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为了谁
《献给你的故事》 · 森日向 · 4万 字
市立综合医院的病房里。
琴叶安稳地睡在干净洁白的床铺上。
看到她身上的被子缓缓起伏,修长的睫毛不时震颤,悠人松了口气。
病房的窗外是已经染上了薄暮颜色的群山。
琴叶被救护车送进医院里已经过去了一天。悠人昨天就跟学校的老师一起来过医院一次了,晚上回了趟家之后,今天一大早就又赶过来了,然而琴叶还是没有醒过来。
『夏目……琴叶同学她没事吧?』
悠人想起了昨晚和赶到医院来的琴叶母亲的对话。
『你应该就是小柊了吧』
琴叶的母亲看起来的确很担心自己的女儿,但是另一方面,她的表情和声音却显得有些不可思议的沉着。
那份沉着和安心不太一样。倒不如说,是和安心完全相反的——已经清楚自己无能为力的,无奈接受现实的沉着。这让悠人的心一阵躁动。
这时,小小的呻吟声让悠人回过了神来。
琴叶微微睁开了双眼。
「夏目!你没事吧?」
悠人忍住了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努力地保持平静问道。但是琴叶并没有回答,她缓缓地确认了四周有没有其他人,随后才望向了悠人。她的视线也渐渐地聚焦了起来。
「前辈……我……」
「你等会儿,我去喊护士来」
悠人打算按护士铃,可是琴叶却伸手轻轻地制止了他。
「夏目,为什么——」
琴叶直勾勾地凝望着悠人,这也让他下意识地别过了脸。
「……我是在学校里晕倒了吗?」
「所以你现在不要再勉强自己了,专心治疗就好,只要——」
悠人紧咬着牙关,随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艰难地说道。
然而,听到琴叶亲口承认一切之后,这终究还是变为了无法逃避的事实。
琴叶透过玻璃,望向了窗外初秋时分的群山。她的模样和病房这样的地方实在是有着太强的违和感,悠人的心一阵抽痛。
「十岁的时候我就查出了这个病,那些之前能做的事情突然间都不能做了。说是会对身体产生很大的负担。出去玩、去上体育课,诸如此类的事情通通禁止。我也逐渐地没有了朋友,我知道这是因为没什么机会和她们玩导致的,可是比起这个,得了怪病的我大概是被当成了另类分子吧。毕竟小孩子对异类总是那么的敏感」
得到肯定的回答,琴叶深深地叹了口气,仰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从琴叶的视线注视下解脱出来的悠人也松了口气。
「只要做手术就能治好」
「……遥香呢?」
「大脑根据不同的部位有着不同的作用。你知道左半脑是负责干什么的吗?」
「成功率好歹有个八成吧。虽然确实有着两成的风险,但是这样子下去……」
「嗯」
「我是这里生病了」
「不知道……」
那是夹杂着孤寂和放弃的音色。
「她现在在哪?」
悠人点点头。
对话中断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填满了病房。
看到悠人欲言又止的,琴叶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我妈是这样说的对吧?」
『症状表现为身体突然间的无力,还有发烧』
『这些年里医疗技术也在进步,现在做手术的话是有可能痊愈的』
琴叶平淡地继续说着。悠人知道那是她隐藏了诸多情绪下的表现。如果不隐藏起这些情绪,也许她就会被绝望吞没。
「梦想?」
正因如此,琴叶才有了成为编辑的梦想。
「……什么?」
琴叶念叨着,她的声音也和母亲听起来很是相像。
「我很开心哦。去水族馆撞见老同学的时候,前辈你说我想当编辑已经不是梦想了,而是触手可及的未来,我真的很高兴,但是」
从相遇的那一天起,琴叶都是那么的自由奔放和充满热情。
「……可是」
悠人也知道,对当事人琴叶来说,两成的风险有着相当的重量,但是得知手术的成功率有将近八成的时候,情况还是好得远超悠人的想象。寄希望于手术不也是一种选择吗。当然,这些事情是肯定轮不到悠人这个外人来决定的。
「我的大脑有一部分病变了」
「在我最绝望的那段日子里,我遇到的就是阅读。虽然得病之前就已经喜欢看书了,可后来我几乎是如饥似渴地在读书,和之前完全没法比。只有书能够治愈我心中的寂寞」
就在悠人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琴叶摇了摇头。
琴叶曾经被故事所拯救,在故事中找到了未来,可是现在居然要让她亲手舍弃让自己活下去的故事。
尽管琴叶患上的是极其罕见的疾病,但是琴叶母亲说现在已经有了切实有效的手术治疗方案。而且如果不接受手术的话,这个病就只会不断地恶化。当时,悠人在『可能』这个字眼中嗅到了一丝不稳。然而,
「……你知道了啊」
「你为什么都这样了还要硬撑着呢」
这未免太过残酷。
为了活下去所需要的东西。
「这样啊……看来还是搞砸了呢。你妹妹这么难得才来一趟……我也想和她再多聊聊的」
为了以后还能继续读书,成为编辑一起创作故事,不是更应该选择活下去吗。
『这个病是在琴叶十岁的时候查出来的。全世界也没有几个病例,找不到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这个病只会慢慢地恶化』
「唯有故事成为了让我活下去的动力」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医生跟我说过,虽然可以来上学,可是没准哪天身体就撑不住了也不奇怪」
此时此刻,悠人已经知晓了真相。
「嗯,知道了」
「之后我喊我爸来接她回去了,她已经回到名古屋了。不过她很担心你」
「为什么……一直都瞒着我呢」
「为什么……」
「……」
「我想实现自己的梦想」
「这样啊……住院时间比较长……」
悠人想起来,琴叶曾经在水族馆里和曾经的同学撞见过。
琴叶语气平淡地坦白道,她的身姿也和声音颤抖着诉说事实的母亲交错重叠在了一起。
琴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她的表情顿时消散。
琴叶露出一个含糊的笑容。
「没事」
即便大脑理解了状况,可自己的心还是拒绝接受事实。
她会冷不丁地闯进高三学生的课室里,还会为了说服悠人又是滚进田里又是跳桥的,甚至还为了商讨原稿的与创作而通宵,为了文化祭的准备而四处奔走。
悠人无从知晓。
『这之前琴叶都好不容易地撑过来了』
「接受手术的生存概率是八成,虽然我也很害怕,但如果单单是这样的话,我是愿意接受手术的。可是术后有九成的概率会给语言功能留下障碍。不仅有很大可能没法说话了,就算不至于说不了话也好,也很有可能无法理解文字的意义。这也就意味着,我可能再也没办法读书了。这样一来,想要成为编辑的梦想就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去给你拿换洗衣物了。说是住院时间可能会比较长」
「左半脑是语言中枢」
琴叶指着自己的左边脑袋。
「很遗憾,是真的」
琴叶轻轻地叹了口气,望向了窗外。
悠人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可是却无法和疾病这个单词——和琴叶目前的状况结合起来。
悠人想说『总比死了要强吧』,可是却说不出口。这实在是太过缺乏关怀和体贴了。而且最关键的是,悠人极度恐惧说出死这个字。
「嗯」
悠人呆呆地呢喃着。
只不过琴叶的情况比自己要更为切实。
琴叶的自由奔放和满腔热情——都是燃烧自己的生命所得来的。
「这是真的吗」
从刚开始得知这个事实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悠人也都还是难以置信。
悠人打断了琴叶的话,他不想听到那句『但是』之后的转折。
『琴叶她生病了』
「你指的是想要当编辑的梦想吗……?」
凝望着天花板的琴叶此刻在想些什么呢。
面对悠人的回答,琴叶难过地笑了笑。
悠人注视着琴叶的侧脸,想起了琴叶母亲告诉自己的事情。
「我妈说的吗?」
「既然如此」
悠人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和琴叶一样。
琴叶和自己都在这孤独的世界之中被故事所拯救。
「嗯……」
听到她那平静却僵硬的声音,悠人略微点头。
悠人绞尽脑汁地想要找到一些有用的话。
琴叶的音调很明显地低沉了下去。阴暗的声音中夹杂着平静的愤怒和悔恨。
「可要是死了的话,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我觉得还是……」
「这个病不会马上就死的」
琴叶打断了悠人的话。
「我听说有人患上了同样的病,可还是活到了将近三十岁」
「什么……?」
「虽然这是罕见病之中十分少见的存活病例,可如果这是真的话,那我还是能成为编辑。我要去上大学,干净利落地一次性通过出版社的入职考试,然后成为编辑。」
就算一切都只能维持到三十岁之前也好。
琴叶的话里行间都蕴藏着这样的思绪。
这是一场风险和收益极度不对等的赌博。
可琴叶无疑已经将其当成了是最好的选择。
琴叶平静地向悠人说道。
「前辈,为了还能活成自己的模样,我不会接受手术的」
琴叶此刻也是泫然欲泣,尽管视线已然扭曲,可她的决心也未曾动摇。
※
敲键盘的声音回响在八曡大的房间里。
琴叶已经住院一个星期了。
那天悠人什么都说不出口。
尽管很想让琴叶接受手术活下去,可是面对她确切的决心,悠人也什么都说不来。
「……我能做的事情,就是写小说了」
悠人自言自语似地念叨着。
实际上,悠人并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还去写小说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午后时分的病房里,琴叶刚一见到悠人,便嘟起嘴抱怨道。
悠人打趣道『谁知道呢』,琴叶先是有些不服气地鼓起了脸,随后表情很快就变得安慰了下来。
「夏目?」
「还真是顽固啊……」
琴叶的话语平静地回荡在病房里。
悠人懊恼地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抬起了头。
因此悠人每写一行,就又删掉,又再写。
「你是我的责编啊」
「我可不想被前辈你这么说」
「那也是因为……有前辈你在。所以还是前辈你的功劳」
「嗯……写是有在写」
慰问品数量之多让悠人有点惊讶,面对他的问题,琴叶摇了摇头,表示他们是分开几次来的。貌似是因为一大群人乱哄哄地闯进病房里确实有点缺乏常识了。
泡在糖水里的桃子很是甘甜,清爽的口感也随之侵染在了疲惫的大脑里面。
悠人想要搪塞过去,可是在琴叶锐利的视线之下,也只能早早举白旗投降。
「之前翔子和渡边前辈他们来探望我了,还有其他戏剧部的人一起」
「这居然还是冈山出的高级白桃罐头。你还挺舍得的」
总在想其实是不是有更好的表达方式。
「那倒也没有……」
「……我小学和初中的时候,也试过长时间地住院,可以前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来探望我」
「不对吧」
被琴叶这么一说,悠人也不好拒绝,只好坐到了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总担心这样的故事展开是不是不太好。
悠人的进度连十页都不到。
※
「你要的桃子罐头」
「什么不对?」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悠人深刻地感受到了三年以上的空白所带来的沉重。
「好耶!你这不是挺机灵的嘛!」
「这都是夏目你自己努力得来的。是你把我带出来,还说服了戏剧部,接下了剧本的创作工作,还给文化祭做宣传。大家都是因为知道夏目的努力才会来探望你的吧」
重新审视了一回自己前面写的剧情之后,悠人一口气把它们都给删掉了。
「我可是一直在等着你啊」
悠人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琴叶愣了一愣,有些腼腆地笑了。
那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水果和点心。
这一方面是不想让病床上的琴叶担心,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刚刚才豪言壮语说要写小说,结果转头就碰壁了,脸上实在有点挂不住。
「我不吃……」
正当悠人在房间里焦头烂额的时候,收到了来自琴叶的信息。
看到琴叶嘻嘻哈哈地笑了,悠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但是这一次却有好多好多人来探望我。所以真的很感谢前辈你,是你让我有机会和这么多人产生关联」
「这倒不是说不负责任啥的,我是想知道原因……」
两人沉默地吃着桃子。
得到了琴叶那突如其来的通知,悠人很是慌乱。
每写一个字悠人都觉得有些什么不对。
纱窗外吹来的秋风比想象中还要凉上几分。不知不觉间秋意已深,山色、风香、波光都和那个与琴叶一同创作剧本时的夏天不一样了。那种缓缓的由生到死的转移和变化更加增添了悠人心中的焦躁。
「还是不行吗……」
但现在却完全不同。
悠人从来没有想过,琴叶会主动提出不再担任自己的编辑。
一阵闲聊后,琴叶突然间说道。
「我那不叫顽固好吗……」
「……」
「什么……?你说不能是指……?」
「就是虽然是想写的,但是却找不回写小说时的那种感觉对吗?」
「这样啊……」
要是琴叶在自己把故事写完之前就撒手人寰了怎么办呢?
