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難語症，學習障礙的一種。

症狀表現爲儘管智能達到了平均水平，卻無法正確理解文字。對難語症患者來說，文字就如同零星散落在水面上的油。而我的耳朵就有這種毛病。生來就無法理解聲音之美。以聲音爲載體的信息無法被我所理解。對我來說，世界是由文本和圖案所構成的。自誕生到死亡，都無法和人產生對話。

我這樣的人之所以會以此種形式留下記錄其實並非我所願，卻也迫不得已。雖然說她貪婪地學習了很多事情，但是隻有讀寫，她到最後都還沒有學會。

◆

自我出生時起，世界已經不存在公元紀年了。

人類已經度過了末期，現在處於等待徹底滅絕的時間段。

被複興的第十二衛星都市就是我的故鄉。

艱難地維持着總數一萬的人口，勉強可以稱得上是優越的文明區。

在那一年，第十二衛星都市的死亡數是1，誕生數是0。

過去這個行星曾留下一秒鐘有一個人死亡，同時有三個新生命誕生的記錄。增加比起減少要佔了上風。這就是人類作爲一個物種的優越性，但是現在這個優越性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相反地，地球上的環境問題全部都解決了。只是並不是人類去解決，而是這個行星在長期忍耐之後自我恢復的結果。陽光，水，還有空氣變成了貴重物品，但也不妨礙它們充滿了這片大地。雖然不能指望能恢復過去的繁榮，不過如果只是爲了繁衍的話並不存在任何問題。然而，人口卻依然在一路遞減，原因只有一個，就是人類已經失去了作爲一個物種的慾望了。簡單來說，就是沒有了熱情。

要推動一個物種在進化之路上前進的話，燃料是必須的，然而人類卻已經將這燃料耗盡了。我們都知道對每一個生命來說，保存自我是最基本的要求，但是卻沒有發現驅動這個基本要求的東西是什麼。這些能量並不屬於個人，而是由整個種族來消費的，並且其總量從一開始就已經確定了。想想也是當然的，宇宙中本來就不存在取之不盡的資源，哪怕這只是一種形而上的東西。我們的宇宙是封閉的，最後一切都將重歸於無。

即使如此，依然有一些人在爲人類的存續而努力。

就因爲我也是其中的一員，才能得到都市的居住權。

大致來說，復興分爲恢復與維持兩個部門。

恢復部門專門負責重建人類的感性與文明。

而維持部門則就和字面意思一樣，是要保持住現在正在失去的東西。這既是指技術方面，也適用於生命方面。事實上，維持部門的主要任務就是提前防止自殺。

我被派到了維持部門。而爲了維持人類的特性，娛樂是必須的。它並不是吊在騾子眼前的胡蘿蔔，而是用以提高文明水準的最有效的手段。

而通信和網絡，正是人類最重要的，也是過去最基本的“娛樂”。而我則是派來對其進行管理與發展建設的最後一人。

我誕生的那個年代，是正在推行通過基因操作製造出的優秀人種，俗稱“Design baby”的年代。

成功例是0。他們全都在誕生後不久就自行停止了呼吸陷入了死亡。已經夠了，整個人類種族都已經不想再存續下去了——某個科學家如此感嘆。

那絕對不是她自己穿上的。

“等等，不對啊。爲什麼月面上會有外星人的？”

被藍色的光芒所照耀着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少女。

石灰岩生就的樹木。覆蓋天空的厚厚冰層。然而更難以置信的是，正中間那個提供氫、碳、氧、氮這幾種主要元素的爐心，居然是那樣的東西。

然而讓人驚訝的是，少女卻居然爲此而顯得很遺憾似地低下頭去。

不過，地球上的人類卻並不能以這樣的例子來說明。

我並非憎恨人類，只是不想和他們扯上關係而已。

與其說這是月面，不如說是海底。

在月球上的森林裏，我依然在進行着單方面的談話。

只是對一切都感到厭煩，所以將這條互助的循環鏈，在物理層面上全部斬斷。

硅基生命——身體以石頭構成的她，和我這種不完全的生命不同。她的生命長度以我們的角度來看根本就是永恆不滅的。

在第二百四十次的補給的時候，少女終於能夠勉強站立起來。

與美麗的事物的混合體。

哪怕是看到我穿上無法脫下的宇航服，乘上火箭的時候，臉上都沒有露出絲毫的疑問。

她一動不動，只是以那平靜的眼睛恍惚地看着我。

不過，能夠傾聽我的不滿的人，早已不在了。

月球上的森林依然無音而乾淨。而我也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入神地觀察起來。而就在我回過頭的時候，看到少女微微地舉起手，做出了一個似乎像是要抓住眼前的飛蟲一般的動作。雖然我之後大概搞清楚了那是她延遲了三十分鐘的動作，但當時的我，依然不清楚她的想法。

