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輝閃耀的風中
《End Blue》 · 入間人間 · 4萬 字
鳥兒飛翔在遙遠的天空中。
我一邊抬頭仰望,一邊思索遠離對方的是它,還是我。
在我站着不動時,耳邊依然聽得到疾馳的風聲,源源不絕地,像是在推着我的肩膀。
有時候,幾乎整個人都要被風掀翻。
那一天的風,就是如此強烈。
「你在看什麼?」
「鳥。」
聽了我的回答,身邊的女孩也抬起了頭,眯起眼睛凝望着天空,隨風飛舞的髮絲跳起了細膩而美麗的舞蹈。
「在哪兒啊?」
「就在那邊飛哦。」
我指了一個較爲具體的方向,於是她立刻在我的指揮下將視線移了過來。
接着在刺眼的光芒下別過了頭,並語氣溫和地否定道:
「沒有耶。」
「是嗎~」
似乎真的只有我能看到。對這個結果,我並不感到驚訝。
這樣的事情過去也曾經歷過幾次,這次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鳥兒揮動着潔白的羽翼,有時在某些角度下,會如同被吸進了天空一般變得通體蔚藍。
在翅膀與天空融爲一體的瞬間,讓人感覺像是看到了另一個地方的風景。
……但我這副樣子,在外人看來肯定頗爲可疑吧。想到這裏,我窺視了一下她的神情。
結果在四目相對的同時,她有些傷腦筋地笑了。
「也許吧。」
「沒關係啦,畢竟你偶爾還會給我做三明治呢。」
「不過確實是。」
「哦,是嘛~」
尤其是這次她也在我身邊,簡直不要太棒。
最近,它總是會出現在我的天空當中。
在那片藍天之下,我打着赤腳,如同乘着風兒一般邁出了步子。
只有我能看見的鳥,此刻依然飛翔在遠方。
「又是那隻鳥?」
感覺歷歷在目呀那個馬尾辮啊哈哈哈。
說不定,這就是「寂寞」這種感情的真正緣由吧。
害我不得不細細解釋了一番,然後尷尬得捂住了自己的臉。
「好耶~」
只有我能看到的鳥……真想知道,它是從何而來,又想要到哪裏去。
她微微晃動着目光和下巴,似乎完全沒聽明白。
「不許搞這一套。」
「知道嗎,對我們來說,『此時此刻』是不存在的哦。」
仔細凝視,會發現它的翅膀被染上了灰黑色。可能跟海貓有點像吧。
「咦……嗯,嗯嗯!」
就這麼把一輩子混過去似乎也不錯——就在我開始抱有這種聽天由命的想法時,生命中卻迎來了一次改天換地的刺激,就如同生機盎然地破土而出的草木一般。
「還有……」
我不是說自己是跟蹤狂。
「遵命。」
可能再眨一次眼,自己就變成老太婆了。
「無法處在同一時間上……嗎。」
透過指縫,可以看見她正不出聲地念叨着這兩個字。
對她提出的這個極爲感性的難題,我嘗試着儘可能地做出回應。
暑假的某一天,我們兩個都有些賴牀。白晝毫無保留地從天而降,灑下耀眼的陽光。這種時候,會因爲躲在涼快的房間裏眺望窗外而產生小小幸福感的,應該不止我一個吧。
「似乎相當不錯哦。」
「下午要出門嗎?」
「我告訴過你嗎?」
「是、是嘛……」
應該沒說過。但我知道,也見過。
雖然沒太聽懂她在說什麼,但因爲難爲情,還是像被鐵鏈拽着脖子一樣連連點頭。
中午可以靠韌性和糖果撐過去,但晚飯不喫可受不了。
「你的頭髮總是滑滑的,摸起來真舒服。」
「沒事沒事,」她笑着安撫道,「反正從見面的時候起,你就一直很奇怪。」
「你的怪和愛,都還一樣並存着。」
既然被禁止,就只好抱着膝蓋等她復活。一邊等,一邊沉浸在「啊啊,她怎麼會這麼可愛啊」的純粹愛意當中。對我來說,這是享受時光的最好方式。
「嗯,是啊……得去買菜纔行。」
她是我的那個她。這並非什麼哲學議題,只是單純想說她是我的女朋友。同時,我也是她的那個她。
「啊,其實我正打算過幾天去醫院呢,別擔心!」
「同意。」
「呵呵呵。」
「那就將如何消除這個時間差,作爲今後的研究課題吧。」
「咦,嗯……嗯?」
她就像在疼小孩一樣,讓我的髮絲在她指間滑動着。沒過多久,又開始在我頭上亂揉,揉啊揉,搓啊搓,搞得炸了毛,紛飛四散的頭髮垂下來擋住了視線。我唰地撥開了眼前的亂髮,迎面出現了她的笑臉。
「……那這樣,感覺如何?」
我們伸出了自己的手,將指尖重疊在一起。觸摸着她的中指,令我聯想起了許許多多的過往。
就在開心地聊着往事時,她突然僵住了。起初還覺得奇怪,後來「啊」地想了起來。
我毫不猶豫地附和道,然後又抬起頭看着那隻鳥。
「飛得真高啊。」
每一次得到她含着微笑的諒解,我都會覺得,太好了,我可以繼續留在這裏。
「可能是因爲與你存在時間差,所以我纔看不見那隻鳥吧。」
我用視線追逐着那隻白色的鳥,感覺它已經穿越到了柔軟而寬廣的雲層之上。
尤其是,來自她的誇獎。
「但當初的怪,也不知不覺變成愛了耶。」
她似乎看不見那隻鳥。還有,根據我隨口打聽的結果,別人似乎也看不見。
同時,也是我的女朋友——仔細一想,還真是挺有悖人倫的。
「是麼是麼。」
「嗯。」
「哦。」
然後正面朝向我,拍了拍立在雙臂之間的膝蓋。
面前的少女,曾經也只有我纔看得到。
說起來就像繞口令一樣。
繼承了父母的茶莊,渾渾噩噩地生活了已經將近二十年。回頭一看,明明幾乎無事可做,時間卻一轉眼就過去了。明明是照着鏡子一天天活過來的,究竟是從何時起,映出來的我突然變成了四十歲上下的模樣呢?平日裏始終未能體會到過程,唯有變化帶來的結果突兀地擺在了面前。
「你果然是個怪人。」
我哥哥的女兒,還在讀高中。如今正在我面前跪坐着喝茶。
「距離這東西,真是令人傷感呀。」
只有我一人,能看到那振翅飛翔的身影。
「所以,沒有任何東西是跟自己處在同一時間上的哦。」
自從相遇並搬到她的公寓裏,至今已不知經過了多長時間。雖是寄宿之身,但我也有掏房租,所以絕對不是喫軟飯的。話雖如此,畢竟她的收入比我多,所以若是問起兩人擔負的生活費是否均等,那我也只好笑着避開視線了。
將我的感性,以她的話語複述了一遍。
我拼命地試圖表現出自己精神正常的一面,結果卻似乎有些適得其反。
「你過去的頭髮更長,而且是綁起來的吧。」
在沒開電視的房間裏,兩人的呼吸一前一後地,不斷彼此交錯着。
得到她的讚揚,我情不自禁地開始嘴角上浮。此時的我,還處在一被誇獎就樂顛顛的年紀。
「真抱歉啊,一直做不出更多貢獻。」
我的侄女。
看來打從見面那一天起,我在她眼中始終是個可疑人物。畢竟我當時連鞋都沒穿就出現在車站裏,還氣喘吁吁地抓着她的肩膀嘛。這麼一想,如今的我可算是正常多了。
「或許吧。」
從很早很早以前,我就一直單方面地看着她,追逐着她。
「什麼意思?」
「那啥,怪和愛,從韻母上來講不是發音很像嘛……總之就是個小玩笑啦,嗯。」
「有種漫步在麥田裏的感覺。」
我自認爲很識趣地瘋狂點頭,結果這次伸手捂臉的人換成了她。我湊過去想近距離觀察一下,結果被她猛地推了回來,發出了「咕哎」的怪叫。
在視線彼端,出現了一隻躲避着雲層飛翔的鳥。
「你這話,比我那句還要感性哦。」
「你還真是沒什麼變化啊。」
換了個姿勢,兩人依偎着坐在一起。沒有直接坐在沙發上,而是把沙發當做靠背,雙腿攤在地板上。自然而然地牽起了手,指尖傳來了熟悉的感觸。
「據說,陽光照到我們眼裏需要花8分鐘,就連月光也需要1.3秒。我們眼裏看到的,耳中聽到的,都僅僅是來自過去的訊息。」
一邊想,一邊望向了窗外。似乎有個正在移動的東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她似乎沒怎麼在意。可能是因爲我們都有些粗神經,所以才成功地構建起了如今的關係吧。
我們倆之間的關係比較複雜。
髮梢齊整的短髮,像某種貓科動物般硬朗的眼神。可能是因此,才令她散發出遠超同齡人的沉穩氣質吧。今天是剛剛起牀,完全沒有打扮過,但這樣的她也別具魅力。
好耶。
因爲不同於旁人,她畢竟體內有一半流的是哥哥的血,這決定性地拉近了她與我之間的距離。在這一前提下喜歡上她,或者她喜歡上我,令我不禁有一種血液逐漸在自己體內沉澱凝結的感覺。而平靜下來之後,又會留下一種不可思議的餘韻。
剛剛問完,她「哦」地晃過神來,露出了態度曖昧的笑容。
她給我設定的標準也真是夠低的。而且不光要誇,還順便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我就這麼緩緩搖晃着腦袋,結果她倒是沒花多長時間就復活了。
「什麼啊?」
可能我正是愛上了這種感覺吧。
我一邊喝茶,一邊在腦內浮現着如此想法。
隨着暑假來臨,侄女也開始頻繁地往我這兒跑,也不知她父母對此做何感想。
到了這個程度,也該覺得可疑了吧……不對,有什麼可疑的啊。
哥哥能理解到那個方面去麼?
「怎麼樣呢?」
我既沒什麼機會跟他們本人見面,也完全沒打算見,另外對他們的反應又有些害怕,於是只好先問侄女。她原本正在切茶點,被我突然一問,不由睜大了眼睛。
「怎麼樣……?我挺好的啊。」
「嗯,那確實挺好。」
聊不到一起去時,略過話題是最好的。
侄女似乎不怎麼在意周圍人的感受。本以爲她是沉溺愛情無暇他顧,可仔細想想我們似乎已經在一起挺長時間了,所以應該只是由於年輕而沒經歷過多少失敗。這讓我在某種程度上感覺很可靠的同時,也產生了自己也要更加認真對待纔行的想法。一把年紀的人了,可不能被別人的熱情衝昏了頭腦。
侄女的眼中,除了我之外空無一物。
簡直把我視作了未來的全部。
被如此懇切地追求着,要是我再年輕個二十歲,或許還能更熱情地予以回應。可身爲一個年過四十的半老徐娘我不僅要考慮她的父母,更要顧及她的將來,僅憑一句「戀愛無關年齡」並不能打消我心中的憂慮。
像年輕人那樣只活在當下,絕非易事。
反過來說到了這個年紀,倒也不會擔心未來會發生什麼重大的變故。
可如今,重大的變故正活生生地發生在面前,所以未來如何貌似真的不好說。過去的自己確實沒想到,四十多歲的我竟會找侄女來當女朋友。
我年輕的時候,滿腦子裝的都是其他的事。
「……啊——」
緩緩呼出一口氣,將快要甦醒的記憶歸零。
究竟是什麼呢?我盯着侄女細細尋覓着。剛剛還在喝茶的侄女捧着杯子,一臉不解地愣在了那裏。我對此不聞不問,目光穩如磐石。
針對此事,侄女強烈要求我恨她一輩子。
「我盯~……」
被各種感覺折騰了一番,連自己是否踩在地面上都無法確定。
順便一提,弄瞎右眼的正是我侄女。
就好比硬是要從遠處的廣播那裏接收訊號。
大學時也是室友一手支撐着我的食生活,現在能稍微做做已經算是進步很大了。我一顆一顆地夾着被當做甜點塞在便當盒角落裏的葡萄乾,同時繼續回覆道:
無論如何,我想其中一定含有某種深意。萬事萬物均有它們存在的意義。至於這件事,最和平的結果應該就是過度疲勞引發的幻覺了。但要問我的生活方式能否造成疲勞,那這個猜想就有些站不住腳了。不管怎樣,還是姑且揉了揉眼睛。這種時候能夠自然而然地只去處理左眼,證明我確實已經習慣了。
再加上尚未完全掌握她的飲食偏好,世上真是充滿了未解之謎。
究竟是偶然,是錯覺,還是它其實就在我的瞳孔當中?
「就這點小事,不是都習慣了麼?」
「怎、怎麼了。」
侄女頓時把腰板挺得筆直。她的姿勢總是很端正,大概是哥哥教導有方吧。
習慣性地在脫鞋時打了聲招呼。到家時雖然無人迎接,但看到廚房被收拾得乾乾淨淨,便自然有了施展手藝的好心情。好在生活中有了她,也就避免了時常爲打掃衛生而煩心。
在它的身影越過窗緣的同時,視野猛地傾斜了起來。

侄女皺起了眉,似乎是覺得我在戲弄她,可我認真的成分至少有一半。我繞到桌子對面,蹲在侄女身邊,然後拾起了一縷她的頭髮。
從宛如砂石湧入的聲音當中,勉強分辨出了朋友的話語。
肩膀緊繃得都快冒出棱角了。
這之後,回到家的感覺才終於充盈了我的內心。
一邊給她發消息,一邊把吸管插進了盒裝牛奶。很快,就收到了回覆。
「主動暴露弱點是不明智的哦。」
假如沒時間在公司午休時打開便當盒——想到這種可能性,就覺得了無生趣。
『假如我是羊羹,肯定害羞死了。』
我一邊擺弄頭髮一邊問。侄女維持着跪坐的姿勢回答道「那、那就麻煩您了」,態度僵硬得像塊四四方方的豆腐。
『我愛你。』
「也照樣算是愛妻便當嘛。」
侄女有些坐立不安地左右晃動着眼神和頭髮。
另外侄女的弱點部位是……保密。
進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糕點店的包裝袋擺在了桌子上。然後,深吸了一口寂靜平穩的空氣。因爲家裏沒人,未經通風換氣的室內自然有些燥熱。接着又長舒一口氣,並上下活動着肩膀,將如薄膜般裹在身上的疲勞感驅散。
因爲哪怕裏面塞的只是前一晚的殘羹剩飯——
雖然她這隻鳥從來不飛,只會一味地奔跑。
我們約好誰先到家就由誰來負責做飯。
夏天日子過得慢,每一天都像是很晚才結束,讓我有種佔了便宜的感覺。
過去發生了一點事,導致我只有左眼看得見。
就這樣經歷了一系列大驚小怪和大呼小叫,熬過了一整天的工時。我在大學畢業後進入了這家公司,至今爲止過得還算風平浪靜。偶爾會想起面試時被問到有什麼特長,我回答跑得快,結果被安排了一場跟社員的賽跑,最後艱難取勝的事。
與這陽光一樣充滿驚奇,熱情四溢。
「我回來啦。」
頓時,撐開了耳朵和眼睛。某種東西如同空氣外漏一般穿過耳道,向體外流逝。
放開手並站起身來之後,侄女就像仰望着被放飛的氣球一樣,視線隨我而動。光是沐浴到她那飽含渴求的目光,我就已經頗爲滿足了。僅僅是被關注着,也已是相當幸福的事。
「哦~今天也飛得好高呀。」
畢竟願意注視着我的,如今也只剩下侄女而已。
即使在平靜下來之後,用臼齒咀嚼着雜音的感覺也仍未消散。
「還要茶嗎?」
當時如果輸了,是不是就不會被錄取了?
