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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话 戏剧

《献给你的故事》 · 森日向 · 4.1万 字

纱窗外吹来了安稳宁静的夜风。

住在名古屋的时候,柏油马路上蒸腾的热气让夜晚也依旧炎热,因此必须紧闭门窗。现在这里虽然白天同样炎热,但是一到晚上便会平静地吹来夹杂着群山气味与河流水田冷气的凉风。

刚搬过来的时候,田里虫子和青蛙鸣叫的声音显得十分刺耳,可悠人很快就不在意这个了。比起小时候居住在城市里时那不绝于耳的汽车和电车的行驶噪音,小动物的鸣叫声无疑对耳朵更为友好。

悠人凝望着散落在桌上的那堆便签纸和草稿纸。

纸张上写满了近乎于乱涂乱画似的文字。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时隔三年居然会以这样的形式再一次直面创作。

悠人起初有些担忧自己能不能完成任务。但是在开始创作之后,脑海中的巧思和文笔便源源不断地涌现。

悠人猛地回过神来,过往的点点滴滴使他停下了手。

恒久往复的恶性循环。

然而现在可不是停下脚步的时候,毕竟工期只有十天,不对,现在零点已过,只剩九天了。即便自己失去了创造故事的能力,就算是绞尽脑汁地持续挤压自己的潜能也好,也必须要坚持下去。

就在悠人准备整理那些写满剧情的便签纸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门铃响了。

悠人惊讶地望向门口。

到底是谁如此缺乏常识地三更半夜来按门铃。

但是,悠人很快便想到了一个人,他站起身来。

半信半疑地通过猫眼一看,悠人呻吟了一声『不会吧……』。

悠人慢吞吞地打开了房门。

「前辈晚上好,这么晚来打扰你不好意思」

门前的人果真是琴叶。

琴叶穿着一件隐约透出肤色的白色亚麻质地衬衫,配上一条喇叭形状的碎花裙,脚上是一双设计清爽的凉鞋。琴叶的长发在夏日的夜风中微微摇摆,她的眼神中是难以遮掩的热情。

这时其他的死神出现,准备代替无法完成任务的莲夺走日和的生命——

「嗯,你居然连这个也知道」

琴叶突然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但我是不用聊天软件和社交媒体的。给你电话或者邮箱可以吗?」

男主角是新手死神·莲。女主角则是身患绝症的女高中生·日和。此外还有男主角的死神上司以及同班同学等其他角色。

「你自己都没发现吗……总之你的意思就是虽然大方向没问题,但还是需要改动对吗?」

「是的」

他有些怯懦地抬起头来,心想果然还是不行。

「……」

听到悠人这句话,琴叶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

「那咱们赶快进房开始商讨吧」

「还是要再说声谢谢,谢谢你能够接下这个剧本」

悠人重重地垂下了头——但与此同时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悠人给琴叶展示的大纲如下。

「情节点指的是故事大概进行到四分之一的位置对吧?」

琴叶的回答十分干脆。悠人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便受到打击。毕竟以前可是和专业的编辑一起合作过的。文章被打回也是常有的事情,最关键的是悠人清楚这是为了让故事更加出色所必须要做的。只要没糟糕到无法修改的地步,并且有着足够的趣味性,那么就是可以修改好的。

那是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悠人甚至略微产生了一点心塞似的紧张感。

大纲一般来说由简单汇总登场人物的表格、几行字内容的故事架构概括、以及将故事架构按场景细分出来的框架组成。从悠人以作家身份创作小说的时候起,他便从未改变过自己的这种风格。当然,世上确实也有写上几行梗概便动笔的作家,但悠人是那种能把大纲搭建完美的人。

悠人说着把笔记本电脑放到了桌上,将它从睡眠状态中唤醒。

她像是在沉思些什么似的,紧闭着自己的双眸。

「怎么说呢。我觉得最需要改动的点是没有完全发挥出男主角那个『死神』的设定」

「快,快让我看看」

脑回路感觉都快要烧起来了。创作故事这样的行为本就是从拥有无数分支的可能性之中只取其中一条。这也就意味着无论作者认为其他的可能性再有魅力都好,都需要狠下心来将其尽数舍弃。

「你干啥呢……!」

悠人望着她的背影,意识到自己大概说些什么都是没用的,只好死了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戏剧部原来的那个剧本里面尽管也出现了死神这样的要素,但是角色设定和故事展开完全不同。

「啥?」

主要角色有两人。

琴叶的视线落在桌上,一阵沉默过后,她点了点头。

说完悠人便沉默地陷入了思考之中。各式各样的选择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又消失。

琴叶直勾勾地盯着悠人的脸。

「所以你才直接跑到我家里来了啊……」

「欸……?」

无法忍受沉默的悠人闭上了眼睛。

「嘿嘿,不好意思啦」

可是琴叶却迟迟没有开口。

琴叶绷紧了身子,有些嫌弃地望向了悠人。

悠人尽管反驳了一下琴叶的意见,但是也马上同意了。为了共享作品的方向性,悠人想将最基础的创作意图告诉琴叶,也想知道琴叶对自己的意见究竟有着多少的自信。因此他才故意反驳了一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色已晚,琴叶身上散发着一种比平常更为妩媚的气质,悠人有些难为情地别过脸去。

「可是男女主做的事情完全就是普通高中生的日常,剧情张力有点弱」

「你肯定没在反省……不过虽然你是有意而为之,但是我也确实在剧场里肆意地批判了人家。下次请我吃小卖部里的猪扒包,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顺带一提,情节点是美国的剧作家们所定义的三幕结构中的标准化转折点。将整个故事分为三幕,在第一幕结束时加入一个真正展开故事的场景,那个场景就是第一个情节点。琴叶之所以把它称为四分之一的位置,是因为在三幕结构中,每个部分的长度都大致按照1:2:1的比例构成。

「要不我还是重新写一份吧……」

「是这个吗?是这个对吧?」

「你这都说过几次了啊。行了不用再道谢了。而且这事儿压根就是你给我挖的坑」

悠人刚把邮箱打开,便听见了琴叶略带颤抖的声音。不对,琴叶说些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更加重要的是,琴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悠人旁边来——而且还是身体可以紧密接触的距离。

「做个鬼啊!」

再也等不下去的悠人混杂着些许心灰意冷的语气这样说道。

悠人呻吟了一声。

琴叶使劲地往悠人身上贴过来。那柔软的感触和甜美的气味让悠人愣了一愣,看到琴叶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阅读大纲时的模样,悠人却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悠人静静地等待着琴叶的话。

「欸?前辈难道是打算对我做些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在一段时间的思考过后,悠人找到了一条道路。

琴叶显得有些惊讶。

悠人大概在两个小时前写好了草拟的大纲。份量上说是五张A4纸,换算成表演时间的话大概五十分钟左右。刚才悠人盯着那堆便签纸长吁短叹就是在想办法修改大纲。

琴叶的口吻中难掩喜悦与兴奋。

之后悠人收拾了散落在桌上的便签纸和其他东西,给琴叶倒了一杯茶,随后两人隔着桌子正面相对落座。

「那咱们赶快进入正题吧。前辈关于这个剧本有什么想法?如果没有的话我这边可以提几个点子——」

「确实」

「这点程度的知识我还是知道的」

「我就知道你想不出来,那我来说吧,首先是…………欸?」

「还能干嘛,肯定是来跟你商量剧本创作的事情」

琴叶却发出了十分疑惑的声音,与悠人的预想完全相反。

悠人低声应和着,等着琴叶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要重写!? 这份大纲写得很好啊!一个经典的绝症文学故事,虽然稍微掺杂了一些幻想要素,但还是非常有趣,不愧是前辈」

「嗯。在这。但是我家的打印机很久没用都吃灰了,所以我待会用邮件发给你」

「要不就把莲的死神身份在情节点暴露给日和」

「不是,进什么房啊。哪有女生大半夜的会跑到独居男人家里面去的」

稍稍和琴叶保持了一点距离之后,悠人挺直腰背,咽了口唾沫等待琴叶读完。

「你刚才是不是说你写了份大纲?」

「你觉得哪里要改?」

这还是第一次让别人进到自己的房间里,而且还是一位比自己小的女生。甚至时间还是零点过后的深夜。那种仿佛是在干坏事一般的感觉让悠人连跟琴叶视线交汇都有些犹豫。

「我觉得前半部分的剧情看起来就和普通的高中生谈恋爱没什么区别。缺乏了男主角作为死神的必要性」

「我手机的套餐倒是不限制通话时长……那前辈你连推特和ins也是完全不用的吗?」

悠人和琴叶交换了联系方式。顺带一提这是悠人升上高中之后加到的第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仔细一想比较悲哀,所以悠人选择了沉默不语。

听到这句话,比起惊讶和愤怒,悠人只是觉得有些无可奈何,接受了琴叶的解释。与此同时也对已经习惯了琴叶那我行我素风格的自己而感到无奈。

「这么说来,今天从剧场里回来之后,我想着要找你商量一下,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好像不知道前辈你的联系方式」

「那你让我进去」

悠人感觉心痒痒的。

琴叶说着便大摇大摆地进了门。

男主角·莲为了将女主角·日和送往天堂而假扮成高中生靠近她。日和带着莲满世界折腾,去了各种各样想去的的地方。

「你这人真的是……觉得好的话那你刚才干嘛唉声叹气的」

琴叶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嗯,感觉是在浪费时间」

也许就和三年前的那个时候一样。自己拼尽全力地创作出的故事被编辑们无情地否定和抛弃。

而后辈琴叶也姿势标准地跪坐在桌前,将手搭在桌面上,深深地低下了头。

日和知晓了自己的死期,可是却依旧积极乐观地活着,莲也逐渐被她所吸引,无法完成引导她上天堂的任务。

「你这么晚了过来干嘛?」

「一个猪扒包就可以了吗?如果前辈你实在是气不过的话,我可以在学校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下跪道歉的哦?我也做好了干这种事情的心理准备了」

琴叶指着屏幕上的大纲,悠人也认真地凝望着那个部分。两人之间那轻微的肩膀接触也不再扰乱悠人的思考了。琴叶所指出的地方正是悠人自己也觉得整部作品中最为薄弱的部分。这一事实也让悠人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创作之中。

故事是十分常见的绝症文学,然后在其中加入了『死神』这样的幻想要素,二者组合起来让故事显得更为有趣。

过了一阵子,琴叶的手指总算是从触摸板上挪开了,她好像是读完了。

可是。

悠人倒也可以理解,比起用手机阅读发过去的A4规格的大纲,还是直接在电脑上看比较方便。但问题不在于此。

琴叶扬起脸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她的模样与往日里别无二致,让悠人感觉只有自己这么紧张像个傻子一样。浅浅地呼出一口气之后也平静了不少。

「前半部分是莲和日和逐渐敞开心扉的剧情对吧」

「欸?我有唉声叹气吗?」

要是真的让这位至少外表看上去光鲜亮丽的后辈女生下跪道歉,不知道众人会如何看待自己呢。恐怕剩余的高中生活是没法安稳度过了。

悠人连忙予以否定。

作家时期也同样如此,在不需要面对面沟通的时候,往往都是用邮件发送原稿,然后通过电话进行联系。

「我试着写了一份大纲」

「充分发挥死神的设定吗」

「有必要性的。正是因为莲死神的身份才能展开去描写他心中的纠葛。比如说隐瞒了自己死神身份的罪恶感,以及对于自己逐渐喜欢上日和的恐慌」

「你也没干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倒不如说你可千万别给我整什么下跪道歉啊……?」

尽管悠人自认为这份大纲写得不算太差,但是这种事情是需要阅读者以十分客观的目光去审视才能分清好坏的。而琴叶自然是有着足够的能力肩负起这个重任。

「我觉得可以。如果把死神身份的暴露一直藏到第二幕的最后——也就是第二个情节点的话,会让人感觉剧情张力太弱了。而在第一个情节点就把死神身份给公布出来可以让故事有趣不少。而且这样子在第二幕的时候也能更加方便去利用这个死神的设定」

「你觉得第二幕的内容写些什么比较好?」

「莲和日和两个人一起从事死神的工作怎么样?」

「可以」

悠人没忍住笑了出来。自己和琴叶之间果真默契。尽管正式的商讨才开始了几分钟,可悠人已经感受到了来自琴叶的力量。琴叶不仅仅是对于故事本身给出明确的建议,还能和作家一起创作故事。最重要的是琴叶的精度相当之高。悠人和不少编辑都合作过,而琴叶也给了他十分相近的感觉。

一想到这里,悠人顿时感觉自己背脊发凉。

如果和琴叶共同创作,也许真的能编织出一个出色的故事。悠人心中产生了这样一种充满喜悦的预感。

可是、不过、然而、但是——

如果两人共同创作出来的故事再度沦为了废案呢?

如果才能的匮乏再一次被推到自己面前,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呢?

