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亭之下,繃帶和她》 · 支倉 · 1.4萬 字
(一)
“我啊,已經不知道該怎麼邁出腳步了。”
低下頭,盯着自己的繃帶,竹宮低聲說到。
作完“朋友宣言”後,我和竹宮將《言葉之庭》剩下的部分看完。平常的晚自習時間還沒有到,雖然現在回去大概也沒人會管,但我們兩個還是準備多坐一會,聊聊天之類的。
“我真的……好怕。
害怕還會失去什麼,害怕會別人背叛。
我真的……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失去了父母,被朋友背叛,被親戚“遺棄”……
我抿了抿脣,不知是出於一種同病相憐,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責任感,我說到:
“沒關係……至少現在,我……還能當做你的朋友。”
“這麼有男子氣概的話從古宮同學口中聽到,還真有點違和感啊。”她朝我無力地笑了笑。
“你也沒了解我多少,就別自以爲是了。”我也毫不客氣地回嘴。
接着相視一笑。
我變了。
變得會笑了。變得會在乎別人了。變得……更加有“感情”了。
僅僅是因爲這個女生。
或者說……是對她的好奇,甚至追根究底是她手上的繃帶。
但這真的是正確的嗎?
這樣的改變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那麼,我就確定一下。
啊,對了,還要拉電閘。
如同酸楚從內心深處湧上來一般,竹宮低下頭去,不再直視我的正臉。
“那沒事我就先睡覺了,我可不像志樹你那樣每天那麼閒。好有好好休息,生病的話就別管那麼多,先顧好自己吧。”
知道踩到了雷點,我只好乖乖閉嘴。
坐在長椅上搖晃着雙腿,竹宮葉突然這麼說到:
早上六點四十,洗漱過後去樓下領早餐。今天舍監房間外桌子的邊上並沒有他的身影,不過竹宮已經到了。她手上提着一隻塑料袋,朝我微笑着揮揮手:
走到樓道時,我突然想到自己忘掉的事,再次折返回來,將教室的電燈關閉。
“對不起啊……”
“這樣啊……能回家真好呢。”
如是想着,我從一大罐藥瓶中倒出幾顆藥丸,塞到嘴中。
“這樣啊……”大概過了一分鐘,信息傳來。
“啪嗒”一聲,竹宮將文庫本合上。拎起她的書包站起身,朝我笑了笑:
睜開惺忪的睡眼,迎來第二天的早晨。
回寢之後我開始洗漱。室友都不在,今天沖澡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了吧……正這麼想着,將花灑對準了自己手掌,噴出的水流竄入“新鮮”的傷口,刺痛感順着神經席捲了全身。
竹宮也變了很多,不過她說過去就是這種性格。雖然對那種不熟的人看上去比較內向,但一旦熟絡起來,就有點沒心沒肺了——雖然我跟她也沒有多熟來着。
“竹宮。”
“那去喫飯吧。”
在她朝我揮手的一瞬我注意到,那纖細的手腕上,熟悉的白色繃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細小的傷痕。不過我並沒有過問。
……
思考着無意義問題的同時,時間也在一分一秒中逝去。
“其實古宮你完全不用道歉的。”
“你真的……需要我嗎?”
“你還真的都有啊……好吧。”
爲什麼會選擇隱瞞事實呢?我咬了下大拇指,這是我過去已經戒掉的壞習慣。
“啊,好。”
我無奈地搖搖頭,也同她一樣微笑着。
從未有過的感覺在內心中盪漾開來。
“算了。當我沒問吧。”看着她不耐煩的樣子,我只好搖了搖頭。
“啊,她回家了。”將吸管插入牛奶中,她將我的話打斷,“我們的舍監很年輕,是大學畢業生,來這裏只是實習而已。她在市裏面是有房子的。疫情來了就回家了。”
“不過即便我不這麼說,那兩個人大概也不會讓我回去吧。”
結果那邊也是漫長的沉默,但已讀標誌已經被打上(其實我覺得這個功能真的很多餘)。
我變溫柔了?那我還真是……變奇怪了啊。
竹宮葉……
看了眼一邊的她,她正翻着新海誠的另外一本書——《雲彼》,頭也不抬。
“我……待在這裏挺好的,至少有朋友,不是嗎?”
……
我們兩揮揮手道別,當她消失在視線中時,我也開始收拾起自己的物品,準備回寢。
說罷,她朝我笑了笑。
我不是喜歡思考的人,今天晚上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我愚鈍的大腦已經快轉不過來了,所以準備將剩下的事留到寢室思考。
“那只是……臨時起意啦。”她尷尬地將視線移開,隨即低下頭,注視着自己雙腿間放着的文庫本,“就是覺得……在這個地方我才能安靜下來。所以在來這裏的第一天我也找到了這個地方,也許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這個說法好奇怪……不過大概,跟《言葉之庭》有關吧。
敲擊屏幕的動作停住了。
原來……在不斷地質疑中,我也在不斷地在認識自己啊。
腦中完全是一團漿糊啊……
發送。
晚自修結束的鈴聲響起了。
要不……參考一下志樹的意見。不行,已經決定不能給他再添麻煩了。
不能這麼下去了,得找到自己方向纔行。
傷口不能碰水啊,怎麼這點小事都忘了。
雖然之前想就在這個地方停滯,但現在……好像又想往前走一下了。
當然指的不是古宮同學哈。講到這,竹宮還不忘尷尬地擺弄着髮梢,補充到。
“算了,那就原諒你吧!”
