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亭之下,繃帶和她》 · 支倉 · 1.5萬 字
(一)
“爲什麼……要學數學啊!”
數學課直播結束,竹宮趴在我旁邊的桌上,將臉埋入雙臂間,抱怨到。
“明明這種東西在未來根本不可能用的到啊,什麼二次方程,什麼函數……我到底要幹什麼纔會用到這些東西。”
“抱怨也沒用啊……葉你說自己是要升學的嘛,你總不可能讓數學考試取消?”我在一邊苦笑着,將數學課本合上放到一邊。
數學……對每個高中生都是無比折磨的一個科目,竹宮也不例外……甚至到了恨不得把數學家們扔到焚化爐裏的程度。雖說在我們課本上出現的那一些數學家大概也都……
我的數學也不好,但竹宮則是更不容樂觀,按照她這個情況下去……期末考完後的假期補習估計是跑不了了。雖然我也有在盡力幫她搶救一下,但一個也是在懸崖邊緣岌岌可危的人,有能幫吊在岩石上的人做些什麼呢?
某個早晨,結束了一天最爲煎熬的數學課,我們二人坐在晨光熹微的教室中,等待着下一節英語課的直播。
“喂,守。”埋在雙臂間的竹宮發出沉悶的聲音,頭也不抬,呼喚到。
“怎麼了?”
“感覺好煩……下節課我們逃一下吧。”
“……好吧。”
對空氣一聲長嘆,這個傢伙。
……
我大概,已經完全瞭解竹宮葉這個人了。
她的內在相當奇怪,一旦跟她混熟了之後。最開始那副冷漠的樣子便蕩然無存。她平時有點沒心沒肺,還很自作主張,有點公主脾氣。平常很多時候還要我這種傢伙照顧方方面面。
她很要強,但也有脆弱的一面。
害怕受到傷害,害怕被背叛,害怕孤獨。
其實……我也跟她一樣。我們唯一的不同在於……她本來是可以幸福的,現在的她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我不能一直陪在她旁邊,因爲“需要”而存在,這樣所維繫的關係是終將畫上句點的。
不過她也沒有繼續話題的意思,大概也習慣了我會突然沉默這種事吧。
“不要再提那茬了,以後不會了啦!”想被戳中痛點,竹宮往我肩膀上輕輕錘了兩下,“只要……守如果在邊上,我就不會再碰那些東西了。”
接過她遞過來的題目,隨意看了幾眼,我就吐槽到:
“那可真是沉重的職責呢。”我又笑了笑,“不過你刀不是還在我那嗎?反正我也不會還你的。”
“沒事啦,原諒什麼的……現在的我大概還做不到吧。”
就像導火索被點燃了一般……到底是爲什麼?明明我就沒有資格去評判別人啊,爲什麼會對這種事如此氣惱。
“在想老師上課會不會點名……”
我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將投影關掉,早上的課已經結束了,自習結束就到午飯時間。但是……
……
竹宮大大咧咧地往長椅上一坐,伸展身子並舒了口氣。
“……我可不像被前幾天還拿小刀在手上劃的傢伙說這種話。”
“沒關係啦。畢竟你也是在我着想嘛……不過到底是我太單純了,還是你太陰暗了呢?”少女舒了口氣,靠到長椅的椅背上,“雖然我更想信前者,但我也覺得守你……也該變得樂觀點啊。”
竹宮怯怯的聲音在一邊響起,我緩緩轉過頭,瞥見她那有些驚恐的目光,像是個幹壞事的孩子。
“不會哦。”竹宮答的飛快,沒有一絲猶豫的神情閃過,“如果守不去的話我一個人又有什麼意思呢?”
“守,你的父親是在哪工作呢?”
所以現在的我……又怎麼樂觀地起來呢?
“……你有見我這幾天生氣過嗎?”我苦笑了下。
當真正的樂觀不是那樣的。
跟在她後面邁出腳步,頹廢的蟬鳴聲停止了,天空中愈發毒辣的太陽被厚實的雲層覆上,像是把自己裹在外衣中的抑鬱症患者。鞋子在青石板上踩出雜亂無章的節奏,思緒隨無韻的樂章,順着她的影子蔓延開來。
“守,我還有個問題想問哦?”不知爲何,竹宮顯得有點小心翼翼,遊離的目光在青花石板上徘徊,“你能不能不要生氣啊……”
“我啊……跟守你的想法差不多呢。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這個世界還太爲複雜。雖然也不知道十多年後我眼中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但原諒這種事,至少可以做的到吧。”
“抱歉,有點失態了。”
我越說越激動,回過神來便看見竹宮有點詫異的眼神,我立刻低下頭。
“想什麼啊,守?”
“守你怎麼喜歡看這麼壓抑的書啊……雖然筆調是蠻歡快的,但內容卻完全談不上呢?”
要下雨了。
“把題拿給我看一下吧。”
率先迎面而來的並非是下一節自修課,而是老師在網課時的疑問。
“對,對不起……”
“只能說葉不愧是葉……”
誰會去在意說要把自己拋棄的人啊。
走進樹葉的廕庇中,斑駁的樹影下,清澈的水流打在青巖上打出歡愉的節拍。臺階上的青苔沾着露水,踏上去時會濺起微微漣漪。硃紅的長亭在枝葉中漸漸浮現,鮮豔的油漆依舊放射着耀眼的光線。
傳喚聲將我的思緒打斷。我扭過頭去,看到竹宮正奮戰於數學作業中無法自拔。
“女主離開地球那裏。你早自習不是剛問過嗎?我明明昨天晚上纔開始看啊……怎麼比我還着急呢?”
不就不能讓我安心地離開了嗎?
“好吧,先說在前頭,我只是問問而已哦。守……你有想過去原諒自己的父親嗎?”