「前辈?你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悠人的异样,琴叶有些诧异地问道。

「没事,我们继续」

现在——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集中注意力在眼前的创作之中。悠人这样安慰自己。毕竟总不能交一份粗制滥造的剧本给戏剧部的人。

琴叶和悠人继续商讨着细节,整理总结了故事的全貌、角色设定以及世界观。

尤其是在角色设定这个方面,琴叶甚至准备了一份资料。

阅读完那份资料的内容之后,在过度的惊讶下,悠人发出了哀嚎。

「不是吧……这东西是你自己做的?」

「是的!」

悠人那满是敬佩的声音貌似让琴叶心情大好,她回答的声音也十分雀跃。

传进校舍四楼戏剧部活动室里的蝉鸣声听起来也有些遥远。

「没多少时间了。而且我现在头脑特别清晰,想趁着思维还非常敏捷的时候写完」

不过悠人的心情也同样变得有些奇怪,尽管眼下的剧情展开十分俗套,可是自己也的确未曾体验过,悠人甚至有预感,这也许是今后也不会再有的宝贵体验。

琴叶半开玩笑地说道。

「待会儿就去写吗?我觉得前辈还是去睡一会儿比较好……」

一周过去,时间从七月进入了八月。

刚刚把初稿写完的悠人想着琴叶手上应该还拿着手机,便给她拨去了电话。然而本以为会马上接通的电话却过了很久都没有人接,直到第十声铃响的时候琴叶才接通电话。

「不了,我待会还要继续写剧本呢」

那耀眼的阳光让悠人眯起了眼睛。

「等剧本写完了我发给你」

「我开玩笑的」琴叶笑了笑。「你说的是性质上的偏爱和癖好对吧,而不是真正的性癖」

先辈愣了一愣,没有马上反应过来琴叶的意思。

琴叶不可能知道的。冬月春彦是匿名作家,除年龄以外的所有个人信息都是保密的。所以要是现在多嘴问了这么一句,很有可能会是自讨苦吃。

「这样啊,那你快回家去睡觉吧」

「没事吧?我送你」

但是他很快就知道了琴叶不再追问的理由。

「不用。毕竟『约定俗成』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心跳加速之余,面对琴叶那安稳且毫无防备的睡颜,悠人也叹了口气。

「怎么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性癖不是真的性癖,我想表达的是——」

坐在悠人身旁的琴叶有些扭扭妮妮地说道。

惊讶地望向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的琴叶靠在了悠人的肩膀上。

「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只是……」

比任何人都更加期待这个故事、而且作为编辑需要承担起责任的琴叶今天因为感冒身体不舒服而缺席了。

在悠人嗅到那股甘甜芳香的气味的同时,肩膀上也传来了令人舒适的沉重。

在商讨之中敲定的大纲改动虽然还没有写出来,但是已经在悠人的脑海中记下了。剩下就只需要修改到书面上去了。

用空教室改成的活动室并没有空调,令人汗流浃背的热气笼罩在室内。敞开的窗户外不时吹来些许杯水车薪的凉风,加上悠人在内活动室里共计挤了有二十一个人,而且还堆满了戏剧表演所需的大小道具和服装,屋里闷热难当,尘土飞扬。

「嗯」

就连琴叶都还没有读过,而且她本人也不在场。

「但也是非常俗套的剧情」

黎明时分的房间里传出了噼里啪啦的打字声,那平缓的节奏听起来也如同鼾声一般安稳。

「只是?」

「确实」

「喂?怎么了吗?」

琴叶和悠人之间的商讨就像这样子,时而继续,时而中断,时而跑偏。

「怎么样?能帮上你吗?」

「别说得我这么没礼貌好吗。只是你平时的行动太过离谱了,我才找不到什么机会向你表达感谢的」

「总感觉?」

「那我差不多该回家了。我感觉我快要睡着了……」

「写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琴叶略显痛苦地咳嗽了两声。

「不用了。前辈你还是早点去休息吧」

「前辈。两个人一起仰望黎明破晓的天空,总感觉是一段非常煽情的剧情呢」

因为按照琴叶那种疯丫头似的性格,她电话轰炸或者是直接杀上门来都不奇怪。

「我好久都没有看过日出了」

「前辈,你这是性骚扰」

准确地来说,是悠人命令她在家好好休息。

「不,不过我没事的!剧本写得怎么样了?」

「欸——?真的吗?」

悠人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那啥……」

太阳缓慢地升起,将山棱染成了一片橘色,上空依旧残留着少许夜色。

「什么叫那啥,你可别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我觉得也还不错。作品整体都散发着一种平静祥和的气氛。主人公一心一意地扑在钟表制作上的故事也很不错。真不愧是直木赏的受赏作品。不过我觉得和青梅竹马谈恋爱的那段剧情其实有点多余了……」

「算了,没事」

「你感冒了?」

琴叶的声音听起来造作般尖细,而且还有些嘶哑,悠人顿时反应了过来。

悠人伸出双臂,放松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尽管疲惫遍布全身,但是大脑依旧有如燃起了火光一般炽热。

得到悠人的这番回答,琴叶沉默了。

琴叶这么一说,悠人也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嘶哑。

时间是上午十一点。

「嗯」

「翘首以盼」

「嗯,那本写钟表匠人的书对吧?我读了」

「没事……」琴叶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听到前辈你这么坦诚地向我道谢,我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琴叶自顾自地傻笑着,也许是因为通宵完精神状态都有点不正常了。

「嗯,我也是」

悠人本以为自己说到一半就停嘴会被琴叶追问些什么,但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琴叶开口。

在商讨之中时不时地也会发生这样的跑偏。八卦、喜欢的小说、电视剧、电影、漫画。两人的对话甚至让人觉得是在闲聊。尽管迄今为止已经进行过多次这样的对话,但也许是因为正处于创作过程中,两人的讨论比以往的都更加深入,分析性也更强。

「剧本写得怎么样了?」

一番闹腾过后,商讨重新开始。

照进房间里的阳光终结了这段充满热情的时间。

「干嘛啊,怎么突然间不说话了」

「暴露了自己在创作方面的癖好,就好像被别人知晓了自己的性癖一样」

尽管悠人的阅读量早已比不上全盛期,但那些主要奖项的获奖作以及话题新作也还是会读一读。

「什么——!? 那段剧情写的很好的!哪里多余了」

「那你觉得怎么样?我还挺喜欢的」

琴叶心中的期待已经通过她的表情和声音传达给了悠人,悠人也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琴叶发来了一封确认进度的邮件。

「真感冒了啊?」这样一问,在一阵沉默过后,琴叶断了撒谎的念头,回答说『是的』。

琴叶和悠人肩并着肩,专心致志地创造和打磨这个故事。

琴叶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便高兴地笑了。

「前辈,像这样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总感觉很那啥呢」

悠人伸手从床上拿来一张薄薄的毛毯,轻轻地盖在了琴叶身上。之后他便继续对着电脑,不停地敲着键盘,将自己脑海中的故事写成剧本。

「嗯,帮大忙了」

「有点羞耻呢」

那是悠人今天早上用学校的打印机印刷出来的剧本。

「不是吧……」

琴叶忍住了没有打哈欠,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眼睛。

「不是。只是说了一晚上的话喉咙有点痛而已」

「你觉得需要重写吗?」

「总感觉……」

悠人坐立难安地望着戏剧部的成员们,他们有的坐在活动室的椅子上,有的甚至直接坐在了地上。大伙都一言不发,时不时伸手擦去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所有人手上都拿着一叠A4纸,全神贯注地阅读着。

为什么琴叶会对自己抱有如此高度的期待呢——朴素的疑问浮现的同时,也让悠人心中很早之前就有的怀疑再次升腾。

悠人好像能理解琴叶想表达的东西。从这种类似于闲聊的对话当中,悠人能够了解到琴叶钟爱的故事展开、角色造型的设定、世界观以及小道具的设定——总结起来就是能够感受到她对于创作方面的偏爱和癖好。而这反过来也是同样成立的。

「对了,前阵子的直木赏你读了吗?」

「……你可饶了我吧。还有女高中生不要老是把性癖这种词挂在嘴上」

「啊,到早上了呢」

昨天夜里。

剧本是在昨天才完成的。经过了最后一晚上的推敲,虽然中途也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但是为了能让大家读到剧本,悠人还是联系了部长渡边,让他帮忙把戏剧部成员们聚集在了一起。因此这还是其他人第一次读到悠人写的这份剧本。

「……我懂了」

尽管琴叶想尽了办法逼迫悠人去写剧本,可是她的笑容是那么的直率、梦幻,甚至看起来有些天真。不过也有可能只是疲劳和睡意使然。

「不愧是前辈!快发给我看看!」

「不行」

悠人知道电话那头的琴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了她那略带低沉的声音。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会赌上自己的性命来完成编辑的工作」

「就是个感冒而已没那么夸张。赶快好起来。我先把剧本交给戏剧部的人看看,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你之后读完再改也不迟」

「可是……」

「让状态不在线的人读我的剧本我也不放心。你好好休息吧」

悠人语气坚定地这样回答道,琴叶也只好弱弱地说了一句『好吧……抱歉』,挂断了电话。尽管感觉自己稍微说得有些过分,可要是不这样做,琴叶肯定会勉强自己去读完剧本,然后硬撑着不舒服的身体来商讨修改事宜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悠人的意识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悠人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女生慌慌张张地从活动室里跑了出去。

她放在桌子上的剧本还留着,而且已经被翻到了背面,这就意味着她已经读完了吧。

那个女生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只是单纯的上厕所吗,可是反应未免也太慌张了一些。

该不会是因为剧本写得太差一气之下跑出去了吧?

悠人有些不安。

虽说是受了部长的委托,可是对于其他的成员们而言,悠人不过是一个对他们的剧本百般挑剔的闲杂人等。而这样的外人如果拿出了一份糟糕透顶的新剧本——那么戏剧部的成员会被激怒也无可奈何。至少换做悠人是这样的立场他也会生气的。

也许是因为炎热的天气作祟,令人不悦的汗湿透了悠人的后背。

同一时间,活动室里不断发生异样。

三个女生、两个男生,都如同逃跑似的从活动室里跑了出去。

「部长你真是有够婆婆妈妈的!」

他的视线锐利地将悠人贯穿。

「部长,我想演这个剧本」

解释起来其实非常简单。

渡边沉默地闭上了双眼,过了好一阵子才缓缓睁开,站起身来。

看到渡边支支吾吾的,戏剧部的某人大声喊道。

樋川翔子站在悠人面前,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呢喃声说道。

「部长,不要说这种违心话了」樋川翔子有些无奈地说道。「读完这个剧本之后,哪里还有沿用老剧本的选择呢。你可不要小瞧我们了,我们是不会妥协的」

男生叫做户川勇治,高三学生,同样经常担任主演。尽管性格有些吊儿郎当,可是却很擅长扮演那些沉稳认真的角色。

「但是,反过来说,我也只能挑出这些刺了」

有些疑惑地这样问道的女生是戏剧部的副部长。由于一直都太过紧张地注视着沉默的成员们,悠人也有些不太好开口,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怯生生地问道。

这句话是说给悠人听的。

悠人本以为渡边不信任自己,甚至还是讨厌自己的。

仅剩远方的蝉鸣声在回荡。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用来排练,继续沿用老剧本也是一种选择」

不对不对。

在完成了剧本之后,悠人思索了一下琴叶制作这些资料究竟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和体力。琴叶需要去走访询问很多很多的人——而且恐怕不仅仅是演员本人和戏剧部,她还需要去目标的班级、甚至是去找目标在别的学校的朋友和家人,还要反反复复地观看过去那些表演的录像。

「可是……」

「拜托了。我也想演这个剧本。麻烦你了」

「这个叫日和的角色是由我来出演吗?」

他既没有强忍泪水,也没有感怀至深的模样,只是表情十分认真,包含悠人在内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悠人望向了在一旁围观的成员们,他们貌似也很清楚部长的性格,纷纷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渡边问道,他没有在自己的话语和表情中展现出自己的感受。

「谢谢你……然后……拜托了」

其实渡边应该就是不信任自己的,甚至也是讨厌自己的。至少这一刻应该也是如此。而渡边自然也清楚悠人感受到了这一点,因此才故意向着悠人低下头来。

户川勇治也自信地笑了笑。其他人——不仅仅是演员们,就连场控、服装、道具、照明、音响也都纷纷露出了理所当然的表情。

渡边望向对方。

女生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但悠人并没有给出解答。

最后他死了心一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两人商讨大纲的那晚,琴叶准备的那份资料里事无巨细地写满了戏剧部成员们的所有个人信息。因此悠人不仅对这群从未见过面的人的名字了如指掌,甚至能从他们迄今为止所扮演的角色中推测出性格。在此之上悠人才能如同填空一般迎合着演员去设计角色。

「这样啊……」渡边缓缓地抬起头来。「我……」

「大家可以畅所欲言」

尽管悠人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情,但是考虑到留给戏剧部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在选择剧本的时候角色与演员之间的匹配度也是很重要的。实际上,悠人创作的剧本也的确精准地刺中了那些量身打造过角色的成员们。至少他们已经激动到了需要读完之后离开活动室,独自一人冷静一下的地步了。

有些为难的她低垂着眉梢。

悠人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们。

悠人感觉事情可能是真的不太妙,就在这个时候——

有人偷偷地在抹眼泪。

「你觉得怎么样?」「救命,我哭惨了」「日和小姐太可爱了」「不对,最可爱的是莲吧」「配角塑造得也很出色」「这是那个家伙写的吗?真的假的?」「完全有专业水准了啊」「一个星期真的能写出这种水平的剧本来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剧本就看哭了」

樋川翔子和户川勇治这样一说,其他的演员们也都点点头望向了部长渡边。渡边仿佛是在推测他们的觉悟一般,来回打量着成员们。

「现在不要跟我讲话,忙着呢」

其他的戏剧部成员们也都显得有些惊讶。

渡边的这句话引得众人又是苦笑又是面色凝重的。

悠人不得不对琴叶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个,你是柊同学对吧?」

她的名字叫做樋川翔子,是戏剧部的副部长,高三学生。她演技精湛,经常担任主演。悠人还记得她所出演过的角色和剧目。悠人也知道她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同时也十分匹配那些成熟稳重的角色,可以发挥出相当精湛的演技。悠人甚至连她家有几口人和她爱吃什么都了如指掌。