“因爲……算了,沒什麼。”她心虛地搖搖頭。我知道她在隱瞞。但不管她只是單純想吊我胃口,還是有難言之隱,我並不打算追問下去。所以我保持沉默,低頭看着自己的早餐。
畢竟我是古宮守,除了鞠躬道歉認錯別無所能。
她十分釋然地抬起頭,朝我微微一笑:
“所以那也是你計劃的一部分嗎?”
將身體擦拭乾淨之後從浴室出來,我看了眼手機。有志樹發過來的line。我點開一看:
“我好像中招了。今天我爸從沖繩回來了,照顧我和奶奶兩個人。他已經得過了,大概沒問題。”
將手機隨意地扔在牀鋪上,看到它滾到枕頭附近,我無力地嘆了口氣。
我並不反常啊,並不是被這個世界拋棄的存在。我……可以跟別人一樣。試着這麼告訴自己。
於是我們便來到了那個硃紅的亭中。
其實我呢,一直嚮往着在雨天的亭子裏跟別人相遇的故事呢。”
“其實我有點搞不懂。”竹宮一邊咬着乾澀堅硬的麪包,一邊向我問到,“明明整個學校就剩我們兩個人了,爲什麼古宮同學還會想着來這裏呢?”
“你昨天不也來了嗎?”我反問到。
活下去,希望還有人能對我這麼說。
“爲什麼?”
和諧、愉悅、自然。我……是在正常的和同學、和朋友站在同一個高度聊天。
“不過作爲賠罪,這幾得陪我把新海誠老師的影片看完啊!”
“還好,一切正常。你呢?”
“放心吧。我可不像守。對了,你和那個女生怎麼樣了。還有繃帶的事情。”
“好吧。感覺守你突然變溫柔起來有點讓我不適應啊。那你也小心點,記得喫藥。”
她的未來到底會通向何方呢?
所以只能靜靜地聽着,一個被命運所玩弄的少女的抽泣聲。
說完,我悄悄地瞄向坐在邊上的少女。她有點氣惱地低着頭,小聲喃喃:
什麼嘛……抱怨着,她又將頭埋進書本中。
“嗯?”
在心中對自己的不小心暗暗咒罵。
而現在的她則一副釋然的樣子,伸伸懶腰,不知其中有幾分是她真正的想法。
我不是跟你一樣嘛。這種話我說不出來。
“不過都無所謂。”
我點點頭:
“我沒你那麼唯心主義……”我也沒打算隱瞞,“只是我憑直覺預測竹宮你大概會來。然後就可以創造一個契機聊聊。其實你第一天來亭子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帶的那本書了。然後我正好也有……”
……
“所以昨天你到底爲什麼會來呢?”結果是竹宮率先追問。
“對了,竹宮同學。爲什麼你的早飯也會在我們這邊呢?你們的舍監……”
“過分……”
“什麼啊,這種曖昧不清的話。”她將書頁的一角折了折,便將書本合上,無奈地看向我,“總感覺有點像告白之類的。”
“可我並不喜歡下雨天……”
“一天渾渾噩噩地就過去了啊。那麼我先走了,晚安,古宮同學。”
“早上好。”
我……實在是太失穩了。
“我是自願留下的。”昨天她這麼說到。
“這樣啊,那你自己小心點。”
立馬就顯示已讀,到底是他太閒還是真的就這麼關心我啊……
敲擊鍵盤,給他發送回信:
就先這麼下去算了……
我也對她回以微笑,道:
我們的道路並不相同,但我似乎由衷地希望,這短暫同行的旅途能留下一些東西。
思忖片刻後,我繼續在對話框中輸入:
“早上好。”
“沒有進展,繃帶那件事也沒搞明白。不過我已經對她喪失興趣了。這件事就算了吧。”
……
“今天怎麼樣?”
我點點頭示意,從桌子上拿起自己的那一份早餐,問到:
“抱歉啊,好像有點利用了你的心理的樣子,但我確實也挺喜歡新海誠的,只不過沒你中毒那麼深罷了。”
“也不見得都是好事。”她毫不客氣地回駁到,“那個地方……我纔不想回去。或者說,我早就沒有家了。”
“反而是我要感謝你呢。這大概是我這一年多來第一次跟別人平等的、正常地聊天吧。
在以前那個學校,其實我跟你的處境差不多吧。只不過他們沒有那麼露骨的欺凌。其實他們最開始大概也想和我打好關係吧,但最開始碰壁之後就放棄了。久而久之就轉成了冷言冷語……
其實,我是希望有人可以來了解我的。但我一直強迫着自己保持‘一個人也沒什麼不好’的想法。不斷地騙着自己,讓自己去疏遠人羣。然後感受我本不像體會的痛苦。很愚蠢,對嗎?”
