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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就算我死了……

《願她帶着笑容而逝》 · 喜友名トト · 3萬 字

這一晚,夏希將更紗送到車站後,把報告剩餘的進度收尾,完成每天例行的魔法修行後才準備入睡。夏希的家是一間寬敞的套房,原本拿來睡覺的閣樓變成置物間,牀則放在偌大的窗邊。夏希關燈閉上雙眼,刻意不拉起窗簾,是因爲比起鬧鐘,他更喜歡被海面反射的日光喚醒。

今天也發生了很多事,應該能睡得很熟吧。

這時,睡在貓用吊牀上的洛可忽然喊了他一聲。

「對了,夏希。」

「嗯?你還沒睡啊?幹嘛?」

「關於那個女孩跟你的挑戰,我稍微想了一下。」

夏希維持仰躺的姿勢,轉過頭看向吊牀處。

「你說更紗嗎?」

「嗯。搞不好你可以在睽違百年後發明出新的魔法喔。」

洛可沒有看向夏希,只是啪噠啪噠地搖着尾巴。

「什麼意思?」

「之前莉莉大人不是說了嗎?只要讓某人發自內心露出笑容,魔法師就能發明出新魔法,還說一百年前誕生的平息暴風雨魔法是最後一次……」

「啊啊,是那件事啊。」

夏希閉着眼回答。這裏只有他和洛可,能聽見彼此的聲音,所以不需要視力輔助。

「好像是這樣。」

這件事夏希也記得很清楚。條件成立時纔會誕生的「新魔法」,效果究竟是如何定義的?他發現自己忘了問這件事,之後還特地又去問了祖母一次。

偉大的魔女本來就是看心情做事的人,所以當時也沒告訴夏希原因,只是糊弄過去而已。總而言之,這件事確實讓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夏希本身並不是想創造新魔法。

雖然不知道「發自內心的幸福笑容」是什麼,但不必那麼誇張也沒關係。他想給更紗的是極其普通,稀鬆平常,誰都能露出的那種笑容。

夏希將這股心情照實告訴洛可。時間很晚了,他也很困,說話聲也愈來愈小。

魔法產生些微的效果,溫暖了原本呼吸急促渾身發抖的兔子,讓牠忘卻痛楚,然後像入睡般死去了。夏希沒能挽救牠。

洛可知道夏希的過往,所以偶爾會提起那件事。夏希基本上沒把洛可當成使魔,而是類似朋友或兄弟的存在,但也不喜歡聽牠提那件事。

那天夏希剛到學校,就發現同學們亂成一團,也順勢看見了那隻兔子。兔子看起來好痛,讓他心如刀割。

看吧,所以我纔不想說嘛。

「……唔……」

只在不會穿幫的範圍內使用魔法,努力結交朋友,事事順心如意,也很受女生歡迎。對時尚品味或談吐措辭都有講究,用和善、輕鬆又體貼的態度,平等地對待所有人。在祖母的教導下,無論是音樂、料理或運動都很擅長,精通大部分的技能。在人羣中總能逗笑大家,過得開心自在。洛可說的那些往事,夏希早就沒放在心上了。

所以神裏強忍自己的情緒,只給出這樣的答案:

用第三者的視角看着自己的夢。開始感到厭煩的夏希,忽然發現一件奇妙的事。

神裏將方纔進行的各項檢查結果數據呈現在姐妹眼前。血液中的紅血球和白血球數量、腦波、細胞狀態等等,所有數值都惡化到難以想像的地步。

「嗯,很開心。」

孩子總是坦率、膽小又天真,所以才顯得冷酷。明明對英雄節目懷抱憧憬,卻能理所當然地貶低同學。

「這樣啊,太好了。」

更紗點頭的模樣,似乎夾帶着幾分喜悅和悲傷,當然還有羞澀的心情。

夏希沒能看完後續,因爲從吊牀跳下來的黑貓用貓拳叫醒夏希,跟他討早餐喫了。

不但被毆打,營養午餐裏還故意被放頭髮。這些雖然很難受,但最悲慘的情況更是接踵而來。

「……這……」

原本以爲是朋友的男同學,曾經送他可愛信紙組的女同學,所有人都在傷害夏希。球谷夏希變成了可以任意傷害的對象。

時序進入七月,大學課程繼續進行,草木也變得綠意盎然的季節。今年的梅雨沒有下得太久。

夏希翻了個身,背對洛可的吊牀。

※※

從那天起,夏希的校園生活就改變了,每天都被人指指點點,經過他身邊還會捏着鼻子。觸摸夏希的行爲,竟變成了試膽或懲罰遊戲的規則。

所有人都不願意對夏希露出笑容,只會在他們的小圈子裏分享笑容,所以夏希不在他們的世界裏。

此刻夏希的意識,將年幼的自己當成電影的登場人物全程觀看,並嘆了一口氣。

神裏是現實主義者,卻也忍不住如此祈禱。

伊織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這也難怪。神裏知道她在妹妹面前努力逞強,但現在神裏告知的事實已經導向一個結論了。

留在現場的只有血淋淋的兔子屍體,以及抱着屍體的少年。而且少年在兔子死前還用手臂發出奇妙的光,讓兔子的撕裂傷癒合,這一幕被全班同學看見了。

現在大學二年級的夏希,生活跟大一時沒什麼太大差別。適時去聽課、交報告、在酒吧打工、和友人交流。差異只在融入日常生活的魔法修行,以及和一位女孩見面的機會增加而已。

夏希認爲自己或許能爲牠做點什麼,便走進飼育小屋抱起兔子,施展剛學會的「輕微抑制疼痛的魔法」。

兩人在大學也會一起喫午餐,有時還會一起回家。跟在長椅上或圖書館閱讀《世界爆笑笑話百選》的更紗攀談的次數,早已多到數不清了。在旁人眼中,會覺得兩人是什麼關係呢?

「對了,這傢伙之前也會這樣。」

「嗚哇,不要過來!」

「這兩個有差嗎?」

洛可有時藏在揹包裏,有時在附近徘徊,將夏希與更紗的互動都看在眼裏,說起話來卻完全不得要領。

美味、快樂、有趣、愉悅。所有能成就生命喜悅的幸福瞬間,幾乎都離不開笑容,她卻從來沒有完整體驗過。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生?神里根本無法想像。

流淚的夏希與她四目相對,明明已經對上視線了,卻看不清她的表情。隨後那個女孩——

夏希約更紗去了好多地方,也會去鎌倉、橫濱和江之島這些觀光勝地。他在每個地方展現出符合當下氣氛的魔法,說說笑話開開玩笑。更紗總是乖乖隨行,也說玩得很開心,但夏希的目標仍未達成。

變成大學生的夏希出現在他身邊。那個夏希身旁有好多人,但他的表情卻莫名空虛。

「還沒完?這次又怎麼了?」

理應在教室中被孤立的自己,身旁居然有一個人,而且是女孩子。

神裏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這是他由衷的心願。

現在回想起來,兔子事件只不過是導火線而已。遺傳自祖母的栗色頭髮,矮小的體型,在特殊家族教育下與旁人的常識差異,幾位女同學對他萌生青澀的戀慕之情而引發的反感,或是自己跟其他小孩不一樣的特權意識。總之這個原因讓種種問題一口氣全爆出來了。

倘若世上真有奇蹟或魔法,神裏希望能治好她。如果沒辦法,那至少實現她的願望。

神裏無法分辨更紗的表情。據伊織所說,更紗的表情在困惑、悲傷或驚訝時會有差異,卻是連神裏都難以察覺的細微變化。自己明明是她從小到大的主治醫師,卻連這都看不出來,連她聽到自己告知的事實時是喜是悲都無法理解。神裏緊咬牙關,但爲了不被更紗發現,他努力露出笑容。

更紗其實都明白,這樣的她萌生的思緒,自然是堅定又純粹。

這樣的她此刻終於說出這番話,萌生了所有正常女孩都會懷抱的心情,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一件事。

「差很多好嗎!可是……總覺得最近的你開始萌生出『想讓她露出笑容』的心情了,這大概也是魔法效果提升的原因。」

出乎意料的這句話,讓神裏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拜託,對我笑一笑吧。

「……而且啊,夏希。」

啊啊,又是那個夢,連結尾都一樣。都怪洛可說了那些話。

這或許是更紗首次體驗到的情緒,但一想到這會爲她帶來什麼結果,神裏就有想哭的衝動,可是他當然不能將情緒寫在臉上。

「別擔心,我已經找到重要的人了。」

可是……

「嗯,我知道啊,可是你現在看起來很真摯嘛……在我看來,你一開始不是想讓她露出笑容,只是希望她也能用笑容回應你而已吧?」

在所有人都歡聲笑語的教室中,只有夏希被孤立。

這讓他無比心煩。

明明已經維持一年以上了,然而應該再也撐不下去了吧。更紗的病情惡化速度比以前還要快。

※※

「……知道啦,晚安。」

當時的畫面重現腦海,就像電影精華片段不斷播放,背景音樂則是自己年幼的哭聲。

所有人都開始無視夏希,好像把他當成空氣,全都面無表情地看着夏希。或許是那些孩子的直覺告訴他們,這是最傷人的舉動吧。無論是課堂上、休息時間還是放學後,夏希都被徹底忽視。

「……更紗,大學開心嗎?感覺妳似乎有遇到什麼好事呢。」

對神裏來說,他看着更紗長大,也始終希望這名少女能得到幸福。

身後的伊織用手掌捂住嘴巴,拚命忍住淚水。就算再怎麼認同接受,也知道這是更紗的心願,但當不遠未來的想像逼近眼前時,對才二十歲的女性來說負擔真的太重了。對神裏來說也一樣。

「剛剛那是什麼?」

當夏希忍無可忍與他們攀談時,他們就會深感困擾地皺起眉頭,或表現出害怕和恐懼的反應。

「好噁心喔!」

我可不想被當成那傢伙的朋友——雖然沒人這麼說,夏希心裏也很清楚。

將結果告訴這對姐妹後,神裏深刻感受到自己的無力,放在腿上的拳也握得死緊。不這麼做的話,他可能沒辦法在她們面前保持冷靜吧。但面對這樣的神裏,當事人更紗卻用平淡的語氣回答:

「這樣啊。」

更紗的表情紋絲不動,但當下神裏覺得自己第一次看出了她的情緒。說話的聲調,視線低垂的模樣,還有染上些許紅暈的臉頰。種種表現都在訴說她的心情,但不是厲聲主張,而是輕聲低語。

我再也不是那時候的我了。現在我已經離開那間學校,在各方面下足工夫,不斷努力,變成樣樣精通的人。會說笑話,待人和善,還能在不穿幫的範圍內使用魔法。現在的我,已經可以讓許多人笑開懷了。

更紗目光筆直地看着神裏的雙眼,輕輕點頭後,竟如此說道:

「呃,抱歉。先從這裏看起吧。」

更紗從小就一直在忍耐,所以才笑不出來。不對,一定是慢慢忘記怎麼笑了。

見神裏難以啓齒,初美伊織如此說道。伊織跟他同樣都是這間醫院的醫師,此刻卻不是以醫師的立場,而是患者家屬的身份在場。伊織將手放在妹妹更紗的肩上,露出嚴肅的神情,坐在椅子上的更紗則一如往常面無表情。

眼前那個年幼又孤獨的夏希,卻永遠不會消失。

「原來如此……嗯,我也很期待妳能露出笑容的那一天喔。」

「你已經不是十歲小孩了,是人羣中的萬人迷。所以就算沒那麼努力,也不會被旁人排擠或討厭。」

「說完了沒,我要睡了。」

但他們無法阻止,因爲更紗心中的覺悟比在場任何人都要真摯。

更紗輕輕點頭。她肯定過得難受又辛苦,卻還是給出這個答案。

——咦?

