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緻的碗』
《End Blue》 · 入間人間 · 1.4萬 字
對「你還活着嗎」這個問題,雅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
她開始在自己身上,一處一處地尋找還活着的部分。
食指姑且能動,所以勉強可以回覆消息。可想要進行操作時,遮擋着視線的鮮血又實在礙事。眉毛被血濡溼的感覺格外鮮明。雅想要伸手擦拭一下,才發現自己的手臂根本舉不到那個高度。左臂如同停止了呼吸一般紋絲不動,關節處傳來一種獨特的熱度,只有手指不受控制地抖個不停。被這樣耽擱了一會兒後,手機的燈光悄然熄滅了。
雅嘆了口氣,放棄了回覆。
仔細想想,就算手指能動,但胳膊卻舉不起來。
不管怎麼說,現在確實只能算是「還活着」的狀態。
闃靜寂寥,人跡全無的樓房一角。新城雅擅自將之前曾有過些許交集的事務所當作據點,負隅頑抗了一番。也不知抵抗的意義何在,只爲了踐行早已熟稔於心的『生存』,而撐到了如今這一刻。
室內的地上,已經躺了三具屍體。
還是頭一次一晚上同時對付三個人——雅自虐般嘀咕着。
可能是天亮了吧,色調清冷的房間漸漸產生了一些色彩上的變化。稍稍一抬下巴,聽見了細雨的聲音。黎明透過緊掩的窗簾,低調地灑入室內。
但即使有了陽光,也只會令屋裏的氣味更加刺鼻。
鮮血就像是在尋找同伴一般流出雅的身體,向氣味的源頭湧去。
頸部因寒氣的侵襲而瑟瑟發抖,令人忘記了六月的悶熱。
看來自己確實被第三個人傷得不輕啊,雅心想。自從額頭被那強勁的一擊深深割傷後,就始終都有些意識渙散。連站着都覺得困難,只好靠着翻倒的沙發坐在地上,然後就完全無法動彈了。
明知不能在這裏多做停留,可大腦依然無法清醒過來。
只覺得很困,困得不行。
此時的雅,不由得對膝枕有些懷念。
隨着時間的經過,地面上的血泊也在不斷擴散,其勢頭令人聯想到氾濫的河流。雅雙目茫然地望向血的源頭,那裏有一具沒了血色的屍體。雖然靠千鈞一髮的反擊幹掉了對手,但雅已經無法再做出進一步的抵抗了。
很明顯,這樣的幸運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嘆氣的同時,有種大半個魂都差點跟着一起飄出身體的錯覺。
然後,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前方。
如果,真的不會再有人出現的話……
「我就算不學這些東西也能活下去,但對你來說,似乎比想象的還要困難。」
哥哥淡淡地回答道,然後撕破了口袋,把裏面的麪包遞給了妹妹。
凝重的血液如同壓住眼皮的一層蓋子,就連重新睜開雙眼都費了不少力氣。
然後,哥哥將一大堆書擺在了妹妹面前。
是誰對我無法容忍了呢?在血淋淋的腦海當中,雅不斷思索着。
對她提出這樣的請求。
「就是變聰明的意思。」
哥哥回來後,對乖乖躲在房間角落裏的妹妹宣佈道。
過了沒多久,哥哥回來了,捧着塞了幾塊麪包的口袋。
「任何事物只要存在,就說明它是被容許的。反過來說,如果無法繼續存在了,就說明它不再被某種東西容許了。」
木曾川滿臉堆着笑容,毫不客氣地走了過來。雅沒辦法動彈。
這時,妹妹才發現自己正光着腳。大大咧咧地用手指戳了戳傷口,於是立刻疼得繃起了臉。
所以,她產生了再一次與巖谷香菜見面的想法。
起初見到時,還當她是個有些幼齒的高中生。
「這也是奪過來的?」
「嗚哇,都砍到右眼上去了……這還能看見麼?」
「找你找得好苦啊。」
候選項實在太多,以至於無論想到誰,都覺得像是正確答案。
哪裏來的?妹妹有些含蓄地問道。
對那悠哉到近乎愚鈍的態度,雅的心中產生了某種嘲謔般的感情。
力道十足的敲門聲將傷口震得生疼。別敲了——嘴巴稍微一動,便滿口充滿了血腥味。
沒過多久,就出現了打破夢境的人。