自嘲地笑笑,她將雙手撐在長椅上,仰面望向蔚藍的天空。
“……可能確實有點愚蠢吧。”接着話茬說下去,“但我難道不是這樣嗎?只不過……”
我騙子己騙得更深而已。
“只不過什麼?”
“……沒什麼。”
嫌惡的眼神投來,意思大概是“你怎麼也學會賣關子了?”少女冷冷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可我還是由衷地覺得幸運吶……因爲古宮你,還是找到了我。其實那時候我就想找你了,因爲……我覺得我們很相似,你也這麼說過的吧。不過……”
“出於明哲保身,所以拒絕了?”
她也毫不忌諱地點點頭:
“我可能跟你不太一樣的一點就是……我害怕被欺凌。因爲那種經歷我現在還沒體會過,也不想體會……所以看到你被那樣對待,除了同情之外。更多的是恐懼,我懼怕如果我跟你搭話了會不會被他們歸爲同類?
對不起,這話可能有點傷人……但我,真的很害怕。但又一直想去了解你這個人呢……對不起,我真的很自私吧。總而言之,最後還是被你搭上話了,這不是一種幸運嗎?”
說了一大段並不光彩的自白,少女有點尷尬地望向我,大概是在觀察我的表情。而我只是抬頭看向前方的藍天,長噓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樣啊……”
竹宮說完這句話後,不久前我剛剛否定掉的一點,此刻再一次出現在我的腦海中。而且……無比清晰。
夢醒了,這段話如同闖入夢境的鐘聲,將我喚醒。
我學着她的樣子,搖晃起從長椅上垂下的雙腿:
“我……都無所謂。因爲我本來就是多餘的存在嗎,對誰來說都是。所以我又有什麼資格去埋怨別人,甚至說是原諒別人呢?我這樣的人啊……果然,我有或者沒有,都沒有區別吧。
我不想這樣啊……
“志樹,等一下!”
夕陽落下,孤身一人端坐在教室中,頭上沾滿了粉筆灰,那是不久前被同學們羞辱過的痕跡。
或許是看到了志樹臉上的淤青,和我臉上沒有擦淨的粉筆灰,他們指着我們捧腹大笑,就像看到兩個演出失敗的小丑一般。
“……”
沒有別的選擇,窩跟着少年離開教室,踏上歸途。
好不容易建立的聯繫,就要這樣被斬斷。
我的爺爺奶奶沒什麼關係,雖然別的家長會找上門來,但因爲我一般沒有對別人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他們也不會多說些什麼。爺爺也只會簡單地道個歉,接着就什麼也不說。他就是這樣的人,對我與其說是“放縱”,倒不如說是“放棄”。大概他跟父親有着一樣的想法吧……因爲母親真的很優秀。
從路邊突然響起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打斷。抬頭一看,是雜貨鋪叔叔家的孩子,他跟他的朋友對着我和志樹指指點點,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我抬起頭,看向自己唯一的朋友。他被曬得黝黑的皮膚上有好幾處淤青,被磨破皮的手上,一滴滴的鮮血滲出來。不過他沒有在意這些,伸出那隻受傷的手,將我頭上的些許粉筆灰掃去。
在無邊的黑暗中漫遊,我做起了夢,那是有關我過去的夢,也許……這就是所謂的走馬燈吧。
我討厭自己,討厭……繼續下去了。
少年朝我嘿嘿一笑,握住我的手,將我從位置上拉起來。
可是,又能怎麼樣呢?他們沒了我,會有所改變嗎?只會……過得更好吧。
不知道自己到底爲什麼存在。
竹宮,其實你可以變得比你想象中堅強呢,即便不要我闖入你的世界。試着去融入羣體吧,在疫情過後。跟我這種傢伙做朋友……還是算了。”
又是一個男孩被擊倒在地,同樣是鼻血直流。
只有走在志樹旁邊,我纔會真實地體會到志樹原來是這樣一個人:身材矮小但卻精壯,一副娃娃臉,但有有着與此形成鮮明反差的、被太陽曬黑的皮膚。
我是希望有朋友的,是希望……還能有人在乎我的。
再見、再見!
(三)
我不該摻入別人的幸福,他們明明可以……過得更好的。是因爲我……嗎?
當做……是我對他的愧怍。
被黑暗吞噬之前,我一直在思考着,這個我迄今爲止還沒得出結論的問題。它同那漸漸遠去的意思,一同沉入深海。
不是這個樣子的?
如果沒有我,不爲我挺身而出……就不會有人受傷,志樹……大概也不會成爲鄉下那隻孤狼吧。
都是因爲我……
“如果死的人就是你就好了。”這句話無比清晰地在腦海中迴響。
“看,兩個沒人要的孩子!”
志樹低沉怒吼聲在我身邊響起。我慌張地看過去,了。他緊咬着牙,眼中彷彿有一團焰火熊熊燃燒。
(二)
“守!”
“你……”
一切都清楚了,果然……都是幻想嗎?
