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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免洗筷(好可愛)

《目標是與美少女作家一起打造百萬暢銷書!!》 · 春日部武 · 2.2萬 字

永不響起的電話——多希望真是如此

星期日與雛、暇本小姐一起逛完街,時間來到隔天星期一。

我獨自留在空無一人的編輯部進行工作,此時電話響起。

「您好,這裏是佐土川S文庫編輯部。」

『承蒙關照了。我叫陽光,請問黑川先生在嗎?』

……………………………………不會吧。

我內心恨不得直接掛斷電話……但這麼做實在不行吧。

「……是,我就是。」

『哎呀!還好沒猜錯。呵呵,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跟本人有點不一樣,所以剛纔沒能百分百斷定是您呢。』

這口氣還真是假掰模式全開……恐怕是擔心我身旁有其他人在,會被聽見吧。

「……少給我用那種做作的口吻。現在編輯部裏只有我一個,隔牆沒有耳。」

『是這樣嗎?可是現在還不到九點,編輯們的工作現在才正要開始不是嗎?』

陽光無視我的要求,用披着羊皮的語氣繼續說道。

「今天大家都忙着出差,不然就是外出開會直接下班了,真的只剩我一人。」

『哎呀!這樣子呀。那我就放心了……哈!那你不會一開始就早點說清楚喔!你知道維持這個模式有多累人嗎!』

不只用字遣詞,就連聲質都變得判若兩人的陽光……女人果然是可怕的生物。

「誰管你啊…所以你到底有何貴幹啦。」

可以的話我可不想再跟她有任何往來……現在心裏只有不祥的預感。

『開心點吧。對你而言是件穩賺不賠的交易。』

「穩賺不賠的交易?」

這傢伙的思維……到底有多自我中心啊。

「我也很高興,竟然能請到大名鼎鼎的陽光小姐來擔綱插畫。」

在幾天之後,我讓雛跟陽光進行了首次的會面。地點不在熟悉的家庭餐廳,而是少了前兩個字的地方。

對方的稱讚似乎讓雛很開心,臉微微泛起紅暈的她整個人變得忸忸怩怩。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陽光說到這裏突然停頓,醞釀下一句答案。

「摧毀?你究竟有什麼打算?」

既然如此,那還不如直接由我主動把話說開,交給她本人自己下判斷。

『豈不是最好的人選嗎。就決定是這傢伙了。』

『在那之後我思考過了,該怎麼做才能給那些傢伙好看——最簡單的方法還是從背地裏出手。畢竟我在業界裏認識的大人物多得是,只要我認真跟那些叔叔「拜託」一下,他們全都會聽我的。要把那兩個傢伙封殺簡直易如反掌呀。就算是作品曾被改編成動畫的超人氣作家也一樣。』

「我完全沒想到奧黛莉老師是這麼可愛的女孩子。」

這麼一說纔想到,在KTV那次她也說過類似的話呢……應該說我記得當時的名單裏還包含了我耶……

她給了出乎我預料的回應。

「怎麼了嗎?奧黛莉老師。」

「你啊……怎麼可能有這麼剛好的機會啊。」

我原本的打算是如果雛不接受這種形式下的合作,那我就說服陽光取消這次案子。但雛卻語帶興奮地回答『太棒了……請她務必跟我合作!』

「呃,嗯……」

「因爲陽光小姐是當紅炸子雞,大可以跟更有名的暢銷作家合作,何必選我這種小咖……」

……其實還真的有。

「三、三生有幸啊……陽光小姐竟然看過我的作品,我真是三生有幸……」

做爲編輯,沒理由回絕這次的合作——

此時陽光突然離席。

腳邊再次傳來一股衝擊。

『真夠遲鈍的耶。意思就是我願意幫S文庫畫圖啦。』

很常聽說寫出溫馨感動小品的作家,個性其實下流無恥。或是獵奇作家本身卻連只蟲子都不殺,都是不足爲奇的常態。

所謂的負面情緒,在創作上不一定只會造成負面效果。

『奧黛莉?……誰啊。』

少騙人了……你明明連人家名字都沒聽過——

但要讓雛跟這種麻煩人物合作……不,即使不是雛也一樣,我怎麼能讓作者跟這顆未爆彈攜手。

雛被稱讚衝昏頭,陷入了神祕的飄飄然狀態。

『不過呢,光是這樣還不夠……果然還是得由我親自動手才痛快。』

要是真有個萬一,讓雛從別人口中得知這件事,也許她會產生『因爲天花那邊不行才改來找我?』這種先入爲主的想法。

「哇啊啊……」

不是啊……什麼好比不好比,你就是小「雛」雞。

「咦?」

這種扭曲的本性與思考模式絕對不值得嘉許。

『黑川清純,你說過自己是銷量至上主義吧。』

『那你真該慶幸囉。既然本小姐要操刀插畫,肯定會幫你打造成超暢銷作品。』

「才、纔沒有這回事……跟陽光小姐比起來,我這種人好比是一根雞毛——不對,是好比是一隻小雛雞。」

——站在編輯的角度,冷靜並且客觀地思考吧。

「在我們家以新人賞出道的作家啦。已經出過兩部系列小說了,不過都以腰斬收場。」

『你還不懂啊?因爲那個叫奧黛莉的,知名度跟天花光星根本天差地別啊。而且我之前讀了那部出自天花光星的作品,可說是曠世奇作,能出其右的想當然不多。也就是說無論在作家名聲還是作品水準上,對方都佔優勢。如果我們能在這樣的條件下創造勝於對方的銷量,那就等於——』

陽光用充滿恨意的語氣說出這個名字。

嫉妒、憤怒與不甘心的情緒化爲創造美好作品的原動力,這樣的事並不稀奇。

『原~來如此。也就是所謂的三流小咖囉。』

那張笑容的背後藏着這樣的可怕暗示……唔……真難應付。

陽光確認對方的反應後,便對我打了個暗號——

「呵呵,謝謝讚美。不過我也嚇了一跳呢。」

「奧黛莉·普露絲·嘉麗娜凱伍斯。」

對方那張天使笑容似乎已完全抓住雛的心。

「咦?」

『全是多虧插畫家〈我〉的才能,對吧?』

隱藏本性,不惜口出威脅甚至涉足業界黑幕的危險人物。跟這種插畫家共事,對我方也有百害而無一益——

「陽光小姐本人竟然比網路上的影片更漂亮,嚇到喫手手。」

……她是在吹牛吧?有這種背景實在也太誇大了對吧?……我想如此相信。

——真的是這樣嗎?