把無論去哪都看得到這隻鳥的問題暫且丟在一邊,在前往車站的路上尋找着平時沒怎麼留意過的和風糕點店。地瓜羊羹是去和風糕點店纔買得到的甜點……大概吧。回頭想想,我其實從沒有親自去買過這類東西,連大概在什麼價位都不清楚。
甚至無法判斷我被錄取是否跟跑贏了比賽有關。
可能有點言過其實了吧。嚥下嘴裏的東西后,稍稍恢復了冷靜。
那頭稍稍泛着紫色的黑髮跟嫂子一模一樣,可我雖然不討厭嫂子,卻也從未產生過任何特殊的好感。儘管外貌相似,吸引我的卻是另外的因素。
我不禁咧嘴傻笑起來。
『我應該能比你更早到家,晚上有什麼想喫的嗎?』
「頭髮?」
我終於支撐不住,蜷縮着蹲下來靜靜等待風暴平息。因爲遮住眼睛和耳朵也於事無補,我的手自然而然地貼在了額頭上,擺出了祈禱般的姿勢。深吸一口氣,好痛苦。呼出去,依然好痛苦。即使如此依然不斷持續着深呼吸,終於有了種耳朵被堵起來的感覺。
感覺像是因貧血而眩暈一般,連忙伸手攙扶着差一點就被拉開的電冰箱。
無論何時看到夕陽,左心房的角落都會傳來一種瘙癢感,令人有些躁動。
緊閉的眼瞼當中,傳來嚼沙般的質感。然後——
一邊喝牛奶,一邊複述着她點的單。
「盯~」
『因爲只會做些簡單的嘛啊哈哈哈。』
究竟是怎麼回事,連我也不太清楚。
我一蠕動手指,侄女又抽搐了起來。擱在膝蓋上的拳頭像彈鋼琴一般上下抖動着。見了她的反應,我呵呵一笑,惹得她稍稍漲紅了鼻子尖,目光也溼潤了起來。
眼睛的每一個角落都暴露在陽光下,無從躲避。明明看不見任何東西,眼球卻因得不到休息而愈發凝重。就算因緊繃欲裂的疲憊而閉上雙眼,視野中映出的也並非黑暗,而是一片似曾相識的街景。
順便看着面前的侄女。
「然後再繼續。」
被手指碰到時,她的肩頭微微地一顫。
『啊,晚飯只要簡單做做就行了。』
「討厭啦。」
大白天的營造那種氣氛幹嘛——同時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咯噹咯噹地隨着電車搖晃,啪嗒啪嗒地走路回到了公寓。若是在學生時代,我肯定會爲了與她相見而全力衝刺,可現在慢悠悠地溜達也不要緊了。
『回家路上給你買地瓜羊羹。』
它舒展着灰黑色的翅膀,飛翔在雙手無法觸及的高空。最近無論身在何處,每次仰望藍天時都一定會看到這隻鳥。
太陽穴附近傳來咚、咚的振動音。感覺像是某種有別於痛楚的異物感,正在觸碰我的大腦內部。低垂的視線爲了尋找那隻消失的鳥而不停地打轉,陀螺般飛速變化的景色令人有些想吐。不協和音如水位一般狂漲,幾乎要把我淹沒。
「被姑姑摸到頭髮,我就,有點緊張。」
「我再去泡一壺茶。」
雖然沒經歷過,但應該跟溺水很像吧。
『不用變成羊羹也可以害羞啦。』
像是在催促我開始做某件事,又像是爲即將結束的事感到焦急的……難以言喻的心情。可能是很久以前的人們對即將來臨的夜晚產生的恐懼,依然殘留在我們體內吧。我正在這種原始情感的衝擊下獨自面對着夕陽,時常出現的那隻鳥身披着霞光,從窗外飛了過去。
懷着憎恨過日子太累了,我本來只打算恨個五秒鐘左右,可她卻怎麼都不肯答應。
「又是那隻鳥。」
總之我完成工作,準時離開了公司。
這間老宅明明一到冬天就四處漏風,夏天卻會讓暑氣一直悶在屋裏無處可逃,簡直讓人無處說理。向着光芒眯起雙眼,看到一個在如畫般的積雨雲當中穿梭的身影。
「咦?」
「你如今,都在做什麼?」
如今最想做的,唯有儘量縮短兩人在時間上的距離。
透過公司的窗戶看到它時明明滿心嫉恨,可下班後再仰望它,卻感覺連自己都長出了翅膀。原本想像它一樣張開雙臂,結果因爲擔心打擾到別人,只好作罷。
對身後的我始終不屑一顧,不停,不停奔跑着。
「不是,我知道你在盯着我……」
一邊動着筷子,一邊大大咧咧地擺弄着手機。我和她並不在同一家公司。
那伸展雙臂遨遊天際的身影,讓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鳥嗎……」
收起茶杯離開起居室,剛一走進通往屋外的走廊,空調的冷氣便從臉上滑落而去,留下癢絲絲的觸感。取而代之的是包裹全身的夏日烈陽,恨不得要將我當場融解。
其中還夾雜着這種凍羊羹一般的對話。
化作人肉收音機的我,耳朵深處始終殘留着某種難以抹除的異樣感。
「細花航亨。」
「繼、繼續……」
換完衣服,爲了找一些做菜的靈感,打算去看看冰箱。於是在打開冰箱門之前,被灑入視野余光中的陽光吸引了注意力。下班時還十分充足的日照,此刻也終於迎來了黃昏時分。被茜色渲染的大片雲層如波濤般向城鎮席捲而來。
『嗯……雖說不能算晚飯,但我現在有點想喫地瓜羊羹耶。』
「芹。」
久違地,開口唸着兒時好友的名字。
那如波濤般激盪着我的聲音,當然,不可能忘記。
捂着一隻耳朵晃了晃腦袋,感覺像是能聽到一顆螺絲在腦殼裏翻來滾去的聲音。
「父母讓我問問你盂蘭盆節時怎麼安排。」
「什麼安排也沒有啊。」
在茶莊門口,侄女隨便打了聲招呼後就如此問道。
「這麼說來,我去年幹嘛來着?」
一邊把常客要來取的茶葉塞進箱子裏,一邊歪着腦袋思考。父母早已雙亡,之後我繼承了這間無人居住的老房子。哥哥對此並沒有表示反對。雖然他沒有說出口,但失去了父母堅守一生的家,可能還是有些失落吧。
「他們的意思應該是說親屬們都會聚到我家,想請姑姑也去。」
「我纔不去呢。」
我隨口拒絕着,併合上了塞滿茶葉的箱子。聽到身邊傳來了侄女的苦笑聲,於是抬起了頭。
「因爲,親戚之間的交往很麻煩嘛。」
只有盆節和正月纔會見面的血緣關係者,還是忘掉比較輕鬆。反正他們肯定沒什麼需要用到我的機會,反之亦然。
還有就是,我純粹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感覺氧氣稀薄。
「姑姑這種小孩子般的性格,有時候還挺可愛的。」
「……嗯,我也不否認自己有些幼稚啦。」
回頭想想,從高中時代開始,我就極爲不擅長對他人表達自己的心意,而這一點時至今日也沒什麼變化。雖然擁有自覺,但事到如今已經於事無補。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以幫忙的名義來到店裏的侄女坐在了櫃檯後面,她平時就在那兒學習或者看書。至於接待客人這種事,則是從未發生過。
侄女來的時候,我基本上什麼都不幹。她不來的時候,也基本上什麼都不幹。
看來是真的很想炫耀一番,甚至有可能這纔是跑到店裏來的真正目的。面對這種怪人,我尚且還能嗯嗯啊啊地應付過去,若換成侄女,她可能就要傷腦筋了。
一個飛撲躺在上面,將雙腿攤平後,明明還不怎麼困,卻條件反射般打起了呵欠。就這麼躺着伸手去抓疊好的毛巾被,寧可把側腹扭得生疼也不肯挪動屁股。在用手指勾住毛巾被拽過來的同時,順便抓了一本旅遊雜誌。把兩者都攤開後,沙發上立刻變成了更愜意的空間。
「有點噁心。」
「難道並不普通嗎?」
有時候,她會說我是個直爽的人。雖然我對此沒什麼自覺,但既然她對我懷有如此見解,如此希望,那我也很願意滿足她。還有,她也說過我是個像青空一樣的人。這個嘛,大概是因爲名字裏有個「青」字吧。
這家店除了按期訂購的人之外幾乎沒有來客,也難怪她會有些驚訝了。
「是嗎,真稀奇啊。」
剛剛踏出公寓一步,視線就投向了那個身影。
看到侄女從包裏掏出文具,就打算回屋裏去。
「這個值得計較麼?」
這令人不悅的感覺,使我愈發不願回頭顧望。
「不啊,我喜歡你這樣的髮色。」
她繃起眼睛和嘴巴,以一副仔細端詳的神情說道:
這讓我有些不安。
理由十分簡單明瞭。不喜歡嗎?跟黏滿樹幹的蟬一樣噁心嗎?我窺探着她的反應。
「是住在附近的人嗎?」
鳥兒乘風振翅,一心只想飛往更高處,與愈發癱軟的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You——她做出了我所期待的回答。但,是因爲我嗎?
「你在看什麼啊?」
只有這不肯當面坦白的臭脾氣,一直保留到了現在。
通過屋內的走廊,走進了起居室。多虧有一直沒關的空調,讓這裏與悶熱的走廊相比完全是另一個空間。吐出堆積在體內的燥熱,並深吸一口清涼的空氣作爲交換。
她微笑起來,並擺了擺手。
據同居者所說,似乎是因爲我總是望着遠方發呆,所以不太好接近。她不知多少次氣沖沖地讓我改掉這個毛病,而我雖然總是滿口答應,但自己意識不到的習慣,自然也無從改起。
聽了我的回答,她避開了視線。
某種隱約有所察覺卻始終置若罔聞的氣息,正逐漸變得更加濃郁。
如果我說黃毛,不知她能不能聽懂。
「如果只是這樣,那還算是普通的顧客。」
「姑姑喜歡金髮麼?」
「嗯,這種事也是會發生的啦。」
「好的。」
「我們好像經常對上眼耶。」
真虧我能活下來啊——之前侄女也曾這樣說過我。
「那是因爲你吧。」
侄女可以說……不,是確確實實地,拯救了我。
無心插柳地做了筆大買賣。
「就覺得?」
「Me?」
「啊,沒什麼不可以啦,只是以爲你有事找我。」
對我而言,似乎就只發生過這樣的事——在遇到升入高中的侄女以前。
「嗯,懂得感恩挺不錯的。」
看不見鳥的她,則是對環繞公寓的樹上傳來的聲音做出了反應。我這才慢半拍地聽到了喧騷的蟬鳴。成千上萬的聲音凝結起來,漂浮在耳朵上方。
「雖然有點感興趣,但還是希望你能一直這麼率直。」
「這……病得不輕啊。」
「要我用『我盯~』的感覺再說一遍嗎?」
幾天前侵襲我的那陣噪音已經幾乎聽不見了,但晃一晃頭,還是能聽見咯啦咯啦的聲音。
「喊着茶耶~買走了茶葉……這個講不通。」
「那就改成金髮女好了。」
別拿這種理所當然般的態度來找我麻煩嘛。
「那就拜託你看店了,回頭給你端茶來。」
「我盡力吧。」
也不知是哪裏恰巧了,總之它正圍繞着一片塔狀的纖細雲朵,如舞蹈一般縱情盤旋着。在漫不經心地用視線追逐它身影的同時,眼皮也變得愈發凝重。
「就在你來之前不久,有客人來過哦。」
「唔?」
明明頂着一片沁人心脾的青空,我卻一個勁兒地犯困,真是墮落到了極點。
「那可要感謝媽媽纔行了。」
今天留下了充足的時間,所以不必跑也來得及。再說此時也沒有奔跑的心情。
這使我不得不懷疑那隻鳥所在的空間,是否超脫了構築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
察覺到目光當中的意圖後,她又避開了視線。
「美女嗎?」
它令我產生反應的速度,甚至超過了以光速灑下的朝陽。
「不,從來沒見過。是個金髮美女。」
畢竟前半輩子都是盯着她活過來的,大概後半輩子依然改不掉這個習慣。
「你一定很受歡迎吧。」
今天也做了一件好事,要是一輩子都能日行一善就好了。
「咦,是嗎……在上大學之前從沒被人追求過。」
但不可思議的是,侄女沒坐在店裏時倒是偶爾會有客人來。
對,就像這樣——說罷,牢牢地凝視着她。就算停下腳步她也不會消失,我還真是迎來了一個好時代啊。所以,我不想失去如今的生活。
「當然值得啊?」
「蟬兒們好有精神啊。」
侄女開始用眼神施壓。
嗯——我點了點頭,給她講起了當時的事。
「唔唔唔。」
「雖然乍看下只是普通的樹,其實樹幹上卻趴着數不清的蟬。一想到這個就覺得……」
不過那個茶碗,總感覺在哪兒見過。不對,應該說是見過類似的造型?雜誌、電視……雖然找不到具體存在於哪一段記憶裏,但搞不好是著名陶藝家的作品。我不太瞭解那個世界的事情,就算是上乘佳作,也分辨不出價值幾何。
桌上擺着兩個本該洗完後放在廚房裏的茶杯,可能是出於某種誤會而放錯了地方吧。看着兩個茶杯像這樣擺在一起,不由得想起了大學時代。我黏着離開家鄉的好友,在一起生活……並在失去後,來到了這裏。
哇——侄女立刻捂着自己的頭害羞起來。一邊撫摸着母親遺傳的黑髮,一邊染紅了臉頰。
「那人啊,突然掏出一個茶碗,說想要最適合用這個碗來喝的茶。而且我明明沒問,她就開始侃侃而談地說這是全世界對她而言最重要的人做的碗。」
「心儀的女生。」
她的感想十分直白。確實,若是想象一下無數的蟬裹着樹幹蠕動的場面,那豈止是有點,簡直是噁心極了。我雖然也抓過蟬,但那手感實在算不上好。
「你也太坦白了吧。」
有時我會想,侄女會選擇怎樣的生活方式呢。
對侄女的這一感想,我哈哈哈地一笑置之。考慮到我付給她的工錢,其實光是打掃一下衛生也足夠了。
並不是懷疑自己生了什麼病,而更近似於某種預感。爲了證實周圍的世界以及她的存在,我四下張望了一番。向路上經過的建築物伸出手,五指用力抓着牆壁,就像是要將它挽留一般。那斑駁粗糙的手感,也在放手後從掌心當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要是我也有機會招待一下客人就好了。」
「因爲你一有空就看着我。」
一轉頭,恰巧又在窗外看到了那隻鳥。
「喔喲。」
在一如往常的時間搭上電車,正抓着吊環放空自己,卻不期然地與她四目相對。
明明不會出門,卻會買旅遊雜誌看。光是欣賞各個地方的風景,然後閉上眼睛想象自己去了那裏,就已經很滿足了。過去放學後等人時,也會去圖書室做類似的事情打發時間。會這麼做的只有我嗎?