「好奇怪。」

夏希開始覺得有點煩了,回話態度也變得隨便。洛可發出無奈的嘆息,又繼續說道:

頭髮接近亞麻色的年幼女孩看着夏希。

這是更紗自身的期望,不顧雙親、伊織和神裏的反對,努力說服並貫徹意志的願望。惡化的各項數值和所剩不多的時間,都顯示着她正往美夢成真的路上邁進,真是哀傷又殘酷的好消息。

「就說聽不懂了。我一開始不就是這麼說的嗎?」

洛可似乎轉移話題不再談論更紗了,真是說話沒頭沒尾的貓。夏希把棉被拉到頭上蓋住並回答:

快要昏睡過去的夏希,完全聽不懂洛可在說什麼。

『嗚哇,髒死了!』

小學生夏希被同學們厲聲痛罵,而年幼的夏希懷裏抱着一隻血淋淋的兔子。養在飼育小屋裏的兔子快死了,雖然不知道是被野狗攻擊,還是被心懷惡意的人類用刀殺害,總之已經奄奄一息。

夢境中的夏希知道自己在作夢,可能因爲夢過很多次了,所以他很清楚。這不是現實,只是以夢的型態回想起遙遠的過去罷了。雖然心裏明白,但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是不想看。

「嗯。」

※※

「唔嗯……你聽不懂啊……」

「……醫生,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會仔細聆聽,麻煩告訴我們吧。」

可是跟洛可談過那件事後,當晚他就夢見了那個時候。

湘南綜合醫院腦外科。在這裏任職十五年的醫師神裏,被眼前的檢查結果嚇傻了,可是他必須將結果告訴患者本人和她姐姐。

「我從之前就想問了,球谷同學,你跟她在交往嗎?」

看來旁人果然是這麼想的。圖書館前樹蔭下的那張長椅,不知不覺已經變成兩人固定的碰面地點。他們坐在長椅上時,幾個認識夏希的學生正好經過,並開口問道。

「咦?啊~呃,這個嘛……」

雖然並非事實,他卻莫名難以啓齒。夏希用斜眼瞥向坐在旁邊的更紗,發現她驚訝地瞪大雙眼。雖然有細微的表情變化,但只有夏希纔看得出來,她的反應就像被凍住了一樣。

「哎唷,沒有啦。只是湊巧一起行動而已,哈哈。」

無奈之下,夏希只好用打哈哈的方式帶過。雖然慢了幾秒,但更紗也搖搖頭表示:

「我們,沒有交往。」

看了兩人的反應,拋出問題的女學生輕聲笑道:

「啊,也是啦~因爲你們常常在一起,我纔有點起疑,但仔細想想……應該不可能吧~」

「球谷同學跟機……跟她感覺也不太合適呢。」

剛剛那句話裏的「機……」,應該是想說更紗的外號「機器人」吧,夏希聽得出來。他不太喜歡這種稱呼,也知道更紗一點也不像機器人。

「哪有?我也是個帥氣的好男人,和更紗交往應該算登對吧!」

夏希面帶微笑,用打趣的語氣回答。與此同時,更紗的肩膀也微微一震。

「什麼啊?笑死人了!球谷同學居然說自己很帥!」

「咦?因爲我真的很帥啊?雖然從來沒交過女朋友,但應該算帥吧?有沒有一種可能,只是旁人沒發現我的優點而已?」

「哈哈哈哈!也對啦~但這種話還是不要自己說啦,這樣比較帥唷?」

雙方聊着聊着,現場的氣氛也熱絡起來。

「啊,對了,球谷同學。要放暑假了,禮拜六我們想辦個海灘派對,大概有十個人左右,要來嗎?她……更紗也可以一起來喔。」

海灘派對原本是沖繩人的習俗,最近夏希身邊的人卻很常用這個詞。總之指的就是在海灘上烤肉喝酒的活動,但感覺挺適合靠海的湘南大學生。

「嗯~我可能要打工耶,要確認一下。」

「成功。」

仔細一看,太陽已經漸漸染上橙黃色,感覺今天一眨眼就過去了。照在沙灘上的夕陽和緩緩推進的海浪飛沫,有種讓人心情平靜的神奇力量。

更紗彷彿很刺眼似地看着水平線,能待在她身邊的時間肯定很快就結束了。看着比剛纔更西斜的太陽,夏希不禁心想:真希望那抹溫柔的橙色夕陽不要變暗。

「不不不!我只是在思考妳想去哪裏而已。如果是北極或惡魔島這種地方,我可能就要考慮一下。」

「是哪裏呢?」

夏希大喫一驚,但一想到前幾天在表演空間的對話,就忍不住露出苦笑。想到更紗是刻意壓低腳步聲躡手躡腳走過來,感覺更好笑。

「不是因爲你現在一個人才這樣,跟大家相處的時候,偶爾也有這種感覺。」

如他所料,更紗臉上還是沒有笑容,但在以往見過的表情中,這是最柔和的一次,讓夏希覺得好可愛。

「不行嗎?」

「這個,謝啦……該不會是爲了報仇刻意帶過來的吧?」

見夏希笑得合不攏嘴,更紗將頭轉向一邊,仔細看還能發現她的嘴角微微歪成八字形。這是微慍的表情。夏希已經知道這種時候不要故意搭話纔是上策,所以就只是默默坐在一旁,將她的側臉收進眼簾。

夏希茫然地眺望海面,發出一聲長嘆。他是刻意離開朋友圈享受獨處時光。

他忽然驚呼一聲,因爲臉頰忽然傳來冰冷的觸感。

「下次我想跟你去一個地方。」

更紗搖搖頭。所以她是爲了其他原因尋找落單的夏希,纔會來到這裏。

夏希用冷水清洗被直射沙灘的陽光照得發燙的臉,後來乾脆讓水從頭頂澆淋而下,隨後又去了一趟商店。原本想買個冰涼的茶飲或啤酒,但人實在太多了,他便打消念頭。

「哪裏有趣?」

睜眼一看,原來是更紗,她抱着膝蓋蹲在夏希身旁。她今天穿了帽T和短褲,老實說,她的雙腳令人有些眩目。

更紗不喜歡這種玩笑話。夏希只好面露苦笑重新回答:

聽了夏希的邀約,更紗將手放在下顎開始思考。夏希不禁心想:她真是個深思熟慮的人。

更紗忽然改變話題。

更紗喝了點啤酒,喫着烤過頭又燙嘴的香腸,聽到這句話之後回了一聲「嗯」。更紗的字典裏沒有社交場面話,所以她應該也玩得很開心,跟大家也打成一片了。以學生時期的夏日回憶來說,這天的分數一定很高吧。

「好啊,不管哪裏都行,我陪妳去。」

「啊~已經這麼晚了啊。」

「對了,夏希。」

「很有趣啊。」

「如果夏希要去的話。」

夏希又嚇了一跳,因爲這是更紗第一次主動說出這種話。仔細一看,更紗雖然面無表情,舉在胸前的雙手拇指卻緊緊交纏,似乎有些忸怩。

「今天玩得很開心,夏希還讓我看到了平常沒見過的事。」

※※

「呼……」

不知不覺,夏希已經給出答案了。此刻的心情似乎比平常表現出來的「天生自然」還要更自然、更坦率。

「哪有,我還沒把妳逗笑呢。而且今天也沒有新的點子。」

大家在海灘派對玩得不亦樂乎。更紗這位稀客比較慢熱,但都會跟參加者好好聊天,而且夏希會從旁助攻炒熱氣氛,所以大家都用溫暖的態度接納了她。

「哈哈哈,沒這回事。剛剛我甚至想謊稱『我們真的在交往』,跟她們炫耀一番呢。」

「嗯?」

海灘派對那裏的保冷箱也有放茶和啤酒,但他還不想回去。夏希走了一段路來到海灘外圍,才終於在沙灘上坐下。

「咦?真難得耶,怎麼回事?」

「夏希,這種說法一點也不好笑。」

這麼說來,他真的已經沒招了。試過各種魔法,但全都以失敗告終。乾脆像祖母說的那樣,夏希自己來創造這個世界尚未存在的新魔法好了?雖然有這個念頭,但前提是必須讓某人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纔行。夏希想測試的對象是更紗,要是能成功的話,那也不需要什麼新魔法了吧。

「夏希常常帶着我到處走,有個地方我也想帶夏希去看一看。」

聽了夏希的回答,更紗像平常那樣點點頭。

「呃,沒事。」

當更紗發出可愛的微弱低吟時,就只能耐心靜候她開口了。

她又輕聲呢喃着「雖然有點意外,但應該沒錯」。對自己採取的行動,她似乎也有些意外。

夏希接過更紗遞出的寶特瓶,喝了一口潤喉後這麼問。

這一定是更紗的真心話,也與夏希的感受相同。

嗯,就是這樣——更紗獨自點頭,心中似乎有了答案。

「真奇怪,我居然會對夏希有這種感覺。抱歉,你想一個人靜一靜嗎?」

說完,她們就離開了。她們在這個樹蔭下明明待不到幾分鐘,氣氛卻跟夏希與更紗獨處時截然不同。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了,更紗最近好像瘦了點,有時看起來也沒什麼精神,所以喫點肉應該能幫她補補身子。

倘若地點選對了,平常的啤酒和隨便亂烤的烤肉,確實也會變得比較美味。

反之,夏希還是說不出話來,卻能深切體會到許多語言圈會用同一個詞表達「內心」和「心臟」的理由了。這種彷彿被緊緊勒住的疼痛,以及快要蹦出口的心跳聲,都在告訴他這個道理。

被夏希這麼一問,更紗忽然語塞,像平常那樣陷入沉思。人類的行爲經常是出自於本人也沒意識到的理由,但更紗是會認真思考的那種人。

「應該會玩得滿開心的,如何?」

「嗯。」

她深思熟慮後說出的這句話,讓夏希深感意外。可能是跟剛纔那羣人聊過之後,更紗纔會這麼想吧。

她的表現讓夏希鬆了口氣,確認了所有人的反應後,夏希暫時離開。他要去廁所,但不是因爲內急。

明明說着惡作劇的臺詞,更紗卻面無表情。

「有空的話就來吧!」

剛剛壓在臉上的,好像是她帶過來的瓶裝茶。

「嗯?」

更紗歪着頭看向夏希的臉龐。

夏希心想:這麼說來,我確實也有這樣的一面。他會在意外人的評價,也知道更紗在學校裏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儘管如此,現在他心中絲毫沒有排斥感。