「不好意思,容我失陪一會兒喔。」

「哇啊啊……」

●只要戴上奇怪的口罩或眼鏡,上班族也OK的

「親自動手?」

先前也纔剛親眼目睹「不穿內褲的作家×清新青春物語」這樣的實際案例。

「……你在打什麼主意?」

『啥——?這還用問……當然是要徹底毀了那個歪兇魔。』

「……?」

「奧黛莉老師說話真風趣呢,能跟您一起共事是我的榮幸。」

「不過……您真的願意跟我合作嗎?」

「啥?」

『沒錯……跟那兩個傢伙在同書系底下出書,然後用銷量碾壓他們。』

『作者是誰根本無所謂……我要靠自己的力量大賣,讓那兩個傢伙哭喪着臉認輸。』

……陽光的性格確實沒救,就我個人而言是拒絕往來戶……但是,創作者的作品與其人格之間其實毫無關聯性。

而我實在無法告訴她陽光真正的動機,於是包裝成『因爲對方說什麼也希望能在S文庫底下推出作品』。

正在撰稿途中、並且尋求名氣響亮的插畫家合作機會——最佳人選就是名爲奧黛莉·普露絲·嘉麗娜凱伍斯的作家。

我事先跟雛說過,陽光原本預定要跟天花搭檔,基於某些因素而取消合作。

『所以才叫你給我工作啦。現在立刻從你負責的作者羣裏物色一個正在執筆新作,而且還沒發插畫的作家給我。』

突然感受到腳邊一陣衝擊力道傳來。

再者,她對工作的專業態度也絲毫不假,只是偶然被我發現本性罷了。只要她繼續「披着羊皮」接工作,在人際方面引發問題的機率幾乎是零。

『啥?搞什麼,所以根本有嘛。少在那邊賣關子了啦……所以對方是誰?』

而她本身的作畫速度與品質本來就是掛保證,創作意欲也處於絕佳狀態(姑且不論動機爲何)。

包含個性差勁的陽光也是,身爲萌系插畫家的首席代表而遠近馳名,巧妙地矇蔽所有人的眼睛。

而當創作者內心深處懷抱着暗潮洶湧的強烈情感,有時候也能得以「蛻變」。

『好的,那麼就麻煩您囉,黑川先生。』

腦海中突然冷不防地湧起一股疑問。

「……!」

這、這傢伙……從對面座位底下伸出腳狠狠踹了我一下。

「哎呀,黑川先生,怎麼了嗎?」

……到底是什麼風吹得她回心轉意?之前明明說過絕不再接我們的工作了……

『沒錯。給我一份工作。』

一次敗仗讓陽光嚐到了挫折的滋味,或許能因此激發出她的全新一面——

雛看起來還是如往常般面無表情,但似乎藏不住心裏的雀躍。

陽光會嫌棄也不意外吧。畢竟她這次的目的是在作品銷量上超越天花與歪。

既然如此,那想跟知名度足夠的作家聯手也是理所當——

「……?」

雛對此理由似乎不疑有他,但應該不懂『S文庫作者那麼多,爲何偏偏挑中她』吧。

(你剛纔腦子在打什麼歪主意對吧?……萬一真的露餡了,你很清楚下場會如何吧?)

「工作?」

「………………其實我手上有一位作者,應該就快完成新作的稿子了。」

雖然雛稱讚人的用詞品味有點微妙,不過陽光還是以完美的假掰模式回以笑容。

但——

「呵呵,其實我呀……在受到這次邀約前,早就拜讀過奧黛莉老師的大作了。我是老師您的忠實讀者。」

『還有,沒選擇我的天花光星……我要把這兩個傢伙一起摧毀。』

「我明白了。雖然各方面還需要進行確認……不過我會以『選用你擔任奧黛莉的插畫家』爲前提,着手進行後續計劃。」

好想告訴她……在你面前的那個人其實是惡魔——

「呃,不……沒事。」

……這種表面功夫真的不需要,只會令我作惡。

(你過來一下。)

她用下巴指往店外的方向。

「雛,抱歉,我也離席一下。」

「哇啊啊~感謝神明,感謝佛祖,感謝陽光大神。」

……我留下了目前陷入神祕信仰崇拜狀態的雛,跟着陽光來到餐廳外。

接着,陽光在確認了四下無人之後——

「你廢物嗎?你的內心話在臉上也寫得太清楚了吧,真是個廢物。」

……一句話裏面就被罵了兩次廢物,而且還從疑問轉爲肯定語氣。

「唔……我的確有這種毛病……但又沒關係,光憑我這點反應,她肯定不會察覺到你的本性啦。」

「哼!我是在警告你要是真有個萬一就慘了。下次再犯可不是挨一腳就能了事囉……還有,你很廢的不只有藏不住表情這一點。」

……不然還有什麼啦。

「你怎麼會放着那顆原石不好好利用啊。」

「原石?喔喔,你也感受到了雛蘊藏的潛力嗎?你大可期待喔,她的第一人稱視角作品的確很——」

「誰跟你說這個啦,廢物。」

陽光斬釘截鐵地打斷我,接着說道。

「要是讓她露臉,肯定能引爆人氣的啊。」

「咦?」

「那種顏值加上微微脫線的性格……如果是故意裝的就很討人厭,但她的天然感完全是出自本性吧?你看她那樣不覺得很可愛嗎?」

……關於露臉的事,我也跟雛提議過一次。

我從不會用帶有個人情感的眼光去看待工作對象,不過客觀來說,雛確實是個美女,而且言行舉止很可愛迷人。

從她平常就缺乏情感起伏的口吻中很難察覺到異樣,但總覺得帶着些許低落。

然後永遠找不到答案。

『嗯……稿子有點卡關了。』

自以爲想到天才般的點子,大半夜興奮地振筆疾書,但一覺起來後重新看過一遍,卻發現內容丟臉得連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只要是作家幾乎都有過相同經驗。

「……請問我可以摸摸看嗎?」

「啊,是你啊,雛。」

「……唉。」

『等成品有個樣子之後,我再連絡你喔。』

令人大失所望的品質讓讓我湧起一股怒意。就在此時,電話響起了。

那女人的性格果然扭曲到不行啊。

『對,全部。雖然說卡關,其實我已經完稿了……但是重新審視成品之後覺得……好像一點都不有趣。』

陽光一邊揮了揮手,一邊轉身回到店裏。

「您好,這裏是佐土川S文庫編輯部。」

我當然充分理解這煩惱對於本人來說事關重大,但至少還在編輯可以協助的範圍內。

「噢噢!這……這真是不錯……」

「啊!欸……」

『嗯……剛纔我收到陽光小姐傳來的人設圖了。』

「咦?」

「奧、奧黛莉老師?您的表情怎麼好像變成色色的叔叔了……」

聽筒內傳來的是惱人的溫柔嗓音。

太糟了……這樣的成品即使委婉來說還是太糟了。

『承蒙關照了,我是陽光。』

就在此時,電話再次響起。

「我不是沒盡全力,而是不願爲了提升銷量而甚至不惜忽視作者本人意願。」

——此時的我還如此深信着。

糟透了。雛看見那些東西,心情不低落也難。

服裝設計也已經無法用簡約兩字帶過,完全是偷工減料的等級了。

都進入那種鑽牛角尖的狀態了,現在馬上回撥也許會造成反效果。

「啊!哇!這、這樣會癢啦,奧黛莉老師。」

「喔喔,陽光小姐,我是黑川。您打來得正是時候……我正好要打給您。關於那份『優秀』的插圖,想好好跟您交流一下意見。」

「奧黛莉老師,您的皮膚怎麼能維持得如此白皙美麗啊?」

「不,雛,你這樣想是不對——」

一罹患這種心病就無法擺脫,最後就此擱筆不再寫作的作家也不在少數。這時候必須以慎重的態度好好聆聽纔行了。

只要進行創作活動,就無可避免會患上這種「我寫的東西真的好看嗎?的病」。

「嗯?全部?」

竟然跳過編輯,直接跟作家連絡……就算是最菜的菜鳥也很少犯這種違反行規的低級錯誤。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嗎?」

「什……」

不,也許甚至可以說「肯定有過」。

至於作品水準,雛的原稿也已經接近完工階段;陽光的能力則更不用擔心了。

繪畫技巧本身是相當精湛,所以維持在「勉強還能看」的狀態……但是以「陽光」的作品來說,爛透了。

『……承蒙照顧了,我是奧黛莉·普露絲·嘉麗娜凱伍斯。』

「你啊……有點把雛看得太扁了吧。她可是——」

「你放心……那種胡鬧的人設圖我不會採納的。我這就去跟她抗議——」

在一般的狀況下,編輯收到插畫家的人設圖,接下來會先將檔案轉交給作家,經過討論之後再將修改建議回饋給插畫家……但現在還不能進行這階段。

鑽牛角尖到最後,就會進入『所謂的有趣又是如何定義?』這種哲學探討。

「噢,這可真巧呢。我也正想請教您,看完我寄去的畫稿後有什麼想法,所以才致電的……對了,從您的『語氣』聽來,今天——?」

『全部。』

原本設定爲帥哥的男主角,卻有一張怎麼看都只是路人的平庸長相。

『就是啊……寫作這個行爲本身讓我很快樂。第一人稱的描寫角度很有趣,讓我有源源不絕的創作欲——這種心情現在依然不變。』

『抱歉,不行。』

『小純雞……』

……不知爲何上演起神祕的調戲民女劇情。

如果她今天說自己經濟狀況窘迫到必須回老家繼承養雞場,我纔是真的無力迴天,所以現在其實稍稍鬆了口氣。

我嘆着氣走回餐廳,去洗手間解決了內急之後回到座位。

總覺得雛好像有點受到暇本暇小姐的影響,變得跟她愈來愈像了……之後要把她扳正回來。

「您好,這裏是佐土川S文庫編輯部。」

得到的回答卻意外地平凡無奇,可算是作家煩惱排行榜中的榜首吧。

比那種爛插圖還更嚴重的問題,想必非同小可……我在做好心理準備的同時開口問了她。

「啊,單純只是因爲我幾乎足不出戶……陽光小姐纔是,一頭秀髮充滿了光澤。」

●交通指揮的辛酸誰人知

「什麼意思?」

「……沒什麼。算了,反正她如果真走紅了反而對我不利,我就不多說啦。這次就要讓『三流小咖寫手』在『我』的幫助下打敗『天才當紅作家』,完成大快人心的故事。」

雖然還不至於到走投無路,但或許有點開始閃黃燈了——

即使這種症狀很常見,但若要問是否容易根治,答案是否定的。

這種心病沒有特效藥可以醫治,但首要的破解關鍵在於加入第三者的觀點。總之我得先讀過一遍,否則無法確認究竟是真的不好看,還是隻是雛的成見。

該不會……是她本人打來的?

