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前女友不幸轉校歸來,小暮理知的罠與戀》 · 野村美月 · 5285 字
離開了車站,理知氣喘吁吁地往家裏跑。
他早退了。
因爲他有要做的事情。
他穿過商店街,又一個勁兒地在住宅樓間奔跑,最後跑到自家玄關,打開了門。
「我回來了。」
「誒?咦?理知?你不上課嗎?」
他趕忙告訴詫異的母親說:
「我早退了。媽,我待會要出去一趟。我可能晚些回來,但不用擔心。」
「什麼?怎麼回事兒?你要去哪裏啊,理知?」
母親完全一頭霧水。
理知奔上樓梯,回到自己房間開始做起各種各樣的準備。
他在衣櫃裏四處翻找,把東西塞進帆布揹包。
榔頭、釘子、能把石頭打碎的鋼鑿,平頭和尖頭的各一個,還有鉛筆、油性筆、筆記本、報紙,還有軍用手套、放大鏡和手電筒,這些都是必要的。
他脫下校服,換上厚襪子、便於活動的棉褲和毛衣,披上一件薄棉襖,然後背起帆布揹包。
他又把水壺抽出來,挎在身上。
喝的東西半路再買吧。
「我出門了!」
「等等,理知——」
他沒顧母親還在叫他,就踏上一雙厚鞋底的運動鞋,出了家門。
他就這樣去了車站,乘上電車。
——要是隻靠理性過活,走在預想之外的一切都不會發生的人生道路上,是發生不了孵化出滅絕的恐龍這種奇蹟的。
——誒,Fukui原來說的是福井呀。吶,你再說一遍。(注:福井,日語讀作「Fukui」。)
氨香瀰漫的生物室裏,兩人翻閱着恐龍期刊,奈瑠白白的指尖「咚」地敲了一下插圖上的恐龍,向他問道。
彷彿那個單詞十分重要。
她就是那麼需要一個奇蹟。
他要去的地方是臨近的G縣。
他已經不知道正在敲開第幾塊石頭了。碎開的石屑崩裂飛彈,擦過臉頰,擦過耳畔。
所以,現在不需要理性!
理知緩緩地、清晰地重複着這個名字,奈瑠將臉傾向理知,目光溫和、平靜,微微張開嘴仔細聽着,自己也小聲念着。
他與奈瑠第一次約會去的是恐龍展,他仰望着那個高大的一比一復原骨架,熱情澎湃地說出自己的理想,不知不覺間,奈瑠已經握住了他的手。
有人說,這個挖掘現場挖出了恐龍足跡這事兒屬於純屬捏造。
——她說她還裝作找熟人借課本去了理知的教室呢。她故意叫了一個不在教室裏的人,然後你就借出了英語書。
——它叫Fukuititan Nipponesis喲。
他往衣服裏貼好半路買到的一次性暖寶寶,便又叮叮咚咚地敲了起來,繼續埋頭苦幹。
他走在鋪着圓石的窄路上,來到了前方一片步滿尖石碎礫的地方。
要是真能找到一顆恐龍的牙,也許就能發生奇蹟,她當時難道不是這麼想的嗎?
他打開手電筒照亮手邊,繼續作業。
所以她才無論如何都要闖入禁止入內的挖掘現場,徒手爬上懸崖。
他們判斷,說發現的化石到處都是疑點,缺乏科學依據。
(就讓我來找回那時奈瑠希冀中的奇蹟!)
他也知道這是亂來。
我不能停下!
他在那裏蹲了下去,接着就戴上了軍用手套。
電車搖搖晃晃,車廂內人聲嘈雜,跟那個夏天截然不同——他回想起了奈瑠聊起恐龍化石時浮想聯翩的神情。
爲了挖化石,他拿壓歲錢買了榔頭和鋼鑿。
在學校的圖書館裏,奈瑠想要知道那恐龍的名字,之後這名字便偶然從理知那裏脫口而出。
——咦?Fukui……什麼?