她不想再用了啊。
沉默。
少女朝我不負責任的擺擺手,還調皮地吐了下舌。如果說這個女孩在前幾天還往手腕上划着一道道口子,大概沒人會相信吧。
“沒想到那老頭真的會查啊……我以爲他連電腦都不會用呢。”
否定自己的存在。
回到教室。
瞥了眼筆袋,被水筆埋藏在深處的,那一把黑漆漆的美工刀躺在那,暢遊在無邊的夢境中。
爲什麼喜歡這本書呢……可能有點相似吧,跟藏本玻璃,一樣不希望被拯救。
“是是是~”竹宮吹起輕佻的口哨,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結果一節課就快過去了……書都沒看幾眼。”
“應該……不會吧。”她有點心虛地撓撓臉頰,畢竟提出逃跑計劃的人是她,“那個老頭不會用這麼高級的軟件吧,可能他連開個直播都夠嗆的。安啦安啦。”
明明就不關自己的事啊,竹宮的事就由她自己決定,我在攪和個什麼勁啊?自己幾斤幾兩還不清楚嗎?
至少……這是件好事。
這……可以理解成依賴嗎?
想不清楚的事太多了,越去思考,就越會……
“沒什麼……有點熱而已。”我強顏歡笑着,搖頭,“抱歉啊,剛剛有點激動了。”
“守,教我做這個題目!”
沒辦法,我只好硬着頭皮去扯出些理由開脫。幸好老人家還比較好說話,信了我們“投影不太好回信息”這種鬼話。
謊言啊、謊言……沒有未來的人吶,居然說出這樣可悲的話語呢。
不知道現在是怎麼樣的表情,直視着前方的目光也無法知曉竹宮現在的狀況。不過她也不吱一聲……估計我的臉色很難看吧。
“……沒事。”
應該樂觀點?可是做不到啊。或者說怎麼樣纔算是樂觀的人生態度呢?對未來的嚮往嗎?變得外向就算樂觀嗎?如果只是那樣的話,現在的我雖然確實不是,但努力下也許可以做到。
“還是這裏舒服吶……”
烏雲如同蠕蟲般在天空匍匐前行,佔據這片天穹。
“守?”竹宮關心地朝我探過頭,“怎麼了,你出了很多汗哦。”
不過工資還蠻多的,都能讓我來讀這種學校。我開玩笑地說道。
“也行吧。”竹宮嘆了口氣,將雙膝間的書合上。
抱歉抱歉,那你慢慢看。竹宮尷尬地點了下頭,也拿出了我借她的書——《破碎的瞬間》。
“可能……長大點就會理解了呢。”
“你是在嘲諷我嗎,小子?”少女也順着我的玩笑話挑釁到,臉上露出輕蔑的神情,“希望你待會不要哭着喊着向我要國文作業哦。”
雖然確實不該老是去猜忌他人,但這種事不是顯而易見嗎?把葉你丟到這樣的地方,讓你在完全不想地方生活。有哪個帶着善意的監護人會做這種事啊?!他們可不值得你信任,更不值得你原諒。不要被自己給騙了啊!”
原諒?
嘖。
我想要的是邁出腳步的動力,只是站在原地傻樂,什麼也做不到。
“不過話又說回來,葉你爲什麼想問這個問題啊?”
盯着不遠處躺在地上慘死的蝴蝶,我從咽喉中擠出點聲音:
這麼一想,總覺得自己不該任性啊。她有點自嘲地笑了笑。
“不對啊,葉。”我搖搖頭,將她的話給否定掉,“原諒可是建立在有理由的基礎上的哦。
“那個傢伙啊……聽說是在什麼國外的公司。不過他的事我完全不想去了解呢。”
自顧自看了一會書,竹宮似乎忍受不了煩悶的氣氛,畢竟夏季的燥熱使人沉鬱,而且跟她相處久了後,也知道她並非那種喜歡安靜的人……
爲什麼……我會突然失穩。
突發其想的一個問題,試探一下,我……想驗證一件事。
“竹宮、古宮,你們人呢?”
並肩走在紅色的塑膠跑道上,竹宮在邊上朝我側過頭來,好奇地問到。
(二)
投影電腦的通訊軟件中,國文老師如此質問。
反覆品味着竹宮剛剛說的話,我走回自己的位置。
“如果守不去的話又有什麼意思呢?”“守如果在邊上,我就不會再碰那些東西了。”
“沒這回事啊。我覺得守很有趣啊……在各種方面上的。”
你確定你的舅舅他們……真的是出於好心纔要了你的監護權嗎?你的父母……一定留了很多遺產吧。
我點點頭附和着,拿出竹宮借我的《星之聲》翻閱起來。
“抱歉啊。”見我做好善後工作後,竹宮不好意思地底下頭,“如果我沒提出要逃課就好了。”
“呼~”
如果我不去的話,葉你還會想去嗎?”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捲起綠葉的晨風停止了,蟋蟀在樹枝間發出死氣沉沉地鳴叫,像是在宣判着自己的死刑。燥熱撲打在臉上,臉上的肌肉並不爲之所動。
“因爲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舅舅他們啊……其實我也在想着,自己到底是不是突然闖入了他們的生活呢?本來好好的一家人,卻因爲我的到來而造成了困擾。”
但該如何在離開的時候不傷害到她呢……我一直在思索着。
將頭別到一邊,不想讓少女看到我撒謊時的神情。
書頁翻動的聲音混雜在竹宮的評論聲中,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國文老師是一個退休反聘的老人家,平時在課上對那些電子設備一竅不通。結果現在居然可以流暢地使用通訊軟件了。
“看多少了?”