当时悠人可以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地将故事展开,每一个角色也都栩栩如生地存在于悠人的心中。而文笔语句也是思如泉涌——甚至已经到了打字速度跟不太上的地步。
非常典型的写作障碍。
总觉得角色的言行举止是不是没有灵魂。
面对悠人的问题,琴叶却显得极其惊讶。
「大家一起来的吗?」
「你为什么不来探望我啊」
「你这什么表情」
「这不是你说想要的吗……」
这是三年里完全没有执笔写作的代价。就算精神上再怎么想写也好,用于写作的基础能力也已经流失了。悠人知道只要花点时间好好复健,总有一天会恢复过来的,然而他并没有那么多时间。
「……真的谢谢你了」
不再写剧本,而是开始写自己曾经如此熟悉的小说之后,悠人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作为冬月春彦活跃时的差异。
「就我一个人吃也太冷清了。你坐着呗」
吃过桃子,悠人瞥了一眼病房的角落。
听完悠人的讲述,琴叶微微叹气。
「来医院看看我。桃子罐头!」
悠人坦白了自己如今的写作状况。
这时,放在地上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还问为什么……」
「嗯……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们都一起出去约会过了,难道你跟我就是玩玩而已吗!」
「你有在写小说吗?」
「我已经不能做前辈你的责编了」
这大概是在说悠人顽固地自责了自己三年的事情。
然而,不管再怎么拼命也好,理想也依旧遥远。
然而悠人的态度貌似也有点太过好懂了,琴叶苦笑着叹了口气。
「写得不顺利对吧?」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悠人的视线,琴叶挤出一个笑容,说道。
琴叶很是浮夸地开始啜泣了起来。
琴叶很是高兴地用开罐器打开了罐头盖子,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两个小碟子,把其中一个递给悠人。
琴叶静静地笑着,望着那些堆成了一座小山的慰问品。
悠人的这番话让琴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随后她垂下了头——这与平日里被称为责编会坦诚地感到高兴的她不同,脸上的表情带着些许阴霾。
「但是他们带过来的全都是吃的,一朵花都没有……我在他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在琴叶住院的这一个星期里,悠人一次都没来探望过她。
「不是……我就是觉得,前辈你居然会这么坦诚地来拜托我,还挺令人意外的……」
「不是,别开这种玩笑啊……!护士都白了我一眼了。你这样我以后更加不好过来了……」
焦躁几乎要将悠人压垮,可是他能做的事情也只有书写、删掉、再写,在这不断的重复中循循渐进。
「……就是,嗯,稍微有点不顺利吧」
「抱歉,这么不负责任……」
他想隐瞒自己有点写不出来的事情。
这种必须要做点什么的焦躁也许只是一种补偿行为,可悠人答应过琴叶要继续写小说的。
「可恶……」
「我要转院了。转到东京的专门医院去」
悠人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东京的专门医院……?情况这么糟糕吗?一定要转到那里去才行吗……」
「嘛,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了。不过倒也不是说现在马上就会嗝屁啥的。只是东京那里有这个专门研究这个领域的医生,医疗设备也更加齐全,所以就会在那边住一阵子的院,做一下检查和治疗,要是情况好转了就会回来的」
「这样啊……」
琴叶的回答让悠人略微松了口气。琴叶的转院并非是出于什么紧急的事态,大概只是一种预防措施吧。
「可是你也没必要因为这个就放弃掉编辑的工作啊。我可以用邮件给你发稿子,工作上的商讨也可以通过手机完成……」
琴叶又笑了笑,可是她的笑容无比苦涩,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转院之后我们没办法像现在这样这么频繁地见面了,而且检查和治疗应该也要花很多时间。我觉得可能没多少时间能去检查稿子了……所以,真的很对不起。要是我继续当你的责编,反倒是真的不负责任了」
「没有什么不负责任的。而且我也因为空白期的事情写作还不太顺利呢。我真的很需要和我一路走来的夏目你的帮助……!」
尽管悠人自己坦白这样的事情显得有些难堪,但这的确是他的真实想法。写小说是一件孤独的事情,一个可以给出确切建议的、能够理解自己的人在实在是不可多得。
就在这时,坐在床上的琴叶伸出手来轻轻地碰了碰悠人的脸。
「夏目……?」
「前辈你就算没有我也可以的」
那是平静的、寂寞的,可是却充满着坚定的声音。
「前辈你不是已经克服了过去的痛苦回忆,重新振作起来了吗」
「我……我还没有……」
悠人确实还无法随心所欲地去写小说。
「前辈你真是个孩子。一个伤势痊愈之后明明已经可以走路了,可还是害怕自己走路的孩子」
「啥……孩子?夏目,你在说什么呢……」
琴叶没有理会困惑的悠人,继续说道。
「所以请你下定决心,不再依靠任何人的帮助自己迈步开去。我知道一开始肯定会走得比较艰难,毕竟这么久都没有自己走过路了。但是前辈你没问题的。你的伤势已经痊愈了,而且还比以前更加坚强了。所以请你继续往前走下去。只要步履不停,痛苦也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这种时候有一个在旁边搀扶着你的人反而会成为你的阻碍。前辈你必须要独自前行了」
这就和燃烧自己的生命在写书无异。
「这可不行,前辈」
「还不行。那个故事还能更好……我还能写……我还不能倒在这里……」
「夏目,我……」
「水……」
那些阻碍了自己写书的迷茫和焦虑也被从脑海中驱逐了出去。
「柊!我知道你在家里!我是渡边!快开门!」
悠人爬到了冰箱旁边,打开门四处张望。
只是有些无法接受在新书出版之前都见不到琴叶的事实。
「如果你读完我的小说,想要继续活下去了,那就给我去接受手术」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琴叶有些疑惑,不可思议地望着悠人。
悠人说是说自己没事,可身子依旧很疲惫,头疼得也很厉害。着实需要休息恢复一下身体才行。一个月的糟践终归是产生不良反应了。要是渡边没有过来的话恐怕就真的危险了。
渡边过来了半个小时之后,悠人才恢复了意识。
什么都做不到的悠人只能躺倒在地上,屋里响起了猛烈的拍门声,还有一把男人的声音。
就算再怎么赶工期也好,从完成原稿到新书出版为止至少都要花上半年时间。考虑到悠人因为空白期而有些难产的情况。实际上所需的时间只会更长。
屋外传来了门铃声。
从琴叶倒下那天起,悠人一直摇摆不定的心也在此刻坚硬地凝结了起来。
悠人艰难地说道。
「谢了,帮大忙了」
「我……」
话音刚落,大门就被推开了,新鲜的空气灌注进来。惊呆了的渡边随后便着急忙慌地冲了进来。
一旦意识到自己的疲劳,悠人的身体便顿时沉重得不得了。
副部长樋川翔子半分无奈半分担忧地说道。她是和渡边一起过来的。
敲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未曾止歇。可话虽如此,这也不是什么悦耳的节奏声,不过是机械性的敲击声回响在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一如连绵的秋雨般不绝于耳。
「没事,只是有点累了而已」
「真的不用帮你喊救护车吗?」
上一次喝水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吃饭呢?睡觉呢?
嘶哑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
这样下去写不了书了。
虽然刚开始说身体不舒服是假的,但是在糟践了自己一个月之后,悠人的身体是真的不舒服了。
知晓了悠人真实意图的琴叶睁大了眼睛。几秒钟的沉默之后,琴叶无奈地笑道。
悠人站都站不起来了。
琴叶对悠人的话很是惊讶,随后便有些难为情地红了脸。
「操」
几天之后,琴叶就转院到了东京。
从早到晚,不眠不休,每日疯狂敲键盘。除了偶尔去附近的超市里买些零食和食物以外,悠人完全窝在了房间里。
「这样啊……恭喜了」
用来打字的手指也已经有些不灵敏了,甚至不时痉挛。
一个月前,在重新开始写小说时感受到的空白早已不见了踪影。
「不是」
「我答应你。到时候我会满怀期待的……这就是约定的全部内容吗?」
悠人清楚渡边并没有多么的中意自己。
晌午时分,房间里窗帘紧闭,悠人直勾勾地盯着散发出苍白光芒的电脑屏幕,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毕竟你也帮了我们大忙。而且我们的表演在地方比赛上大受好评,已经开始备战全国比赛了」
「在你的新书出版之前,都不要来见我。请你不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如果你真的很挂念我的话,就把想我的时间拿来写小说吧」
然而,在看到了微笑着的琴叶眼中那不断打转的晶莹泪珠后,悠人忍住了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不对,光是回应也许还不够。
「为什么……?」
「我可以担保,前辈你一定能比任何人都走得更远」
悠人想站起身来出门买点吃的,可是腿脚却使不上劲,反而一下子栽倒了。
「对。等小说出版之后,我会拿着它来见你。你到时候一定要读一读。能答应我吗?」
「……」
悠人一时难以应允下来。
「前辈你今天好强硬呢。不过……我答应你」
学也自然是没有去上的。悠人撒谎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请一段时间的假。
那个如此梦想着想要成为编辑的琴叶,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又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决心,才能放弃自己所负责的小说呢。
「那,那你至少让我偶尔去探望你一下。反正坐新干线很快就到东京了」
自己一个人真的能写得出来吗。
他能够理解琴叶的话。
悠人喝着果冻饮料,点了点头。
睡眠和营养都严重缺乏,而且腰酸背痛的,眼睛还干涩生疼。
「嗯,这样就最好了」
在思索之前,话语行文便浮现在了脑海中,角色和任务也都在脑海中各自行动着,故事十分顺畅地往前发展。这种感觉和冬月春彦的全盛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可以说是比之更甚。
悠人摇摇头。
如果在这期间琴叶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呢?