——我真想找到一顆牙齒呀。
——Fukuititan Nipponesis。
要是敲得太用力,化石也會碎掉,所以必須小心。
自那之後,兩人一直聊着恐龍。
——吶,理知。這隻脖子長長的恐龍,它叫什麼呀?
小石頭就用鋼鑿和釘子,大岩石就用榔頭敲成塊狀,然後再一點點碎開、細細鑿磨,確認其中是否有化石沉睡。
——就像魔法的咒語一樣呢。
他想爲了奈瑠喚起奇蹟,他喜歡奈瑠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他心中到處都是這樣的念頭,他心中只有這樣的念頭。
但是,那有什麼關係!我不想停下!
——對呀,要是能找到恐龍化石,那簡直就是奇蹟。我覺得,要是真能發生那種事,什麼願望都能得到實現。
(大概我一生也沒法再幹出這麼傻的事情。)
——哪天,我也要去找一塊恐龍化石。
奈瑠雙親離婚,又被母親的男友逼迫到走投無路的地步,那時的她多麼需要一個奇蹟啊?
包括,他買來那款兩人一對的三角龍馬克杯送給她時,她也是如此。
氣溫越來越低,呼出的空氣似乎也要被凍住。
但是,冴音子對他說過。
這一點也不理性。
河灘一片寂靜,只有理知揮舞榔頭、削鑿巖石的聲音四處迴響。
那股恐龍熱潮已然成爲過去,調查團也已離開,曾經的挖掘現場只剩下了寂然的河灘和懸崖,偶爾造訪這裏的也只不過是些好事的化石迷而已。
聽到這句話時,束縛在他腦中的理性之鎖頓時四崩五裂。
他踏踏實實、心無旁騖地鑿着,鑿完一塊兒發現什麼也沒有,有些心灰意冷,但馬上便有鎖定下一塊,孜孜不倦地敲着。
然後,事到如今,他終於能夠理解一件事。
這名字對於奈瑠來說十分特別,所以或許,她想聽聽理知說出這個名字。於是,她才反覆詢問理知,臉上的神情那般快樂、那般幸福。
他凍僵的手正鑿巖削石,腦中則是想着奈瑠。
在那個夏夜,正是在那裏,運動鞋染上了鮮血,奈瑠手足無策、陷入絕望——他要去的是他跟她曾經要去的地方。
理知正如其名,一直是個冷靜的人——但那種東西,如今根本派不上用場!只是在腦中徘徊猶豫、止步不前,那樣根本不可能抵達奈瑠身邊!要跟奈瑠道歉,要向她傳遞自己的一片真心——要再一次觸碰到她,但是那樣——那樣什麼也做不到!
無論理知怎麼阻止,她也不會聽。
放學後的生物室裏,兩人一起翻看恐龍圖鑑,商量着一起去挖恐龍化石,爲即將實現的理想興奮不已。他雖然有跟家人一起去過挖掘現場,但還是第一次要跟奈瑠一起,兩個人去。
河灘染上了赤色的夕陽,正在沉入暗夜。
曾經,他懷揣不安想要歸家,可這時的他已截然不同,他懷着強烈的決心邁步前行,步伐無比堅定。
(可是,奈瑠想在這裏找一顆恐龍牙齒。她希望能夠發生這樣的奇蹟。所以我得在這找到化石,然後去交給奈瑠。)
然後她呼出一口幸福的氣息,並說:
——Fukuititan Nipponesis。意思就是「福井的巨人」。因爲是在日本的福井縣挖到的,所以取了這個名字。
他觀察河灘上滾動的石塊,細細端詳突起的岩石,發現有表面布着茶色小點的,便小心地碎開。
所以這時她理應知道Fukuititan Nipponesis。
——雖然不會那麼容易,但要真能找到就好了呀。
——Fukuititan Nipponesis……
奈瑠一開始戀上理知,就是在他說出Fukuititan Nipponesis這個單詞的時候,這是遙平告訴他的。
他終點站下了車,此時已然迎來黃昏時刻。夜幕降臨,空氣變得寒冷,理知吐着白氣,踏上了昔日那條道路。
——等到放了暑假,我們一起去挖恐龍化石吧。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約定了,那也是理知的夢想。
還有,她發現理知爲了排遣上課時的無聊而亂塗亂畫的小三角龍,腦袋冒煙,偷偷拿出手機拍照的時候也是如此。
——這個好可愛!很可愛對吧!你看,理知,超可愛的對不對!