那總得有原諒一個人的理由吧……但對於他來說的話,把我生下來這件事就足夠了。是他該原諒我纔對,因爲我本來就不該代替母親而存在嘛……
所以,我根本不想原諒那個男人,因爲該得到原諒的人是我。而且原諒的姿態……並不該被我所有。
“道歉幹什麼啊……”我苦笑了下,“如果我也不想逃課,早就拒絕了。既然跟葉一起走了,那麼說明我也是故意而爲之嘛……對了。
這可不好啊,爲什麼會依賴我呢……明明可以自己一個人的,過的更好,跟我這種人在一起又是什麼意思。這樣的話……
不過我只是笑了笑。
“……你還真喜歡熱鬧啊。不過我也很沒意思吧,這麼悶的一個人。”
憤怒這種感情早就不知在何時燃燒殆盡了呢,大概是在那個被酒精和香菸氣味瀰漫的夜晚吧。
“那……要不先回去?”
“可是這到題不就是課上第一道例題的原題嗎?你上課是不是……”
“好了,對不起啦,我沒在聽吶!”她破罐子破摔地閉眼喊到,將筆摔倒我面前,“所以麻煩守老師教我做一下,行嗎?”
“你這可不是請人幫忙的態度哦。”不過沒有辦法,我只能搖搖頭嘆息,拿起筆在草稿紙上排出過程。三下五除二解出來後,我將紙塞到她的面前,起身準備離開。
“等下!”結果竹宮又將我的衣角拉住,我回過頭,對她投以疑惑的眼神。
“其他的題目……麻煩你也講一下。”
“……”
……
“啊~總算寫完了!”竹宮伸了伸懶腰,幫她解決完數學作業已經到了下課,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滾滾的雷聲從天際邊傳來。
傾盆大雨的預兆啊……
“守,去喫飯嗎?”
但少女似乎沒有注意到窗外的景色,只是漫不經心地搖着椅子,向我問到。
白色的閃光在灰黑的天穹間劃出裂口,稍縱即逝,不久後一聲驚雷響起。
“還真是誇張啊。”雷聲將她的目光吸引到窗外。
“葉,你有帶傘嗎?”
“嗯……沒有,放寢室裏了。守你呢?”
“我也一樣……那就先去喫飯吧,免得等會下起雨來根本出不了教學樓。”
竹宮點點頭,我們便背上各自的包趕快撤出教學樓。
(三)
來到男寢的樓下,熱騰騰的加熱便當已經放在舍監房間外的桌上。今天也依舊沒看到他的身影,估計還是待在自己的房間裏自娛自樂吧。
拿起塑料便當盒,一陣震耳欲聾的雷聲在外面響起。我們二人不約而同地扭過頭向宿舍樓外望去。
可是……離上課只有三分鐘了。平時這個時間,竹宮大概早就在自己的房間位置上艱苦卓絕地和數學題拼刺刀了。
“守你……不送我嗎?”
反覆抓撓着頭皮,卻依舊抑制不住自己煩躁的內心。看了眼課表,下節是地理課啊……地理老師可能會點名,而且這個科目我的成績也不大好,今天也會有比較重要的知識點……
“送你,爲什麼啊?”我疑惑地搔搔臉頰,“這個雨,兩個人撐一把傘不照樣會淋溼嗎?”
“對不起啦……你有這麼多書啊?”嘴上倒着歉,但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下,竹宮在我的抽屜裏翻出我珍藏的一大堆從鄉下帶來的小說,那是我無聊時用來消遣的工具。
“直覺?”
混雜着雷聲和雨聲的世界,在烏雲的籠罩下,時不時掠過的白光,令人震顫。
帶着這樣的決心,我走進班級,將一直低着的頭抬起來,掃視前方一眼。
“叮”line的提示音響起,雖然知道會是誰發過來的,但我還是從口袋中抽出手機查看。
“去守的房間吧。”她倒是滿不在乎地攤開手,一副不知道她說出的事實有多可怕。
“那個難以置信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啥?”竹宮的臉上掛起一縷詫異的陰霾。
“你——給——我——適可而止啊!”
小心翼翼地避開水窪,我走進教學樓,抖乾淨傘上的雨水後將它收起來。望着朦朧的雨霧嘆了口氣。
“嘿咻!”
真搞不清楚這傢伙在想什麼,不過算了。
“我開動了!”
當然,話還沒說完,她便賭氣地消失在我的視野中。
兩片緋紅在竹宮的臉上浮現,她甩下這一句話後,破門而出。
我無奈地攤攤手,將自己的便當放在書桌上。竹宮見狀也將便當放在腿上打開。熱騰騰的飯菜冒出縷縷白氣。
她弱弱地點點頭,不發一言。
又是……原諒啊。我又沒有原諒別人的資格,真是的。
一個詞語在我的心上重重地紮了一針。
由水組成的細線從天而降,水泥路的黑色在一瞬間擴散開,世界被雨水統領。
……
我將她的便當盒和垃圾同自己的一起整理起來,放在門口,準備下午出去的時候丟。
用這種想法試着讓自己平靜下來,卻發現無濟於事,整個腦海中已被各種疑惑猜忌充斥。就這個不知才認識了多久的“朋友”……讓我這般失穩。
裝作沒有看到,我將手機再次插回口袋。
竹宮一邊朝我擺手拒絕,一邊開始在我的領域翻箱倒櫃。
但管不了那麼多,肢體跑在思想的前面,我的意識驅使着我站起身,走出教室,拿去掛在窗邊的傘就往教學樓外衝。
“怎麼?難道你想讓女生坐地板?還是冰冷的板凳?”她倒是毫不客氣地回駁到,還有理有據,“儘量讓客人滿意,這不該是你們的待客之道嗎?”
“可這雨傘也撐不住吧……”這回輪到她一聲長嘆。
之前竹宮逃課都是帶着我一起的,而且就算要逃課應該也會提前跟我說一聲的吧,還是我太自作多情了?逃不逃都是她自己的事嘛,我操那麼多心幹什麼?