在遭到琴叶抛弃的那天,悠人便下定了决心。
悠人没有问出那句『那你就不能陪我一起走下去吗』。
尽管对于许下承诺而言,这句话未免有些太过简短,可是对两人来说已经足够。
距离琴叶转院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十月份也已经迎来结束。
「喂,你没事吧!? 」
「我不是都说了吗。我不想带着语言障碍活下去。就算是冬月春彦的新作也好,读完了我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的」
门铃又响了一声。
「……我知道了。我会一个人写出来的。在出版之前我都不会去见你」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孤注一掷,舍命一博,这就是悠人的决心。
悠人在那张长方形的矮桌前和两人相对而坐。桌上摆满了运动饮料和营养饮料,还有点心面包饭团之类的食物。这些都是渡边买来的。
地板的冰冷也从脸颊上传来。
琴叶转院的时候,悠人并没有出现给她送行,而且悠人还请了一个多月的病假,音讯全无,两人担心悠人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于是就来探望一下。
里头空空如也。
心中也随之产生了必须要回应琴叶的信任和期待的想法。
「门……没锁……」
可是浑身无力的悠人已经没力气应门了。
悠人这一个月里都在一个劲地写小说。
「约定吗?……?」
「你别管,答应我就是了」
悠人知道,自己只能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写书上面。
琴叶笑着点了点头。
可即便如此,悠人却还是不可思议般的思维敏捷。
琴叶安心地展开了紧蹙的眉头。
「只是有点累的人怎么可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啊……」
「好」

光是想象都会让悠人的心揪成一团。
渡边——戏剧部的部长。出乎意料的来客让悠人有些混乱,可他还是从干渴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能让外面的人听见的声音。
「老实说我挺意外的……樋川同学暂且不论,没想到部长你居然也会亲自上门来探望我」
视野开始模糊了起来,就在这时。
琴叶叹了口气,挤出一个微笑。
悠人不愿这样去想,可要是现在这一刻就是和琴叶见到的最后一面呢?这种恐惧和不安占据了悠人的内心。
悠人一门心思地在写书,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地方比赛是在九月末,现在戏剧部已经开始备战全国比赛了。这自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毫无疑问,这种做法自然也是一把双刃剑。
「对了,柊你是不是和琴叶之间发生了什么……?她转院的时候你没有来送行,而且你还突然间请这么久的假。我给琴叶打电话她也只是含糊其辞,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悠人有些犹豫应该如何作答。
尽管搪塞说什么都没有是最简单的,但是两人是担心自己才来的,而且人家也在危难关头帮了自己一把,这样子实在是有些没礼貌。可话虽如此,想要解释现状又会涉及到很多悠人和琴叶之间的个人隐私问题。
如果只是坦露自己的隐私悠人倒是觉得没什么。毕竟悠人已经克服了那痛苦的过往走到了现在,所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但是琴叶的病情该不该往外说呢。悠人也不知道琴叶有没有跟这俩人坦白过自己的病情和转院理由。
有些事情就算再怎么苦恼也不会有结果的。
「……夏目跟你们说到什么程度了?有些东西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渡边和翔子表情悲痛地交换了一下视线。
「她说有大脑方面的疾病,而且状况不太好……」
翔子那略带悲伤的声音回荡在屋里。
翔子和琴叶是朋友关系,因此在得知琴叶病情的时候,翔子应该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只有我和樋川知道这件事情。今天我和她过来你这里也是因为这个」
渡边的语气听起来依旧平淡,可是声色中却透露着难以隐藏的苦恼。
这样的话向他们坦白实情也是一种选择。
毕竟悠人自己也通过创作戏剧部的剧本而得到了极大的救赎。
而且现在也是征得了戏剧部的同意,把那份剧本改编为小说。
既然琴叶信任他们,坦白了自己的情况,那么悠人也应该向他们解释来龙去脉。
「我和琴叶……」
悠人开始向渡边两人解释起事情的原委。
琴叶一直为了能让悠人动笔写小说而忙里忙外。
悠人曾经是作家·冬月春彦,并且因为网络上的口诛笔伐而封了笔。而悠人也以此为理由一直拒绝琴叶的邀约。
翔子沉默了。
十二月中旬,群山环绕的平原小镇上笼罩着厚厚的云层。
「我说过了吧。我要改变她的想法。我想让她产生活下去的想法。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一本满足她期待的小说是不够的。必须要将其超越。这是为了将她的心打动之后再打碎,然后重建」
「对了,关于你的稿子」
「没事,你能再一次开始写小说,我就已经很开心了。而且你也愿意选择我作为你的编辑也让我很感动」
「……可是,把夏目同学的故事用在这种地方真的好吗。把人的痛苦当成道具或者是材料一样去消费什么的……」
「这没啥好道歉的。谁都有些不想告诉别人的难言之隐。而且听完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之后就更加能理解你了。而且我们是信任你写的剧本,以及信任你对这个剧本的态度才表演的。你是不是专业的作家和我们实际上是没有什么必然关系的。不过确实会很惊讶就是了」
悠人大概在一周之前完成了原稿。
渡边和翔子都不解地睁大了眼睛。
每重写一次,故事都会很大程度地变样,悠人的感觉也渐渐地被打磨得敏锐起来。
「……那啥,其实我一直很在意,那堆纸山是什么?」
「不过这事儿确实有点惊到我了,没想到冬月老师你会突然间给我发稿子来」
「真的假的……」
翔子也认同地点点头。
悠人继续说起了之后的事情。
「现在应该是第四十稿了」
悠人抬起头来,见到面前站着一位气质干练的女性。
然而,悠人却说出了一句颠覆渡边理解的话。
悠人没有来送别琴叶的理由、他请假写了这么一大堆原稿的理由——尽管不能说是完全认可了,但渡边也还是理解了悠人。
「坚持才是胜利,一直信任你的胜利」
「你俩对创作的热情还真是恐怖……甚至都让人觉得有点恐怖了……」
「……一直瞒着你们不好意思」
「……我知道。作为一个人来说确实很缺德」
渡边略带苦涩地说道。他的声音里显然混杂着对悠人的困惑与愤怒。
「是我想来见你而已。虽然工作上的商讨在线上也能完成,但是很久都没有和冬月老师你合作过了,而且我也很想和你直接见一面当面聊」
「不过好像也能理解,毕竟那个剧本显然不是高中生能完成的水准……」
「一切……」
「我完全没想过要写一本她所期待的小说。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我第五稿的时候就已经写出来了」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悠人看到了她那份原稿上贴着的几十张便签纸,不由得挺直腰背屏住呼吸。悠人战战兢兢地把桌上那份原稿拉到跟前来。
「那你剩下的三十五稿都是写了什么?柊你到底在想什么……?」
稻村啜饮了一口弥漫着甘甜香味的咖啡拿铁。
悠人坐在一家残破咖啡店里的沙发座位上啜饮着咖啡。
据妹妹遥香所说,琴叶身体状况貌似还挺好的。不过倒是看不到什么能出院的希望。
原剧本中的日和是一个照着面前的樋川翔子量身打造出来的角色。
「不,我并不是为了要回应她的期待」
发给稻村的稿子已经倾尽了悠人的全力。渡边和翔子回去之后,悠人也一直窝在房间里写小说,总算是写出了再也无法改进的作品来。但是悠人无法判断,这样的稿子究竟能否作为商品得到出版。
实际上,对于有着三年空白期的悠人而言,现在还能随意联系到的编辑也就只有稻村了,这一点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但悠人还是决定不提这个。
但是悠人并没有这样做。
稻村在悠人的对面落座,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过去的冬月春彦水准,那么悠人早就已经完成了。
「你说什么?」
而是把写完的原稿读一遍,然后弃置掉。
翔子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憧憬和放弃的味道。
悠人自然早就意识到了渡边所说的东西。
「啊啊……」
翔子的表情也是极度惊讶。
悠人并没有觉得自己这样做是正确的。
翔子突然注意到了房间的角落。
「没想到居然请到了真的作家……」
「不是不是,你等会儿。你说你是冬月春彦?那个曾经的天才初中生作家?」
「不好意思,这么突然」
「……稻村小姐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重呢」
一旁的翔子也用一种充满困惑和惊讶的眼神望着悠人,悠人点点头。
悠人握住了红色的圆珠笔,做好了接下来会遭到诸多指摘的心理准备。
「在反反复复的改写之中,我意识到被这种绝症所折磨的日和,无疑就是夏目。而且不可能有其他人比夏目更加贴切了。只是我在写剧本的时候,从来都没想过她居然也会患上这样的病……」
「我们的价值观……?」
文化祭上的那场公演之后,悠人成功地靠着琴叶的帮助而重振了信心,产生了想要继续写小说的想法。
渡边呻吟着抬头仰望着天。
「谢了。听到你们这样说我的心情估计也能轻松一点」
面对悠人的道歉,渡边摇了摇头。
一般来说,对完成的原稿的各处进行修正之后,就是一份定稿了。
渡边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那是小说的原稿。这一个月我一直在改稿……」
「一切就是一切。时间、生命、人生,一切的一切。不是这样的话,是没办法倾尽全力地写小说直到让自己精疲力尽的。我当然也反对将琴叶当成故事的材料一样去消费,可是我也无从责怪。因为对柊和琴叶来说,这无疑就是最正确的事情」
然后再一次从头到尾地写起。
得知两人比想象中要更加信任自己,悠人的心也因为感谢和安心而舒缓了不少。
翔子的这番话稍微有点不对。
「……应该就是你认识的那个冬月春彦了」
实际上,将日和的原型改成琴叶之后,故事便顿时闪耀了不少,完成度也得到了飞跃性的提高。只是……
在写书的过程中,悠人也有一种仿佛将琴叶给撕扯开来,重新铺陈到小说中的感觉。然而。
※
他马上就去联系了稻村,把稿子发了过去。
「小说的内容估计会跟剧本有很大的差异,抱歉。尤其是女主角日和的人物形象在小说里会有非常大的变化」
店员走上前来,稻村点了一杯咖啡拿铁。
翔子的视线望着的是由一沓沓几厘米厚的纸张所组成的小山。
「四十……」
渡边有些失落地呻吟道。
「这个……嗯,谢谢」
距离琴叶转院到东京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半月。
但是由于空白期的存在,悠人写书有些难产,因此在找到琴叶商量之后,得到了她『需要孤身前行』的建议。两人也约好了在书出版之前都不会见面。
刚才还指出了悠人已经脱离了常识的翔子自己却愣住了。她打量悠人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叫专一」
那是编辑稻村。
「是我来得早了而已。也谢谢稻村小姐特地跑到岐阜来见我」
「部长,可这只是我们的价值观」
「我觉得从头到尾地重新改写可能才有机会让我找回感觉」
「日和吗……?」
但是,无论这样做究竟有多么不人道也好,为了能让故事变得更加完美,如果这就是如今的悠人能做到的事情,那么便没有不做的理由。
不再像写作障碍时那样反反复复地修改文章,而是从头到尾地把小说给写完。
「嗯。也可以说成是常识。柊和琴叶他们也一定早就脱离了那样的常识,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创作」
「改稿……你到底是写了多少才能堆出一座山来啊……?」
但稻村貌似也看穿了悠人的想法,露出了有些坏心眼的微笑。
这是破而后立的悠人所做出的选择。
「你们居然约定了这样的事情……」
没过多久饮品就端上了桌。
稻村从包里取出了原稿,放到了桌子上。
「冬月老师,久疏问候,让你久等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渡边慌慌张张地打断了悠人。
「抱歉,打断你说话了。之后呢?」
「你这份稿子,我们决定直接发行」
「好吧……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说些什么了。反正你为了要回应夏目的期待,可以不顾一切地去写小说对吧」
稻村的话让悠人愣住了。
「什么……直接发行吗?」
「是的」
「不需要修改吗……」
「不需要。说得简单一点,这份稿子已经很完美了。就这样交到印刷厂去,让校对老师看看有没有错别字什么的,如果有的话就改好,然后冬月老师你的工作就结束了」
出乎意料的状况让悠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即便是过去以冬月春彦的名义活动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不需要改稿的情况。编辑往往都会对故事和角色进行调整。
可是,居然不需要修改?
手中紧握的笔一下子就失去了作用。它转着转着就从悠人的手中掉在了桌面的原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那,那你贴的这么多便签纸是?」
「这是我贴在那些自己觉得很感动的情节上面的,想着要跟你好好唠唠」
「……你这也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悠人大失所望地耷拉着脑袋。
「这份稿子我可不敢改。我刚开始在办公室里读到的时候……啊不行了,一想起来就想哭……」
「欸?稻村小姐!? 」
悠人慌了。
面前这位成熟的女性突然间开始嚎啕大哭。
「抱歉……」
稻村这样说着用手帕捂住了眼角,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
咖啡店的店员也悄咪咪地望了过来,害得悠人好不自在。
过了一阵子,稻村总算是恢复了平静。
「六十遍左右吧」
「喂,哥哥?」
「喂你好」
「好的……对了,琴叶小姐她跟哥哥你扯上关系,是不是也是因为看过了你的读后感文集?」
「你最近有跟她联系吗?」
新年伊始已有两周。
稻村露出了有些复杂的表情。
听到遥香这样说,悠人顿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一种触电般麻痹的感觉在脑海深处蔓延开来。
「那你应该没时间念书吧?而且你这么专注写小说,估计也没去上学吧」
「对了,冬月老师你还要高考对吧。浪费时间去写小说真的没问题吗?」
「对了,哥,琴叶小姐她……」
「总而言之」稻村搪塞道。「你的小说就是这么的出色」
实际上,在发稿子的时候,悠人向稻村大致说明了一下情况。
作校——准确来说是作者校对,是在与书籍相同排版的校样上,用铅笔写入校对者的疑问点,由作者悠人进行检查的一种工序。这次应该会需要两次的作者校对。校样本身的制版制作和校阅者的校对工作也需要时间。
见悠人摇头,稻村也心灰意冷地叹了口气。
悠人和妹妹通过手机保持着定期的联络,因此遥香大致知晓悠人最近在忙什么。她今天貌似也是算准了集中考试结束了,才打电话过来。