「呼……」

不是「想沉浸在孤獨之中」或「想珍惜獨處時光」這種文藝又浮誇的理由,只是夏希像這樣跟很多人聚在一塊時,偶爾會想偷偷離開現場。只有短短几分鐘,短到從來沒有被其他人發現過。而且今天更紗也有來,他也打算儘快回去。

「什麼?」

「謝謝妳。」

「嗯?怎麼了,夏希?」

原來初美同學是這種感覺啊,真有趣,以前對妳可能有點誤會,肉烤好了喔。然後……

海浪拍岸的和緩節奏,膝窩處感受到的細沙觸感,稍遠處傳來年輕人和親子家族的喧鬧聲。夏希直接躺臥在地,閉上眼約莫一分鐘左右。

更紗獨特的說話節奏,認真思考後纔給出回答的另類真摯態度雖然都很稀奇,但夏希覺得只要能讓大家體會到這件事,應該也算是一種優點,所以努力幫忙宣傳。

「嗚哇!」

目前應該是夏希要費盡心思,讓不擅交流、從來沒笑過的更紗露出笑容纔對。對更紗來說,此舉也隱含了「聽到這樣的自己說出剛剛那些話,他會不會覺得困擾?」的感覺,夏希能感受到這股耐人尋味的意義。

「呃,沒有啦。」

「嗯……」

「被妳擺了一道啊。」

夏希不想思考魔法的事了,總覺得現在想這些有點浪費。

「所以,總覺得不能置之不理。」

夏希笑着回答。

更紗說話時似乎也在整理思緒。這句話與海浪聲交疊後,雙雙沁入夏希的心坎。

「整到你了。」

那些未知的事物,想必是囊括了自己的外在與內心吧。

「……可是,帶我去的話,可能會壞了夏希的名聲。」

「剛剛說的海灘派對,妳也要去嗎?」

更紗的聲音非常細微,在海浪聲中卻格外清晰可聞。

簡短對話後,兩人並肩坐在沙灘上。更紗的肩膀就在伸手能觸及的位置,但夏希沒有伸出手。

「嗯~不是耶。只是來這裏看到夏希在睡覺,才臨時想到的。」

下次再一起玩吧。

「嗯~」

「這樣啊。找我有事嗎?」

他應該是爲了獨處纔來到這裏,但來找他的人是更紗,所以他沒有絲毫不滿,反而正好相反。感覺不可思議,卻又自在舒心,讓夏希愈來愈搞不懂自己了。該如何形容這初次體會的感情?他毫無頭緒。

只要自己從旁助攻,或許也能讓大家明白有些難懂的更紗有哪些優點,她應該也能拓展交友圈,搞不好還能進一步讓她露出笑容。

「咦?」

夏希向她們揮手道別,並心想「海灘派對似乎不錯」。當然,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天不用打工了。

更紗停頓許久後給出的回答,讓夏希不禁失笑。

「你笑什麼?」

「………………………………………我就去。」

這個提議讓夏希更爲驚訝。是爲了回禮嗎?還是想把她喜歡的地點介紹給我?總而言之,假如是剛認識的時候,夏希根本不覺得她會主動開口邀約。

「那個,更紗。」

更紗說的這句話,應該不是在直接回應夏希的提問,但夏希頓時啞口無言,像是被命中要害似的。

夏希用「半」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更紗卻莫名低下頭,耳朵還微微發紅。見狀,夏希覺得自己耳朵也熱起來了。

「因爲我最近發現,夏希有時候看起來很難受。」

「嗯。」

我們之間的關係,一定馬上就會變得跟現在截然不同。

夏希有這種預感。

※※

海灘派對的四天後,夏希懷着既像興奮又像緊張的心情迎來夜晚,並在離大學最近的車站與更紗碰面。

「欸,要去哪裏啊?」

「要搭電車。」

更紗說得簡單明瞭,但以回答來說太過模糊。那還用說,都來車站了,當然要搭電車啊——夏希雖想這麼說,但還是決定交給她安排。

「OK~我之前說了嘛,不管哪裏都陪妳一起去。」

說完,夏希就跟在大步前進的更紗後頭。她平常走起路來很穩健,今天卻踩得莫名用力,或者該用堅定來形容。

怎麼回事?夏希懷着疑心,將手交疊放在後腦勺。這麼說來,今天更紗穿着柔軟的長版針織罩衫,也跟夏希說「穿厚一點彆着涼了」。思及此,夏希猜想可能是要去戶外的景點吧。

在目的地未知的狀況下,夏希與更紗一同搭上江之電。

轉車時,他繼續跟着。

接下來又轉搭公車,他也繼續跟着。

從公車下車後,更紗又一個勁地往前走。來到這裏之後,夏希總算知道更紗要去哪裏了,應該是高麗山公園,也就是湘南平這個地方。令人不解的是,那裏明明有公車可以直達,爲什麼要特地中途下車用走的?

「妳要去湘南平嗎?」

「嗯,對。我想跟夏希一起去。」

湘南平,夏希也聽說過那個地方。這一帶是海拔略高的丘陵地,大約是兩座山的山頂處,山頂附近改建成自然景觀公園,名字就叫「高麗山公園」。這是地圖上的說法。對住在附近的居民或較爲博學的旅行者來說,這裏是公認的浪漫景點。

因爲位處丘陵地域,能眺望湘南的大海與夜景,而且還是三百六十度廣闊無垠的絕景。據說經常被攝影取景,也曾化身爲戀人們的求婚舞臺。證據就是公園內的電視塔上掛滿了戀人們扣上的愛情鎖。

夏希沒去過,但那個景點非常有名。既然更紗說想去,或許會比夏希想像中更有魅力吧。可問題是……

「更紗,都這麼晚了,還能去那座公園嗎?」

啊啊,真拿她沒辦法。

「等一下,更紗,很危險啊!」

「喏,那邊有一條白白的銀河,就是銀河旁邊的那個和那個。」

「真的假的?」

「你先在這附近玩一會吧。」

「夏希,加油。」

「喔~」

「唔,這裏是哪裏?在這附近散個步好了。」

「聽說那隻天鵝,則是宙斯這位神明爲了引誘美女所化身而成的。」

「還好嗎?會累嗎?」

因爲很重——這纔是他的真心話。而洛可也……

更紗又莫名比出勝利手勢。夏希原本已經做好打算,如果她掉下來就得想辦法接住她,但似乎不需要費心了。只是夏希還有其他擔憂。

頭上的更紗伸出手邀請夏希,露出深信不疑的眼神,覺得夏希一定會跟自己一起上來。

雖然不知道天鷹座是哪幾顆星星,但更紗湊近到臉頰快要相貼的距離,讓夏希根本顧不了天鷹座,注意力都放在更紗身上。

說完,更紗就伸出手,像是在說「抓緊我」。

「可以從這裏進去。」

看來在這座公園裏還有個特定地點。夏希直接回應她後,就將洛可從揹包裏放出來。

夏希雖提心吊膽,卻還是像更紗那樣爬上外牆,從此處踩過好幾個立足點,努力往階梯方向爬。可能是來這裏之前施展了輔助更紗的魔法,再加上洛可的重量,讓他體力消耗不少,爬起來意外喫力。

「宙斯這傢伙感覺很糟糕耶。」

「呃,沒什麼。快到了吧?」

「那個,那個,跟那個。」

只是不知爲何,更紗竟轉頭向夏希比出勝利手勢,接着用面無表情的狀態回答:

「嗯。還有很多案例。比如說……」

她發出「嘿咻」一聲蹬着雙腳,有些費勁地往上爬。夏希從以前就覺得她的行動力意外地強,偶爾會忽然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舉動。緊張焦慮的夏希急忙跑到她下方。

天上的星星難以計數,夏希完全聽不懂更紗的說明。更紗似乎有些不耐煩,就用手按住夏希的頭將他身體壓低。之後又將自己的臉湊近,跟夏希對視後再伸手指示。

「這邊。」

因爲位處山頂,往下俯瞰就是湘南的夜景,遠方則是夜晚的海面。夏希心想:若用絕景形容此處,應該沒有人會反對吧。

「順帶一提,天鷹座是宙斯這位神明誘拐美少年時化身而成的老鷹。」

從遙遠彼方傳遞而來的星光,魄力十足地盈滿寬敞的空間,並映入眼簾之中。夏希愣了一會兒,好不容易纔開口說道:

看似面無表情,但現在應該是有些得意的感覺吧,夏希看出來了。

更紗看向天空,夏希也跟着將頭往上抬。

更紗的語氣一如往常,此刻的互動卻讓夏希覺得她的心比以往更靠近。事到如今,他纔想起第一次見面時更紗也正準備做天體觀測,還有她說過喜歡觀星的事。

說完,牠也興致高昂地離開了。揹包重量減輕後,夏希的步伐也輕盈許多。在更紗的帶領下,夏希持續往前走,中途卻忽然停下腳步。

「啊,嗯……喔~」

這麼晚了沒關係嗎——夏希將這個問題嚥了回去。他想起初次相識的那個晚上,更紗可是在酒吧打烊時間還獨自睡在沙灘上的女孩子。她說跟姐姐兩個人住,可能沒有門禁時間吧。

更紗走向通往入口的寬敞階梯,走到一半來到休息區門口後,就沿着外牆跳到通往展望臺的階梯。

「是、是喔~」

「真的。」

在那之後,兩人好一陣子都沒說話,就只是默默欣賞不同角度的星星。這段一點也不尷尬的沉默究竟持續了多久呢?夏希沒有概念,感覺只有幾秒,卻也像幾十分鐘。

「那是天鵝座。」

於是更紗開啓了希臘神話講座,還搭配講解如何觀星、夏季星圖、每個星星的特徵和離地球距離多遠等等。宙斯這位神明似乎是個腦子有問題的變態,讓他非常好奇,但更紗講解了更多他從來沒聽過的星空知識,也讓他聽得津津有味。

更紗忽然指着廣闊全景的一角這麼說。她身型嬌小,將上半身探出扶手的模樣好像小孩子。

今天連月亮都沒露臉,只有零星燈火照亮夜路,微風吹動樹木發出柔和的摩娑聲,甚至讓他產生錯覺,彷彿這個寧靜的夜晚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感受着走在身旁那個人的體溫與呼吸,感覺舒適又自在。

「那邊是江之島燈塔,那邊是海的話……啊,更紗妳看,那邊是大學嗎?哎呀~雖然早有耳聞,但這裏的夜景真的很猛耶。」

「……有一點……」

他只能說出這種話。更紗看着夏希輕輕點頭。

夏希跑到展望臺邊緣,趴在扶手上俯瞰下方景象。他第一次用這種方式欣賞他們生活的城鎮風貌。

「夜景是很美啦。」

「沒關係,太早去的話,會因爲太亮看不清楚。現在去比較好。」

兩人走在夜晚的道路上,能聽見鳥語蟲鳴,一路上擦肩而過的,盡是從山丘上開下來的車。此刻已經快接近深夜時分了。

而且她是故意挑這個時間前往,所以夏希就不打算深究了。在揹包裏熟睡的洛可雖然很重,但也沒辦法。

夏希趴在扶手上對更紗這麼說。更紗「呼」地嘆了口氣,並來到夏希身旁。

「走吧。」

「嗯。」

夏希又下意識發出驚呼,有種被震懾住的感覺,跟剛剛看到夜景時截然不同。

「夏希,到了。」

「沒關係。」

夏希癱坐在階梯上氣喘吁吁。更紗將上半身前傾與夏希四目相對,微微歪着頭問:

夏希對走在前方的更紗問道。他們集合的時間本來就很晚了,還莫名其妙中途下公車用走的過來,周遭早已一片昏暗,到那邊可能都深夜了吧。這個時間還有辦法去山頂的公園嗎?