「那个,我有一个问题」

「嗯,也谢谢你的信任」

「你在干什么……」

他们看起来好像是在想方设法地压抑住自己的感情,可正如给沸腾的锅盖上锅盖那样,他们的努力反而更加让心中的感情满溢而出。

得把结果告诉她才行。告诉那个在紧要关头感冒了掉链子的憨憨编辑。但是就在悠人准备按下发送键的时候。

渡边叹了口气,用从未有过的真挚眼神望着悠人。

其他沉默下来的戏剧部成员们也纷纷说出了其中最为契合自己的角色,疑惑地和周围的人讨论为什么角色会如此吸引自己。

「大家觉得这个剧本怎么样」

没过多久,离开了活动室的成员们就又回来了,全员到齐之后。

悠人有些呆滞地望着渡边向自己缓缓低头的模样。

「表演太过夸张了,而且跟我们的预算和日程也对不上,就连内容也都超时了」

「什么事情?」

悠人实际上是很熟悉这位女生的。

悠人环顾四周,屏住了呼吸。

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活动室里。

「你说什么!」

在空气的流动仿佛都变得沉重的时候,渡边说道。

「……欸?」

因此即便理解到了眼下发生的事情,悠人也还是难以产生实感。

有人双手捂脸,肩膀颤抖,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琴叶那种想要成为编辑的热情是货真价实的,她也有着相应的才能,这一点悠人不得不承认。

「其实我也觉得」另一位戏剧部成员也举起了手。「我读完之后就觉得莲这个角色好像是为我量身打造的一样。虽然我无法想象死神的心情,可是运送死者灵魂这种工作的思考方式,以及对日和的感情之类的,我都能很快地就代入进去」

因此他完全无法相信渡边居然会朝着自己低头。

渡边问道。

成员们也都有点绷不住,活动室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空气。

「读完之后很自然地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感觉日和这个角色和我很像。虽然我没有身患绝症,也没有见过什么死神,但如果我处在日和那样的立场上,我想我也会很自然地做出那样的言行举止来」

「……那就好」

有人呆呆地望着最后一页,一动不动。

一个沉默着低着头的女生抬起了脸。

但这是不会有错的。

「大家都读完了吗」

自己创作的故事真真切切地动摇了他们的心。

悠人发出了呆滞的声音,半张着嘴呆立在原地。

悠人安心地长舒了一口气,取出了自己的手机。

「那个……有件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其实——」

女生的这番话让悠人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你写这份剧本写得很辛苦,但是它实在是太多问题了」

成员们纷纷抬起头来,望向了坐在窗边最后一个座位的渡边。

「这个剧本本来就是为了让你们表演才写的。如果能让表演的质量提高,修改不成问题,多少次我都可以改」

在回响着零星蝉鸣声的活动室里,响起了吸鼻子和微弱的呜咽声。

成员们交流感想的声音喧闹地充满了整个活动室。

其他的戏剧部成员们也都开始了起哄。

「请你把头抬起来」

「我也是」

渡边干净利落地这样说道,他凝望着悠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正是琴叶带过来的资料让悠人意识到了量身定做角色的重要性。

于是,成员们便立马和身旁的人开始交谈起了感想。

「老老实实地说一句『谢谢你,拜托了』不就好了吗!」

「就这么多了。我能找出来的问题就这么多,而且你一定能马上改好的」

但与此同时,也有人一言不发,愣愣地盯着剧本看。那些人大多是刚才离开了活动室再回来的人。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们眼角红肿,而悠人也是知晓了他们离开活动室的理由。

就连在作家时期,悠人也从未像这样子见识过读者当着自己的面阅读作品的模样。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欸……?」

尽管悠人算是正经地回复了这样一句,但也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渡边犟着嘴,面朝悠人。

大家都忍不住想要倾诉出自己的心中所想。

渡边严厉的话语让悠人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开足冷气的保健室里,一名女生坐在床上,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一叠A4纸,头也不抬地这样回答道。那是本来因为感冒而卧病在床——顺带着被悠人命令在家里乖乖待着的——夏目琴叶。副部长翔子读完了剧本离开活动室的时候收到了琴叶的信息,希望她能够偷偷地把剧本给带过来。顺带一提翔子作为副部长,在部长渡边邀请琴叶来观看表演的时候她就和琴叶坐在一起,自那之后两人就通过手机保持着联系。

「没用的,夏目开始看那玩意儿之后你跟她再怎么讲话,她都不会理人的,等着就是了」

保健室的老师在离得稍远一些的地方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她给出的也是这种没什么作用的建议。

「这样啊……」

悠人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等待琴叶读完剧本。过了差不多十分钟,琴叶才终于抬起了头。

「欸?前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你刚才是没听到我说话是吧?」

「欸?真的假的?」

悠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在干什么啊。不是都说了让你好好休息吗?」

「所,所以,我这不是在保健室里一边休息一边看的吗」

「你心虚得视线都在飘」

「翔子那个叛徒……」

琴叶恨恨地念叨着。

「这跟人家樋川同学没关系,别把问题推给人家了」

「可是……我真的无论如何都很想读到剧本……」

听到琴叶那番连借口都称不上的辩解,再加上她那消沉的表情,悠人的心有些隐隐作痛。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欸?」

「毕竟不经过编辑之手,就直接把稿子交给客人看确实很不舒服呢」

稻村仿佛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处办公室里,她抑制住了几秒钟之前的兴奋,可声音听起来依旧如同微弱的火焰一般摇摆着。

悠人这样说道。他是亲眼看着琴叶读剧本的,刚才她应该是没有掉眼泪的。但悠人知道琴叶不是那种会在这种时候故意说好话的人,因此才显得更加不可思议。

「怎么了吗?」

「还行吧?」

「可不要小瞧了重女的执念」

「前辈你装作很平静的样子,实际上心里面已经乐开花了吧?」

「我刚才只说是后辈吧,我也没说是女生啊」

「嗯。虽然不太好形容,但是总觉得你开朗了一些……对了,你刚才是把我给当成谁了?」

而稻村的反应却比较微妙,只是『哼』了一声,让人捉摸不透她的真实想法。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之后稻村轻叹了一口气。

「抱歉,让你失望了。小说我果然还是……」

「……真的抱歉」

「一般来说不都会觉得是戏剧部的人吗?」

「太好了」

「稿子怎么样?」

「不过总觉得小柊你的气质有些变了呢」

「小柊!? 稿子?你刚才是不是说稿子了!? 我听见了!」

「我求你三年了你什么反应都没有,可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求了你几天你就服软了」

「……感冒好了吗?」

悠人回想着那些被琴叶耍得团团转的日子,念叨道。

「是剧本。我帮我们学校的戏剧部写了个剧本」

悠人其实首先思考了一下要不要撒个谎蒙混过关。但是在这三年多墙倒众人推鼓破众人捶的日子里,唯有稻村没有放弃已经不再写书的自己,而是一直相信和等待着,对稻村撒谎实在是有些太不诚实了。

琴叶狡黠地一笑。

「我能听得出来,可别小瞧了重女」

满脸忧郁的保健室老师这样说道。

「稻村小姐,刚才那个是……」

那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一边耳朵是大城市办公室里的喧嚣杂音,另一边则是如同风暴一般不解人类风情的蝉鸣声。

稻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简短的话来。

「……是的」

手机的提示音叫醒了悠人。

「所以都说是了」

那人的背后甚至还有谈话声和电话此起彼伏的声音——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在办公室里。

自己负责的作品。居然绕开了自己被其他人读到了,这确实是无稽之谈。

听着稻村的声音逐渐带上了哭腔,悠人也感觉眼角有些湿润,用力眨巴了好几下眼睛。

悠人现在上的学校勉强算是重点高中,因此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考大学上面,像琴叶这种对于走上社会之后有着明确目标并且为之付诸行动的人着实是凤毛麟角。悠人也十分自然地认为像琴叶那种人是可以实现自己梦想的。

听到悠人含糊不清的回答,稻村只是轻轻地笑着,表示不回答也可以。

可是一想到接下来的那句话可能会让稻村失望,悠人的心情便有些沉重。

意识到那并不是琴叶的电话之后,悠人那睡昏头的脑袋顿时有如被泼了盆冷水一般迅速清醒了过来。

「莲的苦恼、日和挣扎的身姿、两人之间的爱情。全都让人感到无比的悲伤,尤其是日和咽气的那个镜头,真的把我看哭了」

悠人上来就是这么一句,结果电话另一侧却传来了有人屏住呼吸的声音。

悠人一头雾水地这样回答道,琴叶露出了满面的笑容。那是纯真到了会让盯着看的那一方感到害羞的灿烂笑容。

「……稻村小姐,你这样真挺沉重的」

「嗯……还行吧」

一看手机屏幕上那个联系人的名字,这次轮到悠人屏住呼吸了。

老老实实地予以肯定总让人觉得有些害羞,悠人只好含糊其辞。

「我是前辈你的责编吗?」

「那这样的话,没准以后我也有机会和她一起共事呢」

「第一遍我是单纯以读者的视角去看的,第二遍则是以编辑的视角。为了去分析剧本,我已经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了,可还是忍得很难受」

悠人心想肯定是琴叶打来的电话,看也不看便接通了。

「我寻思你也没哭啊」

「……所以剧本怎么样?」

「气质变了?」

「欸?不是小说……?」

「我这已经是第二遍了」

「我觉得她以后真的能成为专业的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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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对于刚才的那句话,琴叶却给出了一个角度清奇的回答。

「看来你很信任她呢」

「太过分了吧!」

「啊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小柊你能再次开始创作故事我就已经满足了。虽然作为编辑我当然是希望你能写小说的……不过我现在只是作为你的一个粉丝,对你再次开始创作而感到高兴而已」

「那家伙已经看完了吗……」

「倒也没说错,各个方面都不算是等闲之辈……」

「啥?啊,嗯,是的」

悠人刚才为了看屏幕把手机从耳朵边挪开了,结果扬声器里却传来了更为清晰的声音。那毫无疑问就是悠人的责任编辑稻村的声音。

枕边的时钟显示此刻正值晌午。由于睡觉前忘记开空调了,房间里闷热得让悠人汗湿了衬衫。

悠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稻村狡黠地笑了笑。

「非常有趣」

「这个……确实。那家伙的确挺有眼光的」

「前辈你还真是不坦诚」

「我说你俩,要亲热的话能不能上别处去?」

「我是……你的编辑吗?」

「能得到小柊你认可的以后想要成为编辑的高中生,看来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呢」

「嘿嘿」

悠人这样问道,琴叶的表情便顿时安稳了下来。如果说刚才的笑容满面如同夏日的骄阳一般耀眼的话,那么如今的微笑便如同炎炎夏日中透过树荫吹来的凉风。

「嗯,已经好了」

「是我的后辈。一个以后想当编辑的人」

「抱歉,我开玩笑的」

在一阵稍显漫长的沉默过后,稻村平静地应了一声『这样啊』。

琴叶坐在床上,嬉笑着用手指戳悠人的肩膀。

她的反应和悠人的想象有些不同,但毋庸置疑的是,那句话便是她内心最真切的想法。

琴叶的声音轻柔得仿佛只能撼动一片树叶,她继续说了下去。

悠人给稻村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写剧本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尽管从日程上说这是一件无可奈何之事,但悠人伤了琴叶的心也是不争的事实。

「真的假的……」

「所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是谁呢?听你的口吻应该不是戏剧部的人吧?」

「你在写稿子吗?」

「剧本啊……」稻村稍显惊讶地呢喃道。

「你好……稻村小姐……」

「第二遍……?」

没想到稻村还挺缠人的。

悠人笑了笑,带着半分掩盖自己害羞的意思。

「戏剧部的大家也很感动对吧?」

悠人念叨着『搞不懂你在开心些什么』,害羞地别过了脸。

「不好说,而且还得再改呢」

之后,身体完全恢复了的琴叶和悠人一起来到了戏剧部,征求了大家的修改意见。根据征集来的内容,两人在附近的家庭餐厅里一直改到了晚上九点,悠人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之后便开始着手修改,等到完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马不停蹄地把修改好的文件发给琴叶之后,过度疲劳的悠人便沉沉地睡去了。

「如果小柊你对于那个剧本的指导工作有任何一点的不安,应该都会趁着这个机会跟我这个专业人士说的,而你没有这么做,就说明你和她相处得很融洽」

「怎么说呢……」

琴叶读剧本的时间连一个小时都不到,而且她居然还读了两遍。

「但我写的不是小说」

「那今天就聊到这吧。你这么忙还打扰你不好意思了」

「这个倒是没啥,可是你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情吧?」

「其实只是女人的直觉而已,突然间就想给你打个电话。结果你真的开始创作了」

「真不愧是重女啊……」

尽管稻村并不是那种会凭着自己的直觉去行事的感觉派,但悠人也并未多虑。而且读完了剧本的琴叶大概也真的要来联系自己了。

最后与稻村简单地寒暄两句之后,悠人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来电铃声就再次响起了。

悠人这一次确认了名字,按下了通话键。

「剧本怎么样?」

悠人接通电话上来就这样问道。电话的另一端弥漫着不满的气氛。

「打了这么多次你才接,结果上来就给我一句这个。我对前辈你来说是什么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吗?」

「不是,你是我的责任编辑啊」

悠人的回答让琴叶顿时沉默了,随后她便露出了毫不收敛的窃笑声。

「……你是故意引诱我说这个的是吧」

悠人实在不理解琴叶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叹了口气。

「我,我才没有!你刚才到底是在和谁打电话?人家可是很想和你聊剧本的事情的」

「初中时候认识的朋友」

「哼……是女孩子?」

悠人感觉琴叶声音中的温度有所下降,但是自己也的确没有撒谎。

「是不是女孩子重要吗?」

悠人话音刚落。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说的东西。而且总比窝在心里不说要好多了。实在想不出来的话我陪你一起思考就好了。作家和编辑不就是这样的关系吗」

「不过我还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淡水水族馆」

「好过分!? 我什么时候以自我为中心了!」

『这是否有点太不负责任了』,悠人本想这么说,可还是忍住了。

「我想起来了,待会好像有海狮表演看,我们快走吧!」

「欸什么欸?难不成你自己没发现这就叫以自我为中心吗!? 」

「……我觉得就是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读稿子读过太多次了,已经没办法用客观的视线去审视了」