雖然之後也依然要每十二個小時就與少女見一次面，但是因爲她不是人類，所以我並不介意。

我本以爲飛上了天空，結果卻落入了月球上的海底。

◆

不過我也無所謂，只要我這邊的話說完了就行。在支付完了補充的物資所交換的代價之後，我便迅速地離開了森林。

本來與地表一體化的手腳，這下終於變得和人沒什麼兩樣了。

我之所以要前往月球，理由就是那麼單純。

只是捨棄了自己與人類而已。

而我的第一印象自不必說，

雖然我不大願意接近這麼誇張的生物，但是生存所必要的物資都是來自於她的身邊。氫和電源也只能直接去她所在的森林去取得。因此我們總是免不了要碰面。月球上只有那個地方有水，因此我每十二個小時都要去那裏進行補充，然後整整一個小時都在她旁邊觀察這片森林。

第一百一十二次補給。

安徒生筆下那個最後在淚光中消失的人魚公主。

這雙手宛如自地面伸出的柱子。這樣的手又如何去穿上衣服呢。之後我才知道，那是一個研究員覺得她赤身裸體未免太過可憐，於是就給她穿上了這件禮服。而之後那個人似乎因爲這種將她當人類來對待的做法違反了倫理而受到同事的蔑視。而我也是同樣的意見。

我修復了火箭，重新改造，然後慢慢調整自己的身體以承受宇宙飛行的壓力。

雖然她沒能從我的話中學到什麼，但是似乎是通過對我進行的觀察，讓她也開始成長起來了。當時只顧着驚訝，卻忘記取追究其中的原因。

而眼前，就是這麼一個無限接近於人類的形象。

人類的心已經變得太強了。對已經完成自我，得到了幾乎一切未來的他們來說，種族的存續已經不足以束縛他們了。不管是保存自我還是改進自我都與他們無關。對他們來說，繁殖已經不是本能或者義務，而變成了一種興趣。

本是爲了在月面生活而穿上的這東西，越發地像是深海用的金屬潛水服了。

因爲我還挺喜歡這片森林的。

“生命必須增殖，因此纔會在實現這個目的之前而害怕死亡。而在將孩子養育成人之後，就能稍微從死的幻想中解脫。畢竟自己的工作已經完成，之後就可以隨便怎麼活了。不管是要爲了種族的存續而獻身，還是爲了自己的利益而努力，都是個人的自由。”

少女的身上，被人穿上了一件不知是以什麼纖維做成的古老禮服。

少女似乎和我一樣，對突然的來訪者感到警戒。

這正是少女那本應不能動彈的手臂開始靈活運轉的歷史性瞬間。

最近元素的生成量增加了，而我也沒想太多，只是隨便提醒了一下。

那些高聲宣揚着復興卻又對他人毫不關心的都市人對我的這些工作毫不關心。只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就沒有人來干涉你的私生活。

我並沒有殺害任何事物。

如果不考慮如何回來的話，通往月球的航線還剩下那麼幾條。

而在開拓信息海洋的作業過程中，我發現了一些宇宙開拓史的遺物。

“手能動之後輪到腳了嗎。我倒是覺得用自己的雙腳走路也並不盡是好事。”

少女依然和以前一樣絲毫不動。

在地球上就能觀測到，月球大部分都被一層冰膜所覆蓋。那是爲了保護在月面上建造的七大都市而製造的藍色天蓋。早在離開地面的時候，我就已經通過計算得知整個侵入過程中最耗費時間的就是這面冰傘。光是制定穿越縫隙的路線就花費了一個月時間來計算。而以我個人看法來說，越是計算，越是搞不明白這層冰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如果負責人還在的話，我真想抓來問問他到底爲什麼要做這玩意兒，好發泄一下我心中的不滿。