“你們說……誰是沒人要的啊?!”
那是重拳衝擊臉頰發出的聲音,三個男孩其中的一人直接被擊倒在地。捂着臉頰,鼻中淌出鮮血,他不知所措地望着志樹,眼中寫滿恐懼。
你不是……害怕跟我扯上關係嗎?疫情結束之後……也一定會跟我重新保持距離的吧。
伴隨着憤怒的質問,志樹再次衝了出去,同樣是朝着對方的臉上來了一拳。
所以……乾脆就去死吧。
“就算我們是被拋棄的孩子,你們也沒好到哪去……只知道以我們的家庭取樂?笑死了。我連你爹一起打!”
“藥……在口袋裏。”
驟然,天穹被撕裂,一隻手伸向我,牢牢抓住我顫抖的手腕,將我向天際拉去。
志樹也好,竹宮也好……
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到底……該稱成爲一個怎麼樣的人呢?
沒有任何痕跡地,從這個世界消失。就同我所追求的孤獨一樣。即便這些心理無比自負,想着將所有的問題都歸咎於自己的身上,但是……
像竹宮所想的那樣,將美工刀深深刻入自己的動脈,注視那湧出的鮮血,體會跳動的生命從體中流失,然後就此告別。
木門被重重地推開,志樹從教室外衝進來,跑到我的身邊停下,大概是看到了我狼狽的模樣。他攥緊拳,問:
就是這樣的,我們還是……保持陌生人的關係吧。
“……是他們乾的嗎?”
小賣部的老闆娘急急忙忙地從店裏衝出來,一邊一把將倒在地上的男孩護住,一邊在口中咒罵:
他的外婆……是關心着他的,而他也敬愛着他的奶奶。正因爲如此,每當別的家長找上門來,要醫藥費等種種賠償,他們纔會無比痛苦。他的奶奶將家長打發走後,會讓他跪在地上,自己也止不住地流淚。而也只有這時,志樹臉上纔會流露出類似於悲傷的神情,這是他平時在我面前從未展露過的。
老闆娘並沒有就此善罷甘休,繼續喋喋不休:
但志樹不一樣。
這件事,是我在某個夜晚出去散步時的無意發現。
“切。”
頭暈目眩,緊緊地扯住左胸前校服上的校徽,不過沒有任何用處。雙腿癱軟,視線也開始漸漸模糊起來。
但……就這麼結束,倒也不錯。這不是我剛剛想要的嗎?
我不能……
回憶的膠捲還未放完,不知爲何,眼前的場景漸漸變得明朗起來。
在這樣見血的場面裏,我就像個木頭一樣杵在原地,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因爲我知道自己組織阻止不了他,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我不想見到的事。
不過,這一拳並沒有揮出去。
就連“住手”這種簡單的話語……都說不出口。
像那些影片中的黑幫那樣活動筋骨,志樹朝已經在地上失神的男孩走去,口中威嚇到:
知道勸阻眼前這個少年沒有任何用處,我只是順從地點點頭,沒有說任何話。
志樹抬起的手緩緩落下,“嘖”了一聲。
果然還是……
我從來沒有跟志樹提起過這件事,也從來沒有向他旁敲側擊地問一些什麼。只是默默地將那時的場景刻在自己的心中。
肩膀上傳來柔軟的觸感,耳邊則被噪音包圍。
我不是想就此結束嗎?可爲什麼,還是抑制不住最後那句吐出的話語呢?
我就坐在那,注視着眼前被撕成兩半的教科書,說不出任何話來。酸楚從心中湧出,但我努力抑制着、抑制着……
“沒關係的。”他好像早就猜出來我要說什麼,只是輕輕地搖搖頭,“他們都已經給我修理過了,如果以後他們再過來……我再教訓他們一次就好了。
“嘭!”
同剛剛放學時一般,我還是順從地點點頭,邁出腳步。
如果死的人是我,他們就不會因此而痛苦。
不管是竹宮,還是志樹,亦或是父親……我都是他們的負擔啊。想要成爲普通的人,對我來說根本不可能。如果沒有我,竹宮也可以自然地融入羣體,過上她想要的生活;如果沒有我,志樹就不用再像個母親一樣爲我操心,導致被其他人視爲異類;如果沒有我……父親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吧。
我想這麼說,但卻如鯁在喉。緊隨其後的是心臟的一陣絞痛。
只見他轉過頭,瞥向另外兩個在原地駐足的男孩。其中一個一溜煙跑進了雜貨鋪裏,另外一個後知後覺的依舊站在原地,呆愣地注視着對方。
可還沒等我的言語傳達給對方,志樹如同失去控制的公牛一般衝出去,直奔那一個由三個跟我們年齡相仿的小男孩組成的小團體。
志樹雖然個子小,但他的鬥毆能力在鄉下的孩子中可謂是“傲視羣雄”,曾經以一敵三,而且是在有年齡和身體差距的情況下都不落下風……但現在可不是說這些事的時候。
志樹輕輕接住那落下的手臂,將它甩開。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朝我這邊走來,道:
似乎氣上頭來,老闆娘也抬起手,想扇志樹一巴。
不行,這樣不行……
“你們兩個就是野孩子。一個剋死自己的母親,一個母親連貞操觀念都沒有……活該現在這個模樣。天天不學好,只知道在外面欺負同學。今天是我家的孩子,明天又會是誰?你們……”
我不知道,但如果真的看到那樣的場景……我又該怎麼做?難道只會活在別人的廕庇下嗎?