「这是为什么?你身为编辑的自尊心之类的吗?」

「……你这番话作为编辑而言还挺独善其身的」

「我也是第一次来哦,不过这里还挺有名的。哇哦,好厉害,超级有气氛的」

舞台装置和小道具之类的也都确定了下来,戏剧部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制作。

悠人有些惊讶,他本以为强化磨合就是要去听取戏剧部成员意见的。

「我以前看过些图鉴」

出乎意料的是,琴叶显得十分激动。

正如琴叶所说,剧本方面只剩下一些微小的台词改动了。

准确地来说,悠人正站在一个有水族馆的巨大游乐园里。园内还有咖啡馆和礼品店,甚至在角落里还有着摩天轮。暑假期间的上午,园内人声鼎沸。

如此热闹的经验对于初高中都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悠人来说是相当新鲜的。

「积极向上?」

「嗯嗯。不过就算只有淡水鱼我也挺喜欢的。让人感觉可以变得更加积极向上」

「在水族馆里这可是不能说的……」

话音刚落,悠人就有些后悔了。刚才那番话说得自己好像很了解作家和编辑的关系一样,无异于是自掘坟墓。琴叶现在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曾经作为专业作家而活动过。

「……怎么了吗?前辈」

「娃娃鱼」

「昨天商量出来的那些修改点,在第二稿里面已经得到了完美的解决。故事和角色都比起初稿打磨得更加优秀了,但是……」

「我为什么会在水族馆里……?」

琴叶最后还是没有买那个玩偶,而是买了一个小小的鲇鱼钥匙扣,高高兴兴地挂在了自己的书包上。

悠人有些无奈,在心里吐槽『这还叫细节吗』。刚才那番意味深长的话也就这样被糟蹋了。

载着两人的吊舱缓缓升上天空。

「为什么……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放松哦前辈」

「嗯,回去吧」

「如果你无法信任我的话,一脚把我踢开就是了。如果我的离开可以让前辈你创作出更加优秀的作品,那么这也是一种选择」

「……干嘛啊」

琴叶让悠人要好好地去了解戏剧部的成员们,回过神来悠人已经被迫要一起参加他们的发声练习和幕后排练了,这一点连悠人自己都没有想到。

琴叶支支吾吾地思考着措辞。

因为他听见了电话那头传来了琴叶微弱的呼吸震颤声。

「那……那确实……也不太重要……」

耳边便传来了琴叶那由衷感到高兴的声音。

园内能玩的地方基本都逛了一遍,作为放松来说今天已经是超额完成目标了。

「哇哦,那个像蜥蜴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呀?」

「好了好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今天戏剧部的人也休息,剧本不也基本上完成了吗」

「……海狮不是海洋生物吗?」

就在改稿也快要告一段落的时候。

「这是否——」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一走进水族馆里,迎面而来的便是一片模仿长良川源流的清冽森林。

琴叶表示她会先在心里整理一下成员们反馈的意见,只接纳那些有必要的意见。

「我知道了。但是,我非常信任身为编辑的夏目哦」

「你干嘛啊」

「但是?」

一想到最近这阵子如同波涛汹涌般忙碌的日子,悠人就觉得今天着实是一段令人难以置信的轻松时光,这也的确是一种很好的放松。尽管只是一些隐隐约约的感觉,但悠人也意识到自己并不抗拒和琴叶待在一起——甚至会感觉到舒适。也许是因为彼此都是同样热爱故事的人,因此非常合得来吧。虽说琴叶为了让悠人写小说而用了不少强硬手段,导致悠人稍微有些抗拒,但现在也早已不复存在。

「啊!」

「……那你的意思是我也可以不听取你的意见吗?」

然而,电话另一头却传来了琴叶的笑声。

面前的光景也让悠人想起了以前和妹妹一起去动物园时的事情。

「这么有把握吗……前辈你很懂呢……」

如果是那些在房间里放了个水槽用来养鱼的人,说会被治愈到的话,悠人倒是还能理解。但是那种水槽里基本上养的都是色彩丰富的热带鱼,看起来朴实无华的日本淡水鱼估计是没啥好治愈的。

「我只是觉得前辈你居然也会关心人,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欸……?」

「比起这个还是先来谈谈剧本的事情吧,没多少时间了」

两人买完门票进入了游乐园里。

「请你不要全盘接受他们的意见然后去做修改。前辈你只要看着他们的表演,集中精力地去感受就可以了」

而且还是一个集齐了全国罕有的淡水生物的水族馆。

「这个先不说了,总之前辈你没有必要在乎他们的看法。不用听取旁人意见也是一种选择」

「你是指演员和角色之间不匹配吗?」

尽管好像还有些不满,但琴叶貌似也想起了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

「嗯」

电话那头的琴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才故意地清了清嗓子。

「啊,这个好可爱!前辈快看,是水獭哦」

「没啥好道歉的」

琴叶这么说着,带着悠人坐上了园内的摩天轮。

「虽然淡水这个词可能会让人觉得有点无趣,但其实还挺有意思的,而且也不仅仅只有鱼」

「不过说起来,琴叶你一直都是这么以自我为中心的,我差点给忘了」

「……嗯,也对」

顺带一提,在参加之前,琴叶还提醒了悠人一下。

面对这个问题,琴叶陷入了沉思,见她沉默不语,悠人感觉有些意外。

琴叶低声呢喃着给悠人道了个歉。

在迄今为止的数次商讨之中,琴叶都毫不犹豫地清晰表达出了自己的意见。可是如今的她却初次展现出了迷茫。

就像琴叶所说的『挺有名』那样,水族馆里还挺拥挤的。有很多带着孩子的一家人,也有三两好友和来约会的情侣。

两人看完了海狮表演,又去逛了其他的展区。之后还在园内的咖啡馆里一边吃午饭一边闲聊,琴叶苦恼着要不要在博物馆商店里买一个湄公河巨鲶的玩偶,悠人也陪着她纠结了快一个小时。

「对了,我最后还有一个地方想去,你能陪我吗?」

琴叶那句『我想看的是你的作品』让悠人感到一阵心痒痒的。还好现在是打电话而不是面对面交流。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可是……」

两人嬉闹着不断前进。水族馆的展区里有躺在水槽底下一动不动的鳗鱼和鲶鱼,而除了鱼以外,还有蛇和斑嘴鸭之类的生物。貌似只要是栖息在水边的生物都算是淡水生物。

琴叶少有地显得有些慌乱,含糊其辞。

「回到正题,我也赞成和戏剧部再磨合一下。其实我也想把稿子的事情给忘掉,放空大脑之后再去推敲一下,只是没有时间这样做了。戏剧部的人只读过初稿,比起已经读第二稿读到入魔的我和你,他们应该能更加客观地去阅读」

琴叶这么说着,直勾勾地望着水槽里的虎鱼,她的侧脸写满了平静的决心,看起来甚至有着几分如梦似幻的感觉。悠人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视线。

「没啥。看,有鲇鱼,感觉应该很好吃」

之后两人一边参加戏剧部的排练,一边顺畅地进行着改稿作业。略微调整登场人物的性格,删减或者增补能够展示人物形象的情节。由于排练已经开始,因此剧本已经无法进行大规模的改动了,但它还是在一步步地得到完善。

悠人本想说自己好歹也算是一个备考生,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理由其一自然是因为最近写剧本写得太累了,偶尔放松一下也是一种选择。理由其二则是看到琴叶这么高兴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泼她冷水。

琴叶为了成为专业的编辑而朝着目标不断积累经验,寻找作家。她应该是不会轻易退缩的,可是她刚才却说可以把她给一脚踢开?那个对创作有着惊人热情的琴叶居然会说这种话。

没想到琴叶居然是这样理解的。悠人暗自感到安心,刻意地叹了口气。

「鱼儿们靠着自己与生俱来的肉体、才能和环境,踏踏实实地、用尽全力地生活在这方水槽之中。不去憧憬那些色彩缤纷绚丽的热带鱼,不用活得那么娇艳也是一种选择」

在旁人眼中,并肩同行的悠人和琴叶大概也会被分类为情侣吧,因此悠人下意识地和琴叶保持着些许距离,以避免产生误会。

琴叶给部长渡边发了条信息,简单地说明了状况,第二天两人便参加了戏剧部的剧本围读、演出会议以及排练。

「但是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太顺畅的地方,可能还需要和戏剧部的人再磨合一下」

「不是」琴叶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平衡了各方意见的作品确实会变得很『保险』,虽然我刚才那番话会显得这样很没说服力……但是,我想看到的是由前辈你的个性所创造出来的作品。就算万一在戏剧部那群人的意见下,剧本变得更加有趣了也好,我想看的也不是那样的作品。有些时候有趣不是万能的」

「不是,你又是突然间跑到我教室里来让我写小说的,又是杀到我家门口的,还自杀式袭击似的摔到田里去,甚至还满脸从容地从桥上跳进河里」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快走快走!」

就在这时,由于琴叶突然间喊了一声,害悠人被吓得肩膀一颤。

决定下来之后一切都很顺利。

昨晚,琴叶突然间发来了一条只有碰头地址的信息,而悠人自己也是傻乎乎地就跑过来了。

尽管彼此之间都有些沉默,但是也并没有在意。

悠人思考着自己多久没有坐过摩天轮这样无关紧要的问题,漫不经心地望着吊舱外的景色。下午两点过后的空中遍布厚重的乌云,让景色都显得有些黯淡。再过一会儿也许就要下雨了。

「前辈」

摩天轮上升到了天际之间,琴叶开口问道。

「等这次剧本的事情忙完之后,要不要试着写小说呢?」

「夏目,我……」

这里没人侧耳倾听,也无法逃之夭夭。被琴叶拉上摩天轮的时候,悠人就已经有些不祥的预感了,因此对她的这番话并未太过惊讶,只是有着些许苦涩在心中弥漫开来。

「……我没办法答应你。这次的剧本已经是例外了」

琴叶的表情笼上了阴霾。看起来就如同是摩天轮外那灰暗的天空。而一想到是自己让琴叶露出了如此难过的表情,悠人的心情便很是沉重。

「……前辈你是不是说,因为你没有才华,所以才不再写小说的」

「……嗯」

「这样子很奇怪啊」

「奇怪?哪里奇怪了,很正常吧」

「可是你十天时间就写出了一份有趣的剧本,甚至还让读者们嚎啕大哭,没有才华的人是做不到的」

「……太夸张了,那只是偶然而已」

听到悠人那夹杂着些许苦涩的回答,琴叶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前辈你的剧本里文笔和构成都相当的精湛。那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情。没有过人的才华和不懈的努力是不可能写出那样的文章来的。可前辈你为什么还是觉得自己没有才华呢?为什么你有着完全匹配的实力,却不愿意成为一个小说家呢?——这其中是有什么理由吗?」

琴叶以确切的声音这样问道。

「我……」

悠人欲言又止,可是又闭上了嘴。悠人自己也知道,只要把一切都说出来一定会变得轻松不少。琴叶知道了三年前发生的事情,没准也会放弃让自己写小说的念头。

这并不是为了保护琴叶才故意这样说的——这是悠人内心的真实想法。

「欸?他只是……我的前辈而已……不过……」

这次轮到琴叶惊讶地挑起了眉梢,但她马上就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田中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回到朋友那边去了。

悠人的感叹不过是出于一种认可的态度,可田中听起来貌似却听出了不同的味道。

再三犹豫过后,琴叶下定决心似地望向田中。

「那个?」

悠人感觉琴叶的声音稍微有些震颤。但是由于琴叶低着头,悠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对了」

「我很期待哦」

她在上高中之前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她为什么会想要成为编辑呢?她是怎么样锻炼自己的实力的呢?悠人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如果换做是刚刚认识琴叶的时候,悠人估计是不会关心这些的,但现在他想要去了解琴叶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咖啡馆的窗户上撒下无数的水滴。

「啊,不好意思。没啥,我现在就过去」

「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出版自己负责的书的。到时候我会联系你的,你一定要看看」

「……怎么了?」

这其实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情,因为编辑技能和创作小说完全是两码事。编辑需要考虑到读者群体,定下故事的方向性,还需要对企划和稿子进行客观的分析,并且将分析结果以话语的形式传达并引导作家,将故事往『商品』的方向上打磨,甚至还要考虑到如何将故事传达给读者——这无疑已经是制作人了。

「你这种话是真的多管闲事」

「田中同学……」

「你……」

「……前辈」

对方看起来貌似是琴叶的朋友,可琴叶的表情却依旧有些凝重。

琴叶笑了笑,然后走到悠人跟前,缓缓地转过身来。

「由纪,你在干什么——?」

而且琴叶也不仅仅只有热情。她有着与创作相关的知识储备,品味和眼光也很不错,还能向作家给出明确的指示,她和悠人合作过的那些专业编辑比起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正是因为琴叶身为编辑的能力,才能让这份剧本打磨得如此完美。

「哦我懂了。应该是把那个给放弃掉了吧?」

「谢谢你。我真的……很高兴」

悠人慌了。

悠人做了个深呼吸,说道。

「如果夏目有机会积累到身为编辑的实务经验,我想不用一年,她就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编辑。夏目已经有了如此过人的实力」

「……你谁啊你?你怎么就知道呢?」

琴叶从学校的读后感文集中准确地找到了已经封笔的小说家,还想尽办法地让悠人产生了创作欲望,并且成功地让悠人写起了剧本。尽管有着霸王硬上弓的一面,但要是没有琴叶那种高涨的热情,这显然是办不到的。

对悠人来说,琴叶的身体里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能量,是一个如同太阳般辉煌耀眼的人,田中嘴里的那些轻蔑言语显然是会被琴叶轻而易举地防住的。