看着像是外國人,日語卻說得很流暢。額頭上有一道像是割傷的疤痕,所以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兩眼,或許有些失禮了吧。至於年齡,光看外表有些難以判斷。
我又打了個呵欠,然後擦了擦滾出的眼淚。隨着體溫的下降,睡意也漸漸變得濃郁了,可能冬眠就是這種感覺吧。於是,我合上了剛剛翻開的旅遊雜誌。
對我來說蓋不蓋被其實都無所謂,但侄女叫我蓋了被再睡,於是就乖乖聽話了。
然後,就晃晃悠悠地被沙發吸了過去。這被我拿來當牀用的胭脂色沙發一看就知道已經用了很久,但我還不打算買新的。
我放棄了說到一半的冷笑話。就算不問侄女,也知道這次編得太爛了。
我們懷着遠離蟬鳴的心態,朝自然景觀較少的站前走去。
「瞧啊,果然受歡迎。」
「鳥……」
「嗯。最後我說我也不太懂,於是她就把貨架上擺的全買走了。」
「完全沒事。大概,只是看入迷了而已。」
而我就像是被它牽走了魂魄般,放飛了最後一絲意識。
然後有些傷腦筋地笑了笑。
那之後,逐一端詳着車上的乘客們,打發了到站之前的時間。
從地下鐵回到地面之後,就要跟她暫別了。
「今天要是能早點回家就好了。」
爬樓梯的途中,她看着遠方說道。我的眼珠差一點蹦了出來。
「只是個願望而已啦。」
「沒關係啦,我會把飯做好等你回來的。」
「太賢淑啦。」
她「哇~」地做出了心動的樣子。明知是半開玩笑,我卻依然歡喜得很。
「但你上次都給我買地瓜羊羹了,今天我會爲了能給你做飯而儘量努力的!」
「哇~哇~」
我也怦然心動了起來。畢竟她下廚的話,晚餐也能豐盛一點。
我們嘿咻嘿咻地爬出了地面。站前巨大的屋檐灑下了寬度均等的陰影,忙碌的人羣在其中川流不息。望着一顆顆攢動着的腦袋,我不由得感慨道:
「有時我看着一大羣人就會覺得,好厲害啊。」
「是啊。」
「想到這麼多的人,腦子裏都想着各自的心事,就……好厲害啊。」
「嗯。」
詞彙量匱乏的我只能一味重複「好厲害啊」而已。
貫徹聆聽者角色的她,總是笑得那麼溫柔。
隨後我們也衝進了人潮,她接下來要向右走,我則是向左。
「呃……什麼情況?」
心中的困惑無法以語言來詮釋。姑且先蹲坐下來,拂去腳底的沙塵,同時開始思考自己應該思考些什麼。就這麼一邊把小指彎來彎去一邊睥睨着正前方,經過了一段毫無意義的時間後才發現,周圍竟然連蟬鳴聲都聽不見。心想這究竟是哪兒啊?並抬起頭重新觀察了一下週圍的樓房。
一直以來,我都是這樣追逐着她。
先躲進了陰暗處,然後採用古典式的手法,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結果只覺得被指甲刺得生疼。
我和芹從上小學前就認識,算是老交情了。直到上初中之前,她都是個坦率的好孩子。自從穿上制服以後,可能是因爲青春期的某些症狀吧,她對我的態度開始越來越不客氣,有什麼說什麼。雖說那樣子的她也別有一番韻味,但對我而言,還是尚能坦誠相待的小時候更令人心情愉悅。
哪怕此處確實是我的記憶,侄女應該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可一晃神兒,卻發現自己正杵在鎮上的路中央。愣了一會兒,稍稍一想,就得出了自己一定是在做夢的結論。周圍了無生氣的街景也很符合夢境的氛圍。所以只要稍等一會兒,自然就會醒過來了吧。
即使在晃晃悠悠地返回人行道的同時,視線仍追逐着那隻鳥。
「好燙!」
「被寵溺到這個地步,都有點爲自己感到擔憂了。」
還有竟然能跑着返鄉,我這雙腿怎麼變得跟高速電車一樣快了?
「哦?」
你若是說正常人不是也任何時候都這樣嗎,那我也難以反駁,但我這次不太一樣……總之,連我自己都很難接受現實。至少可以肯定的是,這裏並非侄女所在的現實世界。
「你有時候雖然憨憨的,但對我而言,確實意味深重。」
對周圍的人而言,我一定相當礙事吧。
不看路地跑了好久,結果來到了完全不認識的地方。
我不由得一蹦三尺高。剛剛那一腳,結結實實地踏在了被太陽曬得滾燙的柏油路上。
不過光着腳走在外面,真令人有些心神不寧。
「有個無條件地寵自己的人陪在身邊,能有什麼壞處呢?」
爲了不踩到石子或玻璃碎片,我走得小心翼翼。
既視感開始運作,沉甸甸的腰也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稍微抬起了一點。仔細凝視着前面的道路,確定了自己要走的方向。只要找準陰涼處,就能緩和腳底的灼熱感。雖然察覺到自己依然貓着腰,但還是以這種姿勢繼續向前走着。
我對扮成老師的她高高舉起了手,然後因爲被她誇獎「回答得很有精神」而再次哇~哇~哇~地心動了一番。
心想無論如何還是別站在馬路中央了,於是像螃蟹一樣橫行到了安全的人行道上。然後在走到過街天橋旁邊的那一刻,周圍的環境一下子就充實了起來。炎熱睏倦又耀眼的夏日一如往常地將我團團包圍。沒有了其他聲音,連降臨在身上的酷暑都顯得毫無遮攔。
毫不誇張地說,恐怕正是因爲有她,我才得以停留在此處。
別看我這麼大了,至今連電話的基本原理都解釋不清楚哦,服了沒。
就這樣想着芹,同時腳步一直跟隨着空中的鳥。
無處可去的我,只好抬頭仰望天空。那份晴朗與湛藍,倒還像是保留着與現實的一點點聯繫。凝神注視了一會兒,發現白雲確實在緩慢地移動。不知抵達世界彼端的雲,在那之後都去了哪裏。
是有人趁我睡着時把我搬出來的嗎?是誰?我侄女?似乎不可能。對了,我侄女怎麼樣了?畢竟在同一間房子裏,被牽連到也是有可能的。是不是該四處轉轉看能不能找到她?但思來想去,這種可能性依然無法將我說服。
就這樣談笑一番之後,跟彼此道了別。剩下我一個人時,之前未曾湧入耳中的無數腳步聲和車輛行駛的噪音紛紛湧了上來,令我感到十分侷促。一旦離開她,雖然沒到半個身子的程度,但至少有種被挖掉了半個臉的感覺,令自己的存在產生了些許動搖。
我轉過身,對着與記憶當中別無二致的冰淇淋店念起了旁白。畢竟,這家店早就關門大吉了。只要不是某個惡趣味的傢伙複製了整座鎮子用來整蠱我,那這裏就一定是我記憶當中的景緻。看來,是我的意識被封閉到了自己的大腦當中。
爲了逃離人羣,我向着天空抬起了頭。
漸漸地,飛向天空盡頭的鳥兒終於徹底不見了蹤跡,我也不得不放緩了腳步。
這一點倒是也無所謂,在對這方面瞭解不多的我眼裏,電力本身也完全可以算是神祕能源。
「唔……嗯、嗯……嗯~?」
一邊呼吸着店裏那根本不適合賣冰淇淋的悶熱空氣,一邊仔細觀察着室內的各種物品。隨後走到靠窗邊的位置,找出了記憶當中的那個位置並坐了下來。
明明一直都仰望着頭頂,卻奇蹟般地沒撞到任何障礙物或行人。隨着步頻的加快,雜音也一個個地被甩得越來越遠,最終只剩下自己的腳步和呼吸聲,狀態好的時候甚至連腳步聲都消失了。可能是陶醉在這久違的飛馳感當中了吧,明明連追趕那隻鳥的理由都忘了大半,卻仍未停下腳步。
她在我心中,還遠未成爲過去。
就像被世界拋棄一般,呆呆地佇立在原地。
「你今天也是美若天仙呀~」
「好像……有點似曾相識。」
沒有了鳥,沒有了聲音,唯有夏日的空氣鋪灑而下。
無論轉頭回望,還是環視對面的人行道,都找不到任何生物。
「再說躺在這種路上肯定會被烤熟嘛。」
那揹負着夏日的剪影,如同漸漸褪去漆黑的沙塵一般,呈現出了原有的色彩。
無論在怎樣的鬧市街區都難以迴避的喧響,卻在這裏徹底銷聲匿跡。
而芹她,怎麼說呢……應該是喜歡我的。
如果是芹的話,應該確實會這樣問吧。
還在那家公司上班嗎?還是說已經辭了職,回老家去了?
等了半天,似乎也不像是會發生什麼特殊的事情,就又邁出了步子,心想總之先回家一趟再說吧。既然世上沒有別人,那無論躺在道中央還是家裏的牀上,似乎都沒什麼區別。可即使如此,人心似乎依然會眷戀着家所在的方向。
看來要論寵溺的本事,我真的敵不過她。
喫了這記反擊,我不得不甘拜下風。
頭一次像這樣在奔跑時面朝上方,在聽不到腳步聲的同時凝視着那隻鳥,讓我有一種自己也在一同飛翔的錯覺。鳥飛得越來越快,我也頑強地緊追不捨,在這種爲了不被甩下而焦急地狂奔的情況下,唯有心境在不斷向年輕的時候回溯。
我雖然第一眼就認出了對方是誰,但大腦卻無法理解這一判斷。
隨着眼前的景緻逐漸與回憶中的輪廓重合,我才發現這裏並非不認識的地方。
「好啊~」
「等等,不對……原來如此啊……」
隨之浮現的,是一陣陣鄉愁。
依然是那隻鳥,依然在那裏飛翔,一切依然。
懷着這樣的想法向前踏了一步,結果不可能存在於夢裏的熱度立刻襲向了我的肩膀、後背以及腳底。
無所事事地在那裏發了一會兒呆,之後又走出了室外。
想到是不是可以找個拖鞋之類可以穿的東西,就邊走邊四下窺視着周圍的商店。這時,一陣迎面吹來的風讓我嗅到了某種氣味。那是一股飽含着夏日陽光的乾燥氣息。
所以只要如泄洪一般將甜言蜜語傾倒過去,她肯定就會爲我傾倒了。啊,這雙關用得漂亮。
疑問接連浮現,腦子有些跟不上。
「有道理……」
就這樣走着走着,迎面出現了一個人影。
依然維持向上的姿勢,尋找着那隻鳥。結果無論那隻鳥,這隻鳥,還是任何一隻鳥都完全不見蹤影。自己的內部就只有自己,雖說仔細一想確實合情合理,但真正面對此情此景,卻也着實寂寥得很。
是以超越電車的速度飛到了這裏嗎?還是說那真的只是看着像是鳥的某種徵兆?我擔心一旦看不到那隻鳥,就又會被雜音吞噬,所以始終目不轉睛。就這樣追隨着那隻鳥,自然而然地偏離了人潮湧動的方向,差點闖到大馬路上去。
「好熱……」
「同學們今天也要努力工作哦。」
可能也是因此,總覺得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像是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唔……」
那隻鳥也徹底不見了蹤影,唯有城鎮的樣貌在記憶裏逐漸復甦着。
我也效仿起她來。但不知是因爲缺少前文,還是選詞不當,她先是睜大了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燦爛地笑了。
我這人總是這樣。至少,芹就經常對我如此抱怨。
撩起頭髮的同時,不禁叫苦連連。我雖然有點怕冷,但對於熱,更是打心眼裏厭煩。
起初,我並沒有認出對方是誰。
起初還懷抱着這種樂天的想法,後來卻發現自己的雙腳正在逐漸加速——因爲鳥飛得越來越快了。對它那如同擁抱天空一般怒張的雙翼,以及身上羽毛的色澤,我由衷地感嘆道:好美啊。與此同時,明明沒必要追它,我到底還是爲了不被它甩掉而跑了起來。
伴隨着流淌的汗水仰望着死氣沉沉的鋼筋水泥大樓,愈發覺得呼吸困難。
「是鳥。」
「我在做什麼……嗎。」
但你什麼時候變成空無一人的鬼鎮了?我親愛的老家啊。
更何況,連究竟發生了什麼都還是個謎。
我伸出手指,撥弄了一下冰淇淋店門前那五顏六色的裝飾品。雖然沒有店員,自動門卻能正常開啓,看來發電機並沒有罷工。不過,也有可能是這個奇異空間的神祕能源在驅動它。
這才發現,被拋下的那些雜音遲遲沒有回來。
被鳥兒指引着前進什麼的,簡直像童話一樣。
我竟赤裸着雙腳。看來被丟到鎮上時,依然維持着在沙發上躺着的那身打扮。我一邊查看腳底有沒有燙傷,一邊環顧四周,發現就連建築物裏也是空無一人。
會不會是,彼此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我能夠聽到她聲音的程度了?