對額頭上的那道長長的傷疤,雅付之一笑。木曾川也只是「喔~」地應和了一聲而已。
「開門!底特律警局的!」
「被哥哥殺死的人,也不再被容許了嗎?」
「從今天起你就叫雅吧,新城雅。」
就如同一場明晰夢那般,心願與現實相隔遙遠。
看久了,甚至有些犯困。
「可以這樣做嗎?」
「……怎麼還是看不見亡靈。」
啊——光是看了他一眼,雅就像放棄了抵抗一般露出了微笑。
搞什麼,原來我還活着啊。
其中大多來自於過去,但也摻雜着一些最近的記憶。
「可以啊。」
「是啊。」
「唷,還活着啊。」
雅。妹妹反芻着剛剛獲贈的名字。
爲了做好面對麻煩的心理準備,先是眯縫了一下眼睛。
「我啊。」
雅立刻領悟了這是怎樣一種現象,可明知自己快要死了,卻依然沒有停下來。
「你來學習讀書寫字吧。既然沒法去上學,就只能自學成才了。」
「勉強吧。」
「嗯?哦,確實,過去好像也發生過這種事……」
「說的沒錯,」木曾川皺了皺眉,「畢竟,這兒的灰太重了。」
「妝可真夠濃的啊。」
雅打算先把血洗乾淨,然後換一身衣服,打理一下慘不忍睹的髮型,化化妝來掩蓋一下臉色,放棄對傷口進行處理,然後——
這一事實,引起了雅的幾分興趣。
奪過來的。
至於兩個人爲什麼會在這裏,似乎哥哥也不清楚。
「爲什麼?」
「這名字的前一任主人已經消失了,你想怎麼用都沒問題。」
「那當然了。」
在目光從左向右移動的過程中,出現了不一樣的景象。
哥哥毫不猶豫地回答道。對此,雅產生了進一步的疑問:
從道路那側,傳來了汽車開過的聲音。城市正漸漸從睡夢中甦醒。反殺第三人之後,到底經過了多長時間呢?下一波敵人遲遲沒有出現,是不是已經結束了呢?雅毫不期待地進行着如此的想象。
「我……」
哥哥瞥了一眼昏昏欲睡的妹妹,輕輕嘆了一口氣。
總之,先活下去再說吧。
該男子叫木曾川,是個殺手。頗爲知名,有時還會被稱爲魔女。
失去了如同藍天一般包容着自己的存在,成了棄置之身。
雅還記得,自己最初蜷縮在某個建築物的背後,那裏沒有屋頂,也沒有光亮。
嘴上這麼說,臉上卻帶着笑容。對這樣的哥哥,雅完全無法理解。
只因爲坐在旁邊,就一時興起地與她搭上了話,結果這傢伙無論笑臉還是聲音,都是一副不靠譜的德行。
「搞什麼,原來沒鎖啊。」
「是誰不再容許他們了?」
不被容許的哥哥,從世上消失了。
剛剛萌生意識的時候,自己唯一需要的就只有哥哥。
「是啊,似乎砍得相當深……沒想到,人的身體還挺結實的。」
反覆地來回看着傷口和天空,不經意間產生了一個疑問:自己到底是從哪來的?
那時的兄妹倆,還沒有名字。
口袋上面,還放着一個錢包。
不知那個腦子不太正常的傢伙,會對此做出怎樣的反應?
哥哥對此毫不懷疑。
來了個聒噪的傢伙。雅緩緩地將被血黏起來的劉海和腦袋一起挪動了一下。
說罷,哥哥露出了清爽的微笑。
明明如此怠惰,沒有獠牙,也沒有惡意,脆弱得不堪一擊。
可能是出於一種玩樂的心態吧。
「來溫暖我一下吧……」
額頭上傳來傷口相互摩擦般火辣辣的疼痛,令雅十分不愉快地歪起了嘴。
在雅看來,裏面只是一些被拼湊在一起的鬼畫符罷了。
一副大失所望的模樣開門走進來的,是個戴着藍色三角帽的男人。
然後——
緊貼在旁邊的,是個臉上仍殘存着幾分稚氣的少年。那少年聲稱,他大概是自己的哥哥。畢竟長得很像,所以想必確實存在血緣關係,只是並不清楚兩人相差多少歲。
卻依然可以被容許,能夠生存下去。
雅稍稍閉上了眼睛。出現在眼中的,永遠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
「學習……」
雅在遐想中,描繪着那副模樣。
「……下一個來的,偏偏是你啊。在這兒被你殺掉,可能也算是一種因果循環了吧。」
「因爲你不是殺人的料。明明是我妹妹,真是遺憾啊。」
哥哥小聲地如此說完,就丟下妹妹混進了人羣當中。妹妹原本有些遲疑,不知該不該跟上去,但剛一起身就覺得腳很疼,只好又伏下身去。看了看自己的腳底,發現了一處皮開肉綻的傷口,裏面摻雜着暗黑色的鮮血。
