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在名爲影海的荒野上，有一塊呈現少女外形的石頭。

頭髮是美麗的亞麻色。

眼睛清澈純淨，嘴脣微有桃紅。

手腳如同人一般修長美麗。

肌膚上沒有一絲褶皺，也沒有任何瑕疵，就如同磨得無比光滑的石灰岩。

那是在對人的審美觀進行統計後所製造出來的，被萬人所愛的少女形象。

也不知道是一開始就是這副樣子呢，

還是慢慢變成這副樣子的呢。

皮革馬利翁的傳說，在這裏只是遙遠異國的故事罷了。

人們所知道的，只是她是天生的公主，

因爲許多人的期望而覺醒了而已。

雖然世界是一片荒野，但惟獨在她的身邊有着一片淹到她腳踝深的湖泊，以及讓人只能通過仰望才能看到全貌的花朵。當然，都只是用石灰岩雕出的假貨罷了。

天空有冰，冰蘊天空。

她所聽到的願望就是將這顆冰冷的星球用溫暖的冰包裹起來。

到底是誰許的願呢？現在已經不得而知了。雖然在她誕生的時候有許多的人，但是在她小睡一陣之後，所有人都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在孤獨度日的期間，她滿懷興趣地提出了許多的假設。

首先是因爲系統的不完備導致大家都死去的假設。

但是，只要有她在，這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必要的物品現在依然在源源不斷地供給着，不會因爲意外而導致全部滅亡吧。

哪怕是現在，這句話也鐫刻在許多珊瑚之上。

很有可能是因爲嫌起來太麻煩了，所以乾脆一直睡下去了。

不過呢，這些都只是她的誤會而已。

“這麼好的人，爲什麼會來到這個死亡世界呢？”

雖然樹木是用石灰岩做的，天空也只是用冰鋪就的假貨，但她畢竟是完成了請求。

即使如此，她依然認真地繼續着人們交給她的工作。

她不由得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不過，她的頭根本動不了，只是在心裏點頭而已。

回想起來，這是他唯一一句讚美的話語。

然而即使如此，他也從來不道謝，只是單純地在消費着。

“原來如此。即使不缺乏生存下去的物資，也無法解決精神方面的飢渴。居然有資格玩自滅這種戲碼，不愧是比地球先進的文明啊。”

即使如此，他的話依然如此新鮮，讓她感受到了一股不可思議的親切感。

他一邊這樣說着，一邊試圖向將她身上穿的盛裝禮服脫下來，而她自然也拼命地去阻止。難以置信的是，正是以這件事爲契機，她的身體變得能夠隨心所欲地行動了。

她緊緊地靠在窗上，想起了那個已被忘卻的法則。

在用這些假說打發時間的過程中，她無意中閱覽了這個國家的法律。

體格矮小而粗壯，步行的時候可動範圍也很小。

既然這個世界的人和那邊的人相戀的話，作爲懲罰，要被放逐到地面。

“我是因爲討厭人類，看膩了一切，才飛到月球上來的。”

如果對以前的她來說，這只是小小的火花。

想必已經不必說明了吧。

然後到了某一天。

這是她的雙腳自地表解放的第一天。

來自那個以前沒有任何人，今後也應該不可能有人存在的荒野。

本來以爲只要完成了大家的願望他們就會回來了，但是卻依然不見蹤影。

法律規定，這邊的人，禁止和那邊的人相戀。

意識恢復過來之後，發覺林蔭道上有什麼東西在走，讓她喫了一驚。

隨着這樣的話語，冰面下開始躍動起來。

他爲了愛而來到此處，卻已經沒有辦法回到原來的世界了。

同時她也明白了，這對他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

到達目標也沒有什麼意義。

“等等，不對啊。爲什麼月面上會有外星人的？”

“如果只是想要嘗試這種動物性的感情的話，在地球上有許多更合適的人。你在那裏活下去吧。”

她從來沒有如此地努力過。

◆

她的行動總是白忙一場。

愛上那邊的人的話，懲罰就是永遠的分離。

身體無法動彈。

也許，大家都是因爲受到了處罰，掉到那一邊去了也說不定呢。

那更勝過自己的光滑而單色的肌膚。

她孤獨地呆在這個沒有聲音的世界之中。雖然她有時候也會恍然大悟似地想到其實不是人們被放逐了，而是隻有自己一個人被放逐在這顆星球上了，而他們都踏上了旅途了吧？但是這始終只是假設，並不會讓她感到悲傷。

然後是大家都睡着了的假設。

她已經和這個星球分離了，無法調動這個星球。

她便是如此地愛他。

那是一個彷彿是被金屬做出來的罐頭，完全偏離了這個世界的審美觀念的搞笑生物。

“不要做無謂的浪費。雖然你能夠無限地調動資源，但是總有見底的一天。如果你枯竭了的話，我和你只會一起完蛋。”