「呵呵,因爲拋頭露面的機會比較多,所以有稍微打理一下門面,至少保持能見人的狀態而已啦。」

『……嗯。』

這兩人的合作肯定能順利的。

雛在此時結束了通話。

「有什麼關係呢……讓叔叔摸摸……」

『對不起,小純雞。明明是我自己打來找你商量的……但現階段無法給你看。身爲專業文字工作者的我無法讓這種文章見人,所以得先修過纔行。』

「當然,請。」

雛的語句斷斷續續,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幾天後,我收到了陽光傳來的人物設計圖,確認之後忍不住發出驚呼。

三位女主角的笑容也全都如出一轍,像是用印章蓋出來的。

這實在是太驚人的品質了……我是指負面的意思。

「這、這實在……」

『不是的。』

別的事情?所以她心情受影響其實另有其他原因?

不過先不說這些,對於作家與插畫家之間維持良好關係這點我是很樂見的,即使只是表面工夫。

雛再度說出了極爲常見的煩惱之一。

『所以我把不滿意的部分就修掉重寫,結果牽一髮動全身,這次變成對其他部分不滿意了。在這樣反覆修改之下……最後的成品感覺變得比一開始修改前還更加無趣了……』

『我……沒有她那種自信。我無法對自己的作品拍胸脯保證「肯定好看」……』

「哈!……還真清高呢。你還有這種餘裕說這些悠哉話啊。」

「呃,我是有跟她提過一次,但她說自己的身份是上班族,所以不方便。」

『這件事的確也很遺憾沒錯……但我打來是爲了別的事情。』

「總之先讓我看看你的成品好嗎?」

這種東西,我實在無法拿給雛看。

陽光那傢伙……一開始還那麼鬥志十足,結果到底在搞什麼啊!

『可是……寫完之後回頭看才覺得,這好像,變成我單純爲了尋樂而寫出來的產物,所以就擔心,這是不是成了我一個人的自我滿足……然後就想起了暇本小姐上次說的話……』

「呼——……」

這也是很容易誤陷的一種思考模式。

「這算什麼理由啊,這種時候當然想盡辦法也要拉她出來拋頭露面啊。爲了銷量不擇手段,不是編輯該盡的義務嗎?」

各角色的髮型幾乎直接沿用自陽光小姐過去筆下的人物,只是換個顏色罷了。

「這樣啊。具體來說卡在什麼部分?」

「那些檔案……你應該打開來看過了吧?」

這下該怎麼辦好?

「啊~隨便啦。總之我想早點着手動工,有故事內文還是人設資料都好,快點給一給喔。」

「咦?」

「嗯,這樣是很好的現象。然後呢?」

的確,當時聽見對方那段話的雛,感覺好像受到了某些打擊。

「……發生了什麼事?」

已聽出陽光後半句想問什麼的我,一邊環視辦公室一邊回答。

「原來如此,這樣子呀。那如果您現在時間不方便,我晚點再致電會不會比較好呢?」

『……哎呀,真可惜。那麼我五分鐘後再重新致電您的手機,在那之前請您移駕到能單獨進行談話的地方——『一言爲定』喔。那麼我先暫時失陪了。』

陽光單方面地結束了通話。

手機?我可不記得自己有給過她說……

內心狐疑的我爲求保險起見還是走出了編輯部。

就在我下樓到一樓櫃檯,接着走出大樓外的時候,一通未顯示號碼的來電出現了。

「……………………您好。」

『慢死了!爲何沒在響第一聲時就接起來啊,你這廢物!』

……這女人到底從哪弄到我的手機號碼?

……算了,都已經被她知道也沒辦法了。先不管這個,現在重點是——

「喂,你交那插圖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

「別開玩笑了你……你自己心裏最清楚,所以才特地主動打來不是嗎。那種偷工減料的成品到底是怎麼回事?」

『偷工減料?你說我那用盡所有心血的插畫哪裏偷工減料了?你的眼睛爛掉了嗎?』

「還問我哪裏?當然是從頭到尾都偷工減料啊。你真的以爲靠那種東西……能贏過歪跟天花光星的組合嗎?」

『…………!』

陽光一時之間無言以對,隨後又回到了原本目中無人的態度。

『哈!……那當然啊。你也不想想我推特的追蹤數有幾十萬人。只要我隨口「拜託」一聲,就能輕輕鬆鬆完勝啦。等接近上市日再增加直播之類的曝光機會,這樣就萬無一失了吧。』

「你……重點不是這些吧。況且爲什麼擅自把人設圖傳給雛?那種東西她肯定也不會認可的——」

約莫十五分鐘過去。

……這還真是病入膏肓呢。

「怎、怎麼樣?……」

「話說你的黑眼圈還真深耶……都沒好好睡覺嗎?」

『啊!區區一個編輯擺出高姿態說什麼鬼話啊?那你就能畫出比我「偷工減料的作品」還優秀的東西嗎?』

「我纔要問你爲什麼就這麼堅持己見。」

「總之,角色設定一切砍掉重來。身爲責任編輯,我無法認可那種作品。」

「作家與編輯是需要並肩合作的,即使有時對彼此心有不滿也無妨。只要兩人最後能以同樣的角度——同樣的態度去面對作品,這樣就好了。」

在經過漫長的沉默後,雛拿起筆電遞往我這邊。

「是呀,我是不知道雛有幾分瞭解啦,不過編輯要做的工作真的很多。跟作者開會當然不用說,從新人賞審查、企畫會議、與其他部門合作的宣傳活動、稿件校閱、開會決定發行量、管理官方網站、進行社羣網站宣傳、構思封底的劇情簡介、製作POP板與海報等各種宣傳物、依部門而異還可能有製作雜誌的需要、安排網路直播節目、陪同作家取材——主要的工作到這裏都還沒列完,其他瑣碎的事務更是族繁不及備載,可不能等一件忙完再接着進行下一件。編輯這個職業,是需要具備多工處理能力的。年復一年地重複這些工作的同時,對作家已經不知道產生了幾次這種想法——」

「對、對不起……」

「真的?一丁點都沒有過?」

「可是,單純因爲自己沒興致就罷工,這樣太任性了。我是專業的文字工作者……不是用玩玩的心態幹這行的……不能說停就停。」

雛的眼神移往了放在桌邊的自己那臺筆記型電腦。

「我不能休息。作品水準都已經低落了,不加把勁努力怎麼行……」

「嗯,問我這番話到底想表達什麼,就是作家跟編輯各司其職,所做的工作截然不同,根本無法體會彼此的辛苦……不能互相諒解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深深低頭賠罪,額頭簡直快貼到桌面上了。

『……無論你怎麼說,我都不會重新修改的……就這樣。』

那雙眼眸中泛着淚水。

『嗯~看來我好像變成跟歪那種傢伙一樣的體質了。對於枯燥的作品只能拿出那種實力——類似這種感覺?』

通話在此時被單方面結束了。

『我在寄給你之前就先給她看過了,本來很期待她會有什麼反應的說……結果馬上就收到回信,只說了聲「沒問題」。』

「可是……玩樂對於稿子的進度又沒幫助。」

『我纔沒有——』

「共同打造?……可是,實際執筆的作家是我,身爲編輯的小純雞就只是旁觀——?」

「我……說了些什麼……剛纔那番話……再怎樣也不該說出口的。」

她維持着原本的姿勢,垂直地點了點頭。

「悶悶不樂~」

「對吧?你當初開始用第一人稱創作時,明明是那麼地樂於寫作。在現在這種狀態下提筆,不會有任何助益的。」

「哈哈!」

「小純……雞?」

「小純雞自己工作也很忙,我不能讓你浪費時間看那種半吊子的東西。所以,請給我能讓文筆變好的道具。」

「真的……非常對不起!」

「…………………………………………………………………………我明白了。」

「雛,你聽我說。所謂的努力也包含充分休息在內。重點在於搞清楚輕重緩急。一直處於緊繃狀態是寫不出好作品的。你可以去進行一些跟創作無關的戶外活動,或是在家裏看自己喜歡的漫畫、動畫,打打電動來吸收新東西也行。」