「……欸?」
「好多……」
「好吧。你真是有够顽固的」
「……我知道了。就这样吧,拜托你了」
「对了」悠人抬起头来。「出版会到什么时候呢?」
窗外的景色也已被从早下到晚的大雪给染成了一片纯白。搬到这个小镇已经过去三年了,这么大的雪还是头一遭。柏油马路上也堆满了雪,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某天下午,为了能够顺利地从高中毕业,悠人在被煤油灯照暖了的房间里埋头苦干着补习作业。
「这样啊,不过岐阜那边下雪好像下得很大呢。我们家这边也下了点雪,你注意保暖」
感谢她一直相信自己,一直等待着自己,而且愿意再一次帮助自己。
快递单上写着一家出版社的名字,悠人这才想了起来。
信封上赫然出现了悠人未曾设想过的名字。
「你这问题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琴叶小姐为什么要在学校里找人合作创作小说呢」
桌上的手机正在不停地振动。
「就这事儿啊。不过放在家里也挺碍地方的,你给我寄过来吧」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遥香啊」
「啊抱歉,我只是没想到遥香你会给我打电话而已。怎么了吗」
「考试那边我在暑假之前复习得都还挺好的,所以集中考试应该没啥问题……不过在这之前琴叶那家伙就已经开始折磨我了……」
悠人弯下腰来,正准备捡起来。
「这哪有为什么的……」
「啥?不是不是!怎么可能啊!我只是问问而已。你要是这么担心的话,就算不去探望也好,发条信息也行吧」
「我能理解你的状况,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就算了,但是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勉强自己了。这只会缩短你的作家生命」
「……没啥,有点冷而已」
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震动声回响在房间里,吓得悠人的心跳声直线加速。
悠人莫名其妙地僵住了。
悠人十分坦诚地点了点头。在琴叶转院后的这两个多月里,悠人专注到令自己都难以置信。但是工作完成后的疲劳感和虚脱感也是不容小视,悠人在床上整整躺了几天。这也让他亲身体验到了这不是什么能够重复做到的事情。
考试里考不到的那些科目悠人已经忘了个精光。因此作业做得很是痛苦。为了找一下上课的课件,悠人开始在房间角落的书架里四处寻找。那些旧讲义是怎么找也找不到,悠人随手翻出了一个文件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
小说那边,一周前刚好完成了第一遍的作校发给了稻村。第二遍的作校样稿应该很快就要送来了。可以说一切顺利。
「现在开始安排,估计要等到过完年才能开始进入作校环节,一月底才能结束」
全部听完之后,悠人朝着稻村低头道谢。
一般来说,粉丝来信都会在责编确认过内容之后再转交给作家。但是悠人由于三年前的那档子事,一直拒收粉丝来信。因此稻村手上应该堆了很多。
尽管悠人不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究竟还有多久,但是想要加快出版时间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谢谢你」
包含处女作在内,悠人和稻村已经合作过好几次了,但这还是悠人第一次见她掉眼泪。
「没事,夏目她怎么了?」
「你今天是有啥事?应该不是单纯来问我考试的事情吧?」
「你能不能别说得我年纪已经大了一样」稻村挑起了眉毛。「是你的小说太离谱了。我还是第一次见那个死老头……主编在休息室里掉眼泪」
「可现在网络和社交媒体这么发达,而且不是还有投稿小说的网站吗」
「那还真是有够辛苦的」稻村无奈地笑了。「那你回头把跟考试有关的日程发我一下,我对照着调整一下工作周期」
就在这时,一个堆在书柜里头的黑色箱子也冒了出来,悠人一扒拉,盖子就掀开了。
「同时我们会开始封面的绘制和设计,再加上需要准备促销和推广,正式出版估计要到三月底了」
之后稻村便翻开那些便签纸,一处接一处地详细陈述着自己的感想。
自己在和一位叫夏目琴叶的女生一起创作故事,可是她现在罹患重病住院了。
「……你果然会很在意这个呢」
稻村用手捂着额头,发出了比方才深刻好几倍的叹息。
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关心作家的生活和人生也是编辑的工作。你看啊,作校出来的时间基本上就是考试季那段时间。我是觉得你把小说的事情放俩月,等考完试了再去考虑会比较好」
「这好像是稻村小姐给我寄的……」
「所以你要复读吗?不对,你能毕业吗?」
悠人无论如何都想要把自己的作品以书籍的形式交给她。
几个月前,稻村给悠人寄来了一个包裹,说里面是粉丝来信。
「我和你们的主编不太熟……话说你刚才是不是喊人家叫死老头?」
「好的。麻烦了」
而考试这边,集中考试昨天也刚刚完成。光靠着集中考试的成绩基本上就能确定自己想上的学校了,因此已经不再需要继续复习了。剩下就是把补习的作业给完成——然而作业量大得令人发指。翘课了两个多月的代价还是有点太大了。
「哥你怎么了?」
「学校那边算是还好。勉强能让我毕业」
「嗯,我知道」
「什么叫浪费时间……你身为编辑说这话真的好吗」
「我就猜到了……说到底,冬月老师你有好好复习吗?暑假写剧本,现在写小说。而且这份稿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遍就写出来的吧?水平和三年前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你改稿改了几遍?」
但现在显然已经不同了。
「没。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快不行了?」
「什么叫『原来是我』啊」
「三月底吗……」
悠人满头雾水地接通了电话。
「嗯。就是咱们家年底大扫除的时候,找到了哥哥你初中时的读后感文集,咱爸让我问问你,说要不要给你寄过去」
「啊……嗯,是结束了。谢谢」
「……你怎么了?我感觉你的声音好像有点在发抖?」
「这玩意儿要咋做来着……」
准确来说应该是六十二遍。而且这不是单纯的修改,而是将原稿完全舍弃掉,从头到尾重新写了六十二次。
尽管撒谎说身体不舒服请假的事情暴露之后,被班主任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可是在渡边道出了实情之后,老师也比较同情悠人。因此提出只要他参加补习和完成课题就可以毕业。
几个月前悠人压根没有心思去看里面写了什么,因此连拆都没有拆,一直扔在箱子里面。
「……你应该不是开玩笑的吧」
悠人疑惑地取了出来。
「这个不行」
「我的书还有两个月就出版了。到时候我再去看她」
稻村惊讶地缓缓张口,凝望着悠人。
距离现在大概是三个半月的时间。悠人很清楚这是非常正常的日程安排。而且这是一份计划外的原稿,再加上年末年初,三个半月的时间已经算是很快了,出版社还要帮忙做推广,已经是破格的优待。
闲聊过一阵之后,悠人的视线再次落到了地板上的那堆信封上,全部加起来有十来封。
「嗯?啊,你说这个啊。确实。怎么了吗?」
「我想着你应该是考完试了。所以就来慰问一下你」
「……稻村小姐,你的泪腺是不是变软弱了?」
尽管这是非常私人的事情,但悠人寄希望于稻村可以给予自己一些特别关照,所以才选择道出原委。毕竟这件事情只能依靠身为出版社员工的她了。
「这倒是……」
悠人拆开包裹,装在里面的好些信封纷纷掉在了地上。
正如遥香所言,虽说学校作为一个让琴叶锻炼自己编辑技能的地方也算是还不错,但琴叶是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的。她浪费时间在学校这种压根就不知道有没有创作人才的地方,优哉游哉地找作家确实是有点奇怪。
对琴叶而言,时间应该是最宝贵的东西了。这样一来,在网上从诸多候补之中选择最具才华的作家才是最合理的做法。从读后感文集里面大海捞针,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而且话又说回来,琴叶小姐为什么要离开自己家,故意跑到岐阜的高中这里来呢?就算想在学校里找作家也好,在大城市的学校里不是更好吗……」
「确实……」
悠人的理性告诉他有些什么不太对劲。
但是他还没有从刚才看到的粉丝来信的混乱中恢复过来,大脑完全转不过来。
因此,遥香给予了悠人脑海中这个疑问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觉得,琴叶小姐没准从一开始就知道冬月春彦在岐阜的高中里面」
「从一开始就知道……?」
悠人呆呆地念叨着。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态让他的混乱达到了顶峰,但悠人知道遥香的推测是合理的。可是……
「可是琴叶小姐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是在网上查到的?」
这应该是不对的。如果悠人的个人信息已经暴露在了网上,那么大概会有人给学校寄恶搞的邮件,或者是有一些不怀好意的杂志记者上门采访。
「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偶然呢。毕竟除了我和咱爸,就没有人知道哥哥你是冬月春彦了,还有你现在在哪上学的事情也是」
听了遥香的话,悠人的思考稍微清晰了一些。
「抱歉,说了些怪话,刚才的事情你忘掉好了」
「不对,还有一个人知道」
「欸?」
「还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和所在的学校」
「谁……」
「稻村小姐,我的编辑」
「很顺利哦,顺利得不能再顺利了」
悠人在矮桌前端正了坐姿。
「哥哥?」
冬月春彦的新作就要出版了。
琴叶十分周到地创造了戏剧部这个帮手,找到了悠人,让他帮忙写剧本,最后顺利地让他完成了小说的创作。
琴叶眼含热泪地回答道,稻村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后背。
寒冬之下,琴叶在出版社的门口蹲稻村蹲了好几个小时。琴叶后来说她是在冬月春彦颁奖仪式的照片和报道中知道了稻村的信息。另一方面,稻村还是第一次见琴叶,因此完全不懂面前这个小丫头在盘算些什么。
稻村将双手置于琴叶的肩膀上,明确地告诉她。
稻村想起了一年前和琴叶初次相遇时的事情。
「这不对,是你让他写得这么好的。是你给了他一个契机,也是你引导着他重新回到创作的道路上来。毫无疑问,是你让他的世界变得广阔了。你比任何人都适合当编辑」
「只要让我知道他在哪里就可以了,我会自己去找他问个清楚」
悠人感觉自己比昨天考试的时候还要紧张,做了一个深呼吸。
她单手拿着慰问用的点心,呆呆地伫立在东京某家大学附属医院的病房门前,坐立难安。那天的迷茫和犹豫时至今日也未曾消退。
自那天以来,稻村便和她成为了共犯。
稻村知道这个名字。
「我叫夏目琴叶」
「还没,我刚拆开你就打电话来了……」
「如果稻村小姐您做不到的话,那就由我来做,请让我来完成这件事情」
「……怎么了吗?」
「那些信全都是夏目寄过来的」
「你读过那些信了吗?」
到最后,琴叶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小镇里,在陌生的人群中,拖着病体完成了这个不可能的任务。
上一次和夏目琴叶见面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稻村便心想『她果然还是来了』。
稻村认为想要高效地推进这件事情还是知道得更多比较好,可是琴叶却摇了摇头。
※
「您是稻村小姐吗?」
面对她的问题,稻村有些坏心眼地嗔怪了一声。
「好久不见了,夏目琴叶」
稻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琴叶方才那番话的意思。
「真的很惊讶呢。那场舞台剧的剧本居然能变成这么可怕的一部作品」
(可到头来我还是选择了帮助她)
稻村下定决心敲响了病房的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了一把女孩子的声音『请进』。
稻村被琴叶的回答逗笑了,她的挖苦还是一如既往的尖锐。
「这是给你的」
「请您告诉我冬月老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这么久都不出新书了?」
『如果你没办法让冬月春彦写小说的话,那我就由我来完成这件事情』——察觉到琴叶的真意之后,稻村感觉血液一下子冲到了脑子里,抛下一句『别犯傻了』正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腿脚却怎么样都不听使唤。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眸中滑落,在脸颊上留下一行清丝。
稻村刚一坐下,琴叶就这样问道。
「谢谢你……」
信封上的笔迹全都如出一辙,寄信人的名字也是同一个。邮戳从四年前到一年多前都有。
「抱歉……但是我总觉得有些不能置之不管……总之你快点读一下那些信吧。上面一定写着对哥哥你而言很重要的内容」
电话挂断了。
悠人捡起了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信封,摆到了桌上。
「那差得可太多了。你心里不也有数吗」
「谢谢」
琴叶会巧妙地将自己的感想化作言语,也会明确地去分析故事中的有趣之处。刚开始稻村只觉得琴叶是一个比较早熟的初中生。可是接连收到好几封粉丝来信,知晓了琴叶如此成熟的理由之后,稻村的心情也是苦涩与无奈。
思绪得到整理之后也变得清晰了许多。
遥香咽唾沫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
于是,当时还住在名古屋的琴叶便急匆匆地搬到了岐阜的小城镇里去,转学进了稻村所说的那间高中。琴叶的父母也希望自己患病的女儿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因此并没有反对。
琴叶皱起了脸。
「遥香……」
「稻村小姐几个月前给我寄来了一堆粉丝来信。我刚刚才把包裹拆开」
「你快看啊!」
悠人和琴叶相遇的时间,以及从稻村那里收到粉丝来信的时间,二者恰好重叠在了一起应该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稻村仿佛能看见这种实感缓缓地将琴叶包裹住的模样。
「你小说看太多了」
悠人用衣服擦掉不知不觉中冒出来的手汗,从时间最为久远的一封信中取出了几张信纸。信纸上还画着一只很可爱的小狗的图案。尽管行文中的字迹比现在琴叶的字迹要圆润一些,可悠人还是认了出来。
这是一件终究需要有人去做的脏活累活,而这无疑是原本属于稻村这个编辑加共犯的责任。
「嗯,好久不见,稻村小姐」
「遥香?」
好几个月前,琴叶联系了稻村,表示自己身体状况恶化,要转院了,因此不能再陪伴在悠人身边了。琴叶当时也提前通报过,悠人过不了多久就会给稻村发去原稿。实际上,在收到原稿的时候,稻村已经事先调整了工作日程,做出了最大限度的应对。当然稿子的质量破天荒一般的优秀也成为说服编辑部的一大有力武器。
难以置信的惊讶事已至此已经变成了果真如此的叹息。
「前辈怎么样了?」
「你不问『冬月老师怎么样了』,也不问『稿子怎么样了』。而是『前辈怎么样了』
「再问下去,对冬月老师还有对稻村小姐你都不太好」
稻村把在公司附近买来的点心交给了琴叶。而琴叶接过去的时候双手却在不住地震颤,意识到那张摆在床头附近的轮椅的意义时,稻村微微地屏住了呼吸。