我沒有再去理會老闆娘在我們背後冷言冷語,志樹大概也是如此。但我知道,今天晚上他的日子並不會好過。
我不知道。
“瘋子!”
“你都在說些什麼啊!”腦中充斥着紊亂的思緒,在一刻被竹宮的吼叫聲給打斷,“完全……不是這個樣子的好嗎?”
我被這樣一個人保護了啊……每次看到這樣的他時,我都會這麼想到。
不會吧……
“你說什麼……”
可是……我爲什麼如此恐懼呢?
世界在意識中剝落,現實也開始抹去我的直覺。
耳鳴中,似乎聽到了自己倒在地上的聲響,漸漸淡去的視野裏,竹宮向我小跑過來,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如果死的人是我,我也不用遭受現在的痛苦。
“嘭!”
但我是沒什麼關係,守你可得保護好自己啊。”
這是我失去所有知覺前的最後一句話。
……
我還是想活下去啊。
“那麼我們就回家吧!”
好痛、好痛……但是說不出任何話。
被父母拋棄,獨自留在奶奶家的他,跟我有着一樣的過去,但卻過上了截然不同的生活呢。在那副身軀之下……他到底承受多少本不該屬於他的擔子呢?每天在我面前擺着笑臉,在其他人面前又像一位兇悍的鬥士保護着我,這樣的他……也會有自己躲在角落哭泣的時候嗎?
“沒意思,走了。”
“果然是沒人要的傢伙啊……一副不三不四的樣子。哈哈哈……”
睜開雙眼,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簾,濃烈的消毒水氣味躥入鼻腔,明晃晃的白熾燈光照的眼睛眨了又眨。
眼皮好沉……
察覺到自己正躺在牀上,我想起身,但卻發現甚至連支撐自己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你就躺着別動吧……”
低沉的聲音從一邊傳來。側過頭去,看見舍監挺着發福的肚子,靠着門框站在那。
“……現在是幾點?”
“晚上六點……你要喫晚飯的話,我已經放在那邊的桌上了。”他挪挪頭,接着長嘆了口氣,“有那樣的病就早點說嘛,你家裏人也真是的……”
“他們纔不在意我的死活。”
“是嗎?”他不屑地咋舌,“那我你就躺着好好休息吧,什麼時候起來記得把飯喫了……
還有那個女生,把你從操場那邊運過來,還陪你到現在……還真辛苦啊。所以你也要照顧好她哦。
對了,全市的醫療系統都癱瘓了,所以想給你找醫生也很難。不過看現在的情況……”
“沒問題的。”我搖搖頭,將舍監的話給打斷,“這次大概只是突發情況,接下來只要按時喫藥大概沒問題……等疫情結束我會自己去複查的。”
“好吧……”他長嘆一口氣,拉開門,背對着我揮揮手,“那我先走了,別給我死了啊,我可不想負責……”
“我儘量。”
門被輕輕拉上的聲響傳入耳中。
我將頭側到另一邊去,結果被突然闖入視線的竹宮的臉龐嚇了一跳。她就趴在牀邊,將臉埋進雙手之間,細細的鼾聲從鼻中傳出。
她的眼眶是紅的,爲什麼啊……
爲了我這種人哭泣,到底有什麼意義?
爲什麼不把我丟在那,還要用那纖細的身軀將我抬過來?
爲什麼……就不放棄我呢?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人真正脆弱的一面。
任她想象算了,畢竟如果我講出來……她可能會覺得我過於扭曲而對我敬而遠之吧。
“嗯?爲什麼?”
於是,我跟她講了我的過去,沒有摻雜一絲雜質。
“是覺得,被人需要纔有價值,對嗎?”沒等我思考出答案,竹宮率先說到。
喫完晚飯,我們回到教室。
我不知道竹宮到底爲什麼要擺出這種表情,亦不知道爲什麼即便這樣,她還要去挽留一個沒有價值的人。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什麼都搞不懂……
“爲什麼……就不說一下呢?你不是對我好奇嗎?你不是想要了解我嗎?現在又到底是什麼意思啊……我們,不完全不一樣嗎?!”
“……好吧。”
少女伸出食指對我說教起來,那個表情容不得一點退讓。我也只好連連點頭,一句句答應下來,大概只有這樣她才能安心吧。
“那……就跟我講一下古宮你的過去吧。”
“我……不想再繼續失去了。我真的好怕、好怕。
(四)
沉吟片刻後,我道: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我想不明白啊……
雖然沒認識多久,但我似乎已經可以毫不客氣地跟對方說話了……希望不要出什麼問題。
故事來到女二在海上衝浪的場景,她的姐姐在遠處看着,靜靜地喝着飲料。
我緩緩伸出自己纏着昨天繃帶的手,將它放在竹宮的那雙手上。她的兩隻手很小,我的手掌心就可以將它們牢牢包住。
我……想知道古宮你的想法啊!你就那麼恥於面對自己的內心嗎?!我們……是朋友吧?!”