「你的問題就在這。我認爲這就是導致你陷入瓶頸的原因。你被『自己的作品不好看』這樣的既有觀念侷限着,眼界變得短淺,腦袋裏容不下其他事情。」

我看着雛的那張表情,結果——

「不行了……根本毫無改善。」

「這可不行。」

「之前也說過了,全都很乏味。角色缺乏個性,搞笑梗感覺也冷掉,臺詞也稍嫌老套,劇情本身也感覺充滿套路……」

「…………你這麼認真給建議,我這樣說好像很失禮——不過,我認爲唯有想出夠好的故事,才能讓我解除目前的狀態。」

「偷換概念也該有個限度吧……真是遺憾。」

這次她又維持着原本的姿勢,水平地搖了搖頭。

「是……喔?」

「是啊,我原本還以爲就算你性格再怎麼惡劣,至少對工作的態度值得信任。我相信你是個隨時認真投注心力於插畫工作上的人——但是你已經輕易背叛了我的信賴。」

是說我讀完一整本小說也只需要十幾分鍾,要不是雛拒絕讓我看稿,我也不用特地花更多時間來開會了啊……不過關於這一點,我想雛自己也心知肚明就是了。

「雛,你呀……平常雖然那麼胡鬧,其實骨子裏一本正經。」

雛一臉不解地看着我。

「原來……如此。」

「雛,你還是先暫時擱筆休息一下比較好。」

「呼——……作者閃黃燈……插畫家已經亮紅燈了是吧。」

接着她用顫抖的雙手捂上自己的嘴。

『遺憾?』

……不,這樣看來,後者已經直接無視信號標誌了吧。

「……原來如此。」

「你……自己不都親口承認了沒有認真畫圖嗎。」

「唉——……這對話根本就在鬼打牆……多聽聽別人的意見吧,這部作品可是我跟你共同打造的。」

『…………!』

正如被雛直接拿來使用的形容詞,總覺得她身旁的空氣特別沉重。

話還沒說完,雛忽然瞪大了雙眼。

『沒錯,總覺得她好像陷入自卑情結了呢。她的回覆讓我有點意外,所以我就直接打去問她了。從反應大概可以猜到她心裏覺得(我只能寫出這種無聊作品,所以無法讓插畫家認真用作品回應我也不能怪誰)這樣吧。』

……根本沒把我的話聽進去啊。現在的她已經陷入就算寫出世上無人不讚賞的傑作,自己恐怕也會覺得「這好像很難看……」的狀態吧。

忍不出笑了出來。

「『真羨慕你們這些人,只要負責把稿寫完就能交差了』這樣。」

「順便問一下,具體來說你到底覺得哪裏乏味?」

陽光再度陷入無語,隨後——

「不……快樂的成分愈來愈少了……」

在熟悉的家庭餐廳裏,雛把整張臉埋在桌面上,同時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嘟噥着。

「所以說,你願意讓我看看稿子嗎?就放在那裏面對吧?」

「陽光,你等——」

雖然我本身算「例外」就是了……但我現在想告訴雛的重點不在此。

她用我幾乎聽不見的微弱音量低喃了一句。

從那次以來,我數度嘗試打電話說服她,但她終究還是不願意把稿子寄過來……再這樣下去也沒完沒了,於是我強制性召集她來開討論會議。

「面對……作品。」

「所以就說了先讓我看看,即使還在未完成階段也沒關係。」

雛抬起了臉,一邊用下巴把頭撐在桌上,一邊用鬱鬱寡歡的眼神望向我。

「嗚嗚……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不對。你用這種心不甘情不願的態度寫出不滿意的東西,才叫任性。」

「很有趣。」

●身爲一個男人,有時候騎虎難下也是很正常的

「我……並不是真的那樣想的……我明明知道你那麼認真地對待這部作品……我……我卻……」

面對一臉帶着不安看過來的她,我——

「呃,不,就說了我纔沒有這麼想……」

「…………那恐怕是因爲她現在——」

『她說OK喔。』

我讀畢全文,從螢幕前抬起了臉。

我在這裏停下來換了氣,接着繼續說道:

「彆強人所難啊你……如果真有那種好東西,我早就開個付費的輕小說講座什麼的大賺一筆啦。」

「嗯,我明白……只是想講講看罷了。」

「『你們只會對寫好的成品雞蛋裏挑骨頭,有什麼資格口出狂言……』——我認爲大多數的作家對於編輯都抱持着類似這樣的想法喔。」

「…………」

「哈哈!對吧?身爲人類在所難免啦。畢竟我們對作家也會有類似的想法。」

「……你說啥?」

「嗯……因爲我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出辦法讓故事變有趣。」

然後——

「你現在寫文章覺得快樂嗎?」

「你願意讓我跟你一起打造作品嗎?」

是怎樣?……完全摸不透她的意圖爲何。原本明明那麼鬥志高昂地說要打敗歪,結果一下又變得便宜行事……還故意語帶挑釁想激怒我……無法理解。

「……爲什麼你就是不能體會我的心情。」

「咦?」

「被、被你這麼一問……或許…………有那麼一點吧。」

「可是……我必須快點想出夠好的故事……」

把最直接的感想告訴她。

「真、真的?」

「嗯。我不會對作品的水準撒謊的。不過——」

我說到一半就先停了下來,注視着雛的雙眼。

「這部作品,還能更好看。」

「還能更好看……那該怎麼做?」

「更自由地放手去寫,完畢。」

「咦……就這樣?」

「嗯,就這樣。」

我總算釐清了,當時閱讀那篇試寫的短篇時所感受的異樣感究竟是什麼。

而這股異樣感現在更明顯地浮現於這份稿件之中。

「你啊……是抱持着『儘量寫得有趣點』的態度寫作對吧?」

「咦……嗯。雖然就結果來說並不有趣,但我的心態確實是這樣。」

「就是這點不應該。」

「咦?……什、什麼意思?」

第一人稱視角的文體本身與角色的言行舉止確實很自由活躍,但最關鍵的事件與劇情的部分該說太制式化嗎……格局被侷限得太小了。

再來就是刻意迎合的心態。「只要這樣寫就能確保最低限度的可看性」這種算計在字裏行間顯露無遺。

自由奔放的角色搭配綁手綁腳的劇情……這種不平衡形成了異樣感,浮現於文字之間。

而陷入瓶頸期的雛焦急地設法「增加可看性」,恐怕又會將劇情改成更制式化、更保險的走向。

「你的武器就在於異想天開的靈感。放手讓文章的體裁脫離常軌吧。讓角色更失控吧。然後把劇情砍掉重練。把所有『你認爲有趣的元素』投入,而不是『去思考如何營造有趣』。」

而「特別賞」的作品第一集便己經達到三刷,第二集也確定要二刷了。就網路上的評價看來,進行漫畫版改編應該是遲早的事。

「……咦?」

新人賞獎項按照優先順序排列,第一名是「大賞」、接着是「優秀賞」,最後是「特別賞」。被編輯部與評審評斷爲最佳作品的,當然應該是「大賞」得主纔對。

當然——也包含了插畫家在內。

雛頻頻點了好幾次頭,看起來似乎開心多了。

玲子壓根沒想過這種狀況有可能發生。

「嗯…………嗯!」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一件令玲子深受衝擊的事情發生了。

「優秀賞」作品的銷量在第一集便有穩健的成長,前些日子確定進行二刷,作者還在社羣網站上報告『託各位讀者的福,有望順利推出第三集!』

「…………謝謝你的建議,我會思考一下的。」

『不不不,你沒必要道歉。當初我也讓這批圖審覈過了,責任全在我方。因爲作品本身走黑暗路線,所以就我的判斷以爲你這種線條粗曠又獨樹一格的畫風會很搭,結果……我纔要說聲抱歉。』