「看來……我確實是在做夢。」
即使如此依然強忍着沒有低下頭,精神恍惚地直視着眼前的街景。
「真的出現了啊。」
雖然大體上是夢,可肢體感覺卻像是從現實中原封不動地照搬過來的。是我睡覺的方式不對,導致只有左半邊大腦清醒過來了嗎?就像候鳥那樣。
站前那洶湧的人潮,在這裏卻連一點點浪花都沒有剩下。起初還擔心是不是自己路都不看地跑了太遠,可緊接着讓我意識到事情絕非如此簡單的,是蟬鳴的存在。此時,聽不到蟬鳴。
確實,長大成人之後,就很少會在生活中獲得誇獎了。
灑在頭頂的直射光似乎格外沉重,蔓延的暑氣如同裹在脖子上的圍巾一般令人心煩意亂。即使撩起頭髮,面對豪雨般傾盆而下的熱度也絲毫於事無補。
站在路中央,惱人的汗水沿着脖頸流淌。我忘記了調整紊亂的呼吸,對眼前的狀況感到大惑不解。最令人驚訝的是自己竟不知不覺跑到了馬路上,不禁嚇得脊背發涼,然後發現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大腦的某個角落頓時變得一片空白。
「這是哪兒?」
爲什麼事到如今,又聽到了芹的聲音呢。
我明明應該,正躺在屋裏纔對。
其中,夾雜着淡淡的脂粉香氣。
「雖然原本就覺得是偏僻的鄉下……」
畢竟天天都在一起,這種事情我還是能察覺到的。但我從未正面回應過她的感情,就像現在這樣不告而別了。所謂的如今都在幹什麼,其實也是我想要問芹的問題。
用胳膊拄着下巴,同時向旁邊的椅子望去。發現自己完全看不見右邊的座位,不由得笑了起來。
就像是尋回了失落的記憶一般,一邊漫步一邊慢慢想起了這邊有什麼,走那邊會通往哪裏。
我抬起了頭。
遠方,出現了一個閃動的人影。
這一眼,就讓我停下了腳步。
還未等開口,喉嚨與肩頭就顫抖了起來。
感覺自己體內,像是泛起了一陣陣的漣漪。
心與碧藍色的海洋融爲一體,在無底深淵中,止不住地下沉,下沉。
全身的汗水都縮回了體內,等待着流淌的時機。
滲出嘴邊的話語,與背景交織在了一起。
「藍。」
搖搖晃晃,左顧右盼地走過來的,是我那位行蹤不明的兒時好友。
「不好意思哦,可以打聽一下嗎?」
她似乎也發現了我,於是小跑着湊了過來。
我的心明明已經縮水得像是被榨乾的檸檬,她卻是大搖大擺,若無其事,什麼也沒有想到,什麼也沒有注意到。
汗水泄洪般流個不停,就像是被溫蘊的雨淋溼了全身。
明明如此,卻無暇去完整感受緊隨而來的不悅與燥熱。
某種近似暈眩的感覺,正隨她一同逐步接近。
爲了能在接受現實的同時不膝蓋一軟跪倒在地,不得不拋棄了許許多多的感知能力。
藍。
我給她起的暱稱。
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名字。
知道了她爲何沒有立刻認出我,不禁有些後悔剛纔對她大吼大叫。
「那我說了你可不準生氣,行麼?」
「你……」
「是啊……」
「你可要聽我解釋啊,芹。」
再者說了,這傢伙可是一次都沒有回頭關注過我。
這傢伙,該不會——
她這對待生人的態度引發了我的某種猜想,而這一猜想亦隨即轉化成了憤怒。
「或許吧。」
第一感覺並非憤怒,而是好像踩空了一級不小心忘記的臺階。
我明明是,如此地——
藍一邊抱着頭一邊原地繞起了圈圈。上班麼……她消失時所在的公司,甚至不知是否還存在。二十年的時間,足以讓許多東西如沙堆一般瓦解。但眼前的藍,表現得卻好像是至今仍在那家公司上班一樣。
但這究竟……這重逢的方式,到底什麼鬼啊。
火氣似乎漸漸湧了上來。
既然連聲音都沒有,那按理來說不會有車,但沒人敢保證不會有什麼東西憑空冒出來。這種事在尋常狀況下自然不會發生,但如今的我們並不尋常。
這樣的她,不惜拋棄家庭,拋棄工作,拋棄我,拋棄一切,是打算回到哪兒去?
「難道你是……芹?」
「是一隻很漂亮的鳥哦,飛在很高的地方,我追着追着,就有種自己也飛起來了的感覺。」
她這不經意間的自言自語,是本能地意識到了這裏並非自己的棲身之處嗎。
一如往日的笑容。
這是唯一,我需要立刻理解的事。
原本緊繃着身子的藍,這才鬆了口氣,眼神與脣角也立刻耷拉了下來。那一天遺失的藍,正原原本本地站在面前。
乍一看像是個濫好人,實際上卻對旁人毫不關心。
她一咧嘴,露出了一個傻兮兮的笑容。
在她面前,我還是像過去一樣,不遺餘力地硬撐着一層臉面般的東西。
難道對這傢伙而言,時間並未流逝麼?
「你倒是……認出來啊!一眼就認出來啊!」
因爲,過去已經爲她哭得夠多了。
一時語塞,想說的話恐怕連一半都未能說出口。遭到我的迎頭怒吼之後,藍就像遇到困難的小孩子一樣,慌慌張張地左顧右盼了一番。見狀我終於稍稍鬆了一口氣,因爲這番反應讓我覺得,眼前的人就是如假包換的藍。
話是這麼說,實際上連這裏究竟是哪兒都還是未解之謎。
而直到此時此刻,我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我麼,並沒……呃,沒事。」
「也……是啊。」
差點脫口暴露出目前的生活狀況,好在途中搪塞了過去。像是存在某種類似警惕或膽怯一般的情感,令我不自覺地有所保留。不過,也有可能只是無法與藍坦誠相對罷了。
此刻,藍就在這裏。
被我這麼一催,藍擺弄着自己的頭髮,並且移開了視線。
「唔……這裏只有我們兩個嗎?完全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真頭疼,實在沒辦法的話工作可以不要,但我還是非回去不可啊。」
連是否存在例外,都無法斷言。
到頭來,還是決定先省略各種事,只着眼於當下。
所幸的是,可能是因爲流了太多汗吧,所以即使與她交談,我也沒有流出眼淚。
如果是夢,即使放任不管也終會結束。但是——我將意識集中在指尖上。
絕不是你——我在心中回答。
總是顧左右而言他,真是個忙活的傢伙。
對如今的我而言,那裏纔是唯一的歸宿。
「那也得當心點。」
那頭髮,依然長到令人覺得有些礙事的程度。
閉嘴吧你。
「What9;s happened?」
與她分別之後,我度過了好長的一段時光,所以理所當然地,變成了與年齡相符的外貌。可出現在我面前的這個傢伙,卻還是分別時的那副模樣。
同時,不敢與她對視。
聽了這看似不着邊際,卻貌似存在着關聯的理由,我的雙眼與意識也隨之而動。
話說到一半,藍突然瞪大了雙眼。平時就有些肌肉鬆弛的蠢臉蛋,也跟着變得更加癱軟。
「我也得回去纔行,因爲有人在等我。」
「鳥……」
藍的聲音實在是太令人懷念,使我不由得頭腦發暈。
「路上也沒有汽車。」
不過,確實看到了那隻鳥。在睡着之前,半夢半醒之間。
這兩者,至今也未曾發生改變。
鮮血頓時湧進了大腦,把所有的疑惑和不解都衝飛到了九霄雲外。
「我可沒飛,但還是不知怎麼就到這兒來了。」
果然,她根本沒認出我是誰。
……沒錯,最討厭了。
這是一種令人懷念的,胃囊滾滾沸騰的感覺。
無論如何,我都不想在這傢伙面前哭。
「是嗎。」
「不知爲什麼走了好久都沒看到人……咦?」
始終對我無暇一顧的面孔。
不對等的情感奔流,令口中充滿了苦澀。
然後不知不覺,就已經在這裏了。還是說,眼前這一切都只是夢的延續?
眼球內部傳來神經崩裂般的痛楚。
藍似乎有話要說,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而這層年久失修的僞裝,早已脆弱得隨時都可能被撕裂。
五感如此明晰的夢,跟現實又有何區別?
她的疑問如同離弦的短箭一般,刺穿了我的眼珠。
「爲什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那……那啥,可不是因爲我把你給忘了哦。」
「行啊,那就快解釋吧。」
我一直注視着的面孔。
空無一人的城鎮也好,與藍的重逢也好,都完全是突如其來的狀況,一時不知該擔心哪邊比較好,心情就像是始終隨波盪漾一般懸在半空,不得安寧。
一個會因爲我看了別人一眼而嫉妒的,可愛的傢伙。
「咦,沒生氣。」
「是不是老了?」
「看來不會只是上班遲到那麼簡單了,該怎麼辦呀。」
「嗯。」
回去……她究竟,想要回到何處?
「我啊……我是,在追一隻鳥。」
至少在二十多年以前,藍還和我在一起。當時的她,確實是我認識的藍。
「芹不上班也沒事麼?」
生怕揭穿一切之後,她會再一次煙消雲散。
這個臭女人!
藍又一次,出現在了我面前——這一事實。
究竟去了哪裏,又做了什麼——兩個問題,都有些難以開口。
這怎麼可能。
「芹,你……」
藍大跨步地橫向移動了一下,探出身子朝馬路遠端張望着。
「但是,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然後呢?你就飛到這兒來了?」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會不會生氣。再說現在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嗎?快說。」
我肯定,最討厭的,就是她這一點吧。
說着,藍向頭頂望去。無聲的天空中連雲都看不到一朵,被一股腦地抹上了一大片湛藍的色彩。從那裏灑下的光芒無情地灼燒着我們,甚至讓人誤以爲聽得到光發出的聲音。也可能,這只是中暑的前兆吧。
真傷腦筋啊——藍一邊抱怨着,一邊不像是有多傷腦筋地四處張望。每次甩頭,茂密的毛髮都在半空中劃來劃去。這一番動作,與夏日的氣息十分契合。她就這麼看了一圈,最後滿懷期待地把頭扭向了我這邊。
「我瞄。」
嘴上說瞄,實際上根本是直勾勾地盯着。
「我也不可能知道啊。」
「果然啊……」
藍像家雞一樣一圈圈地踱來踱去,最後又扭頭對我建議道:
「不然先四處走走吧。」
「也對,傻站着也沒意義……」
而且很熱。雖然被衝擊性的相遇掩蓋住了,但腳底板真的快被烤熟了。
藍先是左顧右盼,然後走到前面轉悠了一會兒,似乎在猶豫該朝哪邊走。我稍微想了想,然後伸手指着此刻面朝的方向。沒過多久,藍也來到了我身邊。雖然看不見,但能憑氣息感覺到。
「啊,還有走路的時候……」
「嗯?」
「走路的、時候……」
感覺像是有一截黑色的線頭在耳朵內側來回打轉。
「可以……站在我右面嗎。」
對藍而言,這肯定是個莫名其妙的要求。
「哦、哦。」
她也沒有問及箇中緣由,就繞到了我右邊。雖然仍不解地歪着頭,但似乎不打算繼續追究。並非是她氣量有多大,單純只是因爲對我沒什麼興趣罷了。
藍就是這樣的人。
「話說芹,你的鞋呢?」
「嗯~?」
雖然看不見,依然能感覺到藍的笑容,以及雙脣的顫動。
結果,還是把剛剛掩蓋掉的現狀說了出來,所幸已經隔了好一段時間。
只有聲音像是回到了過去一般,顯得戾氣十足。
「在那之後我一直都留在家鄉,所以……都看習慣了。」
等待的同時,抬頭看了看空中,但沒找到那隻鳥。
藍——想對她說的話明明堆積如山,卻始終阻塞在咽喉。
「嗯,不過『就算是』的部分倒是讓人有些在意。」
仔細一想,至今爲止曾有那麼多想說的話,可哪怕一次也好,我有清清楚楚地說給她聽過嗎?
這傢伙二十幾年前失蹤時,只把一雙鞋留在了站前。
橫亙在那裏的,只有令人無處可逃的耀眼風景。
「很久……是這樣啊。」
芹搶先一步推開了老舊的房門,朝裏面窺視了一番。雖然不知是爲什麼,但她似乎想先探探路。
「感覺真的能做到耶。」
見我拒不理睬,藍似乎也忘掉了這件事,繼續說道:
藍用軟綿綿的聲音說道。
我根本就是個窩囊廢。
若是跟相片擺在一起對比,或許還能找出差異來。不過轉念一想,也無所謂了。
這次反倒是她穿着鞋,我卻光着腳一邊拼命逃向陰影處一邊走路。
如此低語着的芹,看上去既像是有些失望,又像是鬆了口氣……總之表現出了一種複雜的情緒。同時,還有一絲絲異樣感。芹的神態與我記憶當中的相比,似乎有些不同。
「……別騙人了。」
說着,藍彎下腰盯着我的腳。她腳上倒是好好地穿着鞋。
「那肚子有可能會餓。」
「咦?」
「我好得很哦!」
聽說我回到了家鄉,藍似乎有些驚訝。我當時也跟她一樣,在大學畢業後因工作而去了外地。可到頭來還是沒幹多久,就回老家去了。
雖說跟芹久別重逢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但怎麼好像晚了將近十年啊。
她說了很久之前,又說令人懷念。
「事到如今還好意思出現在我面前,也算是你的優點吧。」
「你稍等一下。」
雖然如同理所當然般交談着,但大半個腦子都依然沒跟上狀況。對於發生在眼前的事,只能視爲表面現象並照單全收。雖然這樣的處理方式確實源自於我的意志,但歸根結底這隻能算是急救措施。事態平息之後,終究不得不逐一消化吸收——對這一點,我應該十分清楚纔對。
「這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本想這樣問,但似乎僅憑視線的變化,她就注意到了我的意圖。
將目光對準前方,竭盡全力不讓她出現在視野當中。
「還沒問你呢。」
「我?」
看來不該對鳥類報以過多的期待。但是,爲何要把我們帶到這種地方來呢?