「唔……沒想到……這個,還滿累的……」

「太壯觀了。啊,還有秋千耶。」

「嗯?」

不小心陷入沉思的夏希,被更紗輕聲呼喚。

「不危險,我走過好幾次了。我都會躲在隱密處等所有人離開,到深夜再偷偷潛入,從來沒被發現。」

「不是,這也不行吧……」

「啊,O、OK~我知道了。」

「嗚哇……」

「那是天鷹座。」

夏希指向這座山頂公園內的展望臺。這座休息區與展望臺共構的設施,設計成霜淇淋般的螺旋構造,上方還能看見類似露臺的空間。那裏應該就是景觀勝地吧。

他心想:這算非法入侵嗎?也很擔心會被公園裏那幾個人發現。夏希還在左思右想時,更紗已經爬上階梯了。

「更紗,這裏,好像超過營業時間了耶。」

「夏希,你也過來。」

「上面。」

「上面?」

夏希有些遲疑,更覺得害臊,但還是握住更紗的手。不過也是走個形式而已,夏希起身時幾乎沒有把體重掛在她手上。

抬頭一看,發現更紗握着拳頭爲他打氣。夏希從來沒聽過這種毫無抑揚頓挫的鼓勵,但也必須給出回應纔行。於是他想盡辦法抬起身子,終於爬上階梯。

「哪個?」

三百六十度的壯闊全景,彷彿被他們倆獨佔。

這個時間的這個地點對她來說一定非常特別,纔會提議想跟夏希一起過來吧。這個事實與點綴夜空的星辰緊密融合,觸動着夏希的心絃。

夏希不自覺地喊出聲。連一棵遮擋的樹木都沒有,遠方的景色一覽無遺,延續到海岸線的路燈像寶石一樣閃閃發光。

「呼……呼……」

「嗯。」

夏希不禁心想:這麼說來,與更紗初遇那天也是這樣的深夜,樂團表演完坐在道路護欄上聊天的那一晚,也是這種感覺。

「嗯?怎麼了?」

「太厲害了。」

在東京都市長大,在湘南也住在市中心的夏希,根本沒有觀賞星空的習慣。雖然在書上學過,卻完全不覺得頭頂上存在如此耀眼的光芒。

「嗯。」

但可能是時間太晚了,一樓入口處已經關閉。一樓商店沒開的話,似乎就沒辦法進入上方的展望臺了。

稍微晚一點應該沒關係吧。他們是公認閒閒沒事的文組大學生,還是跟求職沾不上邊的大二生,而且現在是暑假期間。只要自己確實將更紗送回家,那就沒問題。

「啊,咦,啊~謝謝。」

映入眼簾的是漫天繁星。不是下方夜景那種絢爛燈光,而是無數星辰綻放出的澄澈光芒,感覺壯闊又神祕。

不過,他也有點擔心更紗的狀態。看上去雖然活力充沛,但也只是精神層面的意思,體力感覺不太好,而且最近還比以前瘦了不少。夏希在不會被發現的極小範圍內使用魔法,偷偷用無形的力量在行走的更紗背後撐着。這個魔法相當費勁,但更紗難得這麼有幹勁,夏希還是想爲她減輕負擔。

靜謐又清朗的夜,感覺很適合她。

更紗繼續往上坡走,腳步十分輕盈,感覺活力充沛,很難想像是從這副嬌小身軀散發出來的。雖然看不太出來,但應該是如此。

心情好像雀躍起來了。這裏真是個不錯的景點,而且帶他過來的人還是更紗。

更紗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有些浮躁的夏希,並拉拉他的衣袖。

夏希的視線被鞦韆吸引。是大人也能乘坐的尺寸,設置在能俯瞰大海的位置,如果是白天的話,應該能體會到朝大海飛去的感覺吧。時值深夜,人煙稀少,夏希也久違地想蕩個鞦韆。

「嗯。」

「更紗……」

夏希走上階梯,並對右手的熱度耿耿於懷。沿着螺旋梯往上走,就會來到一處開闊的露臺。這裏有設置望遠鏡,應該就是展望臺吧。

抵達的地點比夏希想像中還要寬敞,是一座開闊感十足又幹淨的公園。雖然滿是綠意盎然的草木,但廣場面積寬廣,視野毫無遮蔽,天空非常遼闊。

夏希站起來後,更紗馬上就鬆開他的手。兩人的手只牽了一下下,而且更紗的手很冰,夏希的右手卻緩緩湧現熱意。

多不勝數的每一個星光,都有各自的歷史或背景,他漸漸認爲這片夜空宛如壯闊史詩的舞臺。他還覺得那位糟糕神明的故事一定是故意創造出來的,目的是將星空世界的有趣之處告訴世人。再加上更紗津津樂道的模樣,讓夏希開心極了。

「妳很懂嘛,更紗。」

更紗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說這麼多話。

「嗯。」

「妳爲什麼這麼喜歡星星?因爲很美嗎?」

面對夏希不經意的提問,更紗沒有馬上回答。畢竟更紗個性就是這樣,要等一會兒纔會給出答案吧。於是夏希耐心等待,結果她始終沉默不語。

「嗯?更紗?」

夏希看向更紗。因爲夜空近在眼前,她的身後就是滿天星辰。

彷彿她本身就是在夜空中閃爍的其中一顆星。她的臉頰也泛起紅暈,反應不如以往。

夏希暫時屏住呼吸,這時更紗才終於開口,回答了剛剛的問題。

「因爲星星永遠都在那裏。從我出生前就綻放光芒,就算我死了,往後也會繼續發光。從遙遠的幾億光年外,經歷幾億年的旅程纔來到這裏,無窮無盡,無比堅韌,永恆不朽……我是這麼想的。」

更紗應該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剛剛那個問題吧,所以這番話也像在仔細釐清自己的心。更紗自己想必也是第一次思考這件事吧。

「嗯,就算我死了……」

更紗揭示的這股心聲,夏希雖然無法立刻產生共鳴,卻隱約能理解那種被壯闊星空綻放的光芒吸引的感覺。

但令他在意的是,更紗將「就算我死了」這句話重複了兩次。

明明是用平淡的語氣訴說,而且死亡應該是幾十年後的事,不知怎地,這句話竟直搗夏希心靈最脆弱的地方。

「啊。」

夏希沉默不語,更紗卻稍稍提高音量喊了一聲。

「怎麼了?」

「應該十分鐘後會開始。因爲今天晚上有英仙座流星雨。」

「真的要……」

「打勾勾。」

更紗的聲調和表情都一如往常。明明跟平常沒兩樣,夏希卻不想看見她難過的臉龐。

「對吧?那下次再來看流星雨吧。啊,我之前在網路上看到,今年好像有個相隔幾年才大量發生的什麼流星雨,就看那個吧。」

好像他們再也沒辦法一起來看星星一樣。

交扣的小指如同隨時都會斷裂的脆弱橋樑,卻能感受到堅定的意志,被緊緊勾住的觸感還能感受到幾分真摯,所以夏希也予以回應。

「是沒錯啦。」

但夏希將湧上口腔的酸水嚥了回去。並不是因爲現場沒有目擊者,所以就不必擔心這種理由。

拿在手上的手機居然沒電了。夏希習慣每晚睡覺前幫手機充電,但現在是深夜,而且他原本也不覺得會待到這麼晚,白天也沒有充電。無論按多少次電源鍵,這支舊款的手機也只會顯示黑漆漆的畫面。夏希的心臟急速降溫,跳得飛快,焦慮和恐懼化作汗水從背部流淌而下。

更紗開口提問,她是在問夏希,還是在問自己呢?聽起來都不像,卻也像兩者皆是。更紗總是誠實面對自己的心,光是聽到她無意間流露的心情,夏希的心就莫名躁動。

此刻的心跳聲,是身體回想起當時經歷引發的抗拒反應。

坐在旁邊的更紗看向夏希,將頭歪向一旁,睜大臉上那對渾圓雙眼問道:

回過神才發現,連沒有在一起的時候,也經常都在想她。

「更紗,我們可能看不到流星雨了。」

「嗯,就是這樣。」

雨勢漸強,只有狹小屋檐遮擋的兩人身上也沾上了雨滴。

夏希將渾身癱軟的更紗的包包打開,拿出她的手機。

雨下個不停,兩人在小小的屋檐下躲雨。爲了不淋溼身子,勢必會碰觸彼此的肩膀。

「約好了?」

夏希拚命忍住焦慮,輕輕讓更紗躺下,並脫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之後他將身子探出展望臺的扶手往下看,但已經空無一人了。

「既然如此……」

是這樣嗎?不知不覺,我也——

可是手機上鎖了。

更紗的身體好熱,不是誇飾,是真的發高燒了。她雙眼緊閉,呼吸十分虛弱,本就白皙的肌膚,現在幾乎可以用蒼白來形容了。

聽見更紗的呢喃,夏希有些心慌,因爲她的嗓音好像有些顫抖。不對,不只是聲音,現在明明不冷,她的肩膀卻微微發顫,像極了病人的反應。見她如此嚴肅自責,夏希十分慌張。

見更紗動也不動,夏希抓着她的手移動到有屋檐的地方。一走進屋檐下,雨勢就變得更強了。夏希也有看今天的天氣預報,看來失準了。

夏希本來只想開個玩笑。他不知道日本打勾勾時說的「吞千針」是指一千根針還是長滿刺的河豚,搞不好現在的小學生約定時也不會這麼做了。但更紗先閉上眼點了點頭,接着才睜開眼回答:

怎麼辦,怎麼辦,我該怎麼做?怎麼會發生這種突發狀況?