『比方說可以在色調上更繽紛點啦,還有儘量把輪廓線改細一點。女角臉部的描繪也降低寫實感,更二次元化會比較受歡迎吧。』

她對於自己把插圖完成,以商品的形式問世就已感到心滿意足,以爲自己在這個時間點就已功成身退。

然而,得知「自己經手的作品賣得差」這件事令她感到相當震驚,進而開始愈來愈在意「那其他人的作品又是如何?」

『其實是插圖的部分……評價不太好。』

(畫風……嗎。)

小說的主體再怎麼說還是故事本身,插圖是襯托的加分要素——對於一直以來抱持這種想法的玲子來說,「插圖成爲左右銷量的主因」乍聽之下簡直難以相信。

「呃,哈囉……雛小姐?」

「怎麼了?」

「…………嗯。」

這轉得很牽強耶……

我凝視着雛的雙眼,同時繼續說下去。

毫無預警的這番話讓玲子的心臟一震。

「………………呃?」

『不,我認爲老師的圖畫得很用心、很棒……只是就事實來說,似乎不太受到實際掏錢的讀者青睞。』

『……左右輕小說銷量的因素,絕不可能單隻有插圖……但現今業界的現實就是——故事本身表現再優秀,也不一定會熱賣。』

■一位插畫家的故事

……說不出口。剛纔都那樣耍帥地誇下海口了,死也無法改口請她手下留情……

玲子感到相當愕然。

『RE-KO老師你是想專門走輕小說、遊戲這類娛樂性作品的插畫對吧?』

小時候讀過某本輕小說,被裏面的插圖深深吸引,開始希望自己也能畫出那樣的作品……這就是玲子走上這條路的契機。

「這樣啊……真的很遺憾。故事明明很精彩的……」

(讀者……不是爲了想看精彩的故事纔買書的嗎?)

(咦……不會吧……)

「…………咦?」

『呃,對於畫作水準本身是沒什麼批判啦,只是很多讀者認爲畫風跟輕小說不太搭……』

此時佐藤突然改變話題。

呃,不,凡事都有極限的——

在電話裏被佐藤編輯告知這個事實,月町玲子不禁發出了錯愕的聲音。

『RE-KO〈玲子〉老師,《愛與哀的死亡遊戲》銷量不佳的原因……你認爲出在哪?』

「請、請等我一下。」

「我……會徹底放手寫出自己覺得有趣的東西,以不辜負你的期待。」

『很可惜……《愛與哀的死亡遊戲》似乎無望推出第三集了。』

『啊,當然這些只是我的個人意見,你聽聽就好了。只是覺得如果想在這圈子生存,也許還有別的路可以走嘛。其實真要說這些的話,應該在請你操刀《愛與哀的死亡遊戲》插畫前就先開口了……現在講這些真的只是事後諸葛,抱歉。』

「那首先就來公開原本被我認爲『不可能被接受』而遭到封印的劇情。」

「文章……?」

「咦……改變……畫風嗎?」

『既然如此,不試着改變一下畫風嗎?』

「是的,這段時間很感謝你……如果未來還有機會請再多多指教了。」

突然被這麼一問,玲子毫無頭緒。她當然清楚現在這個時代書本來就難賣,但是連完成度如此優秀的作品也在第二集斷尾,這環境實在過於嚴峻。

「於是男主角下定決心要上東京——『雖然我抓不到泥鰍……但如果提筆寫輕小說,或許能抓住盤踞於人心的慾望。』」

「怎、怎麼會……請別跟我道歉。錯在我能力不足纔對……」

「嗯。」

就說了很牽強,這段泥鰍的梗完全不需要存在吧!

(這是……怎麼回事?得到「大賞」的作品不是應該最好看嗎?爲何……「優秀賞」與「特別賞」的作品卻賣得比較好?)

「所以說啊,你別再那樣一個人鑽牛角尖了,多依賴我一些啊。」

「我的畫……不夠好嗎?」

「噢,好啊。」

是說我想表達的意思,她真的有明白嗎……放飛自我跟飛錯方向完全是兩回事啊……

「……抱歉。」

「小純雞……」

玲子用電腦打開網路瀏覽器,連至《愛與哀的死亡遊戲》相關感想網頁。

「啊,對。」

在那之後兩人聊了幾句公事,便結束通話了。

佐藤的口吻耐人尋味。

「嗯。故事中的男主角在就讀高中時獲得新人賞,得以成爲從小夢想的輕小說作家——而他放棄了這條路,決定以『成爲撈泥鰍達人』爲目標。」

「…………」

「你放心,我會用盡全力寫出奇葩故事的。」

於是她上網搜尋,結果得知了某個事實。

「女主角在口齒不清的不自由狀態下,仍竭盡全力傳達心意。這並沒有讓男主角抓到泥鰍,而是被她抓住了心。」

佐藤的話莫名縈繞在玲子的心頭,但她也沒打算改掉長年以來習慣的繪畫方式。

「但他接連敗給撈泥鰍四大天王,幾乎快要放棄夢想。此時女主角颯爽登場,鼻孔裏插着免洗筷,並且用嘴脣頂住。」

「啊,這邊這樣修改……嗯,這樣子肯定會比較有趣。」

過去的她對於作品銷量沒有任何關心。她認爲無論書賣得多賣得少,自己的工作都只有盡心盡力完成插圖。

「咦……」

我成爲編輯的動機,正是爲了與創作者共享這個創作的瞬間。

然而,看着雛專注地敲起鍵盤的那張臉,我再次深有所感。

所以她至今未曾確認過讀者的反映。

「大賞」作品的文筆廣受讚賞,「特別賞」雖然幾乎沒有負評,但有些比較意見明確指出劇情展開太過制式、角色刻劃過於平庸等等。

「小純雞真厲害……無論我寫得多歪都能保證幫我梳理好劇情。」

『那個,我這麼說也許有點多管閒事……』

事實上,輿論對各作品的評價也的確恰如其分。

「是……沒錯。」

「冷卻凝固的鐵無法改變形狀,但你若能將其燒得滾燙……即使是多麼奇形怪狀的素材,我都能無數遍加以鍛造,直到你能自信地說出自己的作品很精彩。」

「可、可是……這樣一來可能又會變得一團糟,無法成爲像樣的商品……」

玲子跳往「特別賞」的感想頁面查看。

佐藤似乎聽出了玲子並沒有太大意願,於是結束這個話題。

這絕非場面話,而是她真心的感想。即使撇除插畫家立場,單純做爲一名讀者,這部作品也讓她讀得津津有味,期待接下來的發展。

『是呀,我也這麼認爲。文章本身的確沒有任何問題。』

『對呀對呀。雖然這樣用結果斷定一切對你有點抱歉,不過RE-KO老師你的插圖技巧本身很優秀,感覺卻不太對現今輕小說讀者的胃口耶。你想想,真要說的話你比較偏寫實的劇畫派風格對吧?』

由玲子擔綱插畫,在第二集遭到腰斬的《愛與哀的死亡遊戲》當年得到了新人賞的「大賞」——也就是新人賞之中的最高榮耀。

對方的說法她都懂,只是覺得不太實際。畢竟自己的畫風一路以來始終如一,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那也無妨,你只需要爲作品投入熱情。」

『很抱歉,作品要被腰斬了。』

從編輯口中聽見這番話,令玲子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劇情本身不錯,但是插圖的氛圍再怎麼說也太灰暗了,讓人難以徹底融入故事的世界中。』『玲子老師的畫技沒話說,但是不適合輕小說吧~』『配上那張封面,原本能熱賣的書都不賣了。』

她試着搜尋同屆獲得「優秀賞」與「特別賞」,並且比《愛與哀的死亡遊戲》晚一個月發行的作品。

「我可是你的責任編輯耶。」

插圖成了影響書籍銷量的戰犯。

她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感到困惑。

「呃,喔……」

她戰戰兢兢地問向在電話另一端等待的佐藤。

然而實際上最賣座的卻是得到「特別賞」的作品。

分出高下的關鍵在於——

『根本靠插圖完勝。』『編輯太有才了,竟然能邀請到紬絲老師來畫最小獎的作品。』『雖然是因爲插圖才下手的,但買了之後完全不後悔。』『封面超可愛,書腰的標語也很出色,擺在書店裏最吸睛。』『書標取得好,很吸引人。得獎之後改掉書名真是改對了。』『真想看紬絲老師畫的人物動起來的樣子,跪求動畫化。』

(這……是怎樣……)

玲子清楚感受到心臟的脈動。

(重點明明是小說本身……爲何大家全在討論插圖或書名?)