人類爲何會將死視爲一種禁忌呢。生命的基本原則就是保存自我，而身爲人類身體設計圖的基因，是由核酸，也就是DNA以紐帶狀的雙重螺旋構成的密碼。它是一種完全的對應構造。這對描繪了起點與終點的紐帶，是以一種反向的方式結合到一起的。其中一條用來進行對生命的設計，另外一條則是肩負着複製的使命。即使失去了其中一條，剩下的一條依然能繼續工作，讓生命活動繼續下去。可以說，就根本而言，人類就是以“讓自我延續下去”作爲最優先原則而設計出來的生物。

對我這個不知道聲音與對話爲何物的人來說，更希望這個世界能單純一些。

長髮閃耀着亞麻色的光輝，石質的肌膚光滑無比，讓人聯想到那沒有一點瑕疵的純白雪之花（Alabaster）。

第一百八十次補給。

我開着一輛新搞來的作業車輛，與少女對峙着。

然而當我到達目的地之後，我卻不由得懷疑其自己的眼睛。

火箭在圍繞地球轉了兩圈之後，緩緩地進入了月球的重力圈。

少女無比地美麗，卻也並非人類。

對我來說這只是個小新聞而已。我更在意的是來的時候看到樹木開始損壞的事情。我挺喜歡這個森林的，如果被蟲咬得千瘡百孔那我可無法忍受。

◆

我還以爲好不容易來了月球，終於能夠享受獨處了呢！

雖然我是承載着人們的希望而生的，但是我只顧得上我自己一人。我只要有網絡，自己，還有一個小小的房間就已足夠。在無聲的世界中，用眼睛去追尋一條條信息就已足夠幸福。如果到了月球的話，就能夠不受人打擾，安靜地獨自隱居了吧。

不管怎麼說，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尋找資源。

一陣強烈的罪惡感湧上了我的心。

我降落到月球表面，進入都市之中。

更重要的是，她學會了如何去表達想法。

自發地去選擇異性，找尋更加美麗的配偶，這樣的行爲並不是由心來推動的。只是爲了在自我的複製中找尋更加優秀的基因來配對的本能。

只有電燈還在這灰色的紀念碑上閃爍着。

沒有生命反應，七個都市全都只是墓碑而已。

少女端坐在湖底，雙手輕輕地垂在左右兩邊的地面上。看不到手掌。少女的雙手已經和月球的大地融合，直接連接在了一起。她的手自手肘開始就變成了黑色，同時也帶上了礦物般的尖銳，與大地一體化了。

雖然這樣很危險，但是我更無法忍受每十二小時就要冒一次生命危險的狀況。最好是能通過交涉來構建和平的關係。

要到達月面的話，需要一定的步驟。

據殘留在月面都市中的資料來看，少女是爲了讓這個星球能更有效率地運轉而製造出的人形界面。如果將星球定義爲一個生命的話，她就是將月球的靈魂提取並穩固下來而形成的硅基生命體。雖然說是靈魂，但其實就相當於大腦。行星雖然存在相當於肉體和心臟的部位，卻不存在相當於大腦的器官。月球上的技術人員通過人工製造出一個大腦，造就了一個能夠自由操縱這個星球的命令體。

因爲等的時候太過無聊了，我不由得研究起少女的禮服來。我是覺得雖然外形相近但是以人類的想法來套到她身上不怎麼合適。雖然應該會讓她感到很困惑，但是我依然開始動手想要把她的禮服脫下來。然後，我的腹部突然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衝擊。

“人類並不是因爲不想死而害怕死。而是因爲有着必須繁衍下去的使命，所以害怕在那之前死去。”

但是我卻無法成爲他們那樣的人。

嘗試進入了下一個階段。既然能憑意識讓心臟停止跳動的話，那就製造出不會因本人的意願停止跳動的心臟。如果設計出這麼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機械”性的人的話，光是活下去就會耗盡他絕大部分的精力。嘗試可以說是成功的，雖然還是有一些小毛病——比如說五感，也就是人的感受性會產生一些障礙——但是就生物學來說是不折不扣的人類。最起碼就我瞭解的情況來說是這樣的。

既可以看做是囚禁，

看來她能理解我的話了。

我將月球的第五都市馬託利作爲據點，向月球的背面進發。因爲在那裏，有着爲七大都市提供氫元素的爐心。

在地球上無法觀測到的這個月球的背面，有着一片灰色的森林。

“不過，該怎麼說呢。雖然有着人類的外形，但是這樣強行推銷人類的文化會不會太傲慢了呢。”