「的話?」
「加把勁兒蹦着走唄。」
「看到你過得挺好,我就放心啦。」
「然後就在悠哉地午睡的時候,做了這樣的夢。」
我原本還在等她繼續說下去,可一看她正手抵下巴凝視虛空,就失去了對她的期待。
「家裏沒人。」
「到了之後先歇會兒吧。」
如果不是夢,就更麻煩了。夢的話一睡醒就結束了,可如果不是夢就必須自己尋找回去的方法纔行。不過,夢會沒有聲音嗎?我平時在夢裏,似乎也會跟人說話啥的。但仔細一想,那些聲音似乎並非源於對方,而更像是迴響於自己腦內。
原本也想說看膩了,在兩者之間稍稍猶豫了一下。我不太想正視自己與藍之間相隔的時間。
這樣的藍,如今正打算回到某個地方——這令我有些心情複雜。
沒有了人和蟬,整個城鎮都寂靜無聲,遠處的景象都好像一幅畫。平日的我們,似乎都要依靠許多種感官去深度地認知這個世界。而毫無雜質地降臨世間的酷暑,以及藍就在我身邊這一事實,足以給我帶來某種近似於眩暈的感覺。
若是直接問又怕她會生氣,真令人拿不定主意。
「慢着,優點呢?」
我邊說邊瞥了一眼她的腦袋。聽了這話,她不知爲啥有些難爲情,還「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因爲嫌乘電車上班太麻煩,就回去繼承了家業。」
反正也不知該去哪兒。說不定,侄女真的會出現在屋裏呢。
「鳥啊……」
「哦,挺注重真實度啊。」
「還有嘛就是……啊,要是能找到那隻鳥並追着跑,說不定就能回去了。」
活在不同時間裏的我和藍,似乎只有在這隻鳥的事情上,纔是同步的。
明明來這裏之前,都睡過午覺了。
與目光一樣,越躲越遠。
到了芹的家,門前的所有擺設都與記憶當中一模一樣。
「藍,去拿條溼毛巾來。」
「……把鞋給了我,你怎麼辦啊。」
「芹的家應該離這裏更近吧。」
真是令人腦子都要蒸發掉了。
雖然不知她是根據眼前的什麼做出了判斷,但似乎確實還記得。
芹現在究竟幾歲了?看上去像是三十多的樣子。
「就算是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吧?這裏是我們過去住的地方。」
茶莊的正面擺了一張長椅,畫着甜酒和餡蜜的旗子正迎着風微微擺動。有時候儘管什麼都沒買,我仍會坐在這裏仰望天空。
「沒穿。我來的時候在睡覺,所以光着腳。」
雖然想不通這差異究竟體現在哪裏,但芹看起來似乎比我大了不少歲,所以應該經歷了許多事吧,嗯,許多事。芹對目前的狀況或許很難接受,可我倒是基本上已經適應了。一想到我跟那個女生的關係,就覺得即使發生些奇怪的事,也是正常的。
「……你真是什麼都沒變啊,無論缺點還是缺點。」
「是啊,那就先去那兒再說吧。」
說罷,噠噠噠地踏起了輕快的鼓點。看來她腰腿依然靈活得很。
「真令人懷念啊,我有好一陣子沒回來了。」
面對這番情景,芹輕聲低語道「真令人懷念」,這讓我陷入了思索。
「也可以啦。」
突然就人間蒸發了。
「如果不是夢的話……」
腦子運轉得如同睡眠不足時一樣緩慢。
她一邊走,一邊有些若無其事地感慨道。確實,隨着大學畢業並參加工作,確實就沒有什麼返鄉的機會了。她就像是不懂得走回頭路一般,始終筆直地向前奔跑着。
我一邊走,一邊凝望着天空。
沒錯,侄女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乖乖地在看店,而我只是迷迷糊糊地跑出來散個步而已。
那麼,你又如何呢?
藍動作僵硬地點了點頭。給人感覺像是聽懂了,就是不知道實際如何。
「還不是因爲你——」
「……雖然有點晚了。」
「咦,芹辭職了嗎?」
也就是說要論程度的話,呈現在這裏的家鄉是更偏向於我的。既然如此,應該是我把芹帶到這裏的吧。若是這樣,可就有點過意不去了。一邊這樣想,一邊抬頭望着邊緣處已有些發黑的店鋪招牌。正面的黑色瓦砌屋頂,放在現在的時代未免顯得有些誇張。
聽起來像是個問題,又像是根本無所謂,真是個微妙的着眼點。
你其實,幾乎連想都沒想過我一下吧。
「好久不見了。」
「哦。」
「很燙吧,要穿我的鞋嗎?」
「哦。」
「我做的夢,是沒有聲音的。可現在,能聽到芹的聲音。」
「唔……可我覺得,這裏不是夢耶。」
我和藍之間,存在着僅憑走路就能將我甩在身後的速度差。眼看她的背影就要出現在視野當中,我只好時不時地加快腳步。過去明明至少在走路時,我還可以自然而然地與她並肩而行。呃,這可能就是年齡的差距吧——想到這一點,我決定哪怕硬撐着,也絕不開口提醒。
至於街上爲什麼沒有人,不是也能以百年不遇的巧合來解釋嘛。可將這些逃避現實的猜想毀得一乾二淨的,正是走在我身邊的這位兒時好友。
芹抬着腳對我發號施令。看到她的腳底板,我明白了她的意圖。
我認爲,那隻鳥本身只是一個契機,而眼前的狀況歸根結底還是我們兩個之間的問題。
每次將目光的焦點聚集在二十幾歲的藍身上,「這傢伙是誰啊?」的疑問都會逐漸加深。所以才讓她走在右邊,而我始終面朝前方。
我微微地笑了。
但我總覺得,那隻鳥跟這件事沒什麼關係。不,關係還是有的,但怎麼說呢,應該並不關鍵吧。
「打擾啦~」
「不是說了家裏沒人麼。」
「我是在跟房子打招呼啦。」
過去經常來芹家裏玩,所以只要拭去蒙在記憶上的塵埃,就立刻想起了廚房的位置。通過面向外側的走廊,望着起居室的方向朝廚房走去。不一會兒就找到了毛巾,沾溼後跑回了門口。芹正光着腳丫站在門外等我,那畫面着實有些怪異。我本人就幹過類似的事。
「我幫你擦吧?」
想到站着擦自己的腳應該很困難,所以如此提議道。
「不用了,我自己……」
芹本想拒絕,但話說到一半卻繃緊了嘴脣,然後伸手撩起了礙事的頭髮。
「那你擦吧。」
「來嘍。」
我蹲下身子,接過了芹伸出來的腳。從右腳的指頭開始,用毛巾包着擦拭起來。
「看起來沒受傷。」
「是啊。」
抬起頭看到芹那張蒙着陰影的臉,感覺像是又老了幾歲。
這話若是說出口,恐怕她會一腳踢到我下巴上。
芹的腳就像是被塗上了一層柏油碎片,沾着黑黑白白的污垢。我如同打磨工藝品一般,從指頭擦到了腳底,於是芹似乎覺得有些癢,有時還會叫出聲來。
每當這時我就抬頭看她,結果被她一臉不悅地瞪了回來。嗯,這纔是我認識的芹。
「……記得初二的時候,你參加過田徑比賽,還取得了不錯的名次吧。」
「咦,唔……嗯,對對,初二。」
這話題不僅來得突然,我又一時記不清是初二還是初三,只好含糊地回答了一下。於是,芹稍稍眯縫起了左眼。
雖然不知是誰創造了這個世界,但如此看來,人類或許真的擁有無限的潛能。在一番廉價的感動之後,我上下襬動着雙腿,做起了熱身運動。
她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前方。
看來比這更大。彼此之間,還真是拉開了不小的差距啊。
一邊在想象當中逐一摘除裹在身上的配重,一邊加快四肢的活動速度,於是空氣阻力也如常增加,我咬緊牙關與之抗衡。
「咱們也沒走多遠吧。」
既然跟以前一樣,那就意味着只要用以前的老辦法,就又能回到她身邊了。以我的智商而言,這真可謂是靈光乍現。過去我曾拼命奔跑,在人羣中穿梭,最終抓住了她的肩膀。只要像當初那樣對她滿懷渴望,就一定不會找錯方向。
先不說這個,屋裏也太熱了吧。我左顧右盼了一番,成功發現了電風扇,調整了一下位置之後打開了電源,於是造型古典的電風扇掀起了熱乎乎的風。先是凝視了一會兒綠色的扇葉,然後恍然注意到:咦,電風扇竟然能打開。
「好舊的電視。」
不聲不響地走出起居室,來到茶莊門口。不管怎麼說,光着腳在夏天的馬路上跑步也太不要命了,於是乖乖穿上鞋,才走出店外,慢慢跑了起來。稍微跑遠之後,心想怎麼這麼熱啊,就停下了腳步,蹲下來伸出手指按了按地面。
一點都不記得了。我只是隨便跑跑,就被扣了個名次而已。
「閉嘴讓我睡行麼。」
明明起初還是同齡,直到大學爲止都一直是同窗好友。
「不……不行,不要悲觀。」
我一邊改擦左腳一邊問道。芹依然眯縫着眼睛,一臉嚴肅地俯視着我,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芹嘀咕了一句,然後向角落的方向走去。那裏擺着一張胭脂色的沙發,表面還散發着新品特有的光澤。芹先是伸手在上面來回撫摸了一陣子,然後一個飛撲倒在了沙發上。
稍微藏了一點謊話。於是芹揉了揉眼睛,然後無力抵抗地合上了眼皮。
「燙!」
芹說她睡着睡着就跑到這邊來了,那說不定再睡一覺然後側個身打個滾兒啥的就回去了?於是我懷抱着膚淺的期待,拖着雙腿回到了芹家茶莊。畢竟也跑了很遠,光是走回來就費了好大力氣。
「你是真的藍嗎?」
即使是過去時常丟下芹擅自跑遠的我,也實在不好意思這麼做。怎麼辦呢,得給芹也找到回去的方法纔行。可說實話,這方面的情況只有芹自己才知道。
我繼續奔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肩膀。但她真的很快,加速能力與現實當中我所熟悉的那位完全不能相提並論。明明打扮和髮型都跟平時一樣,可就是追不上。我不禁發出了無聲的概嘆,感懷與絕望同時湧上了心頭。
「咦,呃……啊,果然是那時候啊。」
其實不久之前因爲睡懶覺,不得不跟她一路跑到公司。至於跟芹在一起的時候,可能是因爲一直處於焦慮狀態,所以總是有點捨不得睡覺的緣故吧。而這種感覺,已經因見到了「她」而消失。
「好,擦完嘍。」
雙手撐在膝蓋上,緊盯着正前方,她的身影消失的位置。
我盯着她伸在沙發上的腿,展開了思考——換句話說,什麼都沒在看,也什麼都沒在想。
總之這麼一來,就獲得了回去的手段。
「果然,我離她更遠了。」
見她終於露出笑容,我才心滿意足地站了起來。
又回到從前了。我仰望着世界,不知自己後退到了什麼位置。
我把毛巾遞給她,一起走進了茶莊。話說到頭來,我還是沒能證明自己是真貨耶。
爲什麼?
我如同踩着浮雲一般,勉強站立着。
不久後,又一次迎來了腳步聲飄離地面,漸漸淡去的那種感覺。終於,在完全消失的瞬間——
腦中空無一物,甚至無暇顧及灼燒後背的烈陽。
「就當你是在誇我吧。」
單純明瞭,這纔是我該有的樣子。這可能是有生以來頭一次,對自己的天性充滿了感激。
「對哦,你雖然整天發呆,但並不貪睡。」
挺機靈的嘛。好,那我也來。
那一刻,大腦幾乎要變成空白一片。
看到芹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於是問她:
「哇哈哈哈。」
「那樣可不好……不好啊。」
芹如囈語般留下了這句話,這才終於睡着了。
「不知道,但我會叫醒你的。」
「我沒你那麼年輕。」
芹深呼了一口氣,藉以紓解疲勞。
「芹現在多少歲?」
啊,但如果要觸碰她才能逃離這個世界的話,芹就要被獨自留在這邊了。
看到我怒氣衝衝的模樣,芹終於忍不住噴了出來。
「你這傢伙是冒牌貨吧!」
「嗯。」
就跟我一樣。
「晚安。」
「明明是初三的時候吧。」
芹張開了嘴,但並沒有立刻做出回應,看着就像金魚一樣。
到頭來,還是選擇了最平平無奇的答覆。不由地,回想起了大學時代。
一路跟在芹身後,於是自然而然地被帶進了起居室。這裏空間不大,塞兩個人就幾乎滿員了。而且理所當然地,空氣既渾濁又悶熱。跟走廊那一側的風景結合起來,就像是被關在了熱氣蒸騰的玻璃球裏。
這一點不重要,所以暫且不去考慮,坐在了電風扇旁邊。嗡嗡嗡地吹過的風時不時地揚起我低垂着的頭髮,我就這麼頷首凝望了一陣子,之後站了起來。
或者乾脆說成是幻覺也好,總之是沒有實體的存在。至少在我的認知層面上是這樣,而我也始終深受其苦。
「也是啊……」
「哦,原來如此啊。」
「行。」
「什、什麼意思啊。」
「我馬上回來……」
無論何時,她都在指引着我。
即使如此,還是充滿感懷地眺望着室內。而芹也跟我一樣,扭頭四處張望着。
只有在全力奔跑時,她纔會對我顯露出背影。
至於右眼,則是如同靜止般毫無變化。
朝起居室裏一看,芹依然躺在那裏,而且還在睡。
「不喜歡。」
跪坐着繼續等。
「芹,你現在還喜歡抹茶冰淇淋嗎?」
手中的毛巾也在倒下去的同時不知扔到哪兒去了。
而這一次發生的,正是同樣的現象。
看來,遠方一定有個她非常想見到的人。
結果還是回答了第一印象。芹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有嘴角稍稍張開了一點。
包在我身上——說着,挺起了胸膛。芹先是瞥了我一眼,又立刻閉上了眼睛。
……這要怎麼證明啊?
「唉,累死了。」
「睡了沒?」
「嗯~」
在夢幻般的城鎮,與她的幻象經歷了一場相遇與別離。
是我變成了烏龜,還是芹變成了兔子?