有價值的……
“你……”並沒有剛睡醒那時的模糊不清,竹宮凝視着我,可能她僅僅只是小憩了一會。
我並不是不信任竹宮,我只是……
“所以,我們還是能繼續作朋友的吧!”但竹宮最後還是這麼固執地說道,那個樣子完全不給我拒絕的餘地。
扯着我的衣襟的手漸漸鬆開,竹宮發出挽留的低吟聲:
不相信我自己。
我不能成爲任何人理想中的那個古宮守,到最後只會讓別人失望,讓自己也是。
我肯定知道她在說的是什麼,只是選擇裝瘋賣傻下去:
這麼執着嗎?
將故事的全貌……展現給她,但不透露自己的想法。
“嗯……”我也只能點點頭答應,在心中默默地嘆了口氣。
“是是……您說的是。”看着竹宮那裝出來的不協調的蠻橫的樣子,我不禁笑了笑,從旁邊的桌子上將盒飯端過來,“請問小姐還有什麼要吩咐的嗎?”
但是……我知道自己心裏並沒把它們當做一回事。
輕輕地,我將手搭在她的頭上,撫起那烏黑的髮絲。
“什麼啊,這麼沒勁。”輕輕地咋舌,竹宮站起身,走到講臺邊將投影關掉。轉過頭來問到:
“嗯,沒錯,就這樣。”我點點頭,看着投影儀上最後播放的《One more time,One more chance.》,男女主角在鐵路的兩端錯過後,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
“不要就這麼……拋下我啊。”
“你……是故意的吧?”
語調越發激烈,竹宮朝我迎上來,揪住我校服的領口:
被看穿了……冷汗從後背冒出來,我沒有回話,想聽她繼續說下去。
“因爲,因爲……”轉過頭,發覺竹宮的臉突然紅了起來。
我……之前說過的話還是忘了吧。與我這樣的人啊……是沒有價值的。”
但是。
又是這種說法嗎……但對不起,竹宮同學,我並不能理解你呢。就連我自己……我都理解不了。
質問着、啜泣着,竹宮將她那小小的頭低下來。眼淚再次從她的眼中滴下來,淚水打在保健室潔白的牀單上,發出乾澀的“嘀嗒”聲。
“自己不喜歡這種話就早點說啊!有那種病就早點說啊!你想罵我也好,厭惡我也好……但幹嘛要擺出那種表情,說那種話啊!
“這副說辭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算了,隨你喜歡吧。
“繃帶……摘下來了呢。”
還有給我按時喫藥,白天的時候……儘量不要離開我太遠,到時候又出了什麼意外我可不知道該怎麼辦。”
全部被猜中了……
“我……到底該做些什麼,才能讓你信任我啊!”
“我總覺得……我們兩個很相似啊。”她這麼說過。
對啊,我們不一樣。
夾雜的力量的言語裹挾着我,它們化作一拳又一拳的衝擊在我心上反覆敲打。這樣的話語怎麼能有人不爲之……
我還是太天真了。
“已經……無所謂了,反正古宮你都知道了。”不知不覺中,竹宮對我的稱呼改爲了“古宮”而非“古宮同學”,“我不是說了嗎。我很害怕啊其實……割腕什麼的,在你面前的那些說辭只是我在逞強罷了。竟然現在都被發現了……我也沒有繼續下去的理由了。
“我說,竹宮啊……”凝望着天邊的上弦月,我問到,“你……真的那麼需要我這個朋友嗎?”
“因爲……我覺得古宮能理解我,所以我也想試着去理解下古宮。所以作爲朋友,我覺得相互瞭解下這些事情是很有必要的。”竹宮確信地點點頭,“不過……你先給我把飯給喫了!”
“那你又覺得什麼是有價值的呢?”在嗚咽聲中抬起頭,竹宮凝視着我,眼波如水。
“你是在騙我吧,古宮。”她掩面而嘆,似乎對我拙劣的演技感到遺憾,“明明答應繼續作爲朋友的……現在卻是這種態度嗎?對自己僅有的幾個好友?”
“你是不是……還是想把我甩開啊?還是覺得‘我這種廢物只會給別人添麻煩’之類的?還是覺得我完全理解不了你,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哪裏在騙你了?”
“僅僅在陳述事實……你的感情呢?想法呢?你又不是古代的史官,沒有人要你做到客觀公正……在我眼裏啊,對朋友無法坦誠就是欺騙哦。”
少年和少女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我不需要理解,不需要同情……但她需要。因爲她給予了我溫柔,因爲她救了我,所以接下來我做的……都只是她應得的債償罷了。在心中,我不斷地告誡自己。
爲什麼,竹宮葉可以這麼輕而易舉地……
“竹宮。”我頓了下,緩緩開口,“並不是我不信任你……我,沒有被別人信任的資格,也沒有信任別人的資格。信任這種事呢……總會將人往理想甚至於幻想的方向上牽引。到最後……換來的只是失望罷了。
不行,我不能。
“……這樣啊。”
“爲什麼別人就不行呢?”