“增殖，也就是通過繁衍子孫來繼承自己的基因，實現另一種意義上的永生。應該說，生物在後代出生後就已經沒有用處了。在複製了更優秀的自己之後，讓古老的基因繼續生存下去只不過是在浪費資源。”

“如果只是興趣的話那還有得救。但是當連興趣都不是的時候，我們已經不能稱之爲一種生命了。”

不管怎樣，恢復部門的所有成員，全都擁有着永不滿足的好奇心——這個自不屈的精神誕生的產物，可以說是人類稱霸這個行星的原因之一。

雖然現在她只能勉強站着，但是照這個速度看來，離她能夠走路應該爲期不遠。

必須訂正的是，少女並不是外星人，而是正兒八經的地球圈生命體。

對，被人穿上的。

我們只不過是基因的運輸者而已。人類之所以會擁有感情，只不過是因爲這是一種最有效率，同時也是能延續最久的系統。過去曾有一種鳥類，數量達到五十億之多，沒有一種高等生物能與其匹敵。就自然界來說，人類這種尺寸的生物無法繁殖到這樣的數量。但是，最後的結果卻是驚人的。人類不只將這五十億隻鳥吞噬殆盡，最後甚至連數量都凌駕於其上。感情與智慧並不是用來豐富人生的，而是一個種族用來掌握霸權的最有力的武器。沒有感情的機械做不到這一點，因爲那樣除了效率高之外一無是處。而如果達到一個最佳狀態的話，進化便會就此停止。

也可以看做是保護。

“昨天是我對不起你，但是我希望你也能反省一下。如果是在地球上的話，你現在早就進監獄了。我希望你能搞清楚人類是一種多麼脆弱的生物。”

無法回到故鄉對我來說並不恐怖。飛上宇宙（天空）也沒給我帶來什麼不安。雖然月面都市上已經沒有了生命反應，但是設施卻依然還在運轉，起碼能保證維持最低的生活水準。反正，就算真的失敗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是這個世界上少了一個蠢人罷了。

就這樣，Invader危機消失了。

“不要太浪費啊。只要裝滿這個容器就行了。雖然你能無限地調動資源，但是也可能會有見底的一天。如果星球枯竭了的話，你也會一起完蛋的吧？”

◆

少女一動也不動，似乎也沒打算和我交流些什麼。

在這個過程中，我有幸得以俯瞰我過去所生活的這個世界。

她就如同是醜陋的事物、

我突然回想起一個童話。

四十八小時後。

地球的森林生命力太強了，對我來說簡直如同充滿了毒氣一般。而這個森林卻十分乾淨，更重要的是沒有聲音。如果在這附近有什麼設施的話，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搬過來的。

無人的建築物好似岩礁一般，沉在灰暗的藍色之中。

將容器打入地表，提取必要的元素。在這段時間裏，我就坐在少女的旁邊向她提供信息。這並不是少女所期望的，或者應該說我們之間就沒有什麼交流。這是我完全自發進行的等價交換行爲。我能回報她的只有信息，只能給她講一些故事。可以說是完全的自我滿足。

就我的看法來說，雖然雙方無法對話，但起碼能夠傳達基本的意思。既然月球的居民都通過她來運營這個星球，那麼她應該有着從外部輸入指令的機能。在用手勢表達了我再也不會做出之前那樣的行爲之後，她用了整整一個小時做完了點頭這個動作，接受了我的道歉。

雖然只是很單純的勞動，但是卻並不痛苦。

我不由得低頭看向被宇航服包裹着的手。

我大概在大氣裏飛行了三公里左右吧。簡直如同被質量加速器彈射出去一樣。要不是撞到了岩石山脈的話肯定直接飛出了太空。非人的智慧生命分爲Alien和Invader兩種，現在已經能知道她並非是外星人，只能祈禱她不是侵略者了。

我開始專心地修補樹木。而每次轉頭看去，都能見到少女似乎顯得很滿足地微笑着，似乎她也對樹木感同身受。從此之後，對森林的修補，就成了我日程表中的一部分。

“你最好別隨便靠近我，我可沒有替換的宇航服，要是壞掉就死定了。啊，又摔倒了啊。如果你想像人那樣走路的話，好歹把膝關節做出來啊。”