一股無以名狀的黑暗在心中形成漩渦。這是玲子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的某種情緒。

(插畫……跟銷量之間真的有如此密不可分的相關性?)

之前即使聽了佐藤的那番話,也沒有多深刻的感受。

然而現實就是「特別賞」在插圖與書名這些無關緊要的部分受到讀者歡迎,甚至因此引起熱賣。

(可是……我想畫的又不是這種圖……)

玲子的視線落在「特別賞」第一集的封面上——一位女高中生穿着裸露程度誇張的制服,擺出煽情姿勢並且露出笑容。

(我、我沒必要隨波逐流啦。應該也有些讀者就是喜歡我的風格啊。)

然而——

『RE-KO老師……很抱歉,《海上全速前進》的續集出版安排,目前有困難。』

「這樣啊……」

『不好意思……《妖怪莊的情非得已日常》續集應該無望了。十一月不用騰出檔期了,非常抱歉。』

「好的……我……明白了。」

各家出版社接連傳來了自身負責的作品遭到腰斬的消息。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這是絕對不能妥協的吧?)

從這一刻起,她的創作人生開始一帆風順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既不是名爲月町玲子的平凡無奇少女,也不是媲美天使的陽光……那個不屬於任何一方的「她」在內心日漸擴大。

扼殺自己的個性,畫出單純迎合大衆口味的作品……能讓所有人都覺得可愛的作品……能保證銷量的作品……

(說真的……坐擁龐大人氣真的太爽啦!你們這些編輯……快點拿案子過來拜託我吧,我會把它們全數變成暢銷書的!)

那是一個每集都會邀請創作者去進行訪談的網路直播節目。

『角色的臉長得都好像,看起來好惡心。』『嗯——可愛是可愛,總覺得也只有可愛了……有點難形容耶,難道只有我感覺到這種疙瘩嗎?』『從畫裏感受不到熱情。』

於是玲子就這樣接納了那個「她」的存在。

一股勁地畫着。

『她不該畫插圖,比較適合走藝術畫家的路線吧?』『我覺得插圖完全沒襯托嚴肅的文字氛圍,反而把作品形象搞得很灰暗。』『這插畫家已經連續遇到三部作品腰斬了,笑死。以後接不到案子了吧。』

(我的畫……別說幫作品加分了……甚至還發揮反效果——!)

引起了絕佳的反應。

(好快樂……原來擁有人氣能如此快樂!)

她提筆畫了。

「提升銷量……嗎?」

玲子現在所畫的圖,儼然已不屬於插畫家RE-KO的作品了。

另一派人則是對文章本身批評較少,多數是關於插圖的抱怨。跟那部「大賞」作品的感想幾乎是相同的模式。

這股強烈的想法彷彿緊緊揪着自己的內心。

如果讓「她」掌控主導權……自己將會脫離常軌。

但是玲子無法拒絕這個人格的存在。

網路上也能見到衆多『角色好可愛!』『萌系畫風的極致!』『無論多乏味的作品都能改造爲神作的神繪師!』『我還要吸,快給我更多圖啊啊啊啊!』等等讚不絕口的評論,讓陽光的知名度與日俱增。

當初只是抱持着「希望能幫助作品宣傳」這樣單純的心情上節目,然而——

然後,玲子內心裏做出了某種決斷。

她畫了。

在那之後試着畫出原創作品,自己開始感覺到畫風好像比以前變得可愛一些些了。

邀約內容是希望陽光小姐爲推出《迦爾蒂尼亞戰記》一作而大紅的天花光星操刀插畫。

就在某一天,某位編輯提出了邀請。

然後在這樣的日子中,玲子迎接了考大學的重要時期。

陽光的名聲瞬間傳遍了整個業界,工作邀約源源不絕。

「沒錯沒錯。保證可以引發更大的熱潮!」

似乎是從這時開始的吧,除了外顯模式的陽光,玲子的心裏誕生了另一種「某個自己」。

「…………請讓我考慮一下。」

此時,腦海中突然浮現佐藤的那句話。

『超正的啊啊啊啊!』『那種畫技搭配那種顏值太犯規了吧!』『神繪師的顏值完全不輸自己筆下的神作!』『不能只有我看到!大家快來啊!』

如果加以否定……等於否定了現在的自己。

着了魔似地沒日沒夜畫着。

像這樣的批評聲音確實存在,但同時也存在一些類似『很喜歡這種獨特的氛圍。』等等的肯定意見。

(我想受歡迎……我一定要……成爲人氣插畫家!)

玲子改名爲「陽光」,重新開始以插畫家身份活動。

然而,兩方的意見雖然平等地進入玲子的視線內,留在她心裏的卻只有批評那一方。

任性傲慢又自我中心……這正是伴隨人氣所誕生的副產物。

(可是………………可是……)

玲子最後接受了這份邀約。

『陽光小姐,《愛與吻的天堂》第一集決定再刷了!』

她繼續提筆畫了。

這種絕望感就好比自身的存在從根本上遭到否定,世界彷彿天崩地裂。

雖然私人時間幾乎已被壓縮爲零,但是這股幸福感支配了玲子的大腦,讓她一點也不覺得辛苦。

(都是因爲我……書才賣不好……)

『既然如此,不試着改變一下畫風嗎?』

將讚美化爲心靈的養分,將批評化爲改進的動力。若一位創作者不同時兼具這樣的取捨能力與強大的精神意志力,那根本不應該在網路自搜。

有些作品沒沒無聞依然受世人讚賞,有些暢銷熱門作品飽受負評也不足爲奇。

原本已經擁有萬人的追蹤者,在露臉之後直升爲幾十萬,媲美一線明星。

而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

我就是爲了畫「這種圖」才成爲插畫家的。

對方的出版社正巧是未有過合作關係的大公司SADOKAWA……這樣的條件下,這本書不可能不賣。

僅僅撈取到其中的極小一部分,爲此患得患失,幾乎沒有意義可言。

但她仍不爲所動地繼續畫着。

(——?)

玲子明白這樣並不好。

把所有人氣插畫家的圖畫一一臨摹過。

『看了劇情簡介本來超期待的,公佈封面後立刻滅火,決定不買了。』

搜尋出的結果幾乎都是一片好評,無論是針對插畫作品還是本人的容貌與言行。

只不過失敗了幾次,怎麼能因此委屈求全。

「不,我終究是幕後工作者。謝謝您特地提出邀約,但這種活動我有點不方便……」

「自己所經手的作品賣不起來」這種煎熬,沒親身經歷過的人是不可能明白的。

仿效那些熱門作品——試着在作畫時注重『萌』要素。

自己的插圖竟然扭轉了一本書原本該賣出去的命運。

一旦選擇改變,不就等於背叛自己的初衷了嗎。

不……她再也不想回到原本那個「RE-KO」了!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玲子所操刀的作品從來沒有打過敗仗。不知何時開始,她有了王牌接案人的稱號。

(卻……選擇轉身逃跑嗎。)

不就等於面對自己最熱愛的繪畫,卻——

『《我與她與她還有她》的漫畫版,想委託負責原作插畫的陽光小姐來進行可以嗎?』

她的人氣成長可以用爆炸性來形容也不爲過。

(可是……這樣不對吧?)

「可是這肯定能幫助提升銷量耶。」

在外拋頭露面時,玲子會盡所有可能留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只要想到維持自身良好形象就能連帶提升作品人氣,她便對於「演繹出完全背離真實的自己」這件事也不再感到抗拒。

在這之後她仍持續上了幾次節目,推特追蹤人數也有了進位式的成長。

在網路這片汪洋大海中尋找資訊是沒有盡頭的。

玲子開始瘋了似地上網搜尋讀者感想。

這種極爲少數的批評聲音,她就算看見了也從未放在心上。

那是既任性傲慢又自我中心的……彷彿凝聚人類所有負面特質的扭曲人格。

成品非常糟糕。以自己的畫風果然很難走這樣的路線。

她仍提筆畫了。

就在某一天,玲子收到了一個接案邀約。

(哈!真好騙……真是一羣好騙的傢伙!渾然不知我在內心把你們當豬罵,全爲了我畫的圖一窩蜂湊上來。因爲我……就是有人氣!)