首先是停止向都市區提供多餘的元素。娛樂設施已經不需要了。將這些資源全部用來進行環境調整。在大概半個世紀的時間裏，影海變成了一個既有樹木也有天空的完整都市。

是嗎，他要留在這裏啊——她在心裏如此嘆息道。

人們所期望的東西，只要人們一消失，居然能這麼輕易就能完成呢。

但是她聽到這句話後，卻感到非常非常地高興。

對現在的她來說，卻是足以讓她感到恐懼的光和熱——自飛船的後方吐出，推動着飛船離開了地表。

到最後卻沒有人來欣賞，真是白忙一場了。

那麼，他會不會是因爲與這邊的人相戀，導致被放逐到這裏來呢？但是很諷刺的是，這邊的人卻已經全部消失了。

“雖然有着人類的外形，但是這樣強行推銷人類的文化會不會太傲慢了呢。”

她爲自己眼前的景象而感到驚奇，同時心中也充滿了面對未知事物的激動。

這就是所謂的悠然自得吧。他每隔十二個小時就來到她這裏，一邊補充氫元素，一邊自言自語。

最有可信性的說法只有這個了。

她爲了他準備了許多東西。

人們是不是踏上前往那顆星星的旅程了呢？

他似乎是不顧周圍的反對，自己來到這個星球的。

而離別也來得十分突然。

在那時，她已經學會了人類的語言，並模仿了發聲器官來說話，但是他卻從來不曾認真傾聽。

“我是不是變得像一個人了呢？”

覆蓋整個星球的冰之天空，如同幻夢一般破碎。

能夠了解的都是一些細節。

難得做出了這麼漂亮的森林呢。

銀色的大地。

聲音來自飛船的外側。

爲此她只能將感覺（手指）延伸到星球的表面，卻沒有人類的反應。

當他修理完飛船之後，就抱起她進入了船裏。

她居然會爲他如此心痛，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因爲這個星球有外星人到訪了！真是前所未有！

雖然離開影之海讓她覺得不安，但是隻要想到和他在一起就又高興起來。

兩人相處的時間，轉眼就過去了半年。

她感到很悲傷，想要讓他過上好一點的生活，作爲一些起碼的補償。

不如說，兩人越是進行一些人類之間的對話，他的厭惡感就越是明顯。

雖然在這個狀況下不管什麼人都會被她當好人來看，但是這點她不想去追究。

來的是從地上飛來的人類。要說是外星人也的確是外星人沒錯，但是她卻無法和以前那樣進行交流。因爲她沒有喉嚨。

那是足以扭曲生命的原理，原子的法則那樣的努力。

要知道，她當初在就沒有投入什麼感情，完全是爲了別人的期望而去製造出了這片森林。

她仰望着那些在這裏絕對看不到的，映照在冰面上的藍色星星。

她最近開始變得虛弱起來，連動都動不了。卻也因此使得讓她乘船和善後處理等事情都變得簡單。

因爲一開始，這就是他獨自進行的，沒有出發的理由，也不指望能得到回報的單向旅程。

不過，奶奶啊，我想這不是在讚美，只是在諷刺啊。

她在那個狹小的，僅容許一人乘坐的飛船中，幸福地閉上了雙眼。

自她在月亮上製造了七個海洋之後，又過去了半個世紀。

本是和她一體的大地，如今卻變得無比遙遠。

他像是理所當然地一般接受着她的救助，發言卻依然如此辛辣。

他們是真的從這個國家消失了。

那種好像什麼東西踏在沙上的動靜讓她醒了過來。

他自顧自地使用都市的器材開始了生活。

對她來說，他是一個嶄新的世界。

在剛變成人類的她眼裏看來，那已經是一個遙遠而渺茫的星星了。

她終於明白了，但是卻打不開那道門。

在許多假設之中，最有說服力的就是——他和以前月球上其他人一樣。

破壞這個規定的人將處以放逐到地面的刑罰。

“昨天你可真是夠對不起我的，我差點就飛到火星去了呢。如果是在地球上的話，你現在早就進監獄了。看來得讓你學些一些人類的微妙之處纔行。”

“真要說的話，你的身體就像珊瑚一樣。”

“不過，不管怎樣，你對那個星球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我也許會讓地球上的人類經歷第二次滅亡呢。”

“這樣的我，又怎會去愛上他人呢。”

爲此，她在那之後的十二個小時裏，都爲自己這個以硅造就的身體而感到自豪。

她隨之想起，好像在不久之前，有什麼東西撞在了她身上。

“真是個好人啊。

即使如此，她也依然和過去一樣，對他的自言自語進行解析。

“你對我的好意，應該不是愛情。只是你對人的瞭解太少了而已。”

我這樣的石頭，他也認爲是一個生命。”

那顆星星在黑暗的海洋中，獨自閃耀着光芒。

但是，即使是在藍色的宇宙（天空）中航行的過程中，她也沒有時間去流淚。他真的是一個很殘酷的人，從來沒有顧慮過她的安全。飛船上的燃料只夠進入地球的重力圈，設計上也根本無法承受在六倍的重力下緊急着陸。