她會那麼喜歡那個三角龍馬克杯,爲之歡欣雀躍,大約也是因爲如此。
生物室裏,理知在寫作業的時候,她以爲理知沒在看她,便疏忽大意,把兩個三角龍馬克杯擺在一起,笑盈盈地看着。
理知覺得,她一定會害羞地撅起嘴來,所以便裝作沒有看見,內心十分溫暖。
(奈瑠雖然有點倔,但也是個尋常的可愛女生,這些我本應很清楚的啊。)
她說,恐龍之中她最喜歡霸王龍。
因爲霸王龍最厲害。
當她第一次看到阿馬加龍背上那兩排密密麻麻、似要扎破天空的尖刺時,她兩眼放光,直呼「好像好厲害!」,然而當理知解釋說阿馬加龍的神經棘特別細,非常容易受損時,她又撅起嘴,表示她不理解。
——那它們爲什麼要長這個刺呢?
——嗯……其實呢,有一種說法認爲,在各神經棘之間有皮膜形成的「帆」。「帆」或許可以用來對着太陽加熱血液,或許又能利用風來釋放熱量。
——那爲什麼,那些帆都消失了,單單留下那些刺呢?
奈瑠喜歡強悍的東西,無法容忍「明明看起來很強實際上很弱」,但她其實並不像肉食的恐龍之王霸王龍,而是像阿馬加龍。
那些尖刺看起來雖然很強,實際上卻非常纖細、容易受損。
(阿馬加龍的尖刺或許是便於辨別同類的記號——我應該也有跟你說過來着……)
爲了找到同伴,相依爲命,阿馬加龍在高高聳起的尖刺上長出了帆。
(那些尖刺,其實本來是皮膜形成的那些帆的框架,雖然十分脆弱,成不了武器,但也有它們的用途。)
他還想跟奈瑠講講恐龍。
他想跟她一起翻閱一本圖鑑,講起更多各種各樣的事情。
爲此,他需要奇蹟。
疲勞不堪,寒冷難耐,他的手已經沒有感覺了。在手電筒的光照之下,他仔細觀察岩石層理,找到一個針孔那麼小的點,用榔頭敲下附近一大塊,再把它鑿下來取出——這樣的作業他已不知重複了多少次。
(搞定了!)
(別放棄。現在要是停下了,就會跟那時一樣。)
(我一直都喜歡她。我雖然一度忘記了她,可是這兩年半,我也還想着她。再會之後,我也覺得,我果然還是喜歡她。)
(佐伯學姐說的對啊。我愛着奈瑠,愛得忘我。)
疲勞不堪的身體突然湧上力量。
呼出的氣息矇住了他的眼鏡,他便抬起袖子擦拭乾淨,接着又繼續鑿石頭,確認那裏有沒有化石。
——……Fukuititan Nipponesis。
——不是今天就不行。沒有下次了。
——無法維持理性,忘記自我,靈魂深處都被撼動,被牽着鼻子走——這就是戀呀。
他就這麼一點一點往上爬去,眼前又似乎出現幻影,他看到了那天的兩人。
她說,兩年前的夏天,真正的奈瑠已經被他抹殺。
她還會像那樣,爲我露出讓我看上一眼就能變得如此幸福的微笑嗎?