从摩天轮上下来之后,两人始终无言,沉默地向着游乐园的出口走去,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有人向琴叶打招呼。

田中先是一愣,随后便盯上了悠人。

「没什么理由」

「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

琴叶用夹杂着不安与期待的视线凝望着悠人。

悠人有些犹豫,不知道应不应该深究这件事情。一方面他有点把握不好自己和琴叶之间的距离感,另一方面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介入到琴叶的私事当中——或许,悠人并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踏进琴叶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终究还是说出口了。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多管闲事?我是关心夏目才……」

仿佛瞅准了机会的田中也跟着望向了悠人。

当意识到的时候,悠人已经开口了,而且声音冷若冰霜,话语尖锐带刺。琴叶也惊讶地望向了悠人。

两人一起转过头去,只见面前站着一位和自己同龄的女生。长度稍短的牛仔裙下裸露着修长的双腿,再加上画得很浓的眼线,给人一种稍显花哨的印象。

支支吾吾的田中说到一半便闭上了嘴。

「欸——?你居然不知道?还是说夏目现在和初中的时候不一样了?」

「不过是同调压力吧。体力比自己衰弱的夏目却比自己有着更为明确的目标,比自己更加努力和拼搏,你只是看她不顺眼而已。还喜欢用大家这样的主语去掩饰自己的自卑」

意识到琴叶已经看穿了自己的犹豫,悠人又长叹了一口气。

「欸?夏目同学?」

「……换个地方聊吧。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我没有……」

是自己刚才深深地伤害了琴叶。

「所以这位是你的男朋友吗?」

「好久不见啊夏目!你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如果让你不舒服了我很抱歉。再见」田中转过身去正欲离开。

田中貌似完全想象不到和琴叶呆在一起的这个不起眼的男生居然是职业作家。但这也怪不得她。田中由于过分的惊讶已经连质疑都忘记了,呆立在原地。

田中貌似是从那句『不过』里面读出了一点两人之间不是单纯前后辈关系的味道,以评头论足的视线打量着悠人。

「所以,前辈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自己曾经是职业小说家的这件事情吗?」

「……看来你不愿意告诉我呢」

而这份犹豫也让悠人意识到——自己对于琴叶基本上一无所知。

她低下头来,一阵沉思过后,再次望向了琴叶。

说完之后,田中有些尴尬地望向了琴叶。

也许,平时那些可以一笑置之的不负责任的言语,在今天之所以会让琴叶产生如此过激的反应,一定都是因为自己。

「我开玩笑的。前辈你刚才很帅气哦」

摩天轮也在乌云遍布的空中缓缓下落。

「而且我告诉你。夏目成为小说编辑可不是什么梦想」

可是悠人也突然意识到,刚才在摩天轮里,琴叶因为自己的拒绝而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琴叶下意识地说出来的话让田中停下了脚步。

「这样啊,没事就好。我们今天是从名古屋过来玩的」

「前辈你真是没用」

田中自顾自地对这个解释感到了满足,而悠人也对她产生了些许厌恶。这种对他人的梦想极其不负责任的言行举止,以及对于他人放弃了梦想而产生的安心——恐怕并不是在关心对方——而是一种下意识形成的丑陋感情。

琴叶耷拉着脑袋,呆滞地凝望着空无一物的地面,脸上的表情也无比的僵硬——很明显,她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琴叶不再追问。

「你真的是……」

「田中同学」

「啊,嗯……」

悠人还挺意外的,尽管有刚才在摩天轮上的对话的影响,可琴叶并不是那种会耿耿于怀,甚至摆一副臭脸给别人看的性格。

「……知道了。再见」

「嗯,也许他说得是没错。我虽然没有恶意,但是一想到夏目你可能放弃了梦想,还是松了一口气。真的太糟糕了……」

事已至此,悠人也清楚不可能再搪塞过去了。

悠人望了琴叶一眼,便屏住了呼吸。

「因为我曾经是一名职业的小说家」

女生的那句『没事就好』里面听不出多么深厚的感情。而琴叶也尴尬得视线四处飘忽,望向了悠人。

田中往前迈出了几步,又好像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说道。

得到悠人的回答,琴叶悲伤地垂下眉梢。

「男朋友估计也挺不容易的吧?毕竟夏目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在看书呢」

悠人也多多少少地了解了状况。

田中惊讶地睁大了双眼,随后她瞥了悠人一眼,便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已经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了。才不是梦想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远处传来了呼喊声,田中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转过身去,身后是几名看起来像是田中朋友的人。

尽管想要弥补对琴叶的伤害已经为时已晚,但是也不能就这样置之不顾。

「我真是没想到呢。原来夏目你也对恋爱感兴趣。我还以为你只喜欢书呢」

「嗯」

听到这番话,琴叶也只能带着些许呆滞地看着田中。

「我不是她男朋友。不过夏目以前居然是个书虫吗?」

「啊,果然是你啊,夏目」

「那个想当小说编辑的梦想。夏目初中的时候一直在念叨这个。但是她身体不好嘛,所以我们都劝她还是放弃比较好。毕竟当编辑很辛苦的吧?还要经常熬夜啥的」

琴叶平时丝毫不在意自己那些无趣的坏话,可为什么却会被面前这个女生那轻薄的话语所伤害到呢,悠人有些难以理解。

见悠人沉默不语,琴叶有些滑稽地扬起了脸。

琴叶应该时不时的就会身体不舒服。而每当她身体状况不佳,都会有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压力向她袭来,企图让她放弃成为编辑的目标。

看来这个叫田中的女生是夏目初中时候的朋友。

而且还是顺着势头不加思考地说出来的。但悠人并不后悔,他实在不愿再见到别人因为自己而受伤,更何况受伤的人还是琴叶。琴叶惊讶地半张着嘴,抬头仰望着悠人。

那是一间隐藏在车站附近的小巷子里的咖啡馆,除了柜台里的老板以外店里就没有其他人了。悠人和琴叶在店内最深处的一张桌子上相对而坐,在爵士乐的背景声里各自啜饮着咖啡和红茶。

琴叶貌似在等待悠人开口,始终沉默地眺望着窗外。

悠人微微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说道。

「我曾经是一名小说家,笔名叫冬月春彦」

下定决心才诉诸于口的话语听起来却比想象中轻松一些。

琴叶以笔直的视线凝望着悠人。可悠人却无从知晓她眼神中的究竟是惊讶还是怀疑,或者说是别的什么感情。

然而,面对悠人的坦白,琴叶却莫名镇定地点了点头。

「嗯」

「你真的相信吗?」悠人这样问道,琴叶便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回答。

看起来琴叶是真的没有怀疑自己。

「我记得冬月春彦老师出道的时候还是个初中生。现在他的年纪应该就和前辈你差不多。而且前辈你创作的故事与专业作家相比也毫不逊色,所以你说自己是个天才作家我也不觉得奇怪」

「这样啊……」

悠人虽然不希望琴叶完全不信,可是得到了如此轻而易举的信任也让他有些疑惑。

「就我所知,冬月老师在出道的两年半时间以来出版了将近十部著作,可是却突然间停止了所有出版活动,至今已经有三年没有新作问世了」

琴叶果然非常了解。阅读量多到令人惊讶的琴叶会记得一个已经三年没有新作问世的作家,这件事情让悠人感到喜悦的同时,也有着些许痛苦。

「这就是前辈你一直瞒着我的事情吗……?」

「……是的」

「请你告诉我,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冬月春彦为什么会突然间放弃了创作?」

悠人叹了口气。不安与惊恐从过往的伤痕中侵染而出,在心中逐渐蔓延扩张,可是看到琴叶如此直率地凝望着自己,悠人的心情也平复了几分。

就这样,悠人磕磕绊绊地说起了三年前的事情。

那些充满着怜悯和好奇心的视线刺穿了悠人的妹妹,还在上初中的她日复一日地直面着这样的伤害,可即便如此,为了不让悠人和父亲担心,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过,沉默地坚持去上学。

琴叶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神望向了悠人,仿佛是在探究个中真意。

「没有这回事!」

「你知道什么叫自搜吗?」

「因为这件事情,我本来应该马上就放弃小说家的身份的。可是当时我手上还有好几个出版社的合作计划。所以只能负起责任把它们给完成。可是无论我再怎么改写,罪恶感都总是挥之不去,我的灵感也都消失不见。到最后,那些我强行憋出来的原稿全都变成了废纸」

「嗯。其实这事儿只要不去干就行了,比方说不去搜自己的笔名和书名」

「……我读到的冬月春彦的小说,全都是无与伦比的杰作。语言文字丰富多彩、充满活力,却又温柔隽永,能够深深地铭刻在读者的心中,是独一无二的作品啊……!」

悠人还是第一次向别人提起自己离开家的理由。就连妹妹和父亲也好,悠人也都只是以升学作为借口,并未提及真实原因。

悠人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了。夏目你等雨停了再回家吧」

「还没有玩完呢」

「……初中三年她都没去上学,而且完全没办法出门,偶尔会去接受一下心理辅导。学习方面的事情就请了个家教」

「怎么可能……那可是冬月春彦的作品……是不是有什么搞错了……」

故事既是兄妹俩共同的记忆,也是亡母的藏书中所孕育的遗物。而悠人亲手将这一切都摔得粉碎。背井离乡既是为了不再伤害妹妹,也是出于对自己的惩罚。

「我妹妹患上了一种精神上的压力转换为躯体症状的病,具体到病征就是腿部无法发力」

琴叶貌似也马上就理解到了那条评论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不想再让她因为我受伤了。自那之后,我妹妹就再也没有读过小说了。翻阅书页会让她想起了当时的那些事情,思考也会随之停滞。对她来说,我和小说基本上是划等号的,如果我留在她身边的话,也许她一辈子都没法振作起来」

「流言蜚语蔓延到了我妹妹的学校里,说她遭到了父亲的强暴」

琴叶的呼喊声响彻在咖啡店里,反应过来的她闭上了嘴。老板悄咪咪地往这里看了两眼,便无事发生似地继续擦杯子去了。

「我觉得很了不起。而且,我好像有些能理解你了」

夹杂着几分嘲弄的话语让稻村果穗抬起了头,晚上十点过后,她还在办公室里忙着编辑工作,忙里偷闲之余摆弄了一下手机。

琴叶怯生生地屏住了呼吸。仿佛她自己也暴露在了流言蜚语之下。

「走不了路……?」

「……就是在网上和社交媒体上搜自己的名字对吧?」

琴叶声嘶力竭地诉说着。

「你还记得我最后一本书是什么样的内容吗?」

妹妹刚开始还可以笑着去否定那些流言,可是……

那天,出门稍微晚了一些的悠人注视着妹妹等红绿灯时的背影。红灯变绿、闪烁、再次归为红色,可她依旧伫立在原地。也许在悠人发现之前,她就已经是这样了。悠人慌慌张张地赶到,只见妹妹脸色苍白,肩膀颤抖,瘫倒在了原地。

「为什么……」

「之后,我妹妹突然间走不了路了」

这个故事栩栩如生地描绘出了虐待儿童这一社会问题,在当时一度引起了轩然大波。还拿到了数个奖项。

刚开始那孩童水平的拙劣故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妹妹上小学的时候,悠人已经拥有了真正的创作能力。语文课上老师经常表扬悠人的作文,朋友们也会要求悠人即兴地编出故事来。悠人自己也乐在其中,心情自然也得意了不少。

「我完全无法忍受这样的中伤,所以我就在网上以作者的身份下场驳斥了这条评论,并且澄清这是谣言」

每每回想起当时,时至今日也还是会令人痛苦。『当时如果那样做了,当时如果不那样做』——诸如此类早已无法挽回的后悔循环往复,被无计可施的后悔折磨着,最后被一种强烈的强迫观念侵袭,恨不得放弃一切逃到什么地方去。

「不过我爸后来还跟我说,她今天春天去上了一所通信制的高中」

「是的,就是去冬月老师那里」

悠人站起身来,在桌子上放下远超账单数额的钞票。

「到最后,我为了妹妹而创作出来的故事伤害到了她」

「确实能理解你的愤怒,毕竟看到了这样的东西」

悠人的坦白让琴叶屏住了呼吸。

那等同于是在说悠人的父亲,或者是早已离开人世的母亲虐待了悠人和他的妹妹。

但是对悠人而言,自己编制故事的原动力,果然还是为了逗妹妹开心。

「你爸说的……难道说前辈你和你妹妹……」

「那为什么……」

「可是这反而起到了反效果。由于作者亲自下场反驳,那条评论反而引起了更多的关注。谣言和我的驳斥都一起遭到了疯转,很多根本没看过书的无关人士也参与到了其中。事已至此,人们已经无法分辨出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而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最终也是迎来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推开门的瞬间,凄厉的雨声在耳畔鸣响。

但是妹妹依旧对这样拙劣的故事而感到高兴,因此悠人也继续着自己的创作。

「你对冬月那个家伙还没死心吗?那人已经玩完了。不要再浪费时间和金钱在他身上了——」

也许是因为初中生作家这个宣传头衔的影响,那部小说成为了销量超过十万本的热门作品。冬月春彦这个作家也是一炮而红,接到了数家出版社递来的橄榄枝,陆续出版了多部作品。三年时间不到,冬月春彦就已经出版了将近十部作品,完全算是高产作家了。但是对自幼便每天创作新故事的悠人来说,实际上并非是什么难事。

「好过分……」

「前辈你的故事,伤害了你的妹妹……?」

「我一开始以为前辈你是靠着理论去进行创作的。毕竟你的文章结构非常工整,你对创作理论也非常了解。但是偶尔也会展露出非常感性、或者说是本能的一面来。我感觉我有些能理解出现这种现象的理由了。前辈你从懂事的时候起就为了逗妹妹开心而下了一番苦心去研究如何创作故事。因此虽然在理论上的储备非常丰富,但是日复一日的即兴故事创作也打磨了你的感觉」