「沒事啦!我真的覺得幸好有來啊!而且流星雨又不是隻有今天才看得見!」

「那又,怎麼樣啊!」

總之這個狀況很不尋常。

所以他認真思考。

「下次再兩個人一起來吧!約好囉!」

「謝謝妳,哈哈哈……嚇到我了。」

「我喜歡夏希。」

「……我也……」

夏希正想說出「紗」這個字,直到剛纔都清澈無比的天空就落下水滴,打斷了他的話語。

「對啊,到時候我也會準備能把妳逗笑的壓軸大絕招。不然來打勾勾吧?」

他覺得很不舒服,好像快吐了。

碰上緊急狀況,夏希才終於想起自己的身份。雖然無法治療她原因不明的病症,但應該有辦法呼救。

不是「可是」,是「正因如此」。

自己怎麼會想出這種臺詞呢?夏希在各方面都覺得有些羞恥,爲了掩飾這股情緒,也跟着抬頭仰望天空,結果發現了一件事。

「……好。」

在當年的「兔子事件」之後,他就沒有施展過難以用魔術或偶然來解釋的魔法,或是爲了幫助他人而使用魔法了。

是單純的感冒或貧血嗎?還是……

流星劃過的夜空,應該是讓更紗露出笑容的唯一方法了。

「我……」

夏希遲疑了一瞬,在腦中翻譯後,才終於理解更紗說了什麼。明明是再直接不過的話語,卻也因爲太過直接,讓他沒能馬上意會過來。

「更紗!」

夏希用外套擦擦自己的小指,儘可能溫柔地伸向前。

更紗無力地倒在他的懷裏,應該沒辦法問出密碼。

所謂的流星雨,是指特定期間能觀賞到的大量流星,而這個特定期間就是現在,她來這裏的目的,就是爲了跟自己一起欣賞。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跟普通星星不同的是,流星雨轉瞬即逝,可是……不對,正因爲轉瞬即逝,我才這麼喜歡閃耀的流星雨。」

不行,現在出去找願意藉手機的人,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找到。乾脆把展望臺的玻璃窗打破,等警衛過來可能還快一些。不對,更重要的是……

「……嗯。」

夏希將原本落在緊扣小指上的目光往上抬,就和同時抬起頭的更紗四目相對,在她眼裏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方纔還清朗遼闊的天空,每一處都開始湧現雲層。原本撒滿星辰的黑色畫布,彷彿被蟲蛀咬般逐漸消蝕。山上的天氣真的千變萬化啊。

總而言之,夏希清楚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於是拿出手機。雖然不知道這種時候能不能叫救護車,至少也該搭計程車趕往醫院。可是……

更紗有些埋怨地看着天空。看到剛剛那個變化分明的表情,夏希大喫一驚,這對更紗來說是難能可貴的事。這就表示她有多麼想看這場流星雨。

所以夏希努力裝出開朗,一個不小心就會變成傻呼呼的口氣,立刻否認道:

我,喜歡,夏希。

夏希已經習慣這種聊天流程了,便試着從更紗說的片段資訊推測全貌。

更紗的指尖,好熱。

來到屋檐下的夏希蹲下身子,對依舊沉默的更紗笑道:

明明是自己起的頭,夏希卻覺得有點丟臉,也可能是害羞了吧。但更紗已經豎起小指,纖細又白皙的指尖有些無助地停在半空中。

「更……」

「嗯,來打勾勾。」

正當夏希吞吞吐吐,想表達出這股連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心情時。

「……哇!更紗,妳怎麼……」

現在最痛苦的不是別人,正是更紗。而且自己不是早就決定要用魔法讓她露出笑容嗎?

「不好意思!」

「對對對,就是那個。下次再來吧。」

「要。」

「獅子座流星雨,三十三年才一次。」

「OK~來打勾勾吧!」

「更紗!」

原本跟夏希小指緊扣的更紗,忽然整個人往他身上倒,彷彿失去支撐的人偶搖搖欲墜。

「……有、有點突然耶。呃,妳剛剛說的,那個,真的是,那個意思嗎?」

雨聲放大了夜晚的靜謐,遠方的夜景模糊一片,冰冷的空氣凸顯了指尖相扣的對方的體溫。感覺就像音樂盒的音樂或蜜糖的香氣,緩緩沁入體內。

更紗的告白沒有開場白,也沒有任何包裝和藉口,因爲心裏這麼想就直接說了。遵從心之所向,不找理由搪塞,在認定的時刻和地點,用筆直的目光看着夏希,用簡單明瞭的說法告白。

原本是抱着想逗笑她的心情接近更紗,卻發現了許多意想不到的驚喜。她是個謎團重重的怪女孩,性格卻堅強又真摯,還帶着幾分落寞。

「不會吧……」

我現在完全不覺得困擾,應該說正好相反。

他從更紗身上感受到引力般的力量,緩緩拉近彼此的距離。

「……唔!」

這個大魔法不好學,夏希就把這件事往後推遲了,讓他悔不當初。

那些星辰擁有近乎永恆的壯闊,更紗對此心懷憧憬,還用美麗來形容轉瞬即逝的光芒。夏希本想像平常那樣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我覺得妳比較美」,但立刻打消念頭。她說的那些話聽起來就像祈禱,如果那麼說感覺對她很不尊敬。

夏希對癱倒在自己懷裏的更紗大喊她的名字,更紗卻還是痛苦地閉着雙眼,虛弱得渾身發抖,完全不是能對話的狀態。

怎麼會忽然發生這種事?有什麼原因嗎?還是她一直在忍耐?仔細想想,天氣明明不冷,她卻直髮抖又滿臉通紅,確實都是可以察覺到的要素。

更紗出其不意地道出這句話,用溼潤的眼眸凝望着他,用銀鈴般的悅耳嗓音傳達自己的心意。

「下次……我還能來嗎?」

夏希忽然想起祖母告訴他的故事,距今約百年前,歷史上最後一個被創造的大魔法:平息暴風雨,打造清朗的夜。假如現在施展這個魔法,效果應該很顯著,只要讓暴風雨平息,雲層應該也會消散吧。

夏希心想:確實是她的風格。

夏希急忙抱住她的身體,馬上就發現狀況有異。這可不是告白之後的相擁。

答對了。夏希面帶苦笑向更紗道謝。因爲他自己一個人一定不可能經歷這種事,也相信自己一定會深感慶幸。現在是觀測流星雨的前置階段,光是此刻的天體觀測,他就已經有這種感覺了。

「……唔~」

夏希直接開口詢問。

更紗抱着雙腿坐了下來,看向遮擋夜空的屋檐。

「對不起。」

「今天應該沒指望了,但還是有在大雨前看見星空。光是這樣,我就覺得這一趟值得了。」

怦咚。準備往外跑的夏希,感覺到自己的胸口傳來格外響亮的心跳聲。夏希停下踏出的腳步,喉嚨乾渴,雙脣顫動,也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更紗抬頭看着夜空一隅輕聲呢喃。不知是不是星光反射的關係,她的眼睛看起來有些溼潤。

反之,夏希卻先拋出開場白,想要試探對方的心思。不僅如此,還想用完美的方式應對。這種習以爲常的做法,他覺得不夠真誠。

「嗚哇,下雨了。更紗,快過來,不然會淋溼。」

「就是那個意思。」

剛剛被更紗告白後,自己差點就要說出那句話了。他不希望自己也不確定的下一句話就此石沉大海,而且他還記得剛剛交扣的指尖觸感。

他根本不該猶豫。

「洛可!」

夏希跑到展望臺邊緣,大聲喊出那個名字。

原本在公園裏散步,現在應該在躲雨的洛可,立刻在傾盆大雨中飛奔過來,輕巧地躍上展望臺的外牆,在夏希正前方落地。

「你多久沒這樣大吼啦?真難得耶……哇哇哇!更、更紗怎麼了!」

「我要用緞帶呼救!」

「了、瞭解!」

洛可用力跳上夏希的肩膀。牠脖子上繫着一條紅色緞帶,像是要襯托那身烏黑蓬鬆的毛皮似的。那不是單純用來代替項圈的裝飾品,而是蘊藏着洛可的使魔之力,能當作各種魔法媒介的特製品。

夏希馬上從洛可脖子上取下緞帶,彈響指尖施展魔法。

微光將緞帶包覆,下一瞬間,緞帶就像鳥一樣做出展翅動作。

「去吧!」

夏希指向空中,緞帶就聽話地以高速劃過黑夜。目的地是能讀取藏在緞帶中的訊息的魔女,也就是祖母身邊。

「呼……呼……」

「你、你沒事吧?夏希?」

「我沒事。先別管我……」

夏希看向依舊躺在地上的更紗。她雙眼微睜,意識有些模糊。

「對、對喔!更紗!救兵馬上就要來了!加油啊!」

洛可跑到更紗身旁大聲喵喵叫,不斷揮舞前腳,似乎想用牠的方式鼓勵更紗。

「夏希!莉莉大人回覆了!」

舉凡食物、觀看的電視節目、朋友、學校,所有事物都被細心控管,就是爲了不讓更紗的情緒產生劇烈波動。因爲他們知道,只要更紗感受到幸福,她的時間就會跟着縮短。

戀愛是幸福的一件事嗎?如果是的話,會對她的身體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這樣啊。那個……」

※※

夏希咬緊牙關。見狀,伊織忽然露出微笑。

神裏纔開口催促,就傳來敲門聲,同時門也打開了。

坐在夏希對面,自稱神裏的醫師如此問道。沒想到醫師居然這麼清楚,雖然目前狀況不太好,但一想到更紗主動分享這些事,夏希其實挺開心的。

她說話時面帶笑容,卻透出一抹哀慼。

可是這幾個月她的病情急速惡化,可能活不過一年了。

如果用延續過往的生活方式來推測,更紗應該還可以再活好幾年。

「初美,更紗的狀況還好嗎?」

他跟走在前方的伊織來到醫院頂樓。這裏有長椅和自動販賣機,可能是住院患者也會來散步吧。如果沒有高大的護欄,這裏的感覺很像中庭花園。

晨曦灑落的頂樓,除了夏希和伊織以外沒有其他人。不對,洛可正好走過來了,不知是從哪裏爬上來的。來到頂樓後,爲了不被發現,牠爬到頂樓的屋突上方「乖乖坐好」,那裏正好是伊織看不見的死角。

『結果那孩子……如你所知,變成了那個樣子。更紗已經不知道怎麼笑了,直到現在,我也不確定這麼做對不對。』

更紗得了不治之症,馬上就要死了。

進門的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女性,戴着眼鏡,看上去差不多三十歲,端正的長相感覺有幾分嚴厲,跟夏希認識的人十分神似,而且也姓初美。這麼說來,他纔想起之前聽說過更紗姐姐是醫師的事。

「那個……難道更紗生病了嗎?」

「我知道,我也覺得該跟你說清楚。」

『診斷出這種病的時候,真的很難熬,全家人都哭慘了。我們希望她可以活久一點,所以不停叮囑她。』

「沒錯,但也會產生更直接的影響,就是剛剛提到的自然殺手細胞。這種細胞能擊退病毒或癌細胞……類似免疫力啦。目前研究證實,當人類露出幸福的笑容時,就會活化這種自然殺手細胞。」

「笑一笑就能治病,聽起來很像迷信,卻是醫學事實,也有案例可以佐證。簡而言之,人類的身體會被情緒影響至深……至於更紗呢。」

夏希實在一頭霧水,只覺得情況明顯不太對勁。夏希也想問問醫師是怎麼回事,對突如其來的狀況莫名其妙,心情也很焦慮,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響應該明白狀況的醫師好好說明事情經過。