飛船在空中就分解了，而她則一頭栽進了藍色的大海。

這就是這個島的起源。

她雖然保住了一命，卻因爲掉落的震盪而欠缺了許多記憶。

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島上出現了新的珊瑚。

她就在那裏生活，生養子女，最後迎來生命的終結。

但是。

在每個月的月圓之夜，她都會仰望天空，露出幸福的笑容。

◆

就這樣，我的處女作結束了。

“感覺充滿了你的主觀看法呢。尤其是其中一部分，對特定人物的描寫充滿了偏見。”

金屬小人編輯已經批評了我三次了。

明天就是滿月了。我整整一個月，都在被這個小小的送貨員教授着書寫。

因爲他無法正確理解我的話語，因此對話經常會產生偏差，基本上是很刺激的一段時間。雖然一開始他的樣子讓我嚇了一跳，不過幾天后就已經不感到稀奇了。雖然依然因爲玻璃的反射而看不到裏面的樣子，不過卻能知道他很認真，好奇心旺盛，更重要的是非常坦率。好像他一開始就不知道謊話和敷衍是怎麼回事。

“我看完了。能讓我說說我的感想嗎？”

被他這麼認真地問了，我也只能滿懷緊張感地點了點頭。雖然只是將一個故事寫成文字而已，但是卻讓感覺到很不好意思。

“沒關係，還請嘴下留情。”

“雖然和我所知道的有很大區別，但是卻依然讓我很開心。裏面的她，實在是很可愛的一個人呢。”

“是嗎。我倒是覺得不知道該說她是太沒戒心還是不懂得懷疑好呢。你喜歡她哪一點啊？”

“她的行動從來沒有動搖過，是一個很率直的人。之所以不去關注身邊的情況，是因爲她只相信一個事實而已。”

在響過了波浪的嘈雜聲之後，開始靜靜地播放着記錄。

說完這些話之後，他走回船中——不對，是潛進去的。片刻之後，他拿着一個和他自己差不多大的包裹出來了。

包裹中是一個貝殼。一個如同銀河星雲一般純白的貝殼。

“本來我很煩惱該送到哪裏去。不過就調查的結果來說，你似乎符合收件人的條件。這既是交易也是我的職務，請你收下這個吧。”

我的聲音變得有點不高興起來。

我慌忙叫住了他，這東西的加速力和機動力可不是開玩笑的，一眨眼就會飛得無影無蹤了。很不好意思的是，我從來沒有來得及抓住過他。

在我看來，這本書是一個很殘酷的故事。沒錯，自孩提時開始，我就對奶奶的故事產生了疑問。明明爲他奉獻了一切最後卻被捨棄，爲什麼她還能顯得如此幸福？如果說所謂的愛就是被背叛了也無怨無悔的話，那我和這東西還真是合不來。

我並不是想表達這個。相反，我可以說是帶着逆反的心態來執筆的。

他很羞澀地說完之後，駕船消失在西邊的天空。

海螺那如同三半規管一般的螺旋構造中，回想着波浪的聲音。

就是在滿月之夜發光的珊瑚。

裏面用聲音記錄着一個遙遠的未知之地，未知之人身上發生的故事。

“她的主觀其實就是你的主觀。你們就是這樣的生物。母親的記憶會被繼承爲自己的記憶，所以不管你多麼地想反對，都無法偏離這個故事最根本的東西。不管你怎麼想，你的基因中都鐫刻着最原始的感情。”

他握緊小小的船舵，將船頭轉向空中。

似乎是因爲珊瑚狀的樹木在週期性地放出大量的氧氣和氮氣什麼的吧。就結果來說，這讓人類的歷史多苟延殘喘了一段時間，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對我們來說，這不是值得大說特說的事情。

我沉默了。

“雖然和我期待的不同，但是卻比我期待的更好。這本書我很喜歡。”

我第一反應就是將貝殼放到耳邊。

“你還真支持她啊。這種事情光看我的書沒法斷定的吧。”

“我是想把它寫成悲劇的。”

而他則點點了金屬的頭。

“真是的。我何德何能給書去打分呢？”

“對你們來說，會發出光芒的珊瑚早已經見怪不怪了。恐怕，發光只是它的一種生態機能而已。這種偶然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

“我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先在你那裏放一天，如果喜歡的話就留着吧。就當是和這本書交換好了，明天再見。”

這個島上唯一的，也是最多的特產。

“可以的。因爲我完全沒看出她有後悔。能從她身上看出來的，只有直到最後都很幸福這個事實而已。”

“珊瑚的故事。在我的國家中，這個島上的珊瑚實在是很不可思議。我本來認爲你應該知道爲什麼這個島上的珊瑚會發光。”

“你還沒說評價呢。到底可以打幾分？”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他這種帶着感情的，和人類一樣的話語。

……啊，這個是錄音機啊。

CQCQ，聽到了嗎。

“……這個我不懂。總之就是說你喜歡這個對吧？”

沙——沙——

“期待？你期待什麼？”

“有什麼事嗎？”他回過頭來問道。

沙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