「怎么会……」

「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下场去反驳那个谣言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去自搜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参加什么大赏征集就好了。不对——如果我从来没有写过小说的话就好了」

「我上初中的时候,以冬月春彦的名义参加了新人赏的征集,然后拿到了大赏。夏目你没准也知道那本书」

同事拿起咖啡杯站起身来,望向了稻村。两人的身后是写着员工行程安排的白板,明天的日期——九月十五日的那一栏里,孤零零地写着『稻村 全日出差(岐阜)』

对悠人而言,当时的记忆就是这样的东西。

「前辈……?」

「嗯,自从我离开了家,我们就断绝了联系」

这是和妹妹以及父亲三个人商量下的结果。这其中所产生的绝不算少的费用全都在悠人的版税里面支出——尽管父亲对于让孩子来承担支出一事极不情愿——可悠人认为自己理所应当这么做,但与此同时,悠人也丝毫不觉得这样做就能赎罪。

这自然是空穴来风的谣言,可是对悠人来说,这和那些单纯的对作品感到不满的评论完全是两码事。

「出差去岐阜是为了那位少年作家吗?」

父亲总是忙于工作,悠人在妹妹的央求下总是和她一起读书。而等到无书可读之后,妹妹则开始央求哥哥创作故事并且讲给她听。当然在最开始,悠人能创作出来的不过是一些将其他内容拼凑起来的、而且充满矛盾的故事。

那是悠人的妹妹刚上初中时的事情。

「那条评论说,书中的虐待描写是作者根据自己的真实经历写出来的」

「我伤害了她,害得她无法行走,甚至还夺走了她曾经那么喜欢的故事」

「可是,我的故事伤害了她」

还没等琴叶说完,悠人便如同逃跑似的离开了咖啡店。

评价的内容五花八门,其中也不乏一些令人生厌的负面评论,但悠人也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因为余下的大多都是善意的感想。

「难以容忍吗……?」

「我当时和父亲还有小两岁的妹妹住在名古屋。母亲在我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因病离世了,所以我对她并没有多少记忆。但我记得她是一个很喜欢看书的人。我们家里堆满了母亲留下来的书,我和妹妹都是看着那些书长大的」

朝着屋檐之下迈出一步,那瓢泼的大雨便打湿了全身。

悠人略带羞耻地这样说道,琴叶摇了摇头。

琴叶这样说着露出了微笑,可是悠人却表现得有些痛苦。

「理解?理解什么?」

悠人再一次将视线投向了窗外,仿佛是在逃避琴叶的目光。暴雨击打在小巷子里,闪电将昏暗的世界照得一片苍白。

「为什么要这样……!」

稻村简短地回答道,继续把头低下去干活了。

「可是,我看到了一条无论如何都难以容忍的评论」

琴叶呆滞地呢喃道。

无他,正是这为了妹妹才创作出来的故事伤害到了她。

「这就是事实……不对,说是罪恶感致使不过是推卸责任罢了。从结论上而言,我从一开始就不曾具备所谓的才华」

早已逃离的同时身后也已经是万丈深渊。

「你妹妹不应该很高兴才对吗?」

悠人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琴叶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流言不仅仅是流言,还有人当着她的面说,班群里也是随处可见」

「你妹妹之后怎么样了」

悠人漫不经心地望向咖啡店的窗外。雨势在不经意间增强,雨滴猛烈地拍打在玻璃上。听起来宛若远方传来的雷鸣。

琴叶点点头,表示自己拜读过很多次。

「……感谢你的夸赞。可是,我已经无法再做回冬月春彦了」

如此珍视的妹妹受到了此等伤害,可悠人身为哥哥却离开了家,甚至断绝了和她的联系。琴叶会对此而感到疑惑也是合理的。

妹妹的确高兴得不得了,还向悠人索要了签名,在学校里炫耀,读悠人的小说读得爱不释手。

「这样说着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妹控?」

那些原本为了妹妹而创作的故事,随着陆续出版,悠人渐渐地开始在意这个世界是如何去接受它们的。

「嗯,是一个孩子遭到父母虐待之后,通过和音乐、良师以及竞争对手的相遇之后重新振作起来的故事」

「可,可是,前辈你不是没带伞吗——」

「所以,夏目你希望我继续写小说的愿望,我无法实现。当然了,戏剧部的那个剧本我会负责到底的,但是也仅此为止了」

「嗯……」

「可是……她受伤并不是前辈你的错啊——」

稻村打断了对方,可是眼神却丝毫没有往那边看。那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似的。

「我不会让他玩完的。作为一个参与书籍制作的人,我绝对不能沉默地看着如此闪耀的才华就此埋没。冬月老师的小说给很多人都带来了力量」

稻村在心底里呢喃『就连我也是这些人的其中之一』

刚刚毕业就进入了大型出版社虽然是一件好事,但是那巨量的工作也让稻村苦不堪言,蛮不讲理的上司和作家也让稻村掉过不少眼泪,在等待急行列车通过的月台上,下意识地凝望铁轨的病态时间也越来越多,在堆积如山的新人赏征集原稿中,稻村发现了冬月春彦——柊悠人的小说。

这个故事拯救了稻村那濒临崩坏的心,在得知冬月春彦还是初中生的时候,稻村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当时还是新人的稻村十分强硬地主张让自己来担任柊悠人的编辑,最终也成功拿下了这个位置。那次的经历让稻村在好的意义上变得厚颜无耻,日后即使是在工作中遇到烦心事,稻村也能坐怀不乱,不动如山。

「……你还真是有够来劲的。但冬月是自己在网上和别人对线才引火上身,导致自己写不出书来的不是吗。而且那件事的起源是其他出版社的书吧?我是觉得稻村你没有义务为他做到这份上」

「这和哪家出版社的没有关系。我们这些参与书籍出版的人必须要去保护作家才行。冬月春彦是一个早熟的天才,可当时他也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初中生……」

「所以事到如今你才想要挽回败局?」

「你爱说啥就说啥」

同事啜饮了一口咖啡,露出了夹杂着无奈和嘲讽的苦涩表情。

「所以你有胜算吗?你不是一直都在联系他吗?他好像没怎么搭理过你吧」

「……有没有胜算还不知道。所以才要去确认」

稻村说着,望向了自己手中的手机。屏幕里是一个打开了的短信软件。

『文化祭上会有公演,还是先通知你一下』

在学校厕所的隔间里依旧能听到外面传来的热闹声响。

悠人不知道第几次地叹气。

背后流出了令人厌恶的汗,但这并非是因为九月的炎热。

今天是文化祭的当天,戏剧部下午会打头阵进行公演。

然而悠人从一大早开始就一直蹲在厕所里不出来。

这倒不是说吃坏了肚子,而是因为自己写的剧本就要上演了。

这家伙居然还没有死心吗——

「我的手一样也在抖呢」

「夏目,你……」

「嗯,手汗也很厉害」

望向身旁,两位朋友也十分投入地注视着舞台。舞台上的亮光也照耀了两人眼角中的眼泪。其余的观众们也都同样入神地凝望着舞台。

「要说我把你当什么了,我只能说,我把你当成一个蛮不讲理、不听别人讲话、喜欢钻牛角尖的人」

「好过分!」

悠人牵起了琴叶的手,她也高兴地点了点头。

(好厉害……)

作家和责编——悠人意识到了琴叶的言外之意。

「美智,你在干什么呢。往这边走,磨磨蹭蹭的待会演出都要开始了」

『毕竟这么多年的生全都凝聚在了死里面』

虽然感觉看到一半起身离开有点违反礼仪,但考虑到这只是学校的文化祭,所以应该还算可以吧……大概。

趁现在,让我们忘记那种种烦心事,一起去见证我们共同创作的故事的结局吧——琴叶的笑容中传达出了这样的意志。

回过神来,另外两人已经走到了稍远一些的位置了,她们望着美智挥了挥手。美智也把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藏在心里,朝着两人的方向一路小跑。

美智苦笑着想到,这又不是什么什么运动社团,何来实力强不强的说法。

「稍微看一下嘛。走也走累了,要是看不下去的话就走呗」

「刚才那番话你当没听见好了,总之我们没时间了」

或者说,他说不出口。

莲有些不解日和为什么会做到这份上,而日和给出了这样的回答。这也让莲意识到,顺利地超度亡魂并不是一件波澜不惊的事情。

「但与此同时你充满了对创作故事的热情,也有着与之相应的能力,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编辑的」

琴叶继续说道。

「那当然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而且这个厕所总让我觉得会爬出来那种有很多只脚的虫子,我也挺害怕的!」

「我还挺意外的,原来夏目你也会觉得害怕和紧张」

被抓住了把柄的莲无法拒绝,只好让日和一起来协助自己的工作。

「这个就不用说了!」

但是掌心上传来的感觉却让悠人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悠人自认为写得还是不错的,而且戏剧部的成员们也都说剧本十分有趣。可是一想到剧本会让其他对此一无所知的普通学生和校外人士看到,悠人就比小说出版的时候还要紧张好几倍。他实在是太过害怕别人究竟会如此评价自己创作的故事。

(这个剧本也太强了)

「前辈?我知道你在里面!戏剧部的公演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躲在厕所里干什么呢!快给我出来!」

「……其实我也和前辈你一样害怕今天的公演。因为这直接关系到剧目是否有趣。在这种意义上,比起之后正式比赛上的评价,更加令人紧张」

戏剧部的剧本已经尘埃落定。今天文化祭上的预演结束之后就是正式的比赛了。余下留给悠人的工作就是一些细微的调整了,基本上可以说是已经功成身退的状态。

琴叶笑了笑,歪着脑袋窥视着悠人。

「谁啊!? 」

悠人轻轻地叹了口气,望向琴叶。

那个时候剧本就已经基本完成,两人共同来到戏剧部里的频率也大大减少,小幅度的修改工作也不需要会面商讨。如果说这些就是两人没有见面的理由的话,倒也不是说不过去,只不过换做是过去的琴叶,应该是会跑到悠人身边喋喋不休地缠着他让他写小说的。

悠人没有说是自己的责任编辑。

「请你再多夸夸我。比方说天才和超人啥的,哦对了,还有超级可爱的编辑之类的!」

琴叶腼腆地笑了笑,像是一个恶作剧被揭穿的孩子一般。

知晓自己病情的日和看起来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近在咫尺的死亡。而且她还显得十分狡黠和可爱地提出了一个切实的请求。

自从那天的水族馆之旅之后,悠人就有快一个月没跟琴叶见过面了。

穿着一身黑的青年这样念叨着。很快他的身份就被揭晓为是一位名叫莲的死神。死神的工作是来到那些死期将近的人类和动物身边,顺利地把他们的亡魂超度到地府。莲在上司死神的指示下打扮成高中生,接近了白川日和——她患上了一种血管变脆的罕见病,一个月之后就会香消玉殒。莲为了将她的亡魂安稳地超度到地府而接近了她。

悠人在混乱之中还是打开门走了出来。

「看起来……应该不是男朋友吧」

刚松了口气的悠人被吓得喊了出来。

悠人自我安慰似地说道。与其让琴叶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去找找其他能写小说的家伙呢。

《献给你的故事》全一册 第二话 戏剧插图(2)
《献给你的故事》 · 全一册 · 第二话 戏剧 · 第2张插图

美智尝试邀请了一下两位朋友。

演员的表演、舞台装置和印象照明之类的演出效果也都打磨得令人完全不觉得是高中戏剧的水准。

门外传来了那无比熟悉而又令人有些怀念的声音。

「不会吧,你该不会是在害怕吧?所以才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见人?」

三人入席就坐,过了几分钟演出便开始了。

夏目琴叶的同班同学羽田美智和两个朋友在文化祭上逛了一通之后,想起了琴叶曾经说过她在给戏剧部帮忙。

『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尤其是剧本,写得真的超级超级好的!』

然而,莲在大街上超度一只死猫的亡魂时,却碰巧被日和给撞见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给了人类着实是严重失态。

这是出乎悠人预料的行动。在极近的距离被琴叶凝望着,悠人的大脑深处好像也有一些麻痹了。她身上传来的淡淡芳香更是加速了这种感觉。

然而,这一个月里琴叶音讯全无。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位半分强行地逼迫自己写剧本的责任编辑的脸。

『难不成你也是为了超度我才来的?原来我时日无多了啊。我懂了。没事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包括其他的死神。但是,我有一个心愿』

琴叶直勾勾地盯着悠人,缓缓地握住了他的双手。

「可是我不怎么喜欢看戏剧啊」另一人这样抱怨道。

「好吧」

在剧目的间隙,美智不由得感叹。

美智心里感觉还挺意外的。虽然琴叶的性格十分开朗、平易近人,但她并不是那种会跟别人产生深交的类型。倒不如说她甚至还有点避免和他人走得太近。至少在班里面琴叶并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

「不了……我就不去了。夏目你去看吧。就算没有写剧本的人在也不会影响到表演的……」

「和那个家伙也算是撇清关系了……」

两人一起来到那些死期将近的人身边,将他们的亡魂超度到冥府。和事务性地进行处理的莲不同,日和会十分深入地踏足那些人的生活之中。和他们交谈,一同欢笑、悲伤,不仅仅是关注这些人的留恋,还会去贴近他们的人生。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悠人也有一种失去了本应存在之物的空虚丧失感。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厕所隔间的门。

「这也是一种选择」

美智顺带着还想起了琴叶的这句话。两人的座位靠得很近,偶尔会聊聊天,但是琴叶给人一种总是在看书的印象。因此能让琴叶给出如此高评价的剧目,美智也稍微有些兴趣。而且大热天的四处走动已经让她疲惫不堪,在开足冷气的地方坐下来观赏戏剧也确实很有吸引力。