話題跳轉得飛快,讓我摸不着頭腦。
我……不能再給竹宮添麻煩了,她是要走到人羣中央的人。所以……我能做到的只有扮演一個類似於朋友的角色,然後在疫情結束那一天,在她不自覺中淡出舞臺。
“就……這樣?”
“爲什麼,爲什麼啊……”
“竹宮同學說的是那件事呢?”
大概是感受到頭頂傳來的震顫,竹宮忽地一下從牀邊彈起,迷茫地睜開雙眼,望着我。
竹宮抬起頭,用詫異的目光看向我,可能不理解我爲什麼突然要說這些話吧。
想要活下去,就得告別。我們……也該是這樣的吧。
講述完畢,我停下來,端起從自動售貨機那裏買來的咖啡潤潤喉,沒有注意她的表情。
世界上美好的相遇不同尋常,但分別卻是無比痛苦,人們總是在懷戀過去那些美好的邂逅,但最終還是隻能回到自己的生活。
所以……我們到底像在哪啊!我……又不能像你那樣把別人的想法悉數托出。在心中,我如此吶喊。
可是,我完全想不明白她到底在思考些什麼。她對我是什麼樣的態度?認爲我是什麼樣的人?其實除了她自己說的話之外……我一無所知,所以我只是在一直逃避着去面對這些問題。認爲只要離開,所有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從母親的去世,到父親對我的冷言冷語,以及將我“拋棄”到鄉下。接着我遇到志樹,志樹是如何幫我免受欺凌,我們又是怎樣被鄉下的人們厭惡。接着我又來到了這所高中,度過了渾渾噩噩的一年。
因爲想似……所以理解嗎?
“跟我講講你以前的事吧。”
她無力地低下身子,直到將頭埋進全是粉筆灰的講臺。
我看着她,不知道該幹些什麼。所以只是笑了笑,將費力地將身子從牀上撐起來。
如同心中最陰暗的外衣被一層層剝開,赤裸的思想展露在他人面前。除了羞怯,更多的是恐懼。
每次在割手腕的時候擺出習以爲常的樣子,其實我一直在害怕啊……我想死,但又怕生命就這麼從我這裏流失。爸爸媽媽都死了,小葉也把我丟下了……我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啊!明明是剛交的朋友,我不想你也這麼不大招呼地就離開啊。所以……對不起、對不起。”
“古宮。”
“爲什麼呢,要把繃帶摘下來?你不是想要掩飾嗎?”
但唯一有一點不同的是,我沒有加入任何情感和想法,只是單純地陳述事實而已。
“嗯!”沒有任何猶豫的,少女用力地點頭。
我點點頭,看向窗外。昏睡了這麼久,夜幕也已經降臨,只有在進入夜晚的時候我纔會發覺,原來今天又在渾渾噩噩中過去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
“什麼客客氣氣的稱謂啊……”她咧了咧嘴,“明明你是心知肚明的吧。覺得被我傷害了……就早點給我說啊!”
“什麼故意不故意啊。”我苦笑地搖搖頭,“可以麻煩竹宮你不要說一些不明不白的話嗎?”
就像志樹陪着我那樣,給予現在還尚爲脆弱的她一段陪伴吧,我大概……可以做到。
“因爲……我覺得古宮你是能理解我的那個人!而且,你……”
經過今天發生的那些事,我們自然也失去了學習的心情。於是竹宮又開始放起了新海誠的電影。這一次《秒速五釐米》,在天門(ps:《秒五》裏編曲,ef(《悠久之翼》)的音樂也由其負責)的音樂中,我們只是一味地盯着忽閃的畫面,沒有說一句話。
說着說着,少女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我也沒有問下去的意思,只是笑了笑,就此作罷。
可爲什麼……明明這樣理所應當的事,我的心卻這麼痛呢?
說白了,我最初的目的……不就是想讓有人注意到嗎?”
視線依舊停留在投影上,竹宮突然問到:
見我沉默不語,竹宮的臉上又掛上一層陰霾。她抿着嘴脣,帶着汪汪淚眼盯着我。
女二成功地飛躍了迎面而來的潮湧,站在衝浪板上振臂歡呼。我開始思索起到底該如何編好這個故事。
而且……不偏不倚。
我想要被人需要,沒錯。
不過我不想承認。這並非倔強,而是無意識。
所以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迎着那目光,沉默。
“那麼……”沉吟片刻,竹宮走到我的面前,雙手撐在我的桌上,盯着溼潤的眼眶,氣勢洶洶地對我說到,“我告訴你,我需要你。我需要古宮守,需要你到不能沒有你的地步。你……能不能爲了我活下去……”
講到這,她嚥了口氣:
“可以嗎……守?”
“……”
如果死的人是你就好了。
爲什麼不去死啊?
這種傢伙在這裏到底有什麼意義啊?
