摸了摸洛可沮喪低垂的頭。洛可抬頭一看,就從沒被墨鏡擋住的部分看見了她的表情。莉莉嘴角上揚,露出一抹微笑。

「嗯。」

夏希將剛剛闔上的笑話集再次翻開,又看了幾則英式笑話。雖然有不小心噗哧一笑,卻也覺得自己應該能講出更有趣的笑話。

這是一廂情願的錯覺嗎?不,不是的。

那位魔女一定是想讓丈夫得到幸福吧。魔法師和魔法師希望能幸福的對象,同樣都懷着能看見星星的願望。所以創造出的新魔法,就是爲了實現雙方的心願。

「哎呀,這個笑話啊~必須要先具備英國料理的知識……」

夏希如此說明後,她才「啊啊」地表示認同,隨後又埋頭苦思了幾秒。

「啊,原來如此。呵呵,確實挺有趣的。」

可能是終於理解笑點了吧,她輕聲笑道。

最近她只要喫到美味的食物或遇見開心的事,就一定會露出微笑,彷彿要彌補過去的不足。因爲還不熟悉,有時候笑起來很僵硬,但已經是過去的她無法想像的程度了。

當時的她已經不復存在。

拜託讓她死去吧——當晚跟流星許下的心願成真了。

「無法露出笑容的她」,被夏希的魔法殺死了。

「好,我們去喫飯吧。要喫什麼?」

「夏希的三明治!」

「還想喫啊?」

「還想喫。」

夏希有些意外,不,對像以前一樣固執的她露出一抹苦笑,就與她並肩而行。中途洛可也跟了過來,擅自跳上夏希的肩膀,更紗也摸了牠幾下。

不管是下週還是明年,就算日子會一點一點慢慢改變,這樣的時光依然會反覆上演吧。

這就是奇蹟。在某種意義上像在嘲笑當時的悲壯覺悟與決心,卻又無比幸福的奇蹟。

在「過去」的世界中,沒有魔法能治癒逐漸吞噬她的這個疾病,可是魔女說了:

『想讓某人幸福,想讓某人露出笑容,這種意念愈強烈,魔法師的力量也會變得更強。』

『只要魔法師讓某個人真心感受到幸福,新魔法就會誕生。就像讓那個人露出笑容的獎賞一樣,人們就是這樣從世界學會新魔法的。』

那種時候誕生的新魔法是什麼原理?魔女沒有明確地告訴他。或許是判定夏希知道其中緣由後,就無法用純粹的心情祈求她的笑容,而這也是正確答案。只要明白原理,夏希就不會產生那麼純粹又強烈的心意,肯定也不會發生奇蹟。

可是現在夏希明白了。

可是這樣就夠了。如果希望某人微笑的心情是魔法之源,施展這股力量的人被稱爲魔法師的話。

我,球谷夏希,是一名魔法師。

那他現在就能抬頭挺胸地報上名號。不是小丑,也不是不成氣候的半調子。

明知僅此一次的笑容要用生命來換,不,正因她明白,那個笑容纔是兩人共同創造的真實幸福。

可是在遠古時代,這種案例一定層出不窮吧。

誕生於世上的全新魔法,是爲了實現「兩人共同的願望」。

純屬偶然,獨善其身的結局。

她還說「想跟你永遠在一起」。就算知道無法如願,卻更顯真實。

星辰墜落的那一晚,更紗說自己很幸福。

她說「好冷喔」,行走時將臉縮在圍巾裏。夏希偷偷將她身邊的空氣變暖了些。這不是什麼大魔法,只將溫度提升了1℃,是平常那種乏善可陳的小魔法。

畢竟是魔法師嘛。魔法師是帶來奇蹟的人,就算現代社會已經無法引發奇蹟,偶爾還是會發生例外。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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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願她帶着笑容而逝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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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嗯,就算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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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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