「要不要去看看戏剧部的剧目演出?」

来到体育馆的时候基本上已是座无虚席。三人四处寻找着能不能让大伙并排坐下的位置。

悠人愣了一愣,别过了脸,随后缓缓摇头。

但是琴叶却露出了十分纯真的笑容。

被吓了一跳的悠人也沉默地敲了敲门。过了几秒钟之后,他屏住呼吸留意了一下门外的状况,看起来好像没啥奇怪的。对方好像真的只是来找厕所的,悠人刚觉得有些对不住人家,下一秒门外便传来了用力猛踹厕所门的声音。

美智远远地看见一个男生拉着琴叶的手走进了舞台的侧翼。从领带线条的颜色上看,对方应该是高三的学生吧。琴叶脸上的表情有些高兴又有些害羞。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距离比较远美智看错了。

「不过,这样子就都结束了……」

「只要作家在的地方,那么责编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下一位预备死者是白川日和,高中生啊,这么年轻』

「啊」

琴叶闹别扭似的撇着嘴,看到她这副模样,悠人顿时感觉她还挺孩子气的。但是孩子气的人不是琴叶,而是想要用轻松的话来搪塞内心真实想法的自己。而且琴叶居然害怕很多腿的虫子,该不会是马陆之类的吧。悠人苦笑了一下。

「那我们出发吧」

琴叶愤慨之余却也没把手撒开。

「夏目……这里可是男厕所啊……」

随着灯光的熄灭,聚光灯聚焦在了舞台之上。

「啊,我们学校的戏剧部听说实力很强呢,去看看也行」

「不是,退一百步来说,就算你真的能上刀山下火海,你总不至于闯进男厕所来吧……话说你刚才是不是说作家……」

不过在咖啡店里遭到了悠人那样的严词拒绝,大概也的确是放弃了吧。

「快走吧,公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我才没有害怕!」

『你让我来协助你的工作』

『原来你是死神啊』

琴叶满脸得意地说道。一个月没见,她的态度还是那么的满不在乎。

「给你脸了是吧」

小说、漫画、电影——美智对这些娱乐手段还算是比较喜欢的,但无论是什么样的作品,一旦故事薄弱,那么档次一下子就掉下去了。看到一半就会让人失去兴趣。但是这出戏剧不同,美智沉浸到了在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已经看完一半了。

这个故事有着十足的热量。不对,说热量好像可能不太准确。

超度了太多灵魂而身心俱疲的莲,以及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死亡,反而对他人的死亡无限温柔、努力靠近对方的日和。两人的对话、独白和行动。被他们所拯救的灵魂。故事的一切时而如同春日的暖阳一般温暖观众的心,时而如同冬日的飞雪堆积在观众心中。

没错,这场演出不仅仅有着歇斯底里的热量。

其中有着十足的温度,能让人体会到不断轮转的无数的昼夜与季节。有着难以估测的深度。而支撑这一切的一定是剧本。

(不知道会不会有原作的小说或者漫画呢)

但是美智并没有听过这个剧目的名字《给予死神重要之物》。

(难道是原创剧目?)

美智下意识地想到了刚才那个拉着琴叶手的高三男生,但是很快就打消了自己心中不切实际的妄想。区区一个高中生是不可能写出这种水准的剧本的。如果他真能写得出来,那大概就是——

故事来到了高潮。

贴近人们的日和感化了莲,莲也开始和日和一起思考即将面临死亡的人们的想法,工作时也比以前更加认真细致了。与此同时他也逐渐地被日和所吸引。不久后,莲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再多看看她还活着的样子。

一个月的期限过去了,可是莲无法给予日和死亡。意识到莲工作延误的另一位死神出现在了两人之前,故事的紧张感顿时升腾了起来。

『被这样的小姑娘给迷住,还扰乱了工作秩序。我想你应该也清楚,如果少了一个亡魂,那么就会有一条本该降生的生命消失。现在亡羊补牢还为时未晚,如果你下不了手的话,那就由我来超度她的灵魂』

莲迅速地带着日和当场逃跑。

这是只有两个人的逃亡之旅。可是来自冥府的追兵还是将两人逼到了绝境。

『莲,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怕死的。我也很不想死。所以当我知道你是死神的时候,我还想着,如果能和你亲近起来的话,也许就不会丢掉性命了』

日和所坦白的想法让莲大受打击。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接受了自己死期的日和实际上无比的恐惧。她之所以能如此地亲近那些迎来死期的人,也是出于对死亡恐惧的反转。

莲为了保护日和,下定决心要和来自冥府的死神们战斗。那是一场绝对没有胜算的、充满了绝望的战斗。

※靠在体育馆最后面的墙壁上观看表演的稻村也和其他的观众一样叹了口气。

(这个完成度实在是超乎想象)

「我还没聋呢!」

悠人自己当然也很高兴,而且安心的感觉要更胜一筹。

她的样子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悠人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莲低声呢喃着,却好像听到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嗯』。

琴叶睁大了眼睛,双眸中闪耀着光芒,看起来高兴得不得了。

琴叶狡黠地笑着这样说道。

渡边感慨地凝望着观众席,或者说,是在遥想着不久后就会到来的正式比赛。

「前辈!不要磨磨蹭蹭的!」

「什么叫磨磨蹭蹭啊……」

「去哪啊……」

极度为难的悠人朝着舞台侧翼转过身去,可是渡边和琴叶以及其他负责幕后工作的成员们都窃笑着望向悠人。

有一位女性倚靠在体育馆后方的墙壁上,尽管由于场内灯光昏暗,加之距离太远,悠人看不清她的脸。可是那人在文化祭这样的场合里依然散发着过于不相称的干练成熟气质,那若隐若现的剪影也看起来有些眼熟,那是编辑稻村。

「我说!你有没有听见他们的掌声!」

她居然大老远地从东京跑过来了?东京到岐阜可是单程都要三个小时的。

大部分观众貌似都以为这场演出是根据现有作品改编而成的,但是在得知了其实是原创剧本、并且创作者只是一位高中生的时候,大家都显得十分惊讶。

(故事应该差不多要进入终局了)

琴叶拉起悠人的手,把他从舞台侧翼拉到了观众席的角落里。两人从难以抑制兴奋的观众身旁走过。

虽说悠人提供了剧本,但毕竟还是外人。而且说到底,演员之外的人走到舞台上面去也挺奇怪的。悠人有些难办。

十多年后,一位长相酷似日和的女高中生和朋友走在路上,疾驰的汽车险些要撞到她,莲及时出手将其救下,两人简短地交谈,便再次各自迈步开去。可是女孩却下意识地回头张望,她不可思议地凝望着莲的背影,故事也就此落下了帷幕。

「好了,前辈,我们走吧」

就这样,故事迎来了结束。

「好厉害呢,到现在掌声都还没有停下来」

琴叶在舞台侧翼眺望着会场,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日和露出了微笑,莲屏住了呼吸。

莲本该遭到严厉的处罚,可是由于那些和日和一起超度到冥府的亡魂全都远超标准般的健全,大受好评的莲最后也只是得到了轻微的警告。之后,莲以他高超的业务能力在其他的死神之中也变得名声大噪。

稻村在体育馆内四处环顾。

通完宵之后还没合过眼的稻村坐上头班车就从东京来到了岐阜,但是这一趟倒也算是没有白来。

经久不息的掌声催促着演员们的谢幕。

『莲,你来把我超度吧。我不想让那些丝毫不了解我的死神把我送走,我想要你,我想要我如此喜欢的你来完成这件事情』

「你在干什么,赶快以剧作者的身份上台谢幕啊」

他的故事能把观众带入到故事世界之中,幻想的体裁中却仿佛处处透露着现实,对故事和角色的描写方式也是充满了感情。这个剧本大概是为演员量身定做的吧,这是只有戏剧才会具备的优点。但是,如果能以文字的方式读到,它的质感也一定会让人惊叹到忘记呼吸。

「从会场里离开的人都在讨论刚才演出的感想呢。我还看见有人哭到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渡边这么说着,拍了拍悠人的肩膀。他在这场表演中担任监督,因此并没有站到台上。

「我还是第一次见观众的热情这么高涨」

这里已经不是体育馆了,而是成为了将观众尽数席卷而入的故事世界。现实与故事之间的界限消失了,观众们都亲身地体验着莲与日和的喜怒哀乐。观众对于将两人逼到绝路的死神们的感情也是无限地接近真实,有人愤怒地咬紧了嘴唇,有人恐惧地颤抖着身躯。

「啥,啥玩意儿?」

他突然间转向了悠人这边。

悠人险些被雷得没站稳,但还是能理解琴叶想表达什么。

在悠人对这番说辞提出疑问之前,就已经有几位戏剧部的成员冲上来围住了渡边。

前方都是起立鼓掌的观众们。

悠人有些疑惑。考虑到琴叶阳光外向的性格,她估计说的是去跟戏剧部的成员们分享喜悦,并且帮忙收拾舞台退场之类的吧。悠人一整个早上都躲在厕所里,没有为准备工作出过一点力,因此善后工作还是打算参与一下。

「部长,你快看!我们的演出在网上爆红!很多观众都在网上帮我们宣传呢,大家都赞不绝口的!」

琴叶把悠人带到了会场后方的音响灯光间。

『莲你从一开始就很温柔哦。其实你可以完全不听从我的请求,直接把我超度的。也许我只是让你稍微坦诚了一些。所以,向着如此温柔的莲,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真是沉重啊……」

「这位是负责本次剧本创作的高三学生柊悠人同学」

在渡边的强行推搡之下,悠人一下子就被从舞台的侧翼推到了幕前。

莲注视着日和,过了好久才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微弱的掌声很快便轰如雷鸣,席卷了整个会场,变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

虽然一路走来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悠人也觉得,接下了这份剧本的创作委托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悠人叹了口气——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这种事情。但是既然都已经被推上台了,也没办法缩回去了。

悠人心不在焉地打了声招呼,眼神空洞地扫视着观众席,却不由得惊叹出声。

「善后工作我们自己收拾就行了。文化祭结束之后有庆功宴,我待会把时间和地点发给你们。你俩可以先走了」

「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

大家都非常兴奋,渡边也有点被吓到了。悠人在一旁听着,也惊讶于居然效果如此之好。悠人渐渐地产生了取得远超想象的成功的实感。

尽管对于那名编辑并非是自己而稍微有些羞愧,但是能够作为粉丝再一次见证冬月春彦的故事,也让稻村纯粹地感到高兴。

每当演员们从台前经过,观众席中都会爆发出欢呼声。

尽管她好像是在说些什么,可是那雷鸣般的掌声让悠人完全听不清。

「真的太成功了!」

『那是因为有你在啊,日和。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是没办法做到这一点的。都是因为有你——』

莲下定决心,要亲自将日和的灵魂超度到冥府。

就在这个时候,琴叶向着一行人略微点头,还说了一句之后就交给你们了。

然而,观众席上开始传出了些许零星的掌声。

(虽然和巅峰期比起来还有点差距,但是编辑的水平应该也很不错)

悠人很想问问到底要往哪里去,但是由于会场里乱哄哄的,到最后也没跟琴叶说上话,只能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前走。

『可是,我已经不害怕了。因为我已经见到了太多太多的人,见到了太多太多的死』

『他们都在莲你的超度下,无比安稳和幸福地迎来了自己的死亡。所以,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日和继续说道。

悠人走到台前,站到了演员们队列的边缘处。

然而,扮演莲的户川和扮演日和的樋川却拉起了悠人的手,把他带到了队列的正中央。悠人已经死了逃跑的心,任由两人拉着自己。

悠人无奈地笑了笑,随后深深地再次朝着观众低下了头。

在侧翼看完全场的悠人感觉自己的冷汗都从后背上流下来了。

「你赶快给我上去」

莲想说自己已经变了,可是日和却摇了摇头。

「您辛苦了」

(不愧是冬月春彦的故事)

莲将手放到日和的额头上,轻轻地抚摸,日和便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瘫软了下来。莲抱着怀里那温热尚存的身躯,自己也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

「走?去哪……?」

琴叶迎接了从舞台上回来的悠人。

「我在这里三年……不对,可能是从戏剧部创立以来」

「这次的表演你功不可没。虽然你不是演员,但也跟观众们打声招呼吧!」

大家穿过舞台侧翼,经由台前徐徐走出。

『我知道了』

「好了,走吧」

这样的介绍在台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去与你相见的。即便你的灵魂转世重生,我也一定会去见你。就算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好』

如果稻村不从事编辑这一行业,也许也会是这其中的一员。

会场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鼓掌。

身旁的琴叶扯了扯悠人的衣袖,她得意洋洋地露出了笑容。

「刚才还有报社和电视台的人提出想要采访我们呢!」

也不知道琴叶是不是早有预料,她向部长渡边使了个眼色,两人点了点头,于是渡边便心领神会地说道。

已经停止了呼吸的日和,脸上是无比安稳的表情。

看到显然并非演员的悠人登上舞台,台下的观众有不少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你带我来这里干啥啊——」

悠人话音刚落,琴叶就打开了灯光间的门。

悠人望向房内,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其实今天我请来了一位特别嘉宾哦」

琴叶的话在悠人的耳畔掠过。

看到房间里的那个人,悠人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一位坐着轮椅的少女。

悠人怀疑自己的眼睛,但自己是不可能把她给看错的。

「遥香……」

悠人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干涸的声音,呼喊着她的名字。

那是对悠人而言无比重要的,妹妹的名字。

「哥哥……」

遥香的话语貌似也来得很不容易,还带着些许震颤。

沉默降临了。

墙外的会场一片喧闹,欢声如同遥远的海浪声一般化作平静的噪音回响在灯光间里。

在思考遥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之前,一直埋藏于心中的罪恶感顿时涌上心头。这三年来,绝对无法忘怀的伤痛也伴随着当时的记忆一同鲜明地复苏。