她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就像在說“這樣纔像話嘛”,便將我甩在後頭朝樓上走去。
將書本放回抽屜,站起身走一圈,放鬆一下身體。
“別把我的牀單弄髒了啊?”雖然之前看過竹宮的喫相併不粗魯,但事關“愛巢”,我特別提醒到。
只不過……
就餐完畢,我拉開窗簾,觀察窗外的雨勢。
“你沒帶傘是嗎?”我瞥了她一眼,“那我去樓上拿傘把你送會寢室?”
(四)
“……好吧,還真有你的風格。”
“爲什麼最近不接電話了,消息也只標了個已讀。到底出了什麼事啊?竹宮守你個混蛋給我個回覆啊?信不信我宰了你?!”
英語課結束了,嚮往常一樣,老師沒有點名。只是對着自己的ppt一股腦地向我們發泄知識,至於我們接受了多少,那就不是她的事了。
“那麼你……”我邊將門拉上,邊對前方的竹宮說到|。
“那……傘給我拿去了,你下午去教學樓該怎麼辦?這個雨不是一時半會能停的吧。”
“這下糟糕了啊……”竹宮在我身邊喃喃到。
“直覺。”
我瞥了眼斜對角的書桌,上面依舊躺着散亂的數學作業本,可它們的主人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我突然發覺……
就當是這樣吧……我這麼想着,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將英語課本拿出來,等待老師開啓直播。
“就是對書的直覺啦。我這個人看書從來不去考慮啊口碑啊,作者啊什麼的,第一眼看上的書就是看上了。猶猶豫豫地幹什麼啊?”
“啊,好……”於是我從櫃子的角落搜出一把雨傘,遞給她,“拿去吧,到時候還我就行了。”
這不合常理啊,從一開始就。
窗外的依舊下着淅淅瀝瀝的雨,但相比之前的暴雨已經小了不少。只不過天的那邊依舊時不時傳來朦朧的雷聲。
自知不是那種有威懾力的人,但我還是一本正經地對她這麼說到,毫無餘地。
白色的巨龍依舊在天空若隱若現,我們就像被關在一個黑色的囚籠中,被從天而降的雨水洗刷着。
“你哪要原諒啊,又沒做錯什麼事。”不過我只是苦笑着擺擺手,想哄小孩一樣將抽屜拉開,“說吧,你想看什麼書呢?”
“喂,等一下啊……”
“……你知道這裏是男寢吧。”
思考這種事,從來不是我的強項啊。
“那……就走吧。”竹宮拍了拍校服的裙子,站起身,朝我歪了歪頭。
“那你開心就好吧。”
“……守你個大笨蛋!”
“喂,你別丟下我到處亂逛啊!”
“隨便坐牀就算了,還亂翻別人東西……我就算脾氣再好也是會生氣的哦,葉。”
爲什麼要這麼做……想不清楚,就不要思考好了!做事爲什麼要理由,就像她看書那樣……因爲想做,所以去做。
“……守你原諒我了嗎?”
“所以……我現在送你回去嗎?”
“我怎麼感覺你在把我當小孩帶啊……”竹宮吐槽到,朝我投以鄙夷的眼神,“那我就要那本,衫井光的《請記得我》。”
你的便當盒能不能自己丟啊……
竹宮肯定比我這種木頭靈光得多,看我嚴肅的樣子,也只好低着頭乖乖地退回牀邊,道歉:
在竹宮細細端詳着我的抽屜時,我衝上前將抽屜拉上,接着擋在她的面前。
“算了,沒事。”雙手叉腰,擺出一副大人模樣,我嘆了口氣,“如果你有什麼想看的書直接跟我說就好了嘛,我這裏又沒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接着就是兩個人的沉默,雨聲滲入了這個世界,佔據了我們二人的空間。
“不是,你們城裏人比我們還不懂禮貌嗎?”
可話音未落,竹宮便一屁股坐在我的牀上。
“好……”我從抽屜裏將文庫本取出來遞給她,“不過爲什麼想看這本書呢?”
搞不明白。
在堅持一陣吧……反正很快都要結束了。
驟然間,雨勢大到甚至看不清前方的路。
志樹:
透過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望向外頭密佈的烏雲,一劃而過的閃電伴隨着早到的雷聲,將一個人的未來擊沉。
沒有人。
不會是……又想逃課了吧?不過英語確實是她擅長的科目,少聽這麼一劫對她來說大概無所謂。
至少這個問題,我必須要得出答案。
“知道錯了就好……不要一句話都不說啊。”我有點尷尬地撓撓頭,“突然不說話了,我還覺得有點不適應。”
“對啊,可現在我也回不去啊……”少女朝我翻翻白眼,可隨即又賊笑到,“怎麼,你不想讓我去嗎?還是說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從櫃子的角落將備用傘拿出來,撿起門邊的垃圾袋,離開宿舍,向教學樓走去。
“那你打算怎麼辦?”雖然心中大概想出了個很符合竹宮的答案,但我並不敢說出口,只是將目光彆扭地移開。
竹宮啊……爲什麼可以這般輕易地,牽動我的心呢?這麼輕易地闖入一個人的生活,改變一個人。是我太軟弱了嗎?還是……
已經完全接受竹宮的這種設定了,對她最初那種冰冷的人設已經崩壞殆盡。
她朝我擺了擺筷子,將一塊炸豬排夾起來塞進嘴中。
“對不起啊守,我……太脫線了,別生氣。”
水泥路面上如同被一滴滴墨水浸染一般改變了顏色,先是幾滴小雨點從空中落下,緊接着……
“嗯,都是沒看過的書呢……欸你幹什麼?”