「三十歲左右吧。」
被地面吸收之後,陽光也依然散發着熱量。這世界真厲害啊,連太陽都造得出來。
這種反問方式可夠麻煩的。不過既然是芹,不肯輕易回答問題也是很正常的。唔……
這一事實令太陽的形狀爲之扭曲,腳下的大地也彷彿正不斷崩塌。
「嗯,晚安。」
身體終於迎來了極限,稍一放緩腳步,她就立刻跑得沒了蹤影。
本打算乾脆跑大馬路,又覺得萬一真有車冒出來就壞了,最終還是在人行道上開始了全速衝刺。
芹小聲道出瞭如此的疑問。
「我懷疑你是假的,所以在給你下套。」
「那……你可要叫醒我。」
「這裏既然是夢……那睡着後,又會跑到什麼地方去呢。」
「要睡一覺嗎?反正目前也無處可去。」
「你看我像多少歲?」
躺倒在地上之後,縮起了差點攤開的四肢,立刻站了起來。要是連我都不小心睡着了……會怎樣呢?着實有些可怕。而且要睡的話,還是熟悉的地方比較踏實。嗯,又多了一個必須回到那棟公寓的理由。
在芹那張成熟的睡容上,看不到歡喜,也看不到哀傷。
守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又問道:
說着,芹自嘲地笑了笑。既然聊到這兒了——見時機來臨,我立刻順勢問道:
我最愛的心肝寶貝小甜甜,曾經也只是幻象。
然後。
初中放學後,走在身邊的藍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印跡,似乎是睡覺壓出來的。
陽光鋪灑在河岸邊的路上,色澤與黃昏仍相差甚遠。塗着水藍色油漆的柵欄上,每隔一段距離就豎着一面旗子。每逢遊客增多的季節,這些旗子就會被掛出來。不過今日無風,空氣中充斥着梅雨時節的溼氣,旗子都無精打采地低垂着。看了看河對面,也是一樣的狀況。
一邊走,一邊讓手指滑過沿途的路燈。我從未在它們亮起的時間走過這條路。
臨近考試的時期,社團都暫停了活動。藍和我都去了田徑部,至今差不多兩個月了。如今對我來說,「我幹嘛要加入田徑部呢」的想法比較強烈。
『明明都快考試了,你很悠閒嘛。』
即使被我這樣揶揄,她也毫無反應,只顧面朝前方地走路。
『我跟你說話呢。』
『啊,抱歉,我在想事情。』
藍露出一個傻兮兮的笑容,試圖矇混過去。對於我的存在,她根本絲毫沒放在心上。
我來氣了。
最近這傢伙常常這樣。
我對總是雙目無神地發呆的藍問道:
『想什麼呢?』
因爲她看上去根本什麼都沒想,於是就問了個壞心眼的問題。
『我在想,人類真的好厲害啊。』
沒想到她竟然能答得上,而且還是挺遠大的內容。我不禁用「你說啥呢」的眼神看着她。
她高高地揮着胳膊,邊走邊說:
『人類只要在腦袋裏想象一下,就連宇宙的盡頭都到得了哦!』
『啥?』
『能瞬間移動到海底,也能穿越時空到一萬年前,還可以自由自在地飛在空中,腦子裏能裝下一整個自己想要的宇宙,這難道不厲害嗎?』
所謂銀河的盡頭,大海的深處,都對我毫無吸引力。
「芹的視力下降了?」
「芹芹呀~」
我的眼睛不正常。
那目光追尋着的,似乎是地平線外的另一個世界。
「……在與你分開之後。」
「這種事我可有點……」
迎面吹來了像是來自電風扇的風,我睜開眼睛並撐起了身子。
緊接着,一陣寒意滲透了脊髓。
不可能存在的東西正盤踞在我臉上。
我是在夢裏做了另一個夢嗎?
藍大喫一驚。可不知爲何,就是覺得她的態度很隨意。
其中的詳細過程,當然就避而不談了。畢竟不是什麼值得詳談的趣事,而且現在也顧不上那個。藍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右眼,我的視野當中也只看得到藍的身影。年輕的她,失蹤的她,近在眼前的她——千頭萬緒,逼得我幾乎要發瘋。
回想起過去的某一天,曾躲在被窩裏設想着與藍以最理想的方式結合,不禁爲之臉紅。
「且慢,你且慢動手,給我細細地解釋清楚。」
視野十分開闊,使我有種意識從後腦勺鑽出來眺望着別人的錯覺,稍一鬆懈就不斷侵襲着大腦。
眼中的景象,真的有映射到瞳孔當中嗎?
「那算了,我自己來。」
聽了這番話,全身的血都止不住地向大腦湧來。
被藍晃了晃肩膀,於是從淺眠中醒了過來。藍就在我身邊——這令我產生了某種奇妙,又有些扭曲的情感。
光聽口吻就知道她是在模仿初中時的某位老師。對,說的就是這種態度——我有些無言以對。
「我右眼本來是看不見的。」
她這有氣無力的腔調反而令我有些脫力,差點重新睡過去。
心裏明白,卻還是莫名惱火。
我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然而至今,也未曾成功過。
由於無法識清這種感覺的真面目,聲音和手都完全僵住了。
很明顯,這完全是遷怒於人。
這令我無法坦率地予以答覆。
不對,應該是正常。不對,啊啊見鬼,這怎麼回事啊——我像是對黏在臉上扯不掉的布大爲光火般怒斥着。
用剪刀就行——我邊說邊從沙發上蹦起來,去櫥櫃裏翻找。那深青色的柄和無機質的銀色刀刃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稍微回憶了一下,就在第二層的櫃子裏找到了它。
我明明都急成這樣了,你竟然——
「挺久?」
即使被如此嘲諷,藍還是滿不在乎,開心地笑着。
這傢伙總是這麼輕薄。不管對什麼事,都這麼輕薄。
「右眼能看見了。」
「……嗯。」
就不能抽空,也看看我嗎。
「啊?」
「既然能看到了,終歸是件好事呀,不覺得很開心嗎?」
以及,放棄尋找的動作。
「但是,雖然我不太懂……但在這裏,右眼又能看到了對吧?」
「不行不行,雖然不知你是咋了,反正就是不行不行。右眼是指啥?某種象徵性的比喻嗎?」
正要發個牢騷,卻突然傳來一陣莫名的衝擊,就像是額頭被針紮了一下。
所以我總是試圖扯住她的衣袖。
讓人覺得哪怕稍稍不留意,她都會立刻拔腿朝那個方向衝過去。
是眼睛。
握着剪刀的手指關節,傳來了刮骨般的痛楚。
當時得到的,如今已是彌足珍貴。
我想要的宇宙麼。
凝視着顫抖的手指,強行穩住一片煞白的大腦,勉強維持其機能。
抬手遮住左眼,卻依然理所當然般看得到東西。
我緊握着剪刀,簡潔地解釋道。
無論何時,眼中都只看得到前方。
「那……一定很辛苦吧。」
雖然疼得要命,但也僅此而已。
對這一事實,自己可謂憎惡至極。
這感覺,着實令人噁心。
『是啊,你腦子裏肯定總是遍地開花,熱鬧得很吧。』
「啥事?」
我激動地看着藍,而藍滿臉寫滿了訝異。
「起來了起來了。」
這傢伙太積極向前了。
我雖然跟她從小就認識,還經常在一起,但對於她平時都在看什麼,在想什麼,還是大多數都不清楚。連上課的時候都不專心聽,只顧趴着睡大覺的人,能領悟出什麼哲理啊。
因爲感覺這段歲月都被單方面地否定了,於是言辭也激烈了起來。
就好像真的,凝視着宇宙一般。
「藍,其實真的不想拜託你做這種事。」
但那也只是轉瞬之間。話題一旦中斷,她又會面朝正面,雙眼凝視着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睡了多久?」
「誒。」
「我想請你弄瞎我的右眼。」
……………………眼睛?
這纔想起自己還沒跟藍講過這件事,那也難怪她無法理解。
如果可以,真不願在如此恍惚的感覺當中睜開睡眼。
一邊問,一邊撩起了劉海。視野的餘光裏,看到藍做出了尋找時鐘的動作。
「我啊,在失去右眼之後,也還是一直活到了現在啊!」
我剛要把剪刀遞給藍,她立刻就縮了,還向後退了幾步。
在失去的同時,也得到了一些東西。
「能看見了。」
眼前的異常感難以抹除。爲了一探究竟,我移動了一下眼睛。
「誒誒誒。」
總覺得,不太對勁。
而那彌足珍貴的事物並不在這裏,且與右眼徹底無緣。
但是,藍卻——
「失明瞭。」
「這是爲了接近我的現實世界。」
「不對……」
『啊哈~』
這眼睛,是誰的眼睛?
這輕描淡寫的反應,讓我簡直想跳起來咬她。
「哦。」
「芹?」
藍的腦袋和手以同樣的節奏左右搖擺着,嘴巴還重複做出No、no、no、no的脣形。
「發生了好多的事……太多太多……」
我放下了手,感覺冷汗正一點點滲出皮膚。
「我問你時間,你跟我扯啥呢……」
「……也沒什麼。」
已經看不到的右眼恢復了機能,那也就是說,它遠離了我原本所在的現實世界。等等,是這樣嗎?從片面的角度推斷的話確實如此,但真是這樣嗎?可若不是,又找不到其他的理由。
思索過,慨嘆過,歡笑過。可如今卻像是將這些都視如無物一般,唯有右眼回到了二十年前。再這樣下去的話,恐怕連我也要被消融掉之前那二十年的人生,陷入對過去的緬懷當中。
因爲害怕變成這樣,所以明知沒有必要,卻還是不斷抬高着音量。
「再說你啊,根本和幽靈沒什麼兩樣吧!明明已經沒了,消失了!幹嘛又出現在我面前!既然是幽靈,反正肯定又會消失掉對吧!拋下我!爲什麼啊!正常人幹得出這種事嗎!」
從裂帛般的喉嚨中,冒出的是自己二十幾歲時的聲音。
「明明什麼都沒做,還來搞什麼鬼啊!就算在身邊,也什麼都沒有過!你倒是給我啊!哪怕一點點也好啊!你是有多遲鈍啊!不對,你其實都明白吧!一直都明白吧!就算你再蠢也肯定早就懂了吧!白癡!大白癡!」
每一次短暫的嘶吼,都令滾燙的液體湧入大腦。
幾乎就要取代淚水,從眼眶中決堤而出。
「你倒是說話啊!說完了愛去哪兒去哪兒吧!爲什麼、爲什麼連一句話都沒有就……雖然我確實會生氣!肯定會生氣啦!但是啊!夠了!真的受夠了!你滾開!滾開!滾開啊!」
滾開。
連真心話都算不上,不知從何而來的情感。
到底是誰說出了這種話?聲音倒是跟我像得很。
藍躲避着視線,然後輕輕說了聲「嗯,對不起」,並站了起來。
「知道了,那我就,呃……先回自己家吧。」
應該還在吧——說着,留下了一個尷尬的笑容。
就像是好心奉陪着我一樣,輕描淡寫。
我立刻就明白了,她是想逃。
只要談起正經事,立刻就來這一套。
我正是在對此有一定了解的前提下,跟她相處了那麼久。
而藍應該也明白,我不是真心說出那些話。
真的嗎?她真的明白嗎?
萬一芹無論如何都無法逃離這座城鎮……那該怎麼辦呢?
理所當然地,我的牀已經被處理掉了,所以只好拿坐墊當枕頭躺在了起居室裏。轉動的電風扇背後,看得到逐漸深沉的夜色。想到可能會害她擔心,我反而開始擔心起來。啊,但還是希望她多多少少擔心我一下,看來我的心理也蠻複雜的。
又要再一次抓住她纔行。上一次能追上她是因爲利用了人羣。身爲幻象,她卻在奔跑的同時規規矩矩地躲避着行人,所以才爲我創造了縮短差距的機會。但這一次,路上根本沒有人。
時針默默地移動,我卻始終難以成眠。時間真的在流逝嗎?那麼發現我突然從沙發上消失,侄女一定急壞了吧,說不定會以爲出了什麼大事,然後跑去報警。光是想象一下回去之後還要進行解釋並應付警察,就覺得麻煩透頂,心情也隨之悲觀起來,不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非回去不可。
伸手用力捂住了右眼,掌心的黑暗當中,浮現出了二十歲的自己。
藍的家離這裏不遠,很快就走到了。明明身材矮小的幼年時期,總是覺得這段路漫長得令人不耐煩。
就算要追上去,也沒人會阻止。
現在去挽留,還來得及。
一直很想引用一次這句臺詞,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得到機會。
我若是回去,這裏就只剩下芹一個人了嗎。
我乖乖示弱道。雖然覺得戳瞎右眼應該就行,卻不知自己能否做到。
恐怕一到明天,她就會動身返回自己的棲身之處吧。
明明在搞到這幅田地之前,有過那麼多挽回的機會。
繞過圍牆走到正門前,看到藍正在院子裏像做廣播體操一樣活動着身體。
是爲了見到藍,兩人從此在這裏相依爲命嗎?
不存在——我又一次,在心中對自己強調道。
但我卻一動都不動,就像在鬧彆扭似的,把臉撇向一邊。
一味執着於那個世界的我,對活在現實裏的人來說,可能確實跟幽靈沒什麼區別。
在她的那個世界,能見到侄女嗎?
「玻璃怎麼碎了。」
芹是站在我這邊嗎?不對……並非如此。我與芹之間,不該以陣營或敵我來劃分……芹是我的朋友,是除了家人之外,我喜歡上的第一個人。雖然這種好感,與芹所期望的並不相同,可芹在我心目中的序位,是連她都無法超越的。
得出瞭如此結論,芹的事也就告一段落了。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唯一的選擇了。
她雖然還在蹦蹦跳跳,卻立刻注意到了我。首先,我對她身後那令人不安的光景提出了疑問:
爲了平復有些打退堂鼓的心臟,不斷重複着深呼吸。
即使失敗了,也會不斷重複。就像朝着天空的盡頭奔跑一般。
說罷藍就離開了。不久後,門口還傳來了「多謝招待啦」的聲音。
想都不用想,根本什麼都沒幹。
對此,我抬起了頭。對想要追出門去的自己,輕聲罵道「笨蛋」。
「……啊,不對,人還是有的。」
「恐怕行不通啊……」
明明在她身邊時總是氣不打一處來,可看不到她,又會深感不安。
對此哪怕再怎麼思索,肯定也只能得出一廂情願的答案吧。
擔心她會不會獨自離去,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
畢竟,芹這次似乎很生氣……不,過去似乎也總是在生氣……唔,真說不準。即使如此我依然相信,能夠在這裏與芹相遇,一定存在着相應的意義。
精神渙散地注視着天花板,因爲沒機靈到可以一心多用的程度,所以腦中思考的就只有兩件事,一個是她,另一個是芹。把芹獨自留在她家,真的沒問題嗎。
許許多多的情感滿溢而出,相互碰撞。
「……………………………………」
「沒問題的……」
還有芹呢。只要芹肯幫忙,那就還有機會。問題是,她肯嗎?