——
這就是戀呀。
他高高舉起手電。
(這次我一定不會忘。)
「Fukuititan,Nipponesis。Fukuititan......Nipponesis,Fukuititan......Nipponesis......」
他喜歡那樣的奈瑠。
茶色紋路一條一條,茶色斑點也散佈其中,他把手電戴在頭上,把榔頭和釘子裝進口袋,然後爬上懸崖。
因爲他明白了這一點,所以——所以他纔來到這裏。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喜歡奈瑠。我一直戀着她、愛着她。)
在被燈照亮的地方,有一條線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如此前一般爬向那邊,拿起榔頭敲開了巖壁。
岩石一塊塊崩落,那裏有什麼東西露了出來。
他鑿完一塊石頭再放回去,反反覆覆之間,朝着懸崖那邊移動。
那時,她被奈瑠叫了出來,跟着她爬上了懸崖——那天晚上,她想潛入挖掘現場,可理知完全沒有想找化石,只是畏懼着奈瑠,只是想要回家。
明明一臉冷淡地說沒有興趣,卻還是撅着嘴把恐龍飼料拿了出來。理知撒下飼料,她便探出身子往裏望。
這很愚蠢,完全就是亂來,可他要全力以赴,完成那天沒有做到的事情。
明明是他的男朋友,卻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連體諒都不體諒一下,那時的自己真的太幼稚了。
說不定這真的是魔法的咒語。
「哇!」
——……理知你都忘了,你已將我抹殺……可我還記得。所以,澀谷奈瑠已經不在了。理知你現在看到的,是奈瑠的幽靈啊。
——就像魔法的咒語一樣呢。
他能聽到的只有敲擊巖塊,鑿削石頭的聲音。
「Fukuititan……Nipponesis。」
——再去一次吧。
要是真能送給她一顆恐龍的牙齒——
而是要死了那條心,要去接受。
不想被牽着鼻子走,不想被束縛——用理性去抵抗這些,是沒用的。
奈瑠的聲音裏充滿絕望,滿臉大汗,表情扭曲,目光可怕,不停向上攀爬——如今,現在,要是能夠遇見那天的奈瑠——
只有這一點千真萬確。
——我不是說我對玩具恐龍一點兒興趣都沒有麼。
他把腳踩在凸出的岩石上,鑿下石頭,姿勢很不穩定。
她還說,現在的奈瑠,只是幽靈。
——恐龍那麼大隻,很彪悍的樣子,真帥氣。
他貼着岩石表面,一隻手拿着手電筒照亮那裏的地層,同時不停念着這個單詞。
還是沒有找到化石。
——那你爲什麼來這兒呢?
冴音子的這句話,與榔頭敲擊岩石的聲音混在一起,在耳中迴響。
他完全沒有想過,奈瑠爬上懸崖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
不會是——
他愛着過去的奈瑠,同樣也愛着現在的奈瑠。
——這樣太危險了,奈瑠。我們回去吧。下次再來就好了啊。
這麼想着的時候,他附着的那塊巖面也一起崩落。細小的石塊從上方散落下來。
(啊……)
他拿手電筒照亮岩石表面,仔細確認着地層的構造。
他拼了命地祈願,腦中播放着這樣的情形:第一次跟奈瑠去恐龍展時,兩人走在夕陽映照的歸路上,手牽着手。
跟她再會之後,自己也一直拒絕着她,忘記了自己曾經傷害過她,他又親身體會了不快的氣氛,也有過心生嫉妒,還遭到了拒絕——
他又使起釘子,專心致志地鑿着,想要把它取出來。他喘着氣,眼鏡蒙上一層霧時邊抬起袖子抹掉。岩石很堅硬,進展不是特別順利。他小心翼翼地用榔頭敲了一下,岩石便頓然崩落。
他想抬起胳膊遮住自己,卻一腳踩空,便像兩年前一樣,從懸崖上掉了下去。
她想得到理知,於是佈滿了圈套,每當他不知不覺間落入其中,她便歡欣雀躍——他喜歡那樣的她,喜歡的不得了。
——是呀。
他也不知道現在已經幾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