稻村向琴叶解释了原委,冬月春彦三年前因为网络上的口诛笔伐而产生了心理创伤,现在转学去了岐阜县的广见高中上学。琴叶知道了这些信息之后,便打断了想要继续详细说下去的稻村。
面前是来自琴叶的信件。
稻村果穗时至今日也不知道自己那天的判断是否正确。
琴叶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但是稻村却果断地予以了否定。
「他的书三月份就要出版了」
稻村当时回答『我不能向你透露』,琴叶便眼神坚毅地盯着她。
「我先挂了。你之后再跟我说道说道吧」
她那热情洋溢的粉丝来信给稻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呆住了的琴叶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能理解这番话的含义。
稻村自然也有着自己的小算盘。无论自己这个编辑再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也好,冬月春彦也始终不肯再次直面创作。尽管不知道琴叶打算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做到这件事情,但是她没准真的能行——稻村产生了这样的预感。
当然,罪恶感也是油然而生。稻村知道,一旦接受了琴叶的提议,那么她那与同龄人相比本就所剩无几的时间就会再一次加速地消耗。稻村也知道,作为一个编辑,自作主张地泄露作家的个人信息是不会被原谅的。
「这不都差不多吗」
透过走廊窥见的东京的高楼大厦也被夕阳染成了一片血红。
那是一个令人无法忘怀的雪天——夏目琴叶身穿初中生的制服,外面披着一件外套,以一副毅然决然的表情站在出版社的门口。
「那当然了,那可是冬月老师」
意识到来人是稻村之后,女生的瞳孔中顿时染上了夹杂着羡慕和嫉妒的神色。稻村愣了一愣,可还是压抑住心中的胆怯,走进病房里。
「所以他怎么样了?」
『致冬月老师』
「你可以自信一点的,因为你作为冬月春彦的责任编辑,做到了我和其他专业编辑都做不到的事情」
稻村推开门,在病床上支起了上半身的女生凝望着她。
「嗯」
琴叶既不知道伤害了冬月春彦的那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知道冬月春彦的真实姓名。
琴叶在胸前握住双手,如同在像神明祈祷。
稻村和这个女孩有着相同的感受。这个叫做夏目琴叶、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女孩子究竟是怀着何样的思绪来到这里的呢,她心中又有着多么确切的愿望呢,稻村早已通过她的信件知晓了。作为一个同样被冬月春彦的小说所深深吸引的人,稻村实在无法置琴叶于不顾。
悠人呼出一口气。
遥香那着急忙慌的声音让悠人有些惊讶。
「封面的设计和校对、促销推广这些出版前的工作都还没有完成。不过稿子的二校基本上已经不需要什么修改了,延迟是肯定不会的」
琴叶以无比惊讶的表情沉默地凝望着稻村的面容。
「太好了……请你们一定要出版。在这之前我就算拼了命也会活下去的」
稻村知道应该如何回应琴叶的这句话,见稻村面露难色,琴叶仰起头来笑了笑,意识到琴叶只是在开玩笑之后,稻村也沉默地耷拉着肩膀。
「你这也太黑色幽默了……」
「不好意思。我是想着给稻村小姐你一点压力」
「这可笑不出来啊……不过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就是了」
稻村绷着脸无奈地笑了。就算琴叶不给自己施压,在出版之前她也打算就算干到吐血也要把这项工作给完成。
完成这项工作之后,稻村就打算抽身离开了。要么不再担任责任编辑,要么干脆辞去编辑的工作。稻村背叛了理应恪守的信义,而且还选择了帮助琴叶,导致她那本就时日无多的生命急剧地消耗。稻村清楚自己并没有多少可以补偿给她。
「这可不行」
琴叶那仿佛看穿了一切的话语鸣响在稻村的耳畔。
「稻村小姐你要扛下这一切,继续支持冬月春彦这个作家」
琴叶的笑容之下是隐藏不住的坚决,稻村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这诅咒也太要命了」
「我是想着要祝福你的哦」
察觉到琴叶并没有在开玩笑之后,稻村又僵硬地笑了笑。
「谢谢稻村小姐你一直为我保密」
「……毕竟答应过你不会告诉他了。不过我也按照你说的那样,把你的信转交给他了」
那是刚和琴叶相遇的时候,稻村开出的条件。
如果可以的话,稻村还是希望悠人在了解一切的基础上去和琴叶进行共同创作。稻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而且考虑到琴叶身体的情况便更是如此。可稻村也不知道,面对琴叶的状况,悠人的精神是否能恢复到可以继续创作小说的程度。
最终,稻村还是选择了来一出苦肉计,把琴叶的粉丝来信转寄给了悠人。如果悠人读了那些信,那就说明他已经恢复到了相应的程度,而且也同时传达了琴叶的情况。可如果悠人没有读的话,就只能隐瞒琴叶的情况继续把事情推进下去了。
「……嗯。不过从我认识前辈以来,他就什么都没有跟我说过,所以他一定还没有读过那些信吧。不仅如此,他肯定连拆都没有拆,随手就扔到不知道哪个角落里面去了。不过要是被他读到了的话,我感觉我就要害羞到死掉了」
刚刚好是一年之前。
理由也很简单。
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接通之后,悠人还是按下了通话键,伴随着些许不详的预感。
就连声音都在颤抖。
远处的群山也被掩埋在白色的烟幕之中,柏油马路上是厚重的积雪。
比起被扑面而来的飞雪打得生疼的手指和耳朵,心痛才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伤痛。
而且还纠缠不休地一直给自己寄信。
『所有的朋友都从我的身旁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我的家庭也分崩离析,父母也离婚了』
在庞大的阅读量的支撑下,琴叶的阅读能力之高超偶尔会让身为作者的悠人都为之惊叹。有些时候,悠人自己都没能意识到的故事中的巧妙之处,而还在上初中的琴叶却能将其巧妙地表达出来。
然而,琴叶的信件在一年过后,散发出的氛围就稍微有些不同了。
「我们是有事才来东京的,趁着空闲时间去医院探望了一下夏目。可是在会面之前她的身体状况就突然间恶化昏迷过去了。后面人虽然是抢救回来了,但是还没有恢复意识……」
「我跟前辈约好了,会等到正式出版的」
距离悠人拆开包裹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寒意顿时贯穿了悠人的全身。
即便如此,悠人还是高喊了一声,那是难以抑制的冲动。
悠人把那些信一遍又一遍地反反复复地读,读了一个通宵。抬头一看太阳都已经出来了,十封粉丝来信都摆在桌上,悠人陷入了呆滞之中。
「嗯,挺好的」
因此,琴叶的信件中开始出现了对那些迄今为止已经读完了的作品的感想。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读那些已经读完了的作品,将自己的新发现写在信里寄给悠人。
『可是我的想法是错误的。我甚至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读到老师您的作品。我被老师您的作品给深深地打动了。我还是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哭得这么伤心。我没法很好地表达出我的感受,真的很可惜』
悠人刚开始是无法理解的。
看到琴叶那天真的和年龄相符的笑容,稻村感觉自己的心被揪成了一团。
琴叶理应知道自己并没有多少时间。
可她还是反反复复地在重读冬月春彦的作品。
但是,一想象到隐藏在那热情深处的东西,悠人的心就会被揪成一团。
屋外依旧平稳地飘着从昨天一直下到现在的雪,视野都快要被那茫茫雪白填满。
「这个蠢蛋……!」
第十封也是最后一封。
夹杂着幼稚和成熟的行文中是极不平衡的遣词造句,可是字里行间又透露着琴叶独有的直率。当时的她应该还是初二的年纪吧。
寒暄过后,琴叶热情地陈述着自己的感想,喜欢的剧情、角色、打动了自己的语句,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已经一字不漏地把整本书给背下来了。
『下一次我会读老师您的著作《向日葵时钟》和《与你一同走过言叶之桥》。到时候再给您写信。这两部著作看起来也都非常的精彩——』
那是琴叶寄来的最后一封粉丝来信。
悠人在紊乱的呼吸之中低声呢喃。
那急切到有些异样的声音让悠人的身子僵住了。
渡边的声音里夹杂着樋川歇斯底里的呼喊。悠人咬紧了嘴唇。
细雪还钻进了悠人的眼睛和鼻子里。
『我在好几年前查出了患有脑部的疾病』
冻住了的链条如同在抗议一般发出怪声,悠人依旧使尽全力地踩着踏板。
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发生了变化,那是一把沉稳而平静的男人的声音。
悠人挂断电话,在睡衣外面披上一件外套,拿起钱包和自行车的钥匙就冲出了家门。
「操……!」
「是我」
「部长……?」
『我真的非常感谢老师,但是想要把这件事情给说清楚,无论如何都会涉及到我自己的个人问题,所以我还是选择这样写了。如果可以的话,请您不要觉得我是一个沉重的女人』
当时的琴叶应该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
「为什么……」
「是学校那边戏剧部的朋友发来的。说明天来探望我」
在旁人眼中那大概只是十分微小的差异。
「你好」
稻村示意琴叶可以看看,琴叶便点点头读起了信息,表情也高兴地缓和了。
当时的悠人的确还不是能去读粉丝来信的精神状态。不过没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夏目的状况已经很不容乐观了。她妈妈说就算恢复了意识,如果不在这几天里接受手术,就会危及到性命」
「我今天来东京有点事,就顺便去探望了一下她,可是琴叶她……!」
「你要读一下作校吗?」
『为了忘记痛苦的现实,我一直都在读自己喜欢的书』
雪砾不容分说地侵入悠人的口中。
裸露在空气中的脸庞和手都被细雪激烈地碰撞,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天上下的与其说是雪,倒不如说是冰。
可是对悠人而言,那实在是太过庞大。
这时,放在床头上的手机收到了信息,短暂地震动了一下。
如同大雪纷飞般的寂静填满了整个房间。
稻村发自内心地祈祷,希望老天爷可以再多给琴叶一些时间。
悠人并不觉得这是无用功,只是搞不清个中原因而已。
「操……」
「琴叶她……!」
不幸中的万幸是今天路上基本上没有什么车。
戏剧部部长渡边给出了简短的肯定。尽管他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但是悠人也听出了争分夺秒般紧迫的味道。
这十封信里浓缩了琴叶这几年来的生活。也浓缩了琴叶朝着编辑这个目标所努力的姿态,她深爱着故事,即便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昨晚反复翻阅的琴叶的信件。
稻村这样问道,琴叶摇了摇头。
「我马上赶过去」
可悠人已经没有时间在意这些东西了。
『我很期待老师您的新作』
渡边一口气地把情况说完,这才平复了自己的呼吸。
纷飞的大雪沾在脸上,冻住了眼泪和鼻涕。
「喂?柊吗!? 我是樋川!」
「夏目……怎么了……?」
『初次见面,我是夏目琴叶』
致冬月老师
夏目琴叶在这一年里把悠人的全部作品都给看完了。
『久疏问候,不知近来是否安好。今天写这封信是想要向老师你道谢。所以这次不会有关于作品的感想了,抱歉』
之后琴叶也一直在给悠人写信。她写了好多封充满了热烈感想与称赞、信纸数量和厚度堪称惊人的粉丝来信。而信封上的邮戳只隔了一两个月。
悠人吓了一跳,望向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有些意外的来电。
她用自己的双脚行走在悠人用铅字创造出的世界里,用自己的身躯感受着故事,将所思所想全部灌注在信件中。
「这个蠢蛋……」
他骑上自行车,朝着只有十分钟路程的车站奋力骑行。
悠人知道,不祥的预感即将成为现实。
「柊,你快来……!」
伴随着她的声音,信件的内容也回响在悠人的脑海里。
「柊」
悠人无视了疼痛,伏下脸勉强保持能看清路和呼吸,继续向前骑行。
听到樋川翔子的这句话,悠人屏住了呼吸。
高声叫喊的同时,被细雪冻僵了的嘴唇也轻易地开裂,鲜血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开来。
平日里如此冷静的樋川完全陷入了慌乱之中。她说话抓不住要领,而且吞吞吐吐的。不安和恐惧已经如同冰水一般将悠人的身躯冻僵。
这时,手机的响声撕裂了寂静。
同样冻住了的自行车踏板所发出的异响也消融在了这覆盖世间的大雪之中。
悠人能看得出来,那些信与其说是感想,不如说是在更深一层地去面对故事。
琴叶会去倾听登场人物的一字一句,关注他们的每一个动作,将自己的思绪投射在他们的反面。琴叶阅读的时候,大概已经将自己投身在了故事的世界之中。
稻村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一切都和悠人的想象基本对得上——可唯独一点。
『我拜读了老师您的著作《苍白月下的花田》,于是决定给您写一封信。我还是一次给小说家写信,如果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还请原谅,容我先给您道个歉!老师您的小说是不久之前母亲推荐给我读的,可是我过了好一阵子都没有拿起来读。我知道老师您写这本小说的时候还是个初中生,老实说,一开始我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有些轻视』
那是第一封信。
『对我来说,书是逃避那痛苦现实的道具』
『但是再怎么逃避,也是会有极限的』
『我已经动了寻死的念头』
『而也就是在那样的时候,我遇到了冬月老师您的小说』
『您的故事温柔地安抚了伤痕累累的我』
『您让挣扎在黑夜深处的我看到了阳光普照下世界的缤纷』
『您给了我继续前行的力量,让想要一了百了的我活了下去』
『唯有老师您的故事,给了我这个早已心如死灰、低头驻足不前的人再一次向前迈进的希望』
『所以,谢谢您』
『谢谢您给了我向着未来迈进的勇气』
『我现在正朝着自己的目标而努力』
『我以后想成为一名小说的编辑』
『我想把拯救了我的故事,传达给这大千世界中同样孤独的某人』
『有朝一日,我想成为您的编辑。这就是我的目标』
『我很期待能够读到老师您的新作』
『然后,虽然这样说可能有点厚脸皮。我也很期待能够和老师您一起创作新作』
『所以,拜托了』
『请您不要停下创作』
错了。
悠人一直都误会了。
这样一来,悠人大概也不会和琴叶相遇吧。
琴叶转院的时候,悠人还答应过她在书出版之前都不会去见她。
悠人还说过要用这本小说改变琴叶的想法。
可就算真的把书给她,也只会是没有任何益处的索取罢了。
悠人对她说道。
「为什么是我呢……!」
琴叶一定希望能够尽自己的全力。
如果自己接下来谋划的事情可以实现的话,那么悠人会毫不犹豫地利用稻村的这一弱点。仅此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
而且这无疑会违背自己等书出版之后再去见琴叶的承诺。那不仅仅只是一本书,而是琴叶赌上了自己的性命,无比期盼的一本书。
真的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吗?