遥香比悠人记忆中的样子要成熟了一些。悠人也发现她那昏暗的表情中恢复了些许生气。但也许这只是悠人下意识的错觉。

《献给你的故事》全一册 第二话 戏剧插图(3)
《献给你的故事》 · 全一册 · 第二话 戏剧 · 第3张插图

可她依旧坐在轮椅上,这是悠人永远无法消除的罪恶。

悠人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磕头道歉,或者是等待着妹妹的辱骂。心情宛如一个等待判决的罪犯。

就在悠人陷入不解之时,遥香有些犹豫地开口了。

被书给堆满了的房间。

悠人不记得自己向她透露过这样的信息,不仅如此,自己应该连妹妹的名字都没有提起过。

「……谢谢你,遥香」

遥香补充道。

「坦诚地道谢就好了。因为你们都很珍视对方呢」

「……」

遥香表情柔和地笑了笑。悠人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妹妹的笑容,高兴的不能自已。

「是我不好,如果我能早点告诉你——」

想要解除这三年多来的隔阂,应该没有话比一句谢谢更为合适了。

悠人这样说道,遥香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叹了口气。

突如其来的事态让悠人慌乱不已。

遥香说着说着声音也嘶哑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仰起头来,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琴叶这样说着,又突然间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

就在兄妹二人开始互相道歉的时候,琴叶打断了他们。

「哥哥」

「三年前我确实是在学校里听到了很多空穴来风的谣言,还因为心理上的压力没办法走路,也没办法再去接触小说和电影了」

「我也一样,没有好好地向哥哥你表达我的想法,害得你痛苦和自责了这么久。对不起」

「那如果我说我想看你创作的故事呢?」

「嗯,哥哥,也谢谢你」

遥香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这时她好像才终于察觉到了悠人那惊呆了的模样,有些不安地问道。

面对这会让人听得面红耳赤的赞美,悠人有点心痒痒的。

遥香的音调一下子低沉了下去。

黄昏之时,倚靠着被夕阳所照耀着的书柜的兄妹二人。

「之后我们就用手机保持联系,琴叶小姐还亲自来了名古屋一次。当时我听说哥哥你在和琴叶小姐一起创作剧本,所以就拜托她带我也来看看」

「所以,我今天就是来向你表达出一切的」

「毕竟……三年前我的小说伤害了你,还害得你变成这样子……我还以为你已经不想再接触故事了,尤其是我创作的故事。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恨我呢」

「哥哥,我一直都在等待着你的故事,不管是过去也好,还是现在也好」

在那个狭小而又空气不流通的小房间里,却展开了无限广阔的世界。

遥香露出了十分纯真的笑容。

带着些许甘甜和香草味道的老书的味道。

观众们都已陆续离场,体育馆内的静谧也透过玻璃渗入了灯光间里。

妹妹意料之外的发言让悠人有些呆滞。

在罪恶感的驱使下,悠人难以忍受地开口说道。遥香摇了摇头制止了他。

「那个……哥哥……」

真是够蠢的。

「不夸张!甚至比我说的更厉害,哥哥,你看着」

悠人愣住了。应该是琴叶说的吧。

「可是……这三年来你都没有联系过我」

「不是的,这不是哥哥你的错。错的是那些造谣和传谣的人」

「是我把你妹妹带过来的」

「那果然还是……」

「演,演出?」

当然蠢的人不是遥香,是悠人自己。

「琴叶小姐一开始还给我寄了信」

悠人低着头,无法直视遥香的眼神。

「但是哥哥你没有才华是不可能的。从小就听你说过那么多故事的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哥哥你的才华无与伦比」

「什么……?」

「遥,遥香?」

悠人顿时耷拉着肩膀。这么说来,刚刚认识琴叶的时候,琴叶也曾经杀到了自己家门口来,当时透露了自己个人信息的人不正是班主任吗。

遥香以毫不动摇的视线凝望着悠人。

「带……不是,你怎么知道遥香的联系方式的……」

「我……」

「遥香,这不是你的错。都是我不好,一声招呼都不断就离开了家」

「不都是因为哥哥你突然间什么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家吗!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问你班主任的」

「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

心脏顿时被揪成一团的悠人握紧了拳头,仿佛是在忍受这份煎熬。

「……这个……嗯,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实际上三年前我有好多企划都被毙掉了」

悠人从来都没有想过,遍体鳞伤、甚至已经没办法走路和阅读的遥香并未怨恨自己,甚至还期待着身为作家的自己的未来。

看到遥香这副模样,悠人只能呆立在原地。

遥香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回响在房间里。

「哥哥你知道吗?你的小说里的一字一句都能温柔地贴近读者的心。幸福的时候能让人的幸福增添数倍,难过的时候能够安慰受伤的心。痛苦的时候能成为前进的动力」

「演出,真的很精彩」

遥香的话让悠人顿时抬起了头。

「不是的,哥哥」

「好了好了,你俩都打住吧」

想问和想说的话堆积如山,可这反而让悠人说不出一句话来。

遥香继续说道。

「你说想看演出……是为什么……?」

遥香有些诧异地歪了歪头,悠人犹豫半晌,道出了自己的疑问。

与此同时,遥香也好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看到安稳地微笑着这样说道的遥香,悠人找不到任何一句反驳的话语。长久以来对自己的欺骗就如同是完成任务的结痂一样,伴随着些许疼痛被渐渐剥落。

「其中最让我感动的部分大概就是一直逃避着死亡命运的日和最后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并且死神莲也超度了她的灵魂。我的眼泪都掉得停不下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感觉到,这就是哥哥你的故事」

遥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还好吗。身体怎么样了。大老远地赶过来没事吗。她是一个人来的吗。她看了刚才的演出吗。她已经可以去接触故事了吗。这三年里她过得怎么样呢。

「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

「我们的沟通不够……真的太匮乏了。对不起,遥香……」

遥香说着,从轮椅上放下了腿。

「为什么指的是……?」

「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三年前的事情也好,你和你的小说也好,我都没有过任何的怨恨。我也不觉得自己被你伤害了」

这时琴叶插嘴进来说道。

悠人也知道琴叶说得其实没错。

「嗯……」

「不是,你到底说了什么,他才会把我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告诉你啊……」

悠人不解地问道。

「啊,不好意思,我不应该打断你们的」

年幼时分的记忆突然在悠人的脑海中复苏了。

「我以为你嫌我碍事,所以才没有联系你的。可是想到如果这样能让哥哥你重新开始写小说的话,我觉得这也是一种选择」

「……可就算是这样,我的小说导致了你变成这样也是事实。所以我一直觉得你恨我也是当然的,所以我已经没有了再创作故事的资格……」

琴叶很是干脆地解答了悠人的疑问。

「一切?」

悠人声音颤抖着向妹妹道歉。这三年里,悠人一直逃避着不敢写书,过着死气沉沉的生活。他也无法面对遥香,只能以被憎恨了为由持续地搪塞自己的心情。这是何等的侮辱,同时也是一种伤害妹妹的行为,只是悠人丝毫没有察觉。

琴叶故意使坏似地笑了笑。悠人已经无力吐槽她了。

遥香点了点头,继续支支吾吾地说了下去。

过度的惊讶让悠人说不出话来。这一个多月以来完全没有和琴叶联系过,没想到她居然在背地里做了这么多。但是比起这个更加让悠人疑惑的是——

悠人的坦白显得极为痛苦,遥香也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这不是因为你没有才华,而是因为你对我的罪恶感扰乱了你的思维而已。而且哥哥你没有把这个当成是理由,因为你是那么的温柔,也是那么的顽固,你只会想着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哥哥,我听说你觉得自己没有才华」

「这个是秘密哦」

悠人的话让遥香顿时气愤地鼓起了脸。

可是遥香没有在意悠人的担心,她用手臂撑着轮椅的把手,额头上也渗出了汗。

遥香短促地呼出了口气,下一刻——

她用自己的脚站了起来。

她甚至张开双手,保持着平衡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

在些许的不稳与晃荡中,遥香慢慢地来到了悠人身边。

「遥香,你能走路了……!」

悠人握住了向自己走来的遥香的手,撑住了快要摔倒的她。

「嗯,复健过之后我已经一点点地恢复行走能力了。而且就像今天看了哥哥你参与的这场戏剧表演那样,我也能够去看小说和看电影了」

「遥香……你真的很努力了……」

悠人说不出话来。他甚至都无法想象这究竟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和生理性疾病不同,治疗和复健在心理性疾病上的效果完全不同,难度也不可同日而语。对于那些看不见,机器也测不出来的心病,只能持之以恒地、慎重地去对待。

「嗯,确实努力过了」

遥香点了点头。

「可是,我能坚持下去,都是因为哥哥你曾经向我诉说过的那些故事支撑着我的心」

「我的故事……」

悠人呆呆地呢喃着。换做平时,他丝毫无法想象自己创作的故事里会有着这样的力量。可是遥香真挚的话语在悠人的心中强烈地回响着,不可思议地让悠人产生了去相信的想法。

「哥哥,我有一个梦想」

「梦想?」

「嗯,在复健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了,今天看完这场表演之后,我总算是下定了决心」

遥香注视着悠人,视线中满是光亮。

「我想当一个剧作家」

「琴叶小姐!」

尽管不清楚琴叶计算到了什么地步,但是一切都按照她的预想发展下去总让悠人有些不舒服。不过吧……

「我已经征得渡边部长的同意了!」

「夏目!夏目!快叫救护车……!」

遥香在悠人的搀扶下,靠着自己的双腿慢慢地走回到了轮椅边坐下。

遥香微笑着说道。

「我去叫救护车」

也就是说,这已经是悠人对着戏剧部的公演大放厥词,并因此接下了剧本创作时的事情了。

琴叶的回答让悠人睁大了眼睛。

她脸色苍白,脑袋上流出来的血也止不住地不断蔓延。

琴叶过分周到的计算让悠人完全惊呆了。

「哥哥,我很期待你的新书哦」

琴叶仿佛是在向神明祈祷一般,在胸前双手合十,露出了极为感动的表情。

「……嗯,不过写得好不好就不知道了」

「……?」

「谢谢」

「你的意思是……让我成为前辈你的——成为冬月春彦的责任编辑吗……?我能和你一起创作小说吗」

「所以,哥哥你以后也要继续写小说哦」

停滞不前的时间仿佛重新开始了流动。

下一刻,琴叶栽倒在地上的沉闷声响便回响在悠人的耳畔。

「嗯,我太清楚夏目你的实力了。拜托你了,能当我的责编吗?」

琴叶无力地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悠人愣在了原地,只能茫然地注视着自己面前的绝望光景。

悠人突然意识到,如果琴叶没有找到自己,并且没有强行地逼着自己写剧本的话,那么就绝对不可能存在当下这个瞬间。

「这也是一种选择」

「你是不是该坐回到轮椅上了」

悠人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遥香」

「虽然我也想创作自己的原创剧本,我也想把哥哥你的小说改编成剧本」

「同意?你什么时候去问的……」

琴叶的身子突然晃了一下。

悠人苦笑着这样说道,然而,就在这时。

「乐意至极!我什么都会做的!要不要我再跳一次桥!? 」

能够和遥香之间消除误会无疑是琴叶的功劳。这样的话回应一下她的期望也是一种选择。而如果这也是妹妹的心愿的话,那么悠人就更没有理由拒绝了。

悠人慌张地取出手机,想要打电话,可是却因为沾在手上的血以及极度的颤抖而没法操作。

琴叶高兴到了让悠人望着都觉得有点害羞了。她甚至手舞足蹈地表现着自己的兴奋,活像一个小孩子。

但是,遥香的下一句话却有些出乎悠人的意料。

遥香的尖叫声让悠人的意识回到了现实之中。

然而琴叶却只能痛苦地喘着粗气,对悠人的呼喊没有任何反应。

「前辈,这可是来自可爱妹妹的请求哦,实在是很难拒绝呢」

这时,站在一旁的琴叶也高兴地笑着,窥视着悠人的表情。

那过分鲜艳的红色让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变成了黑白。

悠人拼命地呼喊着琴叶的名字,可是他的声音却无法唤醒琴叶,只能空虚地回荡在房间里。

「夏目!你怎么了!? 」

「那就把这次的剧本改编成小说吧!」

悠人感觉一直束缚在自己心里的东西逐渐得到了消解,心情舒畅地点了点头。

「就你多嘴,别在这偷笑了」

为什么刚才还在天真地欢呼雀跃的琴叶突然间晕倒了。

悠人睁大了眼睛。遥香过去就连接触故事都做不到,她的这句话让悠人的心顿时涌起一股暖意。最后推了妹妹一把的正是自己创作的剧本,这更让悠人感动。

琴叶惊讶地呼喊着,她的声音回响在房间里。

悠人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就像是一个断线的木偶一般无力地倒了下去。

「嗯,我也有点累了……」

「夏目,你能再帮我一次吗」

悠人点了点头。

「诶,那,那就是说,前辈你肯写小说了!? 」

琴叶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缓缓流出的鲜血也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跳桥就算了……」

「夏目!你别吓我!夏目!喂!夏目!」

遥香抬起头来,真挚地凝望着悠人。她的这番话很明显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不好吧,而且这是写给戏剧部的东西」

「哼哼,从一开始接受他们剧本创作邀请的时候,我就猜到会不会发展成这样了,所以私底下和他交涉过了」

悠人触碰着琴叶的肩膀,呼喊着她的名字。

悠人连忙冲了过去。

「太好了!谢谢你!前辈!」

琴叶惊讶地注视着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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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献给你的故事 全一册

  1. 01插图
  2. 02第一话 编辑·夏目琴叶
  3. 03第二话 戏剧正在阅读
  4. 04第三话 为了谁
  5. 05尾声
  6. 06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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