在藍身邊時,看起來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事,實際上卻從未坦誠過。
高速飛馳的線上不斷浮現出無數種顏色的圓環,又如同糖塊一般漸次溶解。
看了一眼鞋箱,裏面擺着一排自己在二十年前穿的鞋子。我挑出一雙喜歡的,但回想起自己來時的狀態,又放了回去,只帶了一把剪刀,光着腳走出了家門。
順便因爲我家大門上了鎖,結果不得不揹負了非法入侵的罪名。這是我第一次砸碎窗戶玻璃,還挺刺激的。別看我這樣,其實向來都活得規規矩矩,基本沒累計多少負面經驗值。
好,去見藍吧。
無論什麼事,既然發生,就一定存在相應的意義。
如果就像我必須奔跑一樣,芹也必須弄瞎自己的右眼,那未免太殘酷了。就算她求我,我也做不到。而且說起來,失去右眼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是嗎。」
冷冷的風,正吹拂着一時衝動地拒絕掉這句話的大腦。
那也太說不過去了,不如干脆讓芹跟我一起跑。
畢竟剛剛還是夜晚,所以除了質感以外,走在人行道上完全不成問題。地上傳來沙礫般的觸感,於是自然地把步子跨得很大。全身不甚協調地隨便走了一陣子,很快就喘起了粗氣,但還是滿不在意地繼續大踏步前進。
對我而言,與芹分別之後已經過了很久。跨越了許多個季節,也在與她相遇後共度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所有的長度都十分曖昧,說不出一個確切的數字。
因爲跟藍在一起,會真真切切地,給我帶來痛苦。
明明因爲睡不着,於是在途中睜開了眼睛,可不知何時天卻亮了起來。究竟是我睡着了,還是時間發生了跳躍?想了想,感覺兩者並沒什麼差別,於是撐起了幾乎要在沙發上生根的身體。天空正漸漸被染上色彩,如同淡紫色的波浪。
雖然一直不願去正視,但這段日子裏,我似乎始終身處於一個不正常的世界。
到頭來,我總是這樣。
原本並不想那樣大發脾氣。好不容易再次相見,自己的態度卻還是跟過去一樣陰陽怪氣。看來,我真的是沒能理解這種奇異現象發生的緣由。
芹,我的選擇確實是錯誤的。
然而,內心對她還是略有微詞。這傢伙,無論被如何責罵,也從不會反過來對我發火。
「我已經隱隱約約知道該怎麼回去了。芹呢?回得去嗎?」
嘿嘿嘿——我一邊傻笑,一邊滿意地閉上了眼睛。
像個孩子一樣,期待某人前來關照。
再來一次,也絕對扛得住。
見她還在,我隱隱地鬆了一口氣。
「我這是在幹嘛啊。」
「啊,芹,早上好。」
就連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不期望如此。
你就當沒看見好啦——她笑着說。反正這是她家,就算被逮到了也只不過會被罵一頓吧。先不提我,至少藍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對昨天的事情仍有介懷。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該繼續擺出那副老樣子了吧。
既然能看到了——
只願你能夠選擇與我相反的路,回到正確的地方。
「……不知道。」
如今仍是那樣幼稚,仍重複着當初的失敗。
然後——
後悔、憤恨、關切、回首、厭倦。
……又想起了自己糟糕的語文成績。
幻想着這種不務實的手段,傻兮兮地笑了起來。緊接着——
「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並且只能爲此,唾罵與嘲笑着彼此。
「我沒帶鑰匙。」
抬手捂住右眼又立刻鬆開,結果毫無懸念地依然能看見,於是直接閉上了雙眼。
讓緩緩升起的朝陽照亮自己的意識,於是明顯感覺到大腦也開始逐漸復甦。在這空無一物的城鎮,若要問有何處可去,那也只有藍所在的地方了。
所以我決定,明天去跟她談談。
感覺像是看不見了。
不對。如今的我早已對此不抱有渴望。藍也是一樣,並不會由此感到幸福。
「……………………………………」
閉上眼睛,掰着指頭算了算。嗯,見不到。
時間能夠代替我,治癒她的傷痛嗎?
藍活在二十多年前的世界裏,而我這邊的侄女還是高中生,當然不可能存在。
此刻的我,或許確實可以選擇就此追隨在她身後。
「若是大聲喊我愛你之類的,她會停下來嗎……」
可是,藍卻毫不遲疑地離開了。在那之前,她還問:
而我恐怕,深深傷害了這位朋友。
我需要另想辦法,去抓住她的肩膀。
接下來要考慮的,就是我的那個她了。
用掌心遮住右半邊臉,然後左顧右盼了一番。
難得遇到了藍,可我都做了些什麼啊。
大概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講,都不顧上這麼做吧。
「但我仍要選擇,那條錯誤的路……」
打開低功率的電燈,躺在一片昏暗當中,就連暑氣也似乎沒那麼咄咄逼人了。
我已經承受,且失去過一次。
芹說的話,肯定一點都沒錯。
我的事對她來說,充其量不過如此。
藍不再彈跳,又開始做其他運動。
「你這又是幹嘛呢。」
「熱身。」
看着伸展全身的藍,我立刻明白了——哦,她是打算跑步。
我最討厭的,就是她在晨光中飛奔而去的身影。因爲平時明明都傻兮兮的目光渙散,卻唯有在這種時候,她的目光總是筆直地凝視着某種東西。
我一直渴望得到那樣的視線,一直希望,她能夠那樣注視着我。
「芹,我要回去嘍。」
「……嗯。」
她此時露出的,正是那樣的眼神。
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正在失去水分,變得僵硬、乾涸。
啊,但是——我突然想到。
這一次,好歹不再是不告而別。
可能藍對那件事,也並非毫無想法吧。
「芹能順利回去嗎?不行的話我就等你。」
竟然還學會等我了——正好還爲昨天的事有些難爲情,所以乾脆爲了掩飾而表現得很驚訝。不愧是明事理的社會人,跟自甘墮落的我完全不同。
硬要說的話,簡直像是白日夢般的光景。看起來吊兒郎當的藍還好好地當着上班族,我卻悠哉地喫起了祖上的老本。放在過去,誰又敢想象呢。
未來,確實充滿了未知。
而留在這裏的話,就只存在能夠預見的未來而已……而我果然,還是不喜歡這樣。
「我也正打算回去。」
「哦哦,完全正確。」
藍用那支筆,不知在掌心寫了些什麼,然後向我伸了出來。
笑聲聽起來似乎比平時更爲輕盈,也更爲自由。
我該懷着怎樣的情感,繼續走下去呢?
「好。」
「再見。」
「如果這就是芹的結論的話,嗯,明白了,我支持你。」
並且爲此,摧毀自己的夢。這樣的我,與追逐夢境的你,終究只能背道而馳。
「算了,反正至今爲止你也沒少給我添麻煩。」
看着她那樂顛顛的笑臉,我心想,這傢伙肯定做事之前都不經過大腦吧。
大腦和雙眼開始發熱,思緒在逐漸溶解。
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看到與當初相同的光景。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如同雨滴一般,悄然滑過了脣邊。
或許面對死亡卻仍然妄圖挽回,本身就是一種不自量力吧。
然後,朝着她緩緩地揮了揮手。藍見狀,有些沒搞懂狀況地模仿了一下。
但不能動手幫忙——說着,向後縮了縮身子。
「好吧。至於我是怎麼見到你的,就得編個藉口矇混過去纔行了。」
完全搞不懂她這是要幹嘛,這樣豈不是隻會撞個滿懷?但是,她的態度看起來很真摯。我望着她寫在手掌上的名字,點了點頭。
「再見了,藍。」
哧溜哧溜,嘿咻嘿咻——我倆就這麼冒了一陣子傻氣。
「求你別把它弄得更廉價了。」
拜拜。
這樣的一種溫度,充盈着我的心,以及面頰內側。
真氣人。
明明足以稱之爲奇蹟,卻因規模過於龐大而籠罩了整顆心,沒有了躁動的餘地。
明明沒必要道歉,卻輕易地垂下了頭。
藍攤開了自己的手掌,凝視了一會兒。
不對。
說完,藍繞到身後開始推我的後背。若是過去那個倔脾氣的我,肯定立刻拋開她自己走了。但這一次,我只是默默地感受着她掌心的溫度。
「……我說你啊,用平假名是因爲沒把握把漢字寫對吧?」
說着,藍邁着輕快的步伐跑開了幾步,似乎是在計算着什麼,並在得出結論以後——
說着,還呱唧呱唧地鼓起了掌,然後,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心。
「就在五秒後跳出來。」
「好咧~」
她這小學生般的記憶方式,令我頗爲無語。可與此同時,看着那大大的文字,心也莫名地爲之悸動着。
本以爲不會再有像這樣的二人時光,卻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得到了賜予。
說着,張開手掌做出了「5」的手勢。
「那就拜託嘍。」
「推得再賣力一點。」
明明一直在想,想了又想,到頭來卻依然走入歧路並迷失方向,豈不是毫無意義嗎。
大路離藍的家不算遠。而這段不算遠的距離,即將成爲屬於我和藍的最後一段時光。
今後不會再有轉圜的餘地了。所以就以站在懸崖邊,斷了一切退路的心境——
在拇指根部附近,用平假名寫着個大大的『芹』。
比起這個,不如多看看她吧。
明明雙腳和心都在顫抖,卻沒有任何東西隨之墜落。
「過一陣子就沒了。」
「啊……這個嘛……抱歉。」
明明並非如此,卻輕易說出了這種謊話。
即使如此,卻也差一點,就讓心得到了滿足。
注視着她,直到最後吧。
「對了,等回去之後,可以幫我給父母帶個話嗎?就說對不起,還有我過得很好。」
「你想追就儘管追到天涯海角去吧,我不會去追你。我會將這條路封鎖,轉身折返。」
這一次,是真正的永別。
又推給我這種爛差事。不過,想到藍並沒有漠視自己的父母——不對,不僅漠視了,還完全是爲了自己——但無論如何,至少並沒有忘記他們,所以就點了點頭。
唯有這樣拐彎抹角,含糊其辭,掩蓋着真心,才能夠與她交流。
明明十分清楚這一點,卻做不出任何特別的反應。
無論是在圖書館等你結束社團活動,還是在大學等你上完不一樣的課,甚至進入社會後一直等你回來。雖然始終是我在等,但從未覺得痛苦。
「謝謝。」
比起這個,應該還有其他該說的話吧。
說實話,自己並未對此感到不情願。
「打從一開始就沒指望你,」我搖了搖頭,「比起這個。」
聽起來毫無踟躕與迷戀。
涼絲絲的情感,從滑落的痕跡當中滿溢而出。
「忘記……是嗎。」
那樣舒心,令途經的皮膚爲之顫動,並留下些許落寞。
因爲侄女還在等我。
藍轉過頭,露出瞭如往常一般柔和的笑容。
「更令人火大的是,你第一眼竟然沒有認出我。」
可能是因爲還有比這痛苦太多的事,所以已經麻痹了。
畢竟這次,恐怕真的是最後一面了。
她鑽過被砸碎的窗戶回到了家中,不久後又跑了回來。
我還站在原地,藍卻已經越走越遠。
每走一步,都爲它的流逝而感到心慌,疑慮,並且眺望着遠方。
「那也挺好啊。」
「邊走邊說,邊走邊說。」
「你和我,完全活在不一樣的時間裏,我也根本不知道你究竟在哪裏……但是,你可一定要記得我啊。」
手裏攥着一支油性筆。
過去從未能坦誠以對,結果第一次吐露真心時,已是訣別的話語。
恐怕這一次,真的就是永別了吧。
這其實無所謂。雖然根本一點都算不上是無所謂,但還是無所謂了。
「感覺有點單調,再添個好閨蜜forever吧。」
「這麼一來,我的名字可就要在你身上留一輩子了。」
我跟着藍來到了大路上。過去兩人經常一起走這條路去上學。
她「嘿」地一聲,伸出了握着筆的手。
「五秒,知道了。」
在被領着走上大馬路的途中,藍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說道:
我也像她一樣,攤開了五指。
「那啥,我想拜託你的是,你先在圍牆後面或陰暗處躲着,然後一看到我發出信號……」
「哦?要我幫忙?」
「比起這個?」
但等到太陽完全爬上了天,開始俯視大地時,還是不得不自己動起了腳。
「話說我回去的時候啊,需要芹幫我個忙。」
真是個沒正形的傢伙——想到這裏,不禁笑了出來。
「沒了就再寫一次。」
藍會死,我也會死。所以,與死別毫無差異。
也不知她是在謝什麼,畢竟值得她感謝的事確實蠻多的。
「啊,對哦,真抱歉。」
「這回就永遠不會忘啦!」
最終留下的話,就像輪到我做早餐時一樣輕描淡寫。
但總覺得找不到什麼恰當的理由,甚至有可能被當成是胡言亂語。
雖然理由不同,但藍也並沒有與我面對面,而這種姿態搞不好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會改變。也未免太自我中心了吧,竟然把初戀給了這麼個貨色,也真虧我能那麼多年沒變心啊。
不過麼,有這聲謝謝,也足夠了。
藍就是這樣的人。
也正因她是這樣的人,纔會令我那般傾心。
比起停在枝頭,還是振翅飛翔的模樣,更能夠讓我發出「啊,就像鳥一樣」的感嘆。
所以我的目光,纔始終追逐着她遠遠飛去的背影。
走到遠處後,藍舉起了胳膊,於是我如約躲進了房屋的死角里。
「我來嘍!」

結果她連點準備時間都沒留,我不得不慌慌張張地開始讀秒。太性急了吧,就那麼想早點回去嗎。不對,讀秒讀得太急了——我又開始狼狽地掰起了手指……等等,數到哪兒了來着?就這麼一番混亂之後,我放棄了讀秒,憑藉聲音,以及「多年相處積累的經驗」這一不確切因素爲依據,衝進了夏日的城鎮。
跨着大步,像振翅飛翔一般,張開雙臂。
於是,果然看到了衝到面前的藍。明明眼看就要撞到一起,她卻毫不減速,然後就像對某種東西做出了反應一般,猛地朝左邊踏出了一大步。
這一刻的藍,雙眼絲毫沒有看着我的方向。
這個傢伙……
直到最後,都令我如此難堪。
右眼當中,映出了藍從我身邊掠過時的側臉。
只見她緊咬着牙關,奮力向前伸出了右臂。
緊接着,就在我眼前不見了蹤影。
「………………藍。」
我自然而然地,閉上了右眼。
在風中留下一道閃閃發光的軌跡,藍又一次,消失在了我面前。
那彷彿是一種,之前走過的路殘留在拇指根部的觸感,正在漸漸淡去的感覺。
她似乎想起了幾天前的那個感性話題,這才稍稍害羞了起來。
既然已經失去過一次,那麼第二次,也一定能堅持住。
「那、那就好。」
「咦,有那麼帥嗎?」
比起太陽,比起月亮,都與她更爲貼近。
「……不要緊。」
「鞋到哪兒去了?」
她先是如此回答,然後——
「哎呀呀。」
我的的確確,收下了一份不可遺忘的囑託。
她像是憑這一句話就放棄了思考,然後掏出手帕,在我的額頭和臉頰上擦呀擦。
「啊,不過很感性。」
因爲那樣,我的名字就可以永遠留在那裏。
「這分寸也太難掌握了吧。」
一定。
嘰嘰嘰——趁我笑得像只猴子時,她左顧右盼了一番。
發揮愛的力量,每天從早跑到晚,哪怕耗盡一輩子也要回去。
說着,還輕快地原地跑了兩步想證明給她看,她這才「啊」地注意到了我的雙腳。
她似乎也稍微平靜了一點,漸漸恢復了柔和的表情,隨後像是要拂去惱人的日光一般用手扶着額頭說:
低頭盯着赤裸裸地露在外面的腳趾,然後幡然醒悟地看了看左手的掌心。
忘得掉纔怪——心裏這麼想,卻點了點頭。但她卻像是讀透了我的心,立刻稍稍吊起了眼角。
但腳底的炙熱,又像是在證明剛剛跑過的路並非虛幻。
「終於知道意義何在了。」
「總是慌慌張張地衝過來,將某種東西吹進我心裏——你就是這樣的人。」
舉起剪刀,凝視着前端,手指微微抖了起來。
在刃面的倒影中看到自己緊閉着的右眼,我不由得笑了。
要是這樣也行不通的話……那就……
雜亂無章的噪音在身旁穿梭來往,時不時還險些被撞到肩膀。之後,隨着指尖的麻痹,許多的感覺都開始復甦。世界就像從四角開始漸漸被拼接成形一般,得到了重組。
確實不是夢,而且就算真是夢,也絕不會當做沒發生過。
都讓我覺得像是以極爲優美的形式,對我剛剛的那句示愛,給予了遲來的答覆。
「怎麼啦怎麼啦,你沒事吧?」
「呃,嗯。」
雖然是毫無頭緒的對話,但好歹是銜接起來了……但願吧。
「快忘了吧。」
唯有蘊含在腳底的熱量,逐漸變換着形態。
「因爲想更多地,和你活在同一段時間裏。」
伴隨着一個聲音,被人抓住了肩膀。我嚇了一跳並轉過了身。
「多、多謝……你這麼說我是很開心啦。」
「嗯,也罷。」
丟在一個很難解釋的地方。
「啊啥?」
回過神時,自己正佇立在人羣當中。
「因爲剛剛,全力以赴地跑了一趟。」
「你真是個像風一樣的人啊。」
難道是在人潮當中,做了一場白日夢嗎?