在漫天飞雪之中,伫立在炎炎夏日里的琴叶微笑着。
这时,远处好像吹来了那个悠扬夏日闷热的风。
「你好,我是稻村」
我会写出一部融入了你给予我所有东西的作品。
可是,这全都是琴叶努力的将悠人往上拉的结果。
她不择手段,十分强硬。
悠人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毫不犹豫地在通话记录里找到了那个人的名字拨打过去。
小说还有两个月才能出版,可是为什么留给琴叶的时间就只有几天了呢。
可是再怎么后悔都已经来不及了,而且也没有意义。
所以,至少在她痛苦的时候,自己应当陪伴在她身旁。
可这也是自然而然的。
「这个蠢蛋……」
「操……」
现在只能赶到琴叶身边,相信并等待她能够恢复意识,然后劝说她接受手术了。
琴叶是被悠人的小说所拯救,才决定要成为悠人的编辑。
无数的冰雪结晶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纷纷落下。
悠人现在只能这么做了。
在创作剧本的那段时间里,如果琴叶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自己能再多说她两句就好了。
车子撞到了被埋在雪下的人行道砖块。
「小说的原稿已经完成了……」
可是自己用以说服的话语,真的能够传达给琴叶吗。
悠人看见了那个出现在高三学生的课室里,突然间如此宣言时的琴叶的模样。
「剩下就只是把它出版了……」
以她的性命为代价,让悠人重新回到创作的道路去。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为她做过什么……」
积雪的冰冷如同腐蚀一般蔓延全身。
要是自己的才华再过人一些就好了。
「对,最迟明天。如果可以的话这几个小时内就要出版」
悠人这么想着,支起了疼痛不已的身子。
「你……你说什么?不可能的啊!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原定日期可是在三月份的啊!? 你要明天就出版?怎么样都不可能的」
她用满心的思绪,引导悠人回到创作的道路上来。
后悔席卷了悠人的心。
如果能够早点发现的话,琴叶的病大概就不会恶化到这种程度了。
然后她孤身一人搬到了陌生的城镇来,找到了悠人。
悠人自觉如此慌乱的稻村也有点可怜,继续说道。
可自己又如何呢。
琴叶为了自己的目标,已经不择手段、竭尽全力地奉献了自己的一切。
但事实并非如此。
「能将出版日期提前吗?」
过了好一会儿,伴随着一声叹息,稻村说道。
「我刚才读了那些粉丝来信」
蠢蛋这个词也如同回旋镖一般打回到了自己身上。
当时还是初中生的她一定是用惊人的行动力找到了稻村,而通过粉丝来信大概率知晓了琴叶存在的稻村也选择了协助琴叶,琴叶就这样半强制地得知了悠人的住址。
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一个已经不再写书的作家呢。
因为琴叶也已经赌上了自己那不知何时就会悄然画上休止符的人生。
「……那你可以现在就补偿我吗?」
「很快就要出版了,还有两个月」
不对,再往前推,如果自己没有停止创作的话,琴叶不需要像现在这样拼命了。
悠人并不打算责备稻村。
一片寂静的世界被全然冻结。
为什么要把如此珍贵的生命浪费在一件不知道有没有收效的事情上面呢。
悠人还说过要打造出一本无与伦比的小说。
就连未来都无法得到保证的她赌上了自己无比贵重的时间,赌在了自己——冬月春彦身上。
「我要……赶快去见她才行……」
『请你去写你的小说』
一阵无比漫长的沉默弥漫在电话之间。噪音不时在扬声器中鸣响。
两人一起创作剧本,还以此为基础写出了一部小说。
「好,你说,什么事情?」
如果当时马上拆开了稻村寄来的粉丝来信的话就好了。
伴随着一阵碰撞声,自行车的后轮弹跳了起来。
「……抱歉,作为一名编辑,也作为一个人,我干了一件无法被原谅的事情。可是,在这本书出版之前,都请让我继续负责下去。之后无论是什么样的补偿我都愿意」
后背经历的重击让悠人有点喘不过气。
自己真的已经尽力了吗?
听筒里传出了稻村困惑的声音。
当思考开始不断地回转时,悠人下意识地拷问着自己。
可是为什么自己却没能早点察觉到琴叶的真意呢。
不停空转的齿轮在这一刻顿时咬合在了一起。
回过神来,琴叶的幻影已经消失了。
「好,我会全力以赴的」
悠人直冲冲地摔向前方,躺在了雪地上。
悠人从头到尾都在接受琴叶的给予。
这怎么可能赶得上呢。
「现在?」
「可是为什么……」
那个读着冬月春彦的新作露出满足的微笑,幸福地写着信件的琴叶的身姿浮现在脑海中——那是并不知晓悠人真实身份的,只存在于空中楼阁的琴叶。
她只是尊重了琴叶的意愿而已。编辑泄露作家的个人信息也许是一件有悖职业道德的事情,但悠人并不在意这个。
一阵咳嗽过后,沉闷的疼痛慢了一拍地向悠人袭来。
其实一直都存在着好几个疑点。
「我是冬月,有件事情想拜托你」悠人道出了自己的笔名。
「……什么?」稻村的慌乱十分明显。「你是说要提前出版?」
悠人自言自语。
他一直以为夏目琴叶只是单纯喜欢小说才想要成为编辑的。
为什么,为什么——
「发售日期不用提前也无妨。我需要你提前的,是样书的出版日期」
要是自己能再早一些交出原稿就好了。
「样书……?」
样书是指书籍在发往书店之前,寄给作者和其他参与人员的样品。
「如果印好几本比较困难的话,只印一本也行。总而言之,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出版一本完整的书出来」
「……我能问问理由吗?」
也许是感受到了悠人那反常的模样,稻村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答应过夏目,在小说出版之前都不会去见她。我想用我的书改变她的想法,让她去接受手术」
「和夏目的约定……那你现在就想要样书……难道是因为……」
「是的,夏目快不行了。也许撑不过这几天了。她需要马上接受手术,但是她一方面不肯接受,另一方面也很有可能拒绝在小说出版前见到我。但是正式的出版发行是无论如何都赶不上的了,所以只能靠样书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稻村瘫倒在椅子上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早说啊!? 你现在在哪里?」
「我正在往东京赶,大概还有三个小时左右到达」
「……情况我知道了」
稻村的声音在颤抖。
「可就算只是一本样书也好。从现实的角度而言,在明天之前就把样书做出来是很困难的。而且最关键的是,我这边没办法确保印刷厂的工作安排,我只能去帮你问问……」
印刷厂的印刷机基本上是全天候不停地在运作,而且就算想印刷样书,印版也都还没制作。
「请让我去见一下印刷厂的负责人」
「什么……?」
「我去拜托他们。让我下跪磕头都行,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做」
「冬月老师……」
「求你了。现在能帮我的人就只有稻村小姐你了」
「前辈……对不起……」
「……谢谢。我明白冬月老师你的觉悟了。我们一起努力地再挣扎一下。我在东京等你」
恐惧让琴叶的手指都在震颤。
「嗯,我马上赶过去」
琴叶安慰自己说这也没有办法。
将那与悠人一同创作的故事的集大成捧在手上的时候,如果自己没法去感受其中一字一句的辉煌,那才是真正的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但是,不仅如此。
想和他好好聊聊关于创作的事情。
自己应该接受手术吗?
好想握住他的手。
琴叶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阵尖锐的头疼袭来,琴叶控制不住地发出了呻吟声。刚转院过来的时候还只是会时不时有些闷痛,可是现在无比尖锐的疼痛随时随地都会袭来。
「可是……」
要是将故事夺走,那自己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故事拯救了这样的自己。
当时的悠人在精神方面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
在最后的最后,琴叶绝无可能将这一切都化为乌有。
琴叶在病床上支起身子,百无聊赖的她只能呆滞地眺望窗外。
※
母亲和医生都忧心忡忡地赶了过来,面对他们的问题,琴叶没有回答,而是先拿起了自己枕边冬月春彦的小说。
悠人没有任何犹豫的必要。
尽管只是一年都不到的短暂时间,但是和悠人共同创作的那些日子,还是充实到了将迄今为止的全部人生加起来都无法比拟的程度。
视线被泪水浸湿。呜咽声压抑不住,所以的情绪都决堤满溢而出。
在自己性命攸关的这一刻,悠人不在自己身边的这一事实,还是在心里投下了远超想象的浓厚阴影。就算再怎么安慰自己也好,孤独和寂寞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琴叶无比地恐惧这件事情。
「但是,要是赶上了呢……?」
就算粉身碎骨,也只能继续前进了。
为此琴叶已经燃烧了自己的灵魂和生命。
这样大概率会很缺乏说服力。
只要能多少提升一点说服对方的可能性,那么说多少遍自己和琴叶的故事悠人都愿意。
琴叶回想起了在转院到东京之前,在岐阜的医院里和悠人许下的约定。
在体力和精神都双双见底的情况下,琴叶有些软弱地呢喃着。
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敲了敲门。
只是,这个约定大概不会有实现的那一天了。
悠人说要用小说打动琴叶,让自己改变想法接受手术,这样的行为对悠人来说稍显强硬的同时,他热切的思绪也打动了琴叶,最后琴叶也接受了他的这个约定。
当快要喊出声来的时候,琴叶再也忍不住了。
曾经将自己从绝望中拯救的故事,那个时候的自己已经无法再次拥有了。
他不来病房探望自己,也没给自己发一条信息。光是想到他如此的冷漠无情,琴叶的心就痛苦得快要撕裂。
失去阅读能力的那一刻,自己大概无法忍受横贯在眼前的深切绝望。
琴叶被吓了一跳,连忙抹掉了眼泪。
近似于确信的心灰意冷如同冰冷的水一般灌满了琴叶的心。
琴叶如此地祈祷着。
琴叶用力地咬紧了嘴唇。心都已经快被揪成了一团。
这样一来,就只能寄希望于那虚无缥缈的奇迹——在不接受手术的情况下,活到冬月春彦的新作出版发行。
可是,她也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因此,在确认了自己可以理解开头的那段文字时,琴叶掉了眼泪。
这很大概率会伴随着失去阅读能力的风险。
可是,如果可以的话,琴叶在最后还是想见悠人一面。
为了向那仅此一位的、无比的重要的少女送上自己的小说。
「对面也是活生生的人。知道了你的情况和想法,他们可能也更加愿意帮忙。说得简单点就是苦肉计,但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就只能由我去努力地恳求了……」
自己已经喜欢上他了。
体力已经所剩无几,精神上也快要到极限了。
也就是说,悠人需要对印刷厂那些尽管是出版相关的人员,可还是陌生人的员工赤裸裸地坦白自己和琴叶之间的事情。
「……好吧,你跟我一起去印刷厂。虽然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答应,但我会想办法让他们赶一本样书出来的」
自己不仅仅是被冬月春彦这个作家,更加被柊悠人这个男生所深深地吸引。
「好像比我想的,还要寂寞呢……」
「稻村小姐!」
对自己而言,故事就是根基,是生存下去的动力。
她希望悠人可以将自己作为跳板,以作家的身份走得更高、更远。
面对这样的自问自答,琴叶意识到一件事情。
病房里可以看见道路另一旁的大学校园。
「我希望你做的事情是,向对方阐明必须要提前出版样书的原委,可以吗?」
悠人挂断电话,扶起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没问题」
要是失去了阅读的能力,这条性命留着也没用了。
好想看看他的脸。
昨天,琴叶失去意识晕倒了。
失去了阅读能力,就意味着断绝了成为编辑的梦想。
「好像,活不到小说出版了……」
尽管车轮稍微有些歪了,但悠人还是丝毫不在乎地骑了起来。
其实都怪自己太过软弱。
「但是该下跪磕头的人是我。你是作家,而且你还只是一个高中生,我不能让你干这种事情。这是绝对不能退让的底线」
琴叶一直都是那么的孤独,只有他的故事与自己作伴。
要是自己奇迹般地活到了小说发售,如愿以偿地读到了冬月春彦的新作呢?