我們學校爲三人一寢,沒分上下鋪,每人一張牀一張小書桌,衣櫃統一擺在衛生間的正對面。整體構造跟賓館差不多,但面積要稍微大些,但平分給三人就不那麼充足了。但總體而言,住起來還是比較舒適的。
下午的鈴聲響起,我起身伸了個懶腰,將手機鬧鐘按掉。
“那倒沒什麼……那就悉聽尊便吧,葉小姐。”知道我不可能阻攔住竹宮,只能給她乖乖地讓出通往男寢的走道。
雖說知道這個情況基本不可能,我還是這麼提議到。因爲……
“幹什麼這麼着急啊?明明雨還下的這麼大。你是想讓我們兩個都淋成落湯雞嗎……讓我看看你這裏都有些什麼好東西。”
其實最近一個人走在路上,總會有種不協調感,覺得邊上少了一個嘰嘰喳喳的傢伙。
……
用手重重地在玻璃窗上敲擊,疼痛感伴隨着振動傳來,我咬咬牙,儘可能表現出無法讓步的樣子。
真的可以……毫無留戀地說再見嗎?
異口同聲地說道。
“哈?我還有一把傘啊。”說罷,我拿出另外把傘在她面前晃了晃,“準備備用的物品以防萬一,不是獨自生活的常識嗎?”
將腦中如同細密的蛛絲般的束縛給一一切斷,我在又再次加大的雨勢中小跑着。沒有在意麪前的坑坑窪窪,就是一直向前走……
布鞋踩在水坑中,濺起污穢的漣漪,吸水的鞋子讓腳步變得愈加沉重,水花也將褲腳打溼。我一直不喜歡下雨,更不喜歡溼漉漉的感覺。可現在,任憑雨絲順着斜風闖進傘中,將面頰打溼,腳步……沒有放慢。
滾滾雷聲在天空轟鳴,割裂天空的閃電令人驚駭,在這樣的天氣下奔走的傢伙……大概只有不知死活的我了吧。
不對,還有一個人。在青石階邊,我停下腳步。在視野的角落中,我找到了那個不讓人省心的少女。
假山邊的池塘中,少女在沒過她腳踝的水中,俯下身在尋找着什麼。黑色的短髮被雨水浸溼後粘在她的臉上,臉頰上掛着的水珠,不知道是淚水還是雨滴。
但她並沒有看到我,還是低着頭,用那潔白纖細的手,在泥土中不知摸索着什麼。
“竹宮……葉!你在幹什麼啊?!”
不明所以的場景讓我徹底放棄了思考,朝在池塘中旁若無人的竹宮大喊,接着向她飛奔過去。管不了那麼多,我也同她一樣,不經任何準備就直接衝進池塘,踉踉蹌蹌地來到她身邊。
“你瘋了嗎?!”
這是不久前她同樣對我說過的一句話。
她抬起頭,雙眼失去了往日的光芒……恢復了最初的樣子。黑色的短髮粘在蒼白的雙頰上,就像一隻被淋溼的悲傷的小貓,她無力地將手搭在我的肩上,宛若遊絲般地低語:
“找不到了,找不到了……”
悲傷而又無助的啜泣聲,同一根根細絲一般沉入池塘中,化作雨點的迴旋。
“什麼東西……找不到了?
不對,現在可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你又沒帶傘,還在雨中淋了這麼久……會感冒的啊!”
將傘撐在她頭上的我表達了自己少有的關心,推着她的身子,想把她從池塘先引進亭中。
可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裏來的力氣,不管我怎麼推都站在池塘裏不動,就像定在裏面一樣。
“不行,我還沒找到……”
她機械地搖搖頭,繼續俯下身去,開始尋找。
“你……”
“在是在啦……不過她逃課了,估計是在寢室裏睡覺吧。”沒辦法,我只好撒了半個謊話矇混過去。
那是……竹宮,和一個染了金髮的少女。她們勾肩搭背,笑着。
沒有迴音。
我從來沒有看過竹宮有過那種笑容。不管是她故作開朗,還是真正感到欣慰的時候,她從未展露過那種笑容。
輕輕地,我呼喚着少女的名字。當然少女沒有回答。不過我想要的也不是什麼答覆,只是自顧自繼續說下去。
女寢的構造……跟男寢別無二致,不過竹宮的寢室比我們的收拾得更整齊,而且還有一股特殊的氣味……大概是香水之類的?
“我……”竹宮停下動作,轉過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無助的目光將我的心給牢牢裹挾,“我最重要的東西找不到了。守你不用等我了,快點回去吧,你還要上課呢。”
“如果舍監你每天都出來轉轉也不至於好久不見啦。”我一邊拿過便當一邊吐槽到,結果發現還有一份便當留在桌子上,“舍監,你的飯拿了嗎?”
“真的嗎?”我站起身,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實話實說我也並不想再繼續久留了。下午大概還有一節課,得回去看看情況纔行,如果又出現早上那麼尷尬的事情就不好解決了。
“那我跟你一起找。”
正當我思索着的時候,似乎按到了什麼機關,項鍊發出一聲怪響。鑲嵌着藍色“寶石”的那一面突然翻開,一張小小的照片再次將我的視線奪取。
“咔嚓!”
去做應該做的事,不要思考,不要……後悔。
雨停了,但天空依舊還是灰濛濛的一片,只不過少了那一道道白光和駭人的雷聲。腳踩溼滑的水泥路,我小心翼翼地避開雨後看不清深淺的水坑。
“守你……會感冒的。”
不知什麼時候從浴室裏出來的竹宮,身上穿着寬大的睡衣疑惑地注視着我。她一邊用毛巾擦拭溼漉漉的頭髮,一邊走到洗手檯前,將吹風機從底下的抽屜裏拿出來。
就這樣丟掉有什麼關係呢。我語重心長地說道,就是像在對處於迷途的孩子好心地勸慰。
讓她重新擁有那種笑容。
我……真的可以做到嗎?