「是嗎?嗯,也是啦,你應該和更紗一樣是社會學系的吧。」

剛剛聽到那些話,就是這個意思吧。

夏希暫時鬆了口氣,但也不能就此置身事外。

可是這句話卻像斧頭揮落,也像扣下扳機。

神裏本想制止初美伊織,聽她用平淡的語氣如此反駁,也只能閉上嘴巴。

「這、幾個月……那不就是……」

「這樣啊,但還是觀察一個晚上吧。」

內容他能理解,也明白這種病是怎麼回事。

「現在睡着了,總之暫時應該不會有事……畢竟早就料到會碰上這種事了。」

她還說喜歡我。

雖然知道問了也沒用,夏希卻還是想問問更紗的狀況,卻被初美伊織從中打斷。

伊織這麼說,並買了罐裝咖啡遞給夏希。夏希雖然口渴,卻不想馬上開來喝。

咖啡罐從夏希手中應聲落地,在頂樓地板上滾啊滾的,混濁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與此同時,夏希心中似乎也有某種情緒向外四濺。

我居然想殺了她。

『當時爸媽很反對,不對,現在也依然反對。但我沒辦法阻止更紗,還尊重她的意志從旁協助,所以纔跟她一起搬出來。當上醫生卻還是無法治癒更紗的我,也只能盡這點心力了。』

「我……」

「……好像在書上看過,也可能是上課時聽到的吧。」

「你聽過自然殺手細胞嗎?」

夏希是在今年四月認識更紗的,而夏希接下來做的那些事……

我做的那些事,竟然害更紗……

伊織轉頭看着這樣的夏希,用平靜的語氣對他說:

「初美。」

「別誤會啊,我一點也不恨你,反而還很感謝你呢。」

「你就是球谷同學嗎?」

「她說馬上就到……呼……」

更紗被急忙衝過來的護理師們抬上擔架,夏希則被一臉驚慌趕來的腦外科醫師帶到其他房間,要求說明今晚的狀況。

因爲從更紗包包裏找到了這間醫院的病歷卡,莉莉駕駛的捷豹跑車將更紗送到湘南綜合醫院。揹着她跑進醫院急診室後,經過的護理師和醫師也喊出了更紗的名字,由此可見她確實常來這間醫院。

聽完說明後,夏希也明白她的意思,卻對以這個知識爲前提傳達的事實感到恐懼。一種類似遠離地面的錯覺,讓他雙腿不停顫抖。

夏希也知道伊織是用簡單明瞭的方式跟他解釋醫學知識,卻不明白她想借此表達什麼。

「……這樣啊,忽然昏倒……你應該就是這幾個月常和更紗玩在一塊的人吧?我想想,會彈吉他,廚藝還很好?」

「你整晚沒睡吧?勸你用咖啡因撐一下比較好。」

「嗯,應該沒錯。我會把事實告訴你,就是因爲更紗在你身邊可能會遭遇不測。」

夏希猜對了。充滿成熟女性氣質的她,露出有些疲憊的笑容。

伊織靠在頂樓扶手上,不是看着夏希,而是盯着朝陽說出決定性的臺詞。夏希一句話也答不出來,只是,在他體內喧囂的雜音佔據了大半的心理面積。

洛可用肉球指向空中,剛剛纔放出去的緞帶已經回來了。夏希一把抓住緞帶,讀取藏在裏頭的意念。

「不好意思,讓你來這種地方。給你。」

神裏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夏希也知道醫師有保密義務,但如果只是輕微的病症,神裏不會是現在這種反應。只是輕微氣喘、慢性頭痛、有點貧血而已啦——他真希望神裏給出這種答案。

伊織忽然語塞,夏希也不知不覺握緊了咖啡罐。

「這、這樣啊……太好了。」

「神裏醫生,這不是基於醫師的判斷,而是因爲我是她姐姐。而且考量到現在的狀況,對球谷同學隱瞞應該也會有問題。」

「呃,初美……醫生?這到底是……」

回想起來,更紗有時的確不太對勁。偶爾會像忽然沒興趣那樣忽視自己,或是腳步有些蹣跚。爲什麼夏希都沒注意到呢?

夏希茫然地聽着伊織後續的解釋。

夏希終於將一直放在心上的事問出口。原本想保持冷靜精準傳達事實,心想至少能爲更紗的療程盡一份心力,結果還是亂了陣腳。

「啊,對,我就是。」

「啊啊,叫我伊織小姐就行了。喊我初美的話,會跟那孩子搞混吧?要不要換個地方聊?跟我來吧。」

兩人在夏希眼前這麼說。想當然爾,神裏醫師和初美醫師似乎都明白是什麼狀況,感覺只有自己纔是局外人,而且事實上也是如此,讓夏希有點不甘心。

說完,伊織就走出房間等待夏希。夏希確實也沒得選擇了,只能跟着她走。

原本美麗的晨曦,卻讓人看得毛骨悚然。拂面而來的微風,竟像黏住般沉重無比。

伊織將事實告訴夏希,語氣好溫柔,彷彿看破了一切。

「那你聽說過『笑一笑有益健康』的說法嗎?」

在伊織的催促下,夏希只好意思意思喝了一口咖啡。原本微甜的咖啡,喝起來竟莫名苦澀。

假如她遇見前所未有的幸福,露出微笑的那一瞬間,生命之火可能就會熄滅。

夏希反問後,伊織點點頭並繼續說道:

可是十八歲那一年,她不顧家人反對去讀大學,主動去看喜劇電影,還打算結交朋友。

「這些物質會對精神發揮作用,比如減輕壓力之類的嗎?」

「……該從哪裏說起呢?這樣吧,先說結論好了。更紗生病了,而且是現代醫學無法治癒的病。」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眺望星空。

神裏醫師沉默了一會兒,就面帶微笑慢條斯理地回答:

夏希努力壓抑情緒,讓自己冷靜下來,向醫師說明今晚發生的事,但沒有說出她最後跟自己說的話。夏希認爲這是她的隱私,也跟現狀無關。

更紗自幼就發現自己得了這種先天性疾病,所以她接受醫囑和家人的請求,在儘可能不受感情波動的狀態下被養育至今。

更紗的免疫力運作模式與普通人相反。換句話說,只要她覺得愈幸福,免疫系統就會減弱,細胞也會同時遭到破壞。在世界上也是相當罕見的病症,沒有患者能活過二十五歲。

夏希只是搖搖頭,就像更紗平常那樣。他還沒想起該如何發聲。

「我是更紗的姐姐初美伊織,謝謝你帶更紗過來。聽說你們感情很好。」

「對,應該就是我。那麼,更紗還好嗎?」

夏希不知道伊織想說什麼,只覺得平常不會用到的「細胞」二字出現在對話中有點恐怖。因爲他知道,伊織馬上就要跟他解釋更紗的病情了。

「更紗只要一笑,就會沒命。」

是因爲罹患了某種疾病,纔會經常到醫院就診嗎?

「還好,你不必太擔心,目前還沒有生命危險。」

如果是那位祖母駕駛的飆速跑車,應該會比慢吞吞的救護車還要早到吧。目前雖然還不能完全鬆懈,但至少安心多了。夏希渾身無力,當場癱坐在地。

但夏希不敢繼續深究,只能沉默不語,用力握緊放在腿上的拳頭。

「……你今天可以先回去了。更紗的家人是我同事,也在這間醫院上班,她會陪着更紗,所以你不必擔心。」

現在這種說法,感覺就像更紗罹患的是某種很嚴重的病。

讓她負擔加重的不是別人,就是夏希自己。

「呃,就是……」

「嗯,這是事實喔。人類只要感受到幸福,與心愛之人接觸……因此露出笑容的話,就會分泌出某些神經傳導物質,人稱多巴胺、腦內啡和催產素。」

「這……畢竟是病患的隱私,我們無從透露。」

這次他終於能開口應答,用盡全力纔回答了伊織的提問。

見夏希始終沉默不語,伊織對他這麼說。

「更紗常常提到你喔,總是把『夏希』兩字掛在嘴邊。那孩子雖然有點難懂,但一定很開心吧,搞不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開心。諷刺的是,數值惡化恰好證明了這一點,也讓她明白戀愛和悸動是人類的幸福體驗。」

這麼嚴重的事,伊織卻說得輕描淡寫,也讓夏希相當衝擊。

可是仔細想想,伊織已經陪伴更紗的病情這麼多年,想必是在種種糾結後才選擇用這種態度面對吧。這個人心中一定藏着夏希難以想像的感情漩渦。

「……我……之後該怎麼做……」

儘管難堪,夏希仍如實道出內心的迷惘與悲傷。他應該不能用過去那種態度面對更紗了。

伊織轉身背對夏希,望着天空說:

「我也不知道。哪怕一生只有一次也好,我也希望那孩子能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但我還是……不想讓她死去,希望她能活久一點啊。」

伊織的話語中出現了瞬間的語塞,也看得出她的迷惘。人類果然還是不夠堅強吧。伊織無力地笑道:

「對你的感謝是真心的,但我的心情確實很複雜。哈哈,看來無論是醫師還是大人,我都不及格呢。」

夏希輕聲呢喃「沒這回事」,但聲音太小了,伊織一定聽不見吧。

「其實啊,如果只考慮更紗的壽命,或許該讓她離開你。或是爲了實現更紗的心願,選擇不告訴你實情,靜靜等待更紗某天忽然死去就好。」

伊織又笑了。這是自嘲,是死心,還是其他情緒引發的笑容?夏希絲毫沒有頭緒。

「我猜更紗早就決定好了,自己要如何度過最後的日子……還有渴望的死法。這話聽起來有點不負責任,但你只要照你的想法走就好,我認爲你應該這麼做。」

「……我知道了。」

嘴上這麼說,其實他什麼也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的情緒還跟不上忽然攤在眼前的冰冷事實。

「嗯。抱歉,這麼臨時又自私地讓你揹負這個重擔。我是更紗的姐姐,把那孩子當成寶貝一樣疼愛,所以儘管心有愧疚,還是決定把你牽扯進來。更紗不知道我把這件事告訴你了,所以壞人由我來當。就算你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也不會被任何人苛責,唯獨這一點請你牢記在心。」

說完,伊織就將手放在夏希肩上。夏希回答:

「別這麼說,謝謝妳把這件事告訴我。」

這是夏希的真心話。與其被矇在鼓裏,這樣好多了。

「莉莉大人,更紗她……」

「對、對啊!如果奶奶出馬,是不是就能用魔法治好更紗的病!」

「那孩子會死嗎?」

其實他也知道。直到現代才被發現,連存在本身都鮮爲人知,病例極其稀少的病症,哪有魔法能對付呢?

經歷與英仙座流星雨無緣的那一晚,又過了幾天,夏希來到湘南綜合醫院更紗住院的病房,卻在門前停下腳步。

夏希轉向駕駛座這麼說,祖母卻沒理會他,繼續盯着前方的擋風玻璃。她戴着墨鏡,所以連表情都看不清楚。

「不過幸好,妳好像氣色不錯。當時真把我嚇死了,雖然不知道實際狀況如何,但妳是不是身體不太好啊?」

開始和更紗見面後,夏希每天都會認真修行魔法。就算因爲打工或其他事累到睡着,也會在固定時間醒來,再不濟也會被洛可叫醒。

※※

「……這是什麼……」

夏希將抓著書的手用力握緊,最後打消念頭。就算把這本書撕碎丟棄也無濟於事,只是將存在腦海某處的其中一個選項拋棄而已。

「既然你是魔法師,是一位紳士,就該好好思考如何應對。」

夏希已經得知更紗的身體狀況,但伊織應該沒和更紗說自己跟夏希談過了。夏希靜候更紗的反應,有種五臟六腑被勒緊的感覺。

「貧……」

因爲夏希至今的努力,都是爲了看見更紗的笑容,想讓更紗展露歡顏。可是這個行爲會傷害她,那還有必要繼續下去嗎?