我真是蠢透了。
直到她遠遠離去,才終於,吐露了這份已成爲過去式的衷腸。
「……嗯。」
懷抱着那份,無限接近於零的距離所帶來的寂寥。
「啊……嗯,沒有啦,我一點事都沒有,好得不能再好了,謝謝你。」
因爲難以控制呼吸的節奏,連指尖都因爲缺氧而開始麻痹。
爲了見到你——只因如此,超越了現實、時間、奇蹟,與其他類似的一切。沒必要追究這裏究竟是怎樣的地方,因爲在這裏,我能夠與她同在。
「怎麼又光着腳啊。」
願意注視着我的,那雙眼睛。
她眺望着我雜亂地紛飛着的髮絲,稍稍笑了起來。
「真是感性啊。」
「哇哦哦。」
真是一點進步都沒有。說不定,一輩子都不會有。
「呃……丟下了。」
然後,看到遺留在起跑地點的東西,我笑了出來。
但也沒特意去找過,所以沒啥自信。
原來是在站前分開之後,她又慌慌張張地跑回了我身邊。
我抬起了頭。剪刀的那對利刃在金色的陽光下,散發着刺眼的光輝。
雖說有可能把化妝之類的給毀了,但事已至此,都是小問題了。
胸膛深處,湧起一股空蕩蕩的感覺。
「呃,不知道耶……去便利店應該能買到拖鞋吧?」
「我好喜歡你,真的,好喜歡你。」
「不是家裏麼?我記得你出門時穿了啊。」
但那樣也好。
感謝這小規模的奇蹟,讓藍成爲了映在我右眼當中的最後景象。
我在心中獻上謝意,併爲了終結這場夢境,插下了懸在眼前的豎線。
不知該怎麼解釋才能讓她接受,真是令人頭疼。而她面對這莫名其妙的事態,也「唔~」地眯起了眼睛,不知該如何妥協。這下傷腦筋了,我不擅長撒那種面面俱到的謊,但把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講出來也一樣可疑。話雖如此要是啥都不說,自己就始終是個打赤腳的怪胎,真可謂是四面楚歌了。
「流了好多汗。」
在第一反應下冒出來的,是一句簡便至極的示愛。她先是有些愕然,然後頗爲不解地接受道:
像藍那樣,拼了命去追尋吧——
然後從一望無垠的青空彼端,失足墜落。
「不知一大早有沒有賣鞋的地方。」
我正集中精力想要見證這一變化的結果,一陣風突然從身後吹來。頭髮就像是在重現風的形態一般,在我們之間狂亂地飛舞着,時而啪嗒啪嗒地拍在臉上,傳來一陣陣刺癢感。但從頭髮和皮膚之間湧過的風卻暖暖的,令人格外舒適。
唯有這一點,是我從過去到現在,從現在到未來,始終不變的夢想。
「啊……」
我竟然是赤腳。出門時還穿在腳上的鞋子不知跑哪兒去了。
「沒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嘿嘿。」
「真的已經忘得一個字都不剩啦。」
「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嘛,你真怪。」
「那也讓人有點難過。」
她說出這番話時,無論表情,還是口吻。
「啊,呃……我愛你哦!」
那傢伙,又來這一套啊。
「看你一直站着不動,還以爲是熱得中暑了,嚇了我一跳。」
閃爍着湛藍光輝的風,拂去了殘留在心中的一切不安。
她就,在我眼前。
燙得發疼。
與吹入那座城鎮的風,擁有着同樣的氣息。
「這個嘛,啊哈哈哈。」
「便利店啊,原來如此……總之,先一起離開這裏吧。」
緊隨着擴展在眼前的,是一度被我迷失的景色與天空。
「感激不盡。」
第一次見到她時,我也是個光着腳抓住她肩膀的可疑分子。這情景,甚至讓人感到懷念。
「……嗯。」
一起。
明明是日常生活中司空見慣的話語,卻拯救了我的心。
肯陪着一個光着腳的女人在街上到處轉悠的,除了她之外肯定不會再有別人。
但每次都害得她不得不做這種事,也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我宣佈從今天起,不再做一個怪人了。」
爲了能一輩子陪你一起走下去。
大概。
「會做出這種宣言的人,本身就很奇怪啦。」
光是能看到她這幅笑盈盈的樣子,也就不枉我說出這番話了。
這時,視野當中出現了一個高速移動的影子,吸引了我的目光。
它所前往的方向,有着點綴夏日的積雨雲,以及不會爲任何人而褪色的蔚藍青空。
鳥兒飛翔在遙遠的天空中。
我一邊抬頭仰望,一邊思索遠離對方的是它,還是我。
在我站着不動時,耳邊依然聽得到疾馳的風聲,源源不絕地,像是在推着我的肩膀。
有時候,幾乎整個人都要被風掀翻。
那一天的風,就是如此強烈。
自我意識迴歸體內的感覺,就如同吹進了一陣風。
我有意識地,單獨睜開了右眼。
而當然,即使這麼做,也什麼都看不見。
她到底是想起了什麼,纔會害臊成這副模樣?
侄女的眼珠轉個不停。再這麼下去估計侄女還能變得越來越好玩。
侄女起初繃緊了肩膀,但馬上就如同呼氣一般放鬆了下來。
「比如想拍屁股啥的。」
言語之中似乎有所動搖。明明只是因爲聽到「糟糕,醒了」所以隨口一猜而已。被我直勾勾地盯了一會兒,侄女開始擺弄着耳邊的頭髮,並找起了藉口。
因爲彼此都已懷着如此的期望,做了最後的告別。
但無論如何,被說成色老婆子我可不能答應。
「已經不用了啦……你似乎睡了很久啊。」
你不也是一樣嗎?嗯?——我以尖銳的語言對她發起了衝擊。
與光速不分上下地同時浮現在眼前的侄女,真是個不得了的傢伙。
「其實我過去就一直在懷疑哦。」
「不啊,一點都沒有。」
那強有力的風,今後恐怕真的再也感受不到了吧。
我小聲複述道,同時看了看窗外。
「嗯……」
最初的一瞬間,侄女因這句告白而綻放了笑容,但似乎是覺得還不夠,就又收了起來。
侄女聞言,緊繃着嘴一言不發,整個人從耳朵一點點紅到了脖子根。
侄女用手掌捂住了我的右眼,並露出了微笑。
「早上好……啊,歡迎?」
「都喜歡。」
傾斜着灑進屋內的光芒,營造出一種莊嚴肅穆的終結感,稍稍淨化了我的色心。
聽到從近在咫尺處傳來的聲音,我睜開了左眼。於是,光芒與侄女一同映入了眼簾。
我又把她摟了過來,順便隔着裙子在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肉少得簡直能摸到骨頭。
「在奇怪的地方留了一道印跡,是臉壓到雜誌了嗎?」
但畢竟,有些話還沒有對她說。
看來絕不能再睡了。
聲音和轉溜溜的眼睛都恢復正常後,侄女如同雙手捧着愛意一般回答道。
即使如此還願意跟我做朋友……她也真是個濫好人。
我過去經常和兒時好友出去玩……然後回家時,在跑得飛快的她身後追得氣喘吁吁。雖然是小孩子,但根本沒有用不完的精神。可即使明白,卻還是一刻不停地黏在她身邊。
心中的情感與四處跑個不停的她一樣,忙活得很。
「印跡……」
「幹嘛突然這樣啊,真是的,別捉弄我了。」
因爲十分樂在其中,其實已經有些無所謂了。
「真的假的啊!」
「像是,喜歡你的某個部分……這種,哪怕只有一個,不是也能夠讓人非常安心嗎?」
伴隨着強有力的宣言,把侄女摟了過來。撲面而來的,都是熟悉的脂粉氣息。
「我……喜歡姑姑的眼睛。」
真要我說也不是不行,但肯定說到一半她就害羞得聽不下去了。
「雖然有點不願意叫醒你,但已經到傍晚了……」
不管怎樣,夕陽依然照耀着我們。
稍稍縮回身子之後,侄女在臉上披着晚霞,嬌嗔地撅起了嘴。看來她不喜歡虛言假語。但先不提這個,我發現比起青空,侄女那頭泛紫的黑髮與黃昏更加相得益彰,所以目光都放在了那裏。髮絲從侄女低垂着的肩頭滑落,搔動着我的脖頸。
「那就,屁股。」
「右眼?還是左眼?」
明明夠近了,卻把耳朵貼到了侄女的嘴邊。侄女一邊渾身顫抖,一邊將薄薄的嘴脣湊了過來。
「感覺好隨意……」
「反正,就算你沒睡,也不是不可以嘛。」
「才、纔不會呢。」
在被夕陽染成紅霞的小小云朵旁,發現了那隻鳥——它依然飛在空中。若是眺望着它振翅飛往的方向,就會有一種被吸進去的感覺……不由地,令眼皮變得愈發凝重。
我堅信這也正說明,我喜歡着侄女的一切。
黃昏是回家的時候——原來如此,確實說得通。
「真的啊。」
自從對她予以回應的那天起,這陣味道就一直伴隨在我左右。
絞盡腦汁之後,說出的是極爲直白的話語,還伴隨着如遊絲般的呼吸聲。兩者一同迴響在耳邊時,簡直一路直達大腦深處。我不由得想,她真會選詞啊。
難得盡一下年長者的義務,竟換來如此下場——說着,我動作誇張地聳了聳肩。
「糟糕,醒了。」
「別胡說,我可是在關心你的健康啊。」
但多虧額頭上捱了這一下,睡意也徹底被一掃而空了,也該說是因禍得福吧。
完全沒有疼痛,僅此而已。
「對喜歡的人,產生這種感情不是很正常嘛。」
見她嘴巴還僵在「誒~」的形狀,就決定靜靜等待她臉上的紅暈褪去。
但對於真心渴求的事物,肯定本就應該懷有貪慾。
說罷侄女微微一笑,並繼續在面前凝視着我。
「啥?」
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含糊,是因爲睡意尚未褪盡嗎。
「我聽不見~」
別看她這樣,其實是個巨乳控。所以我原本覺得她恐怕真說得出「我喜歡你的胸」這種話,然後纔想起現在聊的是正經事。距離太近時,腦子裏難免接連冒出不正經的想法。但,這不也算是一種表達好意的方式嘛。
「啊,忘了給你泡茶。」
睡意也已消散,於是視線又轉向了那隻鳥。
源自胸膛的鼓動,正在漸漸恢復平靜。
「貪心的傢伙。」
青空已然中斷,柔和的夕陽籠罩了城鎮。
「姑姑你,好像…………那個…………」
「傍晚。」
一邊隨口應和,一邊尋找着那隻鳥。
如今想想,或許那傢伙在我身上根本沒能發現任何喜歡的部分吧。
「…………是不是,很色……?」
「我愛你耶!」
這侄女要求真多啊,難道要我從頭到腳品評個遍嗎。
侄女用手指撫拭着右眼旁邊。品味着那縱向移動的感觸,我似乎有了頭緒。
「有沒有趁睡覺時親我?」
這個侄女如今已經變成了熟透的番茄,感覺腦袋隨時都會滾落下來。
不是「好色」,而是「色」。這一選擇完全暴露出了她的青澀,實在妙極了。
「請、請吧。」
「淨撒謊。」
所以,我大聲叫了起來。
時而啪地一聲捂住臉恨不得以頭搶地,時而全身扭來扭曲,時而瞪大了雙眼咚咚咚地拍着沙發,變成了一個從頭到尾都很好玩的生物。
這一次,就連她也不會出現在那座城鎮。
曾被那個濫好人折磨過,拯救過,傷害過,如今正稍稍滿足着。
「這是性騷擾嘛!」
「……可以恢復正經話題嗎?」
回頭非要好好盤問一下這個小色鬼女高中生纔行。
「還有其他的一切。」
「早上好就夠了啦。」
正在擔心她有沒有好好喫飯,突然被敲了一下額頭。好痛。
「……只有頭髮嗎?」
「我最喜歡你的頭髮。」
要是再看着它睡過去,搞不好又會迷失到那邊。
害我差一點「哇哈哈」地怪笑起來。
妄想用一味的等待換來終有一天的回眸,最終會導致怎樣的下場,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並且,伴隨着痛楚。
「這倒也是……」
話題確實轉換得過於突然,不知侄女是否來得及反應。
我這個侄女,總是能夠幫我從夢中清醒。
所以對此刻想要的東西,我也要更貪婪一點。
「我愛你哦,真的。」
畢竟我能夠回來的原因,也僅有如此而已。
我再一次抱緊了侄女,將雙眼埋在了她的肩頭。
……然後。
讓歷經分別才初次領悟的事物,靜靜地流淌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