“爲什麼?”我停了下來,抬頭看向她,“那個女生……是把你拋棄的人吧。爲什麼還要那種東西呢?”
我朝竹宮走去,將項鍊交給一臉驚愕的她。
“總之不要管那麼多啦。”我磕磕絆絆地走過去將傘拿回後撐起,“先回去再說……課也先別上了,會寢室處理下算了。這樣下去身體會撐不住的。”
“……”她白了我一眼,嘀咕到,“這可不想什麼正經的人生感悟。”
“葉,你到底在找什麼啊?”
“你……”她徹底傻眼了,但還是接受了這個事實,喃喃到,“是一個項鍊,銀白色的。”
“身體確實有點沉,很累的感覺……”少女將插頭插上,吹風機的聲響伴隨着她的言語傳入我的耳中,“那你早點回去上課吧,我應該沒什麼問題的,不過大概需要休息一下。”
放下手,等待一分鐘。
“知~道~了~守,簡直就跟個媽媽桑一樣呢。”竹宮嫌麻煩地催促着我離開,“快點走吧,去去去……”
理解不了,就不要去理解。
“不回答的話我就進來了哦。”我又更用力地敲了敲門,依舊沒有反應。
雅。
那我也陪這個傻瓜一起裝傻算了。
“葉,在裏面嗎?”
過去……和志樹一起在鄉間小溪中嬉戲的時光,此刻無比清晰。
走了啊,這麼說罷。“嘭”地一聲將門關上。
“守……你不會懂的。”
瞥了眼安安靜靜地癱在桌上的塑料便當盒,我將它拿起來,向下午剛剛去過一次的女寢進發。
我冷笑了下。
這個樣子還想着關心別人啊……真是個傻瓜。
不過,如果真出了什麼事情的話……算了,不要去想東想西,先去上課吧。
扭過頭,我看向狹小的書桌。
“好像確實……那我走了啊,你自己照顧好自己。”我尷尬地撓撓頭,走到門邊,“如果太累的話,晚自習也不要來了,待在寢室好好休息就好。”
不負責任的大人……
收到信息後,我也埋頭於尋找之中。雖然後背依舊感受到了竹宮不可思議的眼神,但我依舊自作主張。
原來……那纔是她啊。一瞬間,突然有這種想法。或者說,現在我才真正知道竹宮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不……是過去。
可是,只有那個東西我不能丟掉。說罷,她再次開始了無謂的尋找。
端坐在竹宮寢室的木椅上,我左顧右盼 不知所措。
……
那你怎麼不說說自己整天待在房間裏不出來呢?
將竹宮送到寢室之後,她招呼我上來,怕她出什麼事我也就同意了。現在她正在浴室裏面洗澡。
就是……兩個人之間的信物什麼的?
女寢的門沒有鎖(一點防範都沒有)我便靠着記憶摸索到了竹宮的寢室。站在門外,我彬彬有禮地敲敲門,問:
當然,那時候的我,還沒有想過不久後就要對這種想法負責。
“所以,我認爲很多事啊不需要什麼理由,因爲那種東西就是一個人與生俱來的本性。有人懦弱、有人要強……很多改變不了的事,就只能去接受。不斷地去懷疑自己,只會讓人徒增負擔吶。
是啊,我不懂。不懂人爲什麼會這樣的愚蠢,明明只會讓自己痛苦的事,卻無時無刻地提醒自己去記住。
終於,執拗到現在的她輕輕地點點頭。
想要竹宮變回過去的竹宮,這是我不久前作出的決定,但現在看起來卻如此遙遠。
“你……”竹宮用詫異的目光投向我,“不要……”
“我……又不知道該做什麼。總不能像你一樣翻箱倒櫃吧?你感覺怎麼樣,看上去……臉好紅。”
好奇心驅使着我將它拿起來,端詳把玩了一番,也沒有看出什麼特別的地方。
我想起來了,竹宮之前有提到過這個女生。說這好像是她以前最好的那個朋友,但是後來……不是被背叛了嗎?在得知竹宮父母去世之後,不但沒有給她安慰,還對她熟視無睹,漸漸疏遠。這樣的人留下的回憶,還有必要這麼珍惜嗎?
將它蓋上放回原處,我仰面望向天花板,白熾燈懸在上面,蒼白的燈光充斥了整個房間。
“放心,小時候我們都是這麼玩的。”一邊動手到處亂掏,我一邊沒頭沒腦地向竹宮這麼說到。
《言葉之庭》裏的話,沒錯吧?
不會……真的出什麼事了吧?
“什麼意思?就是突如其來的人生感悟而已。”我撓了撓被雨水打得黏糊糊的頭髮,開玩笑道。
可我也不是這樣嗎,明明早該將那一天拋之腦後,卻又一直強迫着去銘記。而且……還被眼前這樣一個笨蛋少女一直牽着鼻子走。
……
“守,你……在幹什麼呢?”
那麼像我們這種人能做到的事啊……就只有不斷地前進了。即便是一頭栽進泥塘,也要一直走下去……我們的生活本來就失常了啊。
不過啊……最近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事呢。只要是人,多少有點失常是吧?”
啊,找到了!沒等到少女的回覆,我便在一處摸到了一個有棱角的玩意。拉出池塘一看,銀白色的項鍊沾了雨水後,閃爍着晶瑩的光芒。
“是早上逃課的時候弄丟的吧,以後可要小心點啊。”
“……那是,我和雅的東西。”
“沒事的,我們在鄉下就是這樣的。那裏的小毛頭可跟你們這些細皮嫩肉的城裏小女生不一樣啊。”我強撐着笑容,打趣道,“所以……爲什麼要找這條項鍊呢?”