「啊啊,這樣啊。算了,先喝這個吧。」

夏希連拒收的力氣都沒有,就接過了那本書,心想到底有何意義,並用無力的指尖翻了幾頁。

當年她拋棄祖國投靠丈夫,也就是夏希的祖父。夏希知道一位喪夫女性說這種話確實很有份量,卻也難以點頭認同。

「貧?」

在醫院頂樓迎接清晨的夏希,被在會客室等候的祖母帶往她家。

祖母只說了這句話。以她的標準來說,這話已經相當顧慮孫子的心情了。

意識忽然模糊,身體像鉛塊一樣重,彷彿陷入泥沼。不對,比較像身體融入泥濘的感覺。

眼前是將肉球高高舉起的洛可,如果夏希還閉着眼,牠應該準備要揮出一記貓拳吧。

牀上的更紗撐起上半身,原本在看書的她,看到夏希後就闔上書本將身體轉過來。

那本書記載了某種魔法,是以前祖母來酒吧時告訴他的最新的大魔法。聽說那是丈夫是天文學者的魔女在上個世紀發明的,目前爲止是世上最後一個新創魔法。

從後座探出頭來的洛可,向祖母說明了更紗的疾病。聽完後,祖母咂了聲舌回答:

「好像是、貧血。對,貧血,沒、沒有很嚴重。」

聽到祖母的質問,夏希充滿抗拒,但他知道搖頭否認的行爲沒有任何意義。

「……這樣啊。」

祖母沒問夏希有何打算。

因爲世上沒有能讓任何人信服的答案,他也知道只能靠自己決定。

「你真是個好人啊……我要回去工作了,你今天也先回去睡一覺吧。你應該整晚沒睡吧,臉色很差,而且更紗一時半刻也不會醒來。」

「……夏希,你要怎麼辦……?」

還帶着平常那種看似爽朗的笑容,也慶幸自己擅長這種演技。

你還想繼續修行魔法嗎?

更紗說話斷斷續續的,還嘟起嘴脣作勢吹口哨,但沒發出聲音,眼神從剛剛就一直亂飄。

洛可問道。

「夏希,她就是你說想逗笑的那個女孩嗎?」

「放在那裏的是莉莉大人帶來的魔法書,可是…該怎麼說,那個……」

他心想「去買點慰問的甜品好了」,順路去了一家咖啡廳,卻花了十五分鐘考慮要不要買提拉米蘇。如果這個提拉米蘇的馬斯卡彭起司好喫到不可思議,完全符合更紗的喜好怎麼辦?思及此,夏希就不敢大意,最後買了店裏不怎麼受歡迎的奶油泡芙,感覺不上不下的。

「不只是她,所有人類終有一死,就這麼簡單。跟星星的時間相比,無論是下個月還是五十年後,都沒有太大差別。」

「更紗,我來看妳囉。感覺怎麼樣?」

「可惡……!」

夏希拿出感覺不怎麼樣的奶油泡芙後,更紗回答「晚點再喫」。

※※

在更紗的建議下,夏希在病房裏的摺疊椅坐下。他將椅子轉過來,將手靠在椅背上面對更紗。

說完,伊織就背對夏希揮揮手,打開通往階梯的門。

「當然要來啊~我很擔心耶。」

啊啊,這是魔女特製的安眠藥吧。得知真相後,夏希其實有辦法跟強烈的睡魔對抗,可是他沒有,他什麼也不想思考了。

途中車內瀰漫着凝重的氣氛,讓人無法想像是開在沿海公路的敞篷車。夏希不知道自己的心怎麼了,看到這樣的夏希,連洛可都說不出話來。

「喔,你醒啦,夏希?已經晚上囉。」

「啊,這是慰問品。要喫嗎?」

穿着病人服的更紗,臉色沒有想像中那麼糟,但肩膀小了一圈,看起來比以前還要瘦弱。可是也不能因此鬆懈。更紗的身體從初次見面後就加速邁向死亡,過去她一定都在隱瞞這個事實。

夏希撐起上半身。可能是祖母的藥水發揮奇效,讓他睡得很熟,身體變得很輕盈。諷刺的是,夏希年輕的肉體非常健康。

更紗揹負着如此沉重的隱情,無法融入其他人的圈子,卻還是一個人站在那裏。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爲什麼要帶着這個隱情就讀普通大學,還對想逗笑自己的夏希說出「我等你」這種話?

感覺有人在拍打他的臉頰,夏希因此醒來,發現自己在祖母家的某個房間。這裏明明有牀,他卻倒在地上,可能是直接被扔進房裏了吧。這是平常沒在使用的客房,但不知爲何,地上卻到處堆滿大量的羊皮紙和卷軸。

祖母這番話嚴厲又果斷,讓夏希咬緊嘴脣。

這或許是祖母聽到夏希昨晚沒看到流星雨後,想送給他的訊息吧。

這時夏希忽然感受到一股渺小希望,甚至對自己大動肝火,責怪自己怎麼沒想到這件事。

「就算妳這麼說……」

「……這是什麼?」

夏希粗魯地將書闔上,甚至想撕爛這本破書。到頭來,魔法到底發揮了什麼作用?只會將一個女孩子逼入絕境而已。而且還是爲了讓他這種不負責任的人滿足私心。

「不不不,這又不需要道歉。」

他接到更紗姐姐伊織的聯絡。她說更紗已經恢復到可以正常生活的程度,不對,應該只能算是暫緩而已,但總之脫離危險狀態了。爲了保險起見,會再讓她多住院一天觀察。

祖母用厭煩又不屑的口氣說,看起來有些惱火。這或許是她笨拙的體貼表現吧。

「小孩就是天真,總以爲拋出問題就能得到答案。」

「最近居然還有這種病啊,根本是魔法師的天敵嘛。」

夏希連跟祖母頂嘴的力氣都沒有,只好乖乖將祖母遞來的瓶中液體喝下。

如果昨晚的自己學會這個魔法的話。

應該就能看見更紗的笑容,而且……

「這樣啊,對不起。」

「是嗎?已經這麼晚了啊。」

「夏希,你來了啊。」

※※

夏希將視線從無數魔導書上移開,洛可則戰戰兢兢地拿了一本書給他。從封面的圖騰來看,這應該也是魔導書,卻是紙本裝訂的形式,與其他典籍不同。可能記載了比較新穎的魔法吧。

夏希做了個深呼吸並敲敲門,確認有人回應後才走進病房。

「……對了,莉莉大人把這個交給我保管,要我先拿給你……」

「畢竟平常都是這個時間,我纔來叫你起牀……今天也要修行嗎?」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自己還有資格見她嗎?這些憂慮仍在腦海揮之不去。

「這樣啊。那孩子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呢,是不是跟性命有關?」

可是什麼?夏希根本沒辦法把話說完。

夏希和更紗那晚用那種方式分開,她應該也會耿耿於懷吧。夏希也很擔心她的狀況,那麼探病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而且那當然不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面,他還想看看更紗的臉,就只是如此單純的願望。

儘管再怎麼難以接受,他還是明白這一點。

「修行啊。」

夏希也沒問祖母該如何是好。

駕駛座上的祖母看着前方這麼問,夏希只是輕輕點頭回了聲「嗯」。

洛可用前腳摸摸自己的臉,感覺欲言又止。夏希知道牠想說什麼。

如果他沒遇見更紗,不是魔法師,也不是這種人的話……

獨自被留下的夏希愣在原地,來到腳邊的洛可也有些反常地露出嚴肅的神情,憂心忡忡地抬頭看向夏希。

夏希把和更紗去觀星的經過告訴了祖母,但沒有提到病情的事。只是在開往醫院的途中,祖母看着躺在後座的更紗似乎面有難色。不知是因爲活了那麼久的資歷,還是身爲遠比不成氣候的夏希更優秀的魔法師的敏銳直覺使然,總而言之,這位魔女似乎明白更紗的生命之火難題。

謎團重重,但夏希很想弄懂這一切。爲此就得深刻理解她這個人,所以他很感謝伊織說出實情。

不準找藉口逃避已知的事實,別這麼自私。

感覺無言的祖母會對他這麼說。

儘管如此,他還是想裝作找到一絲希望的樣子,結果瞬間就被否定了。

更紗將目光從夏希身上移開,眼神在空無一物的半空中游移了一會,纔開口回答。

「我不知道,可是……」

但他沒辦法感謝祖母這份體貼。那些用拉丁語或英語撰寫的魔導書,到昨天爲止還是充滿希望的典籍,此刻看起來卻像詛咒的文章。

「沒辦法。確實有治療輕微感冒或燙傷的魔法,但就算翻遍漫長的魔法師歷史,也沒有魔法能治療攸關性命的重症。」

夏希看向散落在房內的羊皮紙和卷軸。祖母會把這些帶過來,是希望他替來日不多的更紗做點魔法師該做的事。

夏希長嘆一口氣,只說出這一句話。他覺得更紗實在太不會撒謊了。

仔細想想,這是夏希第一次聽到更紗撒謊,因爲她永遠不會粉飾自己,不會因爲他人的印象或現場氣氛而改變自己。

就算會因此被旁人疏遠,無法和大家打成一片,也始終如一。

因爲她這個人只會直來直往。

這樣的她居然撒謊了,夏希也立刻配合,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貧血啊~我知道了,有些女生會在國中全體朝會時昏倒嘛。妳要多喫豬肝纔行。」

「我不喜歡豬肝。」

這應該是實話吧,因爲遊移不定的眼神變得筆直了。

「哈哈,我滿喜歡豬肝耶。啊,說到豬肝啊……」

夏希又聊了一會兒豬肝的話題。比如調理方法出乎意料的國外豬肝料理,在燒肉店點豬肝的失敗經驗,還有洛可也不喫豬肝等等。

他在每個話題都放了些笑點,結果不怎麼有趣。更紗臉上當然一點笑容都沒有,還用有些不解的表情聽夏希說話。

無趣的話題沒有持續太久,病房又瀰漫着沉默氣氛。

夏希發現病房裏的花瓶沒有任何花束,本想用魔法變出向日葵裝飾一下,卻還是作罷了。根本沒有意義,不對,何止沒意義,這麼做也不太好。

這麼說來,我爲什麼要來這裏?因爲跟我在一起的人昏倒了,我要遵循社會常識來探望她?還是以朋友的立場過來露個臉?我明明再也不能讓她露出笑容了啊。

「……好吧,也不能待太久讓妳太累,那我就先……」

開始對自己感到厭煩的夏希正準備起身,更紗就探出身子,輕輕揪住夏希的帽T下襬。

「等一下。」

更紗呢喃的聲音帶着幾分迫切,於是夏希再次坐下。

「當時我說的那句話。」

更紗先是低下頭,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與夏希對上視線。表情雖然如常,眼神卻無比真摯,臉頰也染上些許紅暈。

『還不錯啊。更紗呢?』

他還跑到山上的瀑布底下衝水。聽祖母說,這種典型的修行方式能有效促進他學習那種魔法。

「嗯。」

夏天轉眼間就過了。

夏希又從她的動作看出剛剛說的是實話,她是真心這麼認爲。

說到這裏,更紗忽然停頓,將手放在下顎思考了一會,才繼續說道:

這一定是全世界最完美的謊言。

『嗯。』

『是嗎?』

「要去哪個國家?」

「沒這回事。更紗不是那種會爲自己撒謊的人。」

夏希將坐在肩上的黑貓抱起,放在地面上並這麼說。

『我很好。』

他喜歡很多人對自己露出笑容的感覺,也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好,甚至有預感自己會像這樣繼續努力。

「………………法、法國。」

夏希咬緊下脣。

夏希也撒謊了。

『最近還好嗎?』

如果機會來臨,想爲更紗做點什麼的時候,他希望自己有能力完成。雖然不能再對更紗施展更多魔法,但是……

夏希久違地用站立姿勢騎單車。

「沒關係。」

「我待會兒再說。」

他卻用這種說法拒絕了。

別說魔法師了,這根本就是愚蠢的小丑。

那該如何稱呼夏希和更紗的關係呢?