每次上傳畫作,轉發次數在當天就能達到以萬起跳的成績,就連『早安,今天也會活力充沛地努力工作。』這種平凡無奇的推特都能獲得相當的轉發數。這種令人愉悅的全能感支配了玲子。

一派人大多針對小說的內容進行撻伐、指出作者筆力不足,其中摻雜着零星的「插畫畫風有點過時」這樣的意見。

然而……另一股更加猛烈的感情湧上了心頭,將其覆蓋。

「我問你喔,要不要試着去參加看看這個?」

看了她現在的作品,恐怕沒人能認出來這是出自那個RE-KO之手吧。

在網路進行自搜也幾乎成爲她的每日例行任務。

很可惜地,這兩項玲子都沒有。

『消息還沒正式公開,不過……《前往異世界之後諸事不順》接到了動畫改編的邀約。』

消息在直播期間以爆炸般的速度傳開,最後甚至演變成「畫面全被玲子的相關評論瘋狂洗板」。

『人正個性又好,怎麼想都太扯了!』『陽光小姐姐真是天使!』『快舉辦簽名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幸當初在「修行」時期大量繪圖的結果,讓她練就了驚人的筆速,所有委託的案件幾乎都能準時搞定。

(但這個姓黑川的編輯腦子是壞了嗎?就算傳聞中筆速再快,要我堂堂陽光馬上安排檔期,下個月動工?哈!……你算哪根蔥啊。可真是被看扁了呢。不過這的確是筆不錯的生意,我不會拒絕就是了。檔期也不是完全喬不攏。)

就在玲子內心如此打着算盤的同時,另一則新郵件通知出現了。

寄件人是在她過去以RE-KO身份出道前就承蒙關照的合作對象,一位姓本鄉的男人。現在似乎正在剛纔提出邀請的S文庫裏擔任總編輯。

在這個業界,人脈是無可取代的重要資源。就算沒有這封信,她原本也打算接下委託。現在加上了本鄉的推薦,以這爲理由順勢接下案子,各方面都更有利於自己吧。

「……嗯?」

然而,信件內文並未到此結束。

接着,那傢伙出現在玲子的面前。

『你就是陽光吧?咯咯……很遺憾,替天花光星操刀的插畫家不是你……而是本大爺!』

那個名爲歪兇魔的男人,讓她一路以來用盡心力搭造出的世界——再次崩壞了。

●對決

這裏是SADOKAWA大樓十三樓的談話間。

「打擾了。」

啓動外顯模式的陽光在我與雛的面前就座。

「聽說今天有急事要找我……請問是要討論什麼呢?」

想必她明明心知肚明,卻露出了佯裝不知情的笑容。

「陽光小姐,今天要針對插畫的事情重新跟您談談。」

「好的,洗耳恭聽。」

「上次我也說過了,希望您把奧黛莉老師新作的人設重新改過。」

「啊,如果是這件事的話,那正好。」

「咦?」

在陽光過目原稿的期間,我跟雛就只是安靜地原地等待,沒有進行任何對話。

「我自己?」

接着,讀畢最後一頁的陽光闔上了稿件。

雛搖搖頭否定對方。

「哎呀,這可真抱歉了。可是我也用盡心力完成了這份人設,我有十足信心這樣的作品合乎商業作品該有的水準。」

「不等。我可是有好好堅守專業人士該有的——」

「看來我好像表達得不夠清楚,我的意思是請您從角色的本質上重新進行審視。」

「………………」

「…………」

「我會以公正的眼光來進行判斷,若您無法相信評分結果,也可以請黑川先生確認一次。若不服這個條件——」

「抱歉。」

「請問您的評斷基準是什麼?」

率先有所動作的,是陽光。

「我明白了。那麼就請容我拜讀吧。」

「…………」

「奧黛莉老師……您真的有聽見我剛纔的條件嗎?」

雛的眼神僅僅一瞬間轉向我這裏,接着繼續說下去。

而她在事前提醒過我。

她凝視着陽光的雙眼。

「之前收到黑川先生的意見表示圖稿有點雜亂,所以我重新精細地描繪過了。」

二是「她想跟陽光面對面把話說開」。

「這……」

「所以說來說去,到頭來全是因爲奧黛莉老師個人不滿意,才鬧脾氣而已嘛?」

「小純雞,接下來交給我來。」

「這是?」

「雖然剛纔用那麼狂妄的口氣數落您,其實我之前的稿子也完全不能看。目前只有拿人設資料給您過目,但我認爲之前那樣的文章如果害插畫家提不起勁用心畫圖也不意外。」

「先前的我也處於相同狀態,所以很明白這份創作物充滿空洞。」

「因爲?」

兩人不發一語地望着彼此。

她的語氣相當堅定。

「是的。然後,如果這部作品能打動您的心——就請您重新修改插圖。」

「——?」

「我對自己的作品缺乏信心。我只是自己寫得很開心,卻無法保證能讓讀者獲得相同的閱讀樂趣。所以我一直很猶豫該不該把那句話說出口。但——有個人讓我明白了,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

一陣短暫的沉默經過,陽光露出微笑。

「不是這樣的。這張圖沒有靈魂這一點,陽光小姐本人應該最清楚纔是。」

「我的這部作品,很精彩。」

對方露出優雅的微笑,同時質問了雛。

雛此時歪着頭,露出了打從心底無法理解的疑問表情。

「買書的讀者、還有以黑川編輯爲首,在出版與經銷作業上參與協助的各方人士、還有我。最重要的是——還有您自己。」

「我不太明白您在說什麼。我全心全意投入其中,這樣還是不能讓您滿意的話——只能終止這次合約了。」

這傢伙……很明顯是故意唱反調。

「這是爲什麼?我認爲我的年紀比您小、人氣沒您高這兩點,跟您這張圖不合格完全是兩碼子事。」

忍不住出聲的人是我。

明知我不會讓她過關,卻故意像這樣繼續修正原稿來跟我作對,所以也不是捨不得花費時間跟力氣吧。

「抱歉,我不擅長說話,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請見諒。但我認爲真正失禮的是直接採用這張圖出版。」

陽光正面回應雛注視的眼神。

「…………」

「這樣就行了。那就麻煩您馬上看看。」

「是的。我認爲沒有用心畫出的作品,等於是對自身的背叛。」

這樣的她凝視着陽光的雙眼,並且開口說道。

她深深低頭,額頭已貼在桌面上。

但理由是什麼?有需要如此抗拒重畫這件事嗎?

「陽光小姐,我也再一次拜託您,重新把人設圖進行修改。」

整個過程中,雛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簡直無法從中讀取出她現在的心境。

……但是,畫作的本質毫無改變。

陽光話還沒說完,雛便從包包裏拿出一疊紙張放在桌上。

「陽光小姐,現在問題不在這——」

「您並沒有用心在這張圖上。」

面對對方的疑問,雛回答——

插圖的完成度很高,而且是已經上好華麗色彩的彩稿,簡直能直接當成封面使用。

「我可不要。我喜歡陽光小姐的作品,所以才希望讓您操刀插畫——必須是認真拿出實力的那個您。」

「……難道您的意思是要我現在當場讀過一遍?」

「咦?」

「失禮?請問是對誰失禮了?」

此時,我看見雛伸出了手擋在我的面前。

「…………」

「因爲——」

然而她隨即又換上原本的笑容,從雛手中接過了稿件。

一是「當她開口之後,不要替她幫腔」。

「有的。結果取決於比天花老師的新作好看或不好看,這樣對吧?這樣就行了。」

這次的「面談」其實是雛提出的要求。

雛直截了當地回答對方,沒有一絲躊躇。

陽光一瞬間露出了扭曲表情,彷彿對方的反應並非她原本所預期。

「奧黛莉老師,我認爲您應該更懂得慎選用詞比較好。雖然我不太介意,但論年紀我在您之上,論創作上的實際表現,恕我直言也是我較爲亮眼。如果發言不注重禮節,以後遇到其他人可能會讓對方感覺受冒犯或直接生氣喔。」