沒想到這輩子還要機會能進女寢,這種第一次的體驗……
飯點到了,我站起身,在教室裏走了幾圈放鬆一下自己久坐的身體,便開始向寢室走去,看看今晚的便當都有些什麼菜色。
切。
沒有別的辦法,我只能先這麼問到。
“真的真的,守你快點走吧。”她連忙衝我擺了擺手,“如果老師問起來的話順便幫我請下假。而且……你就這樣呆在女寢也不大好吧。”
重重地摔門而出,還是發泄不了自己的憋屈。明明是在爲你這個傢伙着想啊?還嫌我的麻煩?真是的……
“拿了啊。”舍監將手上提着的塑料袋在我眼前晃了晃,“那個女孩還沒來拿吧。你們沒在一起上課嗎?”
“這樣啊。真羨慕你們學生啊,還能這麼悠閒,想逃課就逃課。”
“喲,好久不見……守同學是吧?”
“……”伸出接過,將項鍊放進溼透的口袋,竹宮冷冷地盯着我,問,“剛剛那些話……是是什麼意思?”
“那個東西長什麼樣呢?”將她的話打斷,我已經開始在泥土中摸索,尋找是否有着特別質感的東西。
(五)
所以,我將傘放在一邊的青石上,蹲下身道:
而且幸運的是,下午的老師也沒有像早上那樣點名,所以姑且是逃過一劫。但班導還是問起了早上的那件事……看來那個老頭的口風相當不緊。雖然最後我還是硬着頭皮打了通電話解決了。
銀白色的項鍊,就這樣被擺在上面。
同陌生人一般的語調。
葉,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不管以後發生了什麼,你……都要好好地走下去哦。”
我注視着她,束手無策,只能將雨傘撐在她的頭頂,任憑那雙手沾滿泥濘。
“我啊……是個蠢到不行的人。被別人欺負也不知道反抗,只知道默默地接受,很蠢對吧?不知道這是不是以前因爲那個人讓我養起的陋習呢?
“銀白色的……好的,我知道了。”
慢慢小跑起來,我快速向教學樓進發,將竹宮的事暫且拋之腦後。作爲學生,有些時候還是得分清主次啊。
池塘的泥土黏糊糊的,讓人噁心,卻又令我無比懷念。任憑後背被雨水拍打着,我竟打心底地笑了出來。
所以,我也不懂自己,不是嗎?
還是那個答案啊……
下午的最後一節課結束了,竹宮並沒來教室,估計還是在寢室休息吧。畢竟在雨裏面泡了那麼久……不過就她的個性而言,也不能否定她只是想在寢室偷懶的可能性。雖然看上去我們的學習成績差不多,但在態度上來看,我還是有自信說自己更勝一籌的。
“算了,只要你們以後別爲現在的懶散後悔就成。反正你們變成怎麼樣都和我無關。”他背對着朝我揮揮手,拉開房間的門。
“葉。”
男寢樓下,舍監的宿舍門外,那個慵懶的大叔少見地站在桌子邊上,見我走過來便打了個招呼:
少女也停下來,瞥了我一眼,又將目光移開。
所以才說這個東西這麼重要啊。
難以按捺住焦急的情緒,我直接將手搭在門把上,用力一扭。門沒有鎖,伴隨着刺耳且漫長的“吱呀”聲,我走進了房間。
窗簾被拉上了,一片漆黑。
因爲女寢跟男寢構造差不多,我摸索了一陣便找到了電燈開關。將燈打開後,日光燈的暖色便佔據了整個房間。而竹宮正躺在牀上,把自己悶在被子裏。
鬆了一口氣,至少人還在。
走過去,我沒管那麼多便直接伸手搖了搖她的肩膀,說到:
“怎麼樣,感覺還好嗎?”
沒有反應,我索性將她的被子拉開,大概因爲動作過大,竹宮翻了個身,睜開惺忪的睡眼,望向我,迷茫之中夾雜着幾分疑惑:
“欸……守?”
她搖搖晃晃地起身,揉揉眼睛,問:
“你怎麼在這裏啊?”
“因爲你飯都沒有拿,明明都已經過飯點這麼久了。你的臉好紅啊,真的沒事嗎?”
“我……沒什麼事,只是還有點累。現在睡了一覺,感覺好很多了。”
遊離的目光,果然是在說謊嗎?真讓人不省心。沒有猶豫,我將手貼到她的額頭上。
熾熱感從手心蔓延開來。
“好燙……”
“你在幹什麼啊?!”猝不及防的竹宮立馬將我推開,不過那綿軟無力地雙手並無法挪動我分毫。
我嘆了口氣:
“不舒服的話早點說啊!都已經是高中生了怎麼還不知道怎麼照顧自己。在外面生活一個人無法解決的時候就要知道依賴:別人懂嗎?”
學習志樹照本宣科地數落了竹宮一番,我站起身,問:
“舍監應該有給你應急醫用的東西吧,放在哪?”
“是~”重新倒在牀上的她苦笑了下,“原來竹宮還這麼會照顧人啊……”
黑色的波波頭先從被窩裏鑽出來,竹宮像個機警的倉鼠一般窺探着外面的情況,還有爲什麼臉更紅了?
說罷,竹宮也只好乖乖地再倒下去,喃喃到:
一如既往地被課業折磨。
自以爲是……掩飾着自己的情感,從心理上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否定自己“正常”的價值。
“你這麼說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吶。”我苦笑了下,“不過沒關係,就當是給病患的特殊安慰好了。”
“怎麼又鑽回去了……有力氣的話要不先把飯喫了?”
“啊?我看下時間……嗯,你自己摘了看看吧。我幫你去倒杯水。”拿着被杯子去寢室外的飲水機接了點水,我將退燒藥一起帶到竹宮跟前,“怎麼樣?”