她與人類不同，骨骼並不是位於身體內部，而是覆蓋在器官表面，和我們正好相反。話說回來，現在我身體外側覆蓋着這件宇航服，和她其實挺像的。

儘管給她提了建議，但是我依然禁止她與我接觸。安全問題是其中一個原因，同時也因爲我不想被那雙手觸碰。

當她能夠步行的時候，禮服也終於發揮了其本來的作用。

她穿行在石灰與樹木中的身影，彷彿是……

‘這樣的我，看起來像不像是人類了呢？’

本應是一片寂靜的森林中，突然響起了雜音。是什麼呢？總不會是地球來的通訊吧。

看來宇航服出問題了，等回到都市後得好好檢查一下。

少女依然毫不厭煩地在樹木中嬉戲着。

是在詢問我對她能夠正常行走的感想如何吧，我是這麼理解的。

“這個嘛，真要說的話，你的身體就像珊瑚一樣。”

聽到這句敷衍的獨白之後，少女顯得很雀躍似地舞動起她的禮服。

◆

以地球的時間來計算，我已經和她一起度過了半年。

最近元素的生成率降低了。雖然足夠我一個人生活下去，但是爲了不給少女造成負擔，我還是將終端都市裏的電源全部關閉。網絡也早就切斷了。等到都市能夠更有效率地運轉的時候再重開就好了。食物和熱量也是，只要將多餘的機能都關閉的話都用不着拿大容器來裝，只要一茶杯分量的能源就足夠我活動十二個小時了。

◆

月亮上的森林已經有大半都化爲了沙子。

也許，少女只能活在這片森林裏吧。

隨着森林日漸衰退，她也開始慢慢地喪失了活力。

‘對不起。最近我變得很難調動星球了。’

少女動了動口，真空裏傳來一陣波動。

火箭拉出一條長長的尾巴，落到了黑暗星球（海洋）中去。

少女的聲音不屬於任何一種語言。哪怕是將記錄下來的聲音轉化爲文本，也只能看到一堆單純的文字排列。對我來說，以聲音爲載體的語言，都和異國的歌謠沒有什麼兩樣。

和大多數人一樣軟弱，自私，而且殘酷。

現在的我，比起以前的我要更像是一個人類。

少女現在每天有八成的時間都在沉睡。

不過，本來我對人類的愛就已經故障了。

因爲這也許是給人類畫上休止符的行爲。

感應器又收到了一些波動。

你離我遠去了。

“我是因爲討厭人類，看膩了一切，才飛到月球上來的啊。這樣的我，又怎能去愛上他人呢。”

好了，現在離發射還有差不多兩分鐘。

她之所以不傷害我，是因爲她想要把我作爲參考。

如同行駛在虛空中的船。

少女想要轉變爲碳基生命。等待着她的只有不可逆的，種族等級的弱化。

敲打牆壁的聲音越來越大了。

少女擁有的，是被稱爲心的生物機能。

所以，我纔會來到這個世界。

……但即使如此。

雖然安全性沒什麼問題，但是這種做的時候就註定了要在空中分解的東西，想必會讓她恨死我了吧。

如果這塊美麗的石頭希望自己是一個生命，那麼我就有義務去實現這個願望。

你好，阿姆斯特朗船長。這裏正在變回你到訪之前那種荒無人煙的景象呢。

雖然聲音錄了下來，但是我卻無法理解。

我把她安置到了單人的火箭裏。

少女緊緊地盯着我，說出了這句話。

這只是希望你能平安生活下去的，自私的願望而已。

‘也不是這樣的。這樣的話，你總有一天也會渴望見到人類的啊。’

“你一直在持續着成長呢。之前我也說過，保存自我與革新是生命的義務，同時也是一種證明。但是，你的進化卻走上了錯誤的方向。爲什麼會想得到這種不方便的身體呢。”

她有了自己的感情。

她對人類越是嚮往，我心中的熱情就消失得越快。

而我則隔着一層鏡片在眺望着它。

光與熱覆蓋了整個視界。

記憶不斷湧現，如同在懲罰我一般地提醒我就是這樣的人。

所以，只有像現在這樣要失去什麼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心究竟在何處。

不想去思考何謂幸福的定義。

‘我不管這些複雜的事情。我只是想和你說話。’