「不對。」

「沒有用心?剛纔我也說過了,這張圖是我盡心盡力完成的。」

「——看來我們的對話毫無交集呢。再繼續僵持下去似乎也沒有一方願意妥協,那麼我先就此告辭了。」

「很有趣的作品,非常好看。」

「噢,請問理由是什麼?」

「我也全心全意地重新寫過一遍了。然後——」

然後朝着雛露出微笑。

「那就這麼辦吧。我現在先設定一個標準,然後拜讀您的稿子。如果水準超越我所設定的標準之上,我就答應您重新修改人設圖。但如果未達到我的標準——這件事就一筆勾銷。」

紙上是已呈現完稿狀態的角色。

陽光從包包裏拿出資料夾,取出其中的紙張放在我們面前展示。

「…………呼——」

「好。」

雛絕非蓄意挑釁對方,只是單純說出內心所想。

這部分似乎也傳達給陽光了,她正在思考該作何反應。

然後帶着笑容接下挑戰。

「那我就來看看奧黛莉老師充滿自信的大作了。」

「這……」

「我以自己的方式修改過後,先自行『完稿』了。」

此時陽光的眉頭一抖。

「…………」

●有朝一日能與其匹敵的對手

不對……我所指出的問題不在這裏。這只是把上次的圖加強完成度而已。

「等等。」

「我明白了。」

「很簡單,就以我先前所拜讀過的——天花光星老師的新作爲基準,來評斷精彩程度是否有超越她。」

一陣聲響傳來。

陽光一邊合起雙掌一邊繼續說道。

「不愧是您拍胸脯保證的大作,劇情與角色都相當生動活躍,非常出色。總覺得從中感受到了奧黛莉老師的靈魂。但是——」

此時她換上了嚴肅的表情宣告。

「遠遠不及天花老師的作品。」

「……………………」

「她的作品完全屬於另一個層級了。可以將她的文章形容爲具有吸引人心的魅力吧……已經遠遠超越筆力、修辭技巧或是文體這些範疇了……我無法確切形容,不過我想所謂的天才正是指她那種人吧。」

「……………………」

「但您不需要太過悲觀,我因爲工作上的需要,拜讀過大量的輕小說。就我所知範圍,奧黛莉老師您的作品可看度已經名列前茅了,只可惜對手太強大。雖然這個標準是我本人定的就是了。」

「……………………」

「總而言之,這次就算我們沒有合作的緣份吧,請您要有自信點。能寫出如此高水準的劇情,即使搭配的插畫家不是我,也足以大賣了。」

「……………………」

「您不服氣嗎?既然這樣,那還是交由讀過雙方作品的黑川先生來評——」

「……不用了。」

「噢,這樣啊。所以您承認自己的作品輸給天花老師的囉。」

「嗯。我明白現階段的自己的確不如她。」

「『現階段』?」

陽光非常敏銳地對於某個關鍵字有所反應。

「難道說,奧黛莉老師您認爲自己持續進步下去,總有一天能贏過天花老師?」

「我認爲這跟爭輸贏不太一樣……只是期許自己有一天能寫出比她更有趣的東西。」

「我說過了天花老師跟您是不同次元的吧。這已經不是經驗與努力多寡的問題了。才能是殘酷的,這世界上絕對存在着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超越的對手。」

然而她旋即在臉上堆滿笑容,從座位起身。

「……我想也是。」

「很簡單,用超越極限的力量投注在眼前的作品中,如此而已。在每一個當下盡所有努力做好一本書,持之以恆地累積下去。所以這次也就不能採用那種半吊子的插圖。」

的確,在經過之前那一次,重新拾回自信後,雛的稿子有了飛躍性的進步。

世上作家有百百種,早熟型的天才、維持一定水準的穩健型、還有愈寫愈進步的成長型。

假設原本被認爲成不了大器,今後沒有成長空間的雛,其實屬於上述的最後一種——

「咦?」

「天花老師這次的新作我還沒看過,所以不清楚。但只要我繼續進行創作活動,預計大概到一百八十歲左右時就能寫出媲美《迦爾蒂尼亞戰記》的作品了。」

「奧黛莉老師,現在討論的並不是這——」

「——?」

「加速成長?您有什麼方法?」

「我再說一次。我非常喜歡陽光小姐您的作品,所以才力邀您擔綱插圖。但若是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請您重新修改,只能維持現狀的話……很抱歉,我方會主動終止這次的合作。」

接着她像條軟趴趴的裙帶菜似地,上半身癱軟在桌上。

既然如此——

「至今爲止的我只是單純覺得寫作很快樂。但是現在不僅如此,還深切地體會到自己的作品是有趣的。我的直覺告訴我只要繼續寫下去,就能變得愈來愈好。持之以恆……就能永遠寫出更棒的東西吧?雖然毫無根據……但我就是沒來由地這麼覺得。」

「小純雞,你要走了?」

「……看來雙方總算意見一致了呢。那我也該就此告辭了。」

「奧黛莉老師,你已經不想再跟那個可怕插畫家扯上關係了嗎?」

作者已經聲嘶力竭地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插畫家。

「瑟瑟發抖。」

「………………」

「嗚嗚,一點都不好……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用那種找人吵架的態度談判……而且陽光小姐她自始至終都維持那麼溫柔的態度……總覺得好可怕。」

「交給我吧。」

「沒有。我是打算當人瑞沒錯,但一百八十歲這難度實在太高。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加速成長了。」

接下來就是編輯的工作了。

「好了,那麼接下來——」

「你還好吧?」

「但我很開心。」

「一百八十歲……奧黛莉老師,您在開玩笑嗎?」

雛仍不發一語,用眼神目送陽光離開談話間。

見對方再次低下頭,陽光一瞬之間瞪大了雙眼。

「不……我由衷希望陽光小姐能拿出真本事,爲我的作品畫插圖。」

「我現在覺得寫小說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

「……………………」

心有餘悸的她渾身打顫。

我活動着肩膀的筋骨,一邊從座位上站起身。

「呼……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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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目標是與美少女作家一起打造百萬暢銷書!! 1

  1. 01插圖
  2. 02第1章 比起布鞋,我更偏好涼鞋
  3. 03第2章 你以爲很純潔嗎?可惜!光憑封面是猜不準劇Q的!
  4. 04第3章 那個N人,永遠都約在家庭餐廳
  5. 05第4章 理直氣壯的十六歲與難以啓齒的十八歲
  6. 06第5章 爲何不能放大姐姐跟苦瓜的插圖?
  7. 07第6章 沿着星光所向尋找月亮
  8. 08終章 她不再是「他」,而將成爲「我」
  9. 09後記

第二卷目標是與美少女作家一起打造百萬暢銷書!! 2

  1. 01插圖
  2. 02第1章 關於「愉」的那一段,差點就被打槍了
  3. 03第2章 三次元不可能存在這種N孩子
  4. 04第3章 重質不重量
  5. 05第4章 由上往下讀跟由下往上讀起來一樣,由下往上看才發現裏面沒穿
  6. 06第5章 免洗筷(好可愛)正在閱讀
  7. 07第6章 傳Q達意的錯誤示範
  8. 08終章 對N方的解讀其實沒有錯
  9. 09後記

第三卷目標是與美少女作家一起打造百萬暢銷書!! 3

  1. 01插圖
  2. 02第1章 各位好孩子們,記得收看《布鞋文庫月報!》喲(公然打廣告)
  3. 03第2章 22與JK
  4. 04第4章 當時的自己也走投無路了
  5. 05第5章 世界第一的編輯
  6. 06第6章 南家三姐妹——不對,是第三人稱~續篇~
  7. 07終章 超越者的孤獨
  8. 08後記

第四卷目標是與美少女作家一起打造百萬暢銷書!! 4

  1. 01插圖
  2. 02第1章 哭泣的作家、畫蛇添足的作家、歪打正着的作家
  3. 03第2章 在好久好久以前,曾經有個「The布鞋獎」
  4. 04第3章 JKOLJDJS
  5. 05第4章 我的任務很簡單,被小學生狂電就好
  6. 06第5章 八十五分的帝王
  7. 07第6章 目標是與M少N作家一起打造百萬暢銷書────?
  8. 08終章 一個邀約的出現
  9. 09後記

第五卷目標是與美少女作家一起打造百萬暢銷書!! 5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作家與作家與原潛力作家和不是作家的某人
  3. 03第二章 喜歡的鳴海之名是推理之絆,鳴海之姓是魔偶馬戲團
  4. 04第三章 大叔的N主角攻略法
  5. 05第四章 百萬銷量是健全的話題
  6. 06第五章 棗蒼佑與天花光星
  7. 07終章 答案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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