至此,琴叶也意识到。
医生也说了如果不在这几天里接受手术,就会有丢掉性命的风险。可是,要是接受了手术,十有八九会留下阅读障碍。
琴叶不想一直待在悠人身边,成为他前进的阻碍。
「疼疼疼……」
之后昏迷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琴叶总算是在凌晨时分的危险关头恢复了意识。
应该是母亲吧,或者就是医生护士。
思念的心情已经快要满溢而出。
可是,自己晕倒已经过去了一整晚,悠人别说是赶来探望了,就连一条信息都没有发过来。
「我好想你……」
琴叶大概比悠人所想的还要软弱。
而这对自己而言,是绝对遥不可及的地方。
伤势痊愈之后,总不能一直还依靠着拐杖行走。
悠人必须要独自行走、奔跑,才能找回创作的感觉。
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不是为了看书,而是为了确认自己还有没有能力阅读文字。
无论如何,高中毕业、去上大学、之后成为编辑的梦想,都已经不可能实现了吧。
过去,在查出了这个病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有过一段时间想要寻死。
在这之前,请老天爷不要剥夺阅读文字——阅读故事的能力。
自己果然还是没有未来。
很明显是病情恶化所导致的。
好想听听他的声音。
再有不到两个月,和悠人一起创作的小说就要出版了。
今天大概是入学考试的日子。在细雪纷飞之中,有不少高中生都神色紧张地走在路上。
只是——
就在这时——
毕竟告诉他在小说出版之前都不准过来的人就是自己。
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稻村总算是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沿着被积雪覆盖的道路朝着车站前进。
「请,请进」
而也是故事成就了现在的自己,也一直支持着自己。
琴叶声音僵硬地应了一声,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琴叶做了个深呼吸,想要收拾一下自己的心情,可是她的努力却在转瞬间化为泡影。
出现在病房里的人不是母亲,也不是医生和护士。
而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悠人。
「前辈……」
「嗯」
悠人说着走了进来。
「欸……欸……?」
琴叶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深信悠人不可能出现的琴叶陷入了混乱。
「你,你等会儿!」
琴叶不知所措,只好钻进了被窝里。
怎么办呀。
琴叶完全没想到悠人会来,因此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很苍白,而且还没有化妆——
「你,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吗,在你的书出版之前都不会见你的!」
琴叶下意识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假的。其实现在琴叶已经想他想到快要哭出来了。其实真的很想和他聊好多好多东西。

考试怎么样了。
外面下雪了,你没有感冒吧。
闲聊过后,进入正题——
冬月春彦的作者名紧挨着标题,这更是让琴叶感动到无以复加。
『如果你读完我的小说,想要继续活下去了,那就给我去接受手术』
这本书在书店里是买不到的。能够得到样书,是为了这本书而做出过贡献的人才有的特殊权利。在此之上,悠人还将那个名为约定的祈愿蕴藏在了其中。
转院前和悠人的对话也在琴叶的脑海中复苏。
悠人的那句『为了来见你』让琴叶的心跳几近疯狂。
「欸?可,可是……」
可与此同时,琴叶也同样的心灰意冷。就算是冬月春彦的小说也不可能让自己改变主意的。已经知晓自己时日无多的当下,那种心灰意冷更是无比浓密地填满了琴叶的心。
仅仅是因为悠人口中的那句『想早些就过来』。
尽管称不上是判若两人,但是却有一种时隔数年长大成人的感觉。
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让她深深地陷了进去。
「……你坐」
不安也让悠人的心中的悸动无比激烈。
琴叶缓缓地翻开了这本无比期盼的小说。
琴叶叹了口气,感叹自己原来有这么好哄吗。
「前辈,我——」
「嗯,我央求他们帮我稍微提前一些赶制了出来」
琴叶还没有无耻到可以在隐瞒真相的情况下收下这本书。
「那这本书是从昨天晚上一直做到了今天早上才做出来的吗!? 」
琴叶感到无比的悔恨。
「对不起,其实我很想早些就过来的」
「为了来见你。只要小说出版了就能来见你了对吧」
琴叶觉得这种变化并非来源于外表。
这时,琴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惊讶地抬起了头。
脑海里是刚才见到的琴叶的模样。
琴叶缓缓地从被子里探出了脑袋。
体温急剧升高,心跳猛然加速。
当时琴叶的心跳也同样急速。琴叶拼上了性命,希望能让悠人重新振作起来,而在他的嘴里听到这样的台词,不兴奋反而才不对劲。
悠人率直地凝望着琴叶。面对悠人那无比真挚的思绪,琴叶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小的一本书仿佛便将现实中的全部风景从琴叶面前切割开来,轻柔地漂浮在空中。
然而,琴叶刚打算忏悔般地说出真相,悠人就打断了她。
「有吗?啊,是稻村小姐一直喋喋不休地让我穿得好看点再来的……」
既然悠人还认为自己是编辑的话,那么就该等到将最后的工作完成再坦白一切。琴叶决定要怀抱着心中的罪恶感,不以读者的视角,而是以编辑的视角去读他的小说。这就是欺骗了悠人的自己应尽的责任。
琴叶知道,是时候坦白了。
「我记得,可是——」
悠人居然还觉得中途撂了挑子的自己是编辑,这一点既让琴叶高兴,可与此同时也伴随着深深的罪恶感。琴叶出神地凝望着被紧闭的病房门。
现在是下午一点半,走进琴叶病房的时间是下午一点整,所以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
望着手中那装帧优美的小说,琴叶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坦白自己通过稻村得知了悠人的住址,然后为了逼迫悠人写小说而不断地靠近他。
琴叶顿时浑身震颤。
悠人把它交给了琴叶。
所以——
「难,难道说,这是样书吗?」
悠人抬头仰望着休息室的时钟。
隔着被子传来了悠人道歉的声音。
「记得就行」
「前辈,怎么感觉……你好像变了个人?」
就在琴叶这样想着的时候。
小说的制作工期也告一段落了吗。
「这就是小说的成品。我来履行我的约定了」
「不说这个了。你突然间跑过来干什么?」
新书开始写了吗。
悠人很害怕,害怕真的失去琴叶。
琴叶用震颤的手摩挲着硬质的书皮。
「我听说你昏迷了,所以昨晚连夜赶到了印刷厂里,拜托他们哪怕只是一本也好,也提前赶制出来」
琴叶支起身子,让悠人坐下。
虽然已经没办法再深入地参与到悠人的创作之中了,但要是能和他闲聊这些事情,该有多么幸福呢。
悠人有些不安地站在病床旁边。
但与此同时也有些高兴。
悠人在医院的休息室里凝望着地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立志成为编辑而深入学习过的琴叶自然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我说的不是这个……」
「为什么要这样……」
面前仿佛闪烁着刺眼的金色火花,它耀眼得令人惊叹,比窗外纷纷扬扬的细雪还要美丽成百上千倍。
看到他坐立难安的模样,琴叶没忍住笑了笑。
「虽,虽然我是这么说过……」
能透露一丢丢新书的内容吗。
小说的装帧极尽优美。黎明时分的沙滩上星光闪烁——一男一女两人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之下并肩而行。柔软的笔触也在封面上写出了设计精美的标题。
「稍微提前一些……可是一般来说,样书都是要到发售的半个月前才会做出来吧!? 」
可是,还没结束。
「这,这是……!」
「快读吧,夏目你是我的责任编辑吧」
这么一说,悠人确实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也用发蜡打理得整整齐齐,比琴叶所熟悉的那个他要帅气了不少。
可这反而酝酿出了一种仿佛转瞬即逝的美丽,让悠人心中产生了极为难堪的感情。
「你别管我,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来这里之前,虽然已经听琴叶的母亲说过了,可是亲眼见到之后心中的实感反而更强了。
而悠人既然今天来到了这里,而且完全没有提起琴叶所做的那些事情,就证明他应该还不知道吧。
之后她望向悠人的脸,发觉有些不对劲。
「前辈,其实我有一件事情瞒着你」
在那份美丽的另一面里,隐藏着浓厚的死亡阴影。
「责任编辑……」
「你读吧」
琴叶难以置信地来回打量着悠人和手中的书。
从相遇的那一天起,琴叶便一直将悠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是现在的地位反转让她有些不甘心。
「可是为什么……?不是说三月份才发售吗……」
「前辈……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用来撩妹的话了……」
※
「我把这个带过来了」
「差不多吧」
琴叶无法挪开自己的视线,可是直勾勾地盯着看也总觉得有些羞耻。
转院不过才几个月,她就已经脸颊消瘦眼窝深陷,手脚都纤细得像是快要折断的树枝一般。
琴叶换了个话题,这样问道。 悠人一直表现得面色凝重。他直直地凝望着琴叶,随后缓缓地把手伸进了脚边的纸袋里。
虽然只是几个月没见,可琴叶却感觉悠人好像变得精悍了一些。
悠人以不由分说的口吻这样说道,便站起身来,迅速地转身离开了病房,甚至没有给琴叶阻止自己的空余。
得知琴叶昏迷过去的时候,悠人便已意识到对自己而言,琴叶早已成为了无可比拟的重要之人。
即便在坦白之后会遭到厌恶、排斥、甚至是怒骂也好,琴叶也决定要坦白真相。
改稿改得怎么样了。
悠人也被逗得无奈地笑了笑。
悠人发自内心地感到,琴叶还活着——她还能恢复意识,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而自己能够把书交到她的手上也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这番话完全戳中了琴叶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昨天,悠人乘上电车之后,就用惊人的专注度和速度完成了稻村用邮件发过来的二校稿的校对。一到东京,悠人就和稻村一起赶往了印刷厂,向负责人阐明来由,希望他们能够想办法赶制出一本样书来。而印刷厂的人也答应了下来,在凌晨印刷机没有其他印刷任务的时候,帮忙完成了样书的制作。
为了这件事情,好几名员工都被迫要在公司里通宵达旦地加班,实在是给人家添了太多麻烦。尽管大伙在知道了悠人的情况后都非常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但过后还是要规规矩矩地去道歉和致谢才行。
得益于大家的帮忙,悠人也总算是站到了起跑线上。
但是,并不是说把书交到琴叶手里就结束了。
因为悠人还不知道琴叶会不会就此改变心意。
稻村夸奖说这本小说已经是无与伦比了,悠人自己也这样觉得。但是它是否能动摇琴叶的决心还是个未知数。
琴叶现在应该正在阅读吧。尽管她看书的速度很快,但应该也不至于三十分钟就能把那本分量算是比较厚的书给看完。而且琴叶应该会花上些时间去细细品读吧。
悠人坐立难安。
这个脱胎于戏剧部的剧本的故事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女主角日和的人物形象发生了改变,而且悠人还在故事其中设下了一个极大的变更。为了这个变更,悠人甚至已经反反复复地写了几十稿。
不知道琴叶会对这个故事作何感想呢。
不知道她是会哭还是笑,亦或是愤怒呢。
如果可以的话,悠人希望这个故事能够多少成为她的勇气,去挽救她那逐渐沉沦于绝望之中的心。
因为这是一个仅仅为了琴叶而创作出来的故事。
在那之后,时间一分一秒地缓缓流逝。
悠人总是想着差不多了,可是一看时间却又只过去了十分钟,这样的焦虑也在不断地重复。
尽管打算通过玩手机和看书来打发时间,可是任何事物都只能在悠人的眼前空虚地掠过,完全读不进脑子里,只好作罢。
真是不成体统。
自己已经在写作的过程中使出了全力。
悠人甚至投入到了无法分清现实和故事之间界限的程度,将自己的满腔思绪深切地投入到了莲和日和的感情之中。那是一种如同潜入深海般的感觉,就连呼吸都全然忘却。
再见?真的还能再见吗?
一起为了文化祭上的表演成功而欢呼雀跃。
悠人屏住呼吸,缓缓地站起身来。
琴叶拼命地擦着眼泪,可是却没有任何的意义。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舍弃掉自己的名誉和体面,就连身为小说家的自尊也都可以完全舍弃掉。
为了让琴叶放弃逼迫自己写小说,悠人向她坦白了过去,可是她却没有放弃,反而帮助悠人一同跨越了过去的伤痛。
难道说,琴叶既没法在莲和日和的故事中落泪,也没法通过他们的嬉笑怒骂而露出笑容吗。
琴叶方才的那般动摇已经不见了踪影,反而看起来令人感觉有些冰冷。
她已经放弃了隐藏自己的眼泪,满脸狼狈。
在转院的时候依旧为了要推着悠人前进,故意不再当他的编辑。
※
「这,这样的小说……太狡猾了……」
琴叶平淡地这样说道,她视线低垂,继续说了下去。
悠人感觉自己的口中一阵干渴。
悠人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感受这样的创作。
面对琴叶那毫无感情波动的表情,悠人有种心脏都被揪住了的感觉。
一起讨论创作事宜直到深夜,一起创作出剧本。
悠人沉默了。
「因为……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她低垂着视线,面无表情,嘴里说着的也是十分敷衍的话。
失望和后悔在心中冰冷地蔓延开来。
「你明明知道的……怎么可能会这样呢……」
经历了人生中最为漫长的三个小时之后,悠人站起身来。
悠人走出几步,便停下脚步,伴随着深呼吸转身回去。
自己的小说可能真的完全没有触动到琴叶的心。
眼泪和鼻涕打湿了她的脸,让她的表情扭曲得像是一个嚎啕大哭的孩子。
琴叶只是想要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已。
「应该差不多了……」
悠人走进房内,琴叶已经坐在了床上,平静地凝望着自己。她的膝盖上摆着那本小说,还是封面朝上的状态,想必已经是读完了吧。
悠人终于意识到。
睁开双眼,面前是露出了微笑的琴叶,然而她的笑容很明显是虚伪的假笑。
「这是我熟悉的那个故事,可是却又那么的陌生。莲和日和的悲惨命运是那么地令人悲伤……读者可能是会因为这个而感到难过和落泪。可是,可是……这个故事……!不是这样子的……!」
与面前这位少女共同度过的点点滴滴的记忆也开始在脑海里复苏。
可是泪水依旧从她那浑圆的双眼中不断地下落。
哭得一抽一抽,喘不上气来的琴叶抗议道。
琴叶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些表情,但那是困惑的神色,与悠人所期望着的表情相去甚远。而且她很明显是因为刚才的那个问题感到了困扰,甚至都不肯直视悠人。
「你,你干嘛要回头啊……」
「不,不要……为什么……」
不行。
「……不是很无聊吗?」
她那原本冷淡的表情也逐渐地崩塌。
要是现在转身离开了,一定就再也见不到琴叶了。
自己完全无法理解为何方才如才冷淡的琴叶此刻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自己倾注了所有的小说到头来不过是自以为是。
热量逐渐地从身躯的内部消散,就连内脏都被冻结在了一起。
就算是被琴叶厌恶也好轻蔑也罢,全都无妨。
因为琴叶已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读完了」
算了,还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我觉得很不错」
「……你觉得哪里写得不错?」
如果没能打动琴叶的心,如果让她失望了的话——
可是唯独这两个月是不同的。
在泪如雨下之中,琴叶已然崩溃。
这是悠人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结果。
在写作的过程中,悠人就生活在故事之中。
「是啊……这才是我们一起创作的那个剧本的故事啊……!」
真的还有下一次机会吗?