少女正在步入死亡。

其實我早就注意到了，只是刻意地忽視掉而已。

我將沉睡的少女抱起。雖然我嚴禁她與我接觸，但其實隔着宇航服基本感覺不到什麼。所以我只是將她的數值（分量）記起。在這個無重力的海洋之中，只有數值（DATA）是明確的記錄。

“——但是，我愛上了你。”

‘等一下。起碼在最後，讓我和你說一次話吧，只有一次也好。’

那眼神，彷彿是在向全世界宣佈這就是她引以爲豪的身體一般。

“是嗎。你想變成人類嗎。”

這可是消耗了八成月球剩餘資源的大工程。

她之所以對我笑，是因爲她對我產生了好感，但是，這卻不是出於愛情。

那想必是無法交流的我們唯一的一次互相理解吧。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開始修理火箭。

那七個月面都市，想必現在都已經成了海底（空中）的塵泥了吧。

——這個生命並不是適應環境來成長，而是以自己的願望來選擇了成長的道路啊。

不知爲何，五分鐘就可以解決的事情，我卻多花了好幾倍的時間。

她總不會把牆打穿了跑出來吧——一想到這點，我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是在火箭中敲打牆壁的聲音。

‘我想更加了解你，想更多地接觸你。’

並非是宇航服的故障，而是她終於擁有了聲帶。

我只能儘量做自己的事情。當然，保存自我是最優先的。如果搞錯了這點的話，我就沒臉去教導她了。

這樣的想法對平時的我來說根本難以想象。不，應該說這個想法纔是錯誤的。自從來到這個星球之後，我一直是在爲那個少女而奔走，每一天都在想着那個少女。所以，剛纔的想法其實並不稀奇。那是我自己所期望的，在這個星球上一直重複着的，讓人難以忘懷的日常生活。

月球的資源也在漸漸流失。

她漸漸地喪失了作爲星球大腦的技能，月亮也漸漸地變回了死亡世界。

觀察窗上露出了她那已經失去光澤的亞麻色的頭髮。

“……是嗎。以前，我提到過生命的定義吧。當時我說過，放棄繁衍的話，就已經不能稱之爲生命了。所以，如果你想成爲一個生命的話，就必須留下子孫纔行呢。”

“你不必擔心我。今後的我會變得和以前的你一樣。畢竟資源都斷絕了，自然不可能當個普通的人類了。我早就做好這個打算了。所以，就和以前的你一樣，我不會寂寞。”

我不明白。每當我問她爲什麼要這麼拼命的時候，

時間一直在流逝。

只要能進入平流層就夠了，之後就是讓整個脫離倉掉到海里去。雖然變弱了，但是她依然是星球的分身。其身體和外殼能夠瞬間適應外部環境。雖然多少有一些痛苦，但是也只能希望她不去計較了。

必須趁現在儘量將資源收集起來。

讓這個少女降臨地球的判斷是罪惡的。

在我帶她離開森林走向城市的時候，少女醒了過來。儘管我們無法溝通，她卻依然理解了我要幹些什麼。雖然少女也有抵抗，但是已經沒有以往的力量了。

是嗎。我是爲了知道什麼是愛，而來到月球的啊。

少女將手放在心口緊盯着我。

星星離我遠去了。

雖然，像我這樣的機械，沒有爲他人着想的機能。

不過那些本來就是屬於她的，所以我用起來一點都不覺得可惜。

當時的我是怎樣的一種心境？這到現在爲止還分析不出來。我只是感受到了彷彿被人從背後劈成兩半的冰冷疼痛，以及如同手中緊握着心臟一般的小小的熱量。這和當時俯視星球時所感受到的那不可思議的心動一模一樣。

少女在鬧了一陣子之後，又睡了過去。

她離人類越近，星球就越排斥她。

但很不可思議的是，這些波動（聲音）卻不會讓我感到不快。

“冷靜點。你已經不需要我了，只是你的心愛上了人類而已。所以，降落到那個星球上去吧。在那裏，你的願望全部都能實現。”

只是因爲這個少女沒見過其他人罷了。

‘不是這樣的。我並不是愛上了人類。我愛的是你啊。’

我並不是在擔心計劃要不要中止的問題，而是在擔心如果真發生這種事情的話，她的身體會怎樣呢。

反正現在已經無事可做了，我就和以往一樣對她說起話來。

她的變異已經無法停止。

她口中的歌謠我始終無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