被丟棄的傢伙。
種種過去言語在腦中交織,過去的記憶同走馬燈般湧現。尋便記憶的每個角落……
我需要你。這種話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說過。
我不被任何需要,沒了我世界依舊流轉,甚至會變得更好。我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但……只要有一個人。一個人說出這種話……我不斷地在心中期盼着。
所以,不管是否是虛情假意,竹宮葉真的……
“太狡猾了,葉。”
乾巴巴地扯了下嘴角,我對她笑笑。
“好吧,我答應你。爲了你,爲了竹宮葉……”
他這麼說到。
“……好吧。敗給你了。”我搖搖頭,伸出自己的手指,牽住她,甩了幾下。
……
我完全不去了解外面疫情的狀況,核酸檢測三天一次,會有醫護人員到校門口給我們刮一下口腔。喫着配送來的平淡無味的餐食,疫情似乎完全沒有影響生活,甚至……還讓人期待不要結束。
“嗯?”
但我沒接,只是讓它響了十幾秒,將它掛掉。
這是我撒過破綻最多,也是最爲大膽的一個謊。
“以後是不是還要給你們多留些私人空間啊?”他還開玩笑地這麼說。
終於步上了日常的正軌,大概。
(五)
“你是……小孩子嗎?”
還有,繃帶消失了。
“要說那個嗎?什麼拉勾上吊……”
她將我的手指放開,長嘆了一口氣。
不知道過了多少天,日子就這麼持續下去。
可這一點……在沉湎的幸福中,我卻迷失了。
至少……不是壞事。
我會試着活下去。
之後,我從來沒有接過志樹的電話,也從來沒有主動去聯繫他。
進展這麼快啊……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後面附上一個壞笑的表情。
那個夜晚我回到寢室之後,結束了洗漱。志樹就像掐着表一般,準時給我打了個電話。
遲疑了片刻,我給他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意思是需要。
早上我和竹宮用投影來觀看老師的網課直播,像所有大部分學生一樣。網課這種東西對我來說是一種放任,所以小部分時間我們會開開小差,聊聊天來解悶,有時甚至直接逃課,到操場那邊的亭子那坐上十幾分鍾。我們的老師不會提問,所以只要把賬號掛在那就好了。
我……會在結束的時候離開。包括志樹、那個男人、以及竹宮。那會是個對誰都好的世界。
沒有陽性、喫飽飯、學習、活着……組成的生活。只不過比最開始的預想中多了一個在身邊的人。
我的回答是:
傍晚,同往常一樣,我們還是回到亭子那邊坐着。有時候聊些什麼,有時候什麼也不說,就靜靜地享受着拂面的晚風。回到教室後,我們開始寫作業,晚自習的時間很長,寫完作業後的那段時間,竹宮會像之前那樣在投影上放新海誠的作品。坐在我邊上一把一把地抹眼淚。
“好吧。那你加油。”
“……拉勾。”
幸好,在不久後發生的一件事,再次將我從美夢中敲回現實。
“但有時候,只有這種小孩子的約定才特別有效。”她不服氣地朝我嘟嘟嘴,“尤其是對你這種不負責任的傢伙。”
爲什麼呢……
“不了。”
除此之外,一如既往。
如我所料,志樹遲疑了。消息標上已讀,卻遲遲沒有回覆。
我能做竹宮的朋友,從勾指起誓的那一天,我在心中下了這麼一個決定。
“只要,守你能夠遵守約定就好了。”
疑惑地看着竹宮伸出的手指,在抬頭觀察下她的表情,似乎十分嚴肅……
“在跟那個女生(竹宮)聊天呢,暫時沒時間。”
其實我和竹宮能聊的話題不多,共同愛好就那麼一點,閱讀興趣其實相差甚遠。所以最後不知不覺地就會扯到了往事。我跟她談談和志樹一起的時光,她跟我講講跟朋友一起的回憶。你來我往,過去十幾年人生的點滴很快就被道盡。之後……我們之間的話變少了,不過這代表不了什麼。無聊的時候我們就在一張草稿紙上玩五子棋,傻樂。
那天過去之後,我真的成爲了竹宮的朋友。雖然很突然,我們對彼此的稱呼也改成了名字。雖然最開始有點不適應(這麼叫我名字的只有志樹),但後來也漸漸習慣了。
再這樣安穩的日常中,最開始我有些後怕,害怕這段時光會突如其來地結束。可久而久之,沉溺於這尋常的幸福鄉之中,我逐漸忘記了這樣的日子終有一天會結束。不過有件更重要的事我似乎也在慢慢忘卻。
還有,兩天之後,網課開始了。
竹宮再也沒有往手腕上纏繃帶。新的傷口不再出現,過去的傷口也在慢慢結痂,漸漸褪去。我那時被美工刀割出的傷口也開始收疤,所以我也將繃帶解開了。這個東西如同從未出現在我的生活中一般,在悄無聲息中淡出了視線。
一個簡單而天真的誓言。
其實還有件事發生了變化。
因爲自始至終……都是我的謊言嘛。
他發line過來問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