這樣的我,纔是最不正常的吧。
一如既往……地認爲日子會這麼過下去。
從最開始只是好奇,這種好奇在不知不覺中卻變成了一種牽絆。明明是不想扯上關係的對象,是最初侵佔我領地的“敵人”,現在卻對她百依百順……我真的變了,可這種改變真的是好事嗎?
“有點誇張啊。”
還不是因爲你嗎,我心想。
我將湧上脣邊的文字嚥下去,朝她僵硬地點點頭:
我不想再失去了。少女彷彿地低語着。
承認……不僅是她不能離開我的事實,我,同樣也不能活在一個沒有竹宮的世界了。
對於竹宮,我的心中漾起的感受不是在志樹面前的那種踏實和溫暖的感覺,是一種……很奇怪,卻又難以抑制的體驗。明明很微弱,卻一直縈繞於心。以至於……我甚至已經離不開那種感覺了。
“燒壞了纔不會說這種話……我是認真的。”不知道想要掩飾什麼,竹宮將臉別過去,輕聲說,“雖然很難爲情……但我感覺我好像已經離不開你了。
“38.7……”
“抱歉……”
“什麼事……都可以嗎?”
“守你真的好像媽媽呢……”
“葉,其實……”
看見竹宮臉上那心滿意足的笑臉,我由衷地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傷害他人。
“守。”竹宮的輕聲呼喚將我拉回現實,“五分鐘到了吧。”
懸在半空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學校解封了。
其實在過去,我纔是一直被照顧的那一個啊……躲在志樹屁股後面的時光又在我腦海中浮現。我趕緊看了看體溫計,將回憶給拋之腦後。
“不過,守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艱難地、虛僞地,撒了一個謊。
“你……真的不戴口罩嗎?”
從那時以來……你是第一個和我靠得這麼近的人,還是這樣容忍我的人。你……對我真的很重要。”
在我眼中沒有意義的人生……現在的自己不已經完全脫離那個軌道了嗎?
第二天體溫降下去之後她就回到了教室,雖然我叫她還是待在寢室休息爲好,但她還是固執己見——雖然來教室也只是趴在桌上睡覺。不過也情有可原,畢竟還有附贈的重感冒嘛。
“說吧。”我走回竹宮的書桌前,幫她把便當的蓋子給打開,推過去。
“又怎麼了?”
只不過是一個孩子的固執罷了。
“沒什麼……”
“……爲什麼,會是這個要求嗎?確定不是燒壞了的胡話?”
大概是知道了自己的失言,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很幸運,那天過去許久後我也沒有被傳染的跡象,我們又回到了不久之前的日常,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地無視掉志樹的消息和電話。
頓了頓,竹宮嘀咕了句讓人摸不清頭腦的話。
其實你是可以離開我的,沒有我,你同樣也可以找到一個那樣的對象。與我的聯繫,只不過是在機緣巧合之下罷了。
無法理解。
“好的……”
(六)
我不想承認。
“先測一下體溫,然後再測一下核酸……把體溫測了先把飯喫了先把。”一邊從急救箱中拿出水銀體溫計甩了甩,我一邊對竹宮吩咐到。
可是……心好痛啊。
渴望被認可,有人認可。渴望被需要,有人需要。渴望存在,這就是存在的證明。
在我印象中,在鄉下生活時有次我也發了高燒,大概只比這個度數高一點,但整個人已經神志不清了,全身綿軟,連起身都困難。不過竹宮現在還能保持這個狀態……該說是她體質好還是小時候的我太脆弱呢?
“等一下,守?”
一如既往地在亭子裏聊天。
少女將被子蒙在自己的頭上,這是在幹什麼啊?
看着眼前窩在被中這般纖弱的少女,我不禁咋舌。
所以如果在竹宮的身邊繼續下去,總有一天屬於另外個世界的她,也會察覺到我的脫軌。到最後留下的只有相互之間的失望。
“給,自己會量的吧。”我將體溫計遞過去,竹宮虛弱地點點頭,接過去。
像計劃中那樣劃上句點吧。
“那……你能不能不要離開我?”
但夢境都會有結束的那一刻,在硃紅的長椅上談天說笑時,我無比希望這一刻能持續下去,但又對它的結局無比明晰。
“嗯?”
見逞強沒有用處的竹宮瞬間癱軟下來,靠在牀邊,有氣無力地指了指自己的書桌。
“……纔不想讓你做媽媽呢?”
奇怪,太奇怪了……
不能這樣下去,我不能……作爲竹宮身邊的那個人。不是我做不到,而是我……真的沒有那種資格。
我……找回了一種丟失的情感。但我卻不知道是什麼。
我像媽媽?很可惜,其實我並沒感受過媽媽無微不至的照顧呢。
“媽媽啊……”我託着臉頰思忖了一下,笑了笑,問,“媽媽應該是怎麼樣的呢?”
“好,我答應你。”
果然,只是虛驚一場,竹宮核酸檢測是陰性,大概真的只是雨淋太久了造成的。
“沒事的,反正……已經過去那麼久了,她對我來說也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嘛。”我儘可能輕鬆地打趣,“不過葉想要我做你媽媽的話,倒也不是不可以。雖說性別是對不上,但照顧你還是綽綽有餘的。”
“太好了,謝謝你……”竹宮長舒了口氣,閉上眼平躺在那,甚至將打開的便當撂在一邊。不過隨即她似乎又察覺了什麼異常。
“那先把藥喫了吧,等下測核酸。”將水杯和藥放在她旁邊,我又去忙活測核酸的工具,“對了,還要喫飯。”注意到竹宮還想起身,我又立馬制止到,“欸,別動別動,這麼累了就好好休息。全部交給我就可以了。”
我想這麼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