這貓一直喵喵叫,吵死人了,聽到牠湊近耳邊叫,讓夏希有些煩悶。但夏希知道牠也是用牠的方式在擔心更紗,爲此痛心疾首。

看了更紗的訊息,夏希差點落下淚來,一想到她現在是什麼心情,夏希就快吐出來了。可是他把差點吐出來的東西硬吞回去,操作感覺異常沉重的手機,儘可能寫下輕鬆的訊息。

「這樣啊。」

而且過去幾乎都是夏希主動邀約更紗,兩人才會一起出門,現在他們連見面的時間都沒有了。

絕對是臨時想到的答案,實在太不會撒謊了。

注4:泰利斯(Thales,約西元前624~前546年),古希臘數學、哲學家。提出萬物皆由同一本原組成,並將該本原命名爲「水」。

「等妳康復之後,再一起到處去玩吧。我準備了很多題材要逗笑妳呢。」

說夏希不需要回應她的告白,說自己馬上要去留學無法見面,都是爲了誰呢?

『抱歉,我最近實在太窮,幾乎每天都排滿打工,實在抽不開身啊~』

他拚命研讀,甚至到去報考氣象預報員一定會達標的程度,還把存到現在的打工費全都拿去體驗跳傘。學習泰利斯的哲學理論※,努力練習長泳。

『我現在在準備新招喔。』

夏希賭上了一切,只爲了學會一個魔法。

※※

「這個嘛……」

夏希將洛可塞進揹包後,將停靠的單車大鎖解開。

『謝啦~』

最後更紗傳了個貓貓的貼圖:『OK~』

夏希嘀咕着「那個人」這幾個字,感覺是這份無意識說出口的思緒在推動自己前進。

探望完更紗後,夏希一走出醫院門口,躲在外庭種植的樹上等待的洛可就跳到他肩上。

儘管如此,他還是找不到手感。當他碰上偶爾出現在湘南地區的機會時,就算雙眼充血,專注到近乎暈厥的地步,卻連短短一瞬間的魔法都無法發動。

「明明被告白,卻在回覆前就被甩了。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耶,好震驚喔。」

「當時是指……」

因爲戀情開花結果,一定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夏希現在才發現自己當時要怎麼回答。倘若沒發生這件事,他或許會踏出那一步吧。這對夏希來說是初體驗,但如果是和更紗一起前進,他這戴着面具的膽小鬼或許也能提起勇氣。

這麼做或許只是自我滿足或逃避現實,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如果僅限一種,只能施展一次的話。

「沒關係,不用回答我,我只是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你而已。其實我本來沒這個打算,畢竟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種心情。」

爲了不想讓那個人因爲即將離開的自己受苦。

大學熟識或在打工酒吧認識的那些人,偶爾會問夏希要不要去喝酒或玩樂。他們一定把夏希當成朋友吧,夏希也覺得很開心。如果是平常的夏希,雖然不是每次都答應,但也會適度去個幾次,以建立圓滑的人際關係。可是……

「哈哈,可是留學前還有一點時間吧?」

「怎麼會有這種事啊。」

儘管羞澀又困惑,卻隱約能嗅到她的這股心情。

沒錯,她不會爲了讓自己保持體面,或配合旁人而撒謊。可是她今天說謊了,而且是一臉嚴肅地說出漏洞百出的謊話。

「可是……」

持續加速的單車在沿海道路上奔馳,像是要趕往某處,也像是要逃離現實。

只會四處潑灑虛情假意的水,真正的水只能緊緊壓在心底。

「怎、怎麼樣?」

「更紗說謊了。」

對話僅只於此。夏希加入的那幾個社團羣組每天都有人在發言,他和更紗的聊天字數可能不到那些羣組的十分之一,但一定蘊含着百倍以上的心意。在手機輸入短文的指尖頻頻顫抖,這股顫抖似乎也傳進了夏希的內心深處。

一方面是考量到更紗剛出院的身體狀況,但他更無法忽視更紗和自己見面後病情會惡化的恐懼。就算知道這麼做會傷害更紗,他也沒辦法用輕鬆的心情看待這件事。

不知爲何用疑問句表達的心情,實在太過純粹。這種表達方式就像往玻璃杯注滿水後溢了出來,弄溼了桌面。

「得到夏希的初體驗了。」

「咦?那可真是……有點意外呢。」

※※

可是現在的夏希,只能順着這個全世界最笨拙的謊言繼續接話。

看到洛可的反應,夏希笑了,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在笑。洛可也覺得更紗是毫無矯飾的誠實女孩吧,這倒也沒錯。

大學暑假很長,幾乎沒什麼機會跟學期間常聊天的大學熟人見面。就算是去了大學自然就會碰面輕鬆閒聊的對象,暑假期間要見面的話,就要特地約時間,還得出門前往某個地方,就只爲了跟那個人見一面。

而且這種關係已經算不上熟人,而是朋友或戀人了。

洛可從被塞進的包包裏露出頭和右前腳,不停喵喵抗議道。

爲了不讓即將離開的自己的心情,變成那個人的負擔。

『我還在想要不要去哪裏玩呢。那我等你。』

可是如果……

夏希又思考了一會兒,才決定輸入新訊息。

他不知道那個魔法能不能用,不知道該不該用,也不知道這股覺悟是否正確,甚至不確定能不能學會。

這是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愛情,她卻不希望有結果,連被那個人記住的希望都拋棄了。

不久後,更紗就傳來回覆。

以前夏希的玻璃杯總是空蕩蕩的,但遇見她以後就開始注水。現在則蓋上蓋子,彷彿要用力壓緊,以免水滿溢而出。

夏希本想開口,更紗卻打斷了他,還像平常那樣做出搖頭的動作。

這短短的一句話,就讓夏希思考了大半天才回覆,對平常總是秒回的夏希來說相當罕見。

有時候更紗也會傳訊息給他。

「等、等一下,夏希!你沒解釋清楚啊!」

更紗依舊面無表情地比出勝利手勢。

「所以纔不小心說出口?」

「待會兒是什麼時候!幾點幾分幾秒!而且你現在要去哪裏?身爲使魔,我應該有質問的權利吧!」

在病房見面的五天後,更紗就告訴夏希她出院了,可是夏希後來沒去見她。

可是夏希知道,自己的答案會爲更紗的性命和人生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啊啊,我總是這樣。

夏希含糊其辭,但其實心裏明白。那一晚更紗向夏希表明了心意,還說喜歡他。在那種狀況下,夏希以爲更紗可能不會記得,但考量到她的堅韌意志,應該不太可能忘記,而且似乎也沒打算匆匆帶過。以她的直率性子來說,應該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吧。

更紗將目光從夏希身上移開,說話時還用右手摩娑自己的左肘。眼神閃爍和觸碰自己身體,都是人類說謊時的習慣動作。

「所以夏希不必回答我,像之前那樣就可以了。」

「我馬上就要去國外留學,沒辦法跟你見面了。可能臨時就要出發,會忽然失去聯繫。」

可是今年夏天不一樣,因爲他現在有更需要優先處理的事。

「我……」

若問他去那些地方做什麼,答案是「爲了學會某個魔法」,而且是他原本想撕碎丟棄的那本書上記錄的大魔法。對科學技術發達,再也沒有創造出新魔法的現代來說,是最新的魔法。

「我不是爲了跟夏希變成情侶才說的。」

若問要去哪裏,應該是先去祖母家吧,這就是他的答案,因爲他想進一步瞭解那本書上記載的魔法。接下來應該還會去圖書館和星象館,或是確認天氣預報後再前往符合條件的土地。

難道是因爲他不是真心想施展嗎?因爲自己還沒做好扣下命運扳機的覺悟,才一直都學不會嗎?可是,可是……

祖母曾經說過,只要真心希望對方露出笑容,魔法就能發揮強大的效果。

自己已經滿足這個條件了嗎?他答不出來。

和更紗的對話訊息也慢慢減少,從一天一次變成三天一次,最後是一週一次。

更紗在對話中沒有提到自己的病情,來日無多的事實彷彿只是謊言一場。如果夏希不知道這件事,現在應該會悠悠哉哉地享受跟她聊天的時光吧。

可是他已經知道了,知道更紗一直在努力裝出「正常」的模樣。

暑假結束後,更紗一定會照常到大學上課,努力過好每一天,以防被旁人,尤其被夏希發現。無論多麼痛苦、難熬或悲傷,她都會賭上性命,撐到無能爲力的最後那一瞬間。

自己還能用往常的態度面對她嗎?約好在哪裏碰面,或是在校園裏偶遇的時候,還能微笑以對嗎?

就算可以,但那樣真的好嗎?是不是隻會殘害她的性命?

夏希害怕極了,所以就算想見也不能見。用文字描述的話,感覺很像隨處可見的情歌歌詞,但這股迫切的心情真的讓他頻頻顫抖,殘酷的現實也讓他有想哭的衝動。

夏天轉眼間就過了。

就算夏希受焦躁所苦,更紗的時間愈來愈少,世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依舊日升日落,海浪推進又遠離,夏季的燠熱也漸漸趨緩。面對季節更迭,有人會覺得多愁善感,有人會覺得充滿希望,而對某些人來說,只是邁向時限的倒數計時。

手機裏和更紗最後的對話紀錄,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不知不覺八月來到尾聲,邁入九月,迎來了秋季。

更紗對夏希隱瞞病情,夏希也隱瞞自己知道更紗隱情的事實。兩人在暑假期間完全沒有碰面,湘南文化大學就進入了下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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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願她帶着笑容而逝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我會讓妳露出笑容
  3. 03嗯,就算我死了……正在閱讀
  4. 04願她帶着笑容死去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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