唯独不能故作帅气地在她面前放弃希望,转身离开。
她本来就会哭泣,会凌乱,会生气。
正因如此才会缺乏自信。
可是一直呆呆地站在门口也不是个办法,总不能转身就跑吧。
轻轻敲门之后,病房里传出了琴叶『请进』的应答声。
琴叶无比怜爱地紧紧搂着那本书,和她嘴里的话背道而驰。
这是在这三年里已然饱尝的惨痛教训。
「我觉得……嗯……绝症文学配上死神这个幻想要素的组合打磨得比剧本那会儿更加细致了。故事和角色也都更加吸引人了。让人感觉不愧是冬月春彦」
「夏目,我——」
「冬月老师,以后也很期待你的作品哦」
「嗯,确实不是这样的。死神莲和患有绝症的日和相遇之后,通过直面形形色色的死亡,相互加深了对彼此的感情。而两人也选择了逃离死亡的命运,可最终日和还是接受了这个命运,让莲亲手超度了自己。原来的剧本的确是这样的」
可是,话语涌上喉间,却又说不出来。
在登场角色的身旁感受着他们的气息、倾听着他们的话语,凝望着他们的表情。
医生不是已经说了她已经时日无多了吗?
也许她也完全没能理解到自己的心意。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的……我是用责编的冷静视角去阅读的……差一点点就忍住了」
「……谢了。再见」
「那你为什么……想要隐藏呢」
「你让我想想……」
过去和琴叶共同创作故事的时候,她给出的那种能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建议也好,还是能让悠人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的称赞也好,如今都荡然无存。
在那个夏日的夜晚里,两人一起在悠人的房间里打磨故事的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
琴叶的呼吸中带着大喘气,好不容易才把这番话给说出口。
然而琴叶却病倒了。
真的吗?
在夏日之中突然出现在悠人面前,放言要让自己写小说的琴叶。
「太感人了!就像你看到的这样,哭得不成样子了!我本来想着要用责编的冷静视角去阅读的,可是一不注意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对琴叶来说,面对这本她付出了所有才终于得到的书,她又该如何保持平静呢。
就算真的写得很差也好,她也不可能用如此平淡的态度淡然处之。
这确实是无比巨大的打击。
自己的小说难道一点都没能触及到她的心吗。
悠人转身背对琴叶,迈步开去。
她小心翼翼地把悠人的书捧在怀里,大颗大颗的眼泪也从眼中扑簌落下。
悠人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
有些事情,不说出口是真的无法传达的。
琴叶的这番感想总让人觉得似曾相识,而且显得四平八稳,听起来有种是在被催促下强行胡诌出来应付了事的感觉。
面对悠人的问题,琴叶如同小孩子闹别扭一般不停地摇头。
最为担心的事情真的变成了现实。
琴叶的态度让悠人下意识地想这样反问回去。
而她的努力也在此刻完全崩塌。
琴叶痛苦地吸着鼻子,注视着悠人。
她的每一步行动都赌上了自己那本就宛若残烛的生命和时间。
对以前的悠人而言,写作不过是将脑海中的故事转化为文字的枯燥作业罢了。
悠人只得慢悠悠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坐到了病房旁边的椅子上。
也许是没有想到悠人会转过身来,琴叶呆滞地呢喃着,又慌乱地擦了擦眼泪。
「欸……?」
那样的记忆像是遥远的往昔,又像是触手可及的昨日。
「这个故事应该是描写日和逐渐走向死亡的才对,可是为什么……!」
琴叶的气息也变得凌乱了起来。
「为什么你要把它变成了日和战胜了死亡命运的故事呢——为什么要把它变成一个求生的故事呢……!」
病房回响着琴叶那悲伤的声音。
「理由很简单吧」
「简单……?」
「你还没有读到吗?」
「没有读到……?可是我已经读到最后了……?」
琴叶显得有些惊讶。
「封底看了吗?」
「封底……?」
琴叶慌慌张张地翻开了手中这本书的封底。上面照例印着作者名称、出版社和发行日期等信息。可是在这堆信息之中——
『献给你的故事』
赫然罗列着一条献给琴叶的致谢。
「……!」
琴叶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这种地方致谢也太没常识了」
琴叶无奈地这样说道,然后用手轻轻地触碰着那句话。
悠人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琴叶沉默地凝望着悠人。
琴叶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气息也在震颤。
悠人轻轻握住了琴叶的手,她已然呆若木鸡。
「欸……?」
「……如果我没办法读书了,就请你不要再管我了」
「能做到的事情我都肯做,但是这件事情我做不到。如果你不能再读书了……」
「那就用一辈子来陪伴你。我会写很多很多的新书,写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直写到你可以阅读文字,帮你做复健。如果你永远都恢复不了,那我就给你写一辈子的小说」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个问题可就太过吓人了。
「你已经想要像莲和日和那样不断挣扎,执着于想要活下去,想要抓住手中的未来。不是吗?」
「好,还有,我要你——」
还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死亡的气息早已在不经意间从她的身上散去。
「什么?」
她的眼神也稍微发生了一些改变。
「怎么还有啊……」
故事还是好好地传达给了琴叶。
说到这里,琴叶的话好像突然间飘在了半空中。
「既然如此,那就在死亡命运尘埃落定之前设法解决就行。莲产生了这种如此离奇的构想,然后穿越到了过去,在比原来的世界线更早的时候就让日和发觉自己的病情,并且想方设法减缓病情的发展速度,莲还重新制定了制药公司里遭遇了挫折的罕见病药物开发计划。就这样,现代的日和成功地避免了死亡的命运……」
可新的故事却有一个充满了希望的美好结局。
「我不是说了吗!要是留下了语言障碍,我就没法以编辑的身份站在前辈你的身旁了。不只这样,就连最重要的故事都会从我的人生中消失。我不行的……我好害怕!可是……」
虽然这个速度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但是这次废寝忘食的写作也让悠人的写作速度得到了提升,应该能够维持着质量继续写下去。上了大学之后时间应该也会比现在更加充裕。
「……三个月一本新书」
「好。我爱你」
「太狡猾了……」
「那……那如果我接受了手术之后,没办法再继续读书了」
琴叶的手不住地微微颤抖。
「你这不是都知道了吗,还有必要问吗……」
「前,前辈……?你不是说什么都肯做吗……」
「有关系!非常有关系!」
这家伙刚才说什么?
悠人知道这肯定不是琴叶的真实想法。刚才的那段沉默里,琴叶一定是想说些其他的愿望,只是顾虑到自己才刻意隐瞒了。
「对,写一辈子。希望你接受手术也好,还是希望你能待在我身边也好,都是我的一意孤行和自作主张。所以我会负起责任来,我也想负起这些责任。所以你不能提那些让我免责的要求。在此之上,只要有什么我能够做的事情,我都可以为你做,你尽管开口。
「冬月春彦都说了肯为了我三个月写一本新书了,这么诱人的赌博不参加就有鬼了。要是术后我幸运地还能阅读的话,就可以一口气看到很多冬月春彦的新书了」
琴叶出乎意料的较真让悠人有些无奈。他开始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说『什么都会做』了。
可是,一想到是自己的故事点燃了琴叶心中的这把火,悠人就高兴得无以复加。
「嗯」
琴叶惊讶地睁大了双眼,随后总算是回过了神来。
琴叶微微点头,接过悠人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琴叶恨恨地盯着悠人,最后却又死了心一般难为情地低垂着眉梢。她用力地握住了悠人的手。
「太好了……」
「死神不会原谅人们反抗那已然尘埃落定的死亡命运。所以日和选择了认命,让莲把自己超度到冥府之中。这就是原本故事的结尾。但是新的故事会在此之上继续庞大的展开」
「在看不了书的状态下和前辈你在一起,我会受不了的」
「可我还是希望你能接受手术。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我想你从今往后都待在我的身边。没有你在,我才会真的不行」
「这个……可以……」
面对这个问题,悠人也只能苦笑。
而结局,莲和日和本应是不会相遇的,可是莲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却偶然在人群中遇见了日和,故事也就此重新回归到了改变前的时间线里——但日和不再需要面对死亡命运这一点有着决定性的差异……故事也在两人的再次邂逅中落下了帷幕。
「没骨气也是一种选择。我这个人除了会写点小说以外一无是处,可如果这样子能够给予夏目你活下去的希望,那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不仅仅是现在,如果夏目你去接受手术的话,那么未来也同样可以。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吗?」
「欸……?」
「……你这不是会让我想要活下去吗!」
握住那双纤细而柔软的手
「这个故事太乱了,而且情节也太想当然了。要是你事先给我看过大纲,我大概是会让你重写的。可是……!莲和日和在过去的世界里曾经拯救过的人却成为了关键人物,情绪不断地累积,再加上莲一心一意的拼命努力——回过神来就已经沉浸在了故事里面!让人没法思考其他事情,完全投入到了莲和日和的人物形象里面去!这种作品基本上全靠着热情来支撑它的有趣程度。完全就是胡来,而且也很粗鲁,一点都不像是冬月春彦的作品……!」
原本的故事有一个哀愁却又优美的悲惨结局。
取而代之的是朝向未来的希望。
琴叶抬起了头,她的脸上带着脆弱且模糊的微笑,眼角有大颗的泪珠。
「哪里好了!一点都不好!你知道的吧!? 我已经——」
「那我还有必要回答你刚才那个问题吗……?」
就连肩膀都在震颤。
「……不像我?」
琴叶依旧把持着微笑,可是表情却僵住了。
「把剧本改成小说的过程中,故事确实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可是我不觉得这个是扭曲,而是重生。一个新的故事重生了」
「你什么都肯为我做吗?」
等到下一句话连接上的时候,她的声调已经无比的低沉。
「我希望你去接受手术」
「前辈……你不要说这种这么难为情的话好吗……你这个没骨气的……」
「那你会根据我的回答,决定你要不要接受手术吗……?」
悠人倾注在故事中的心意,也传达到了他最想传达的那个人心中。
悠人平静地承受着琴叶的宣泄,开口缓缓说道。
「慢着!? 你肯接受手术了!? 」
悠人的下一句话听起来像是在低诉,可是却无比的坚定。
「如果只是这个的话,我可以想办法」
琴叶的话语回响在病房里。
「你能以三个月一本新书的速度写书给我看吗?」
琴叶的眼神中闪耀着期盼的光芒。
未曾设想的问题让悠人差点发出怪叫。
「……跟这个有关系吗?」
「夏目……」
琴叶的手顿时停住了。
面对这个问题,琴叶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不能再读书了……?」
「我想听前辈你亲口说出来」
「不行」
读完了这个故事之后,产生了想要活下去的念头,一定就是这么一回事。琴叶说着说着也沉默了,她痛苦地呻吟着,抬高双手想要揍悠人,可是她的手却只能无力地打在悠人的胸口上,琴叶用脑袋往悠人的胸口一遍又一遍地撞,没有一丝的疼痛。
「一码归一码,你刚才说了这么多责任和一辈子之类让人浮想联翩的东西,可我还没有听到最关键的那一句!」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悠人看着已经哭到不成样子的琴叶,微微地呼出一口气来。
「不会。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悠人感叹自己果然还是敌不过琴叶的满腔热情。
「我要你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前辈,你为了我……扭曲了这个故事吗?」
「可是却比任何故事都更加扣人心弦!」
数道明媚的阳光穿透了乌云,直直地照入了房里。
「写一辈子……?」
第二天,琴叶就接受了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