即使藏在暗處,兄妹倆的髮色也很醒目。金絲般的頭髮即使有些骯髒污濁,依然難掩那與衆不同的氣質。哥哥有些嫌礙事地伸手將黏在額頭上的頭髮梳起來,同時窺探着巷子裏的動靜。妹妹也有樣學樣地打探着,可除了偶爾經過的人以外,並沒什麼可看的。
「這是什麼?」
「既然遲早會被發現,不如回公寓去住,還可以洗澡。」雅對全身上下的不快感發起了牢騷。
雅拿起了手邊的語文教科書,隨便翻開了其中一頁。
唯一知道的是,她所獲得的這些賴以生存的東西,都是通過與之前相同的渠道得來的。
木曾川一邊撓着脖子,一邊有些懷念地環顧着室內。站在目標面前,竟然還如此不緊不慢——雅擠了擠眼睛,屏住呼吸盤算着是否存在攻其不備的可能性,卻找不到任何的破綻。話又說回來,就算有機會,雙手也早就失去活動能力了。
反正哪怕是萬全狀態,自己也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眼前的這個傢伙,就是處在如此境界之上。
你不是殺人的料——事到如今,雅再次想起了哥哥的這句話。
明明不是那塊料,卻還是殺了很多人,這肯定就是自己不再被容許的原因吧。
「同行越來越少,真是令人寂寞呀。」
「少扯了。」
雅雖然呼吸困難,但還是盡了全力對此嗤之以鼻。
「實在讓人感到安心啊,因爲被盯上的概率也越來越低了。」
木曾川輕易收回了方纔那感傷的態度,然後像是話都說完了一樣活動起了胳膊。
見狀,雅心想,終於要結束了麼。就像看着畫面當中的情景一般,顯得事不關己。人生最後看到的,就是這麼個光景麼,真令人遺憾。
遺憾?這不禁令她有些納悶。
莫非還有什麼東西,是自己想要看到的嗎。
那似乎就卡在記憶當中,呼之欲出。
雅想要將它挖出來,但只產生了一種手指掠過空氣般的空虛感。
要是再有一點時間的話……
有時間,又如何?
還未來得及將渾濁的答案漂白,木曾川已經向前伸出了手。
「………………………………」
雅半張着嘴巴,對出現在眼前的一幕十分困惑。
木曾川伸出的手當中,並沒有握着想象中的兇器。
回過神時,發現呼吸漸漸找回了規律,額頭的血也止住了。
雅也跟在她身後,走出了本以爲無法再活着離開的房間,理所當然般地在走廊上踱步。
「閉嘴。」雅表現得像個發脾氣的小孩子一樣。
「可話說回來,香菜竟然爲了我……真令人難以置信。」
「你到底……」
聽到這個完全出乎預料的名字,雅差一點停下了腳步。
木曾川一臉好奇地盯着雅,並在看清表情之後,不懷好意地歪着臉說:
「我看呀,這個嘛……咋說來着?好好地對待別人,一定也會給自己的人生帶來好處,對吧?」
「她那個人,幾乎不會爲了任何事情而自發行動。」
「生氣的人都這麼說。」
「哦,也是,畢竟剛起步嘛。」
「我來替她承擔,做什麼都行,你想要多少錢我都付給你。」
「那是另一個人。」
木曾川比較了一下雅的左右臂,然後抓住了傷勢較輕的左手腕,緊緊握住,用力一拉,把整個人都拉得站了起來。這粗暴的舉動令雅全身的傷口都開始噴火,眼前濺起了一團又一團的火花。
「能站得穩,就說明你還撐得住啊。好了,回去嘍。」
「……這是什麼意思。」
「既然沒錢,那隻好……你應該懂吧?嘿嘿嘿。」
木曾川操作電梯時,雅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
嘴上雖然輕佻,但木曾川又垂頭又喪氣看着失望得很,搞不好是真心話。
這個與場合毫不相符的名字,確實擁有着如此獨特的質感。
念出這個名字,讓雅幾乎忘記了傷口的疼痛。
「肯定不對吧。」
木曾川發出了低沉的笑聲。然後看到雅聽見這笑聲後露出的表情,不由得又增添了幾分笑意,同時也摻雜着其他的表情。
「這話怎麼說得像那些麻煩的追星族一樣。」
正式工作中絕不開口,這是木曾川的行事準則。他相信正是因爲如此,自己才能活這麼久。這樣的工作態度並不罕見,所以雅也能夠認同這一理由。可即使如此,依然搞不懂他究竟是要跑來看什麼。
「確實,真遺憾啊。」
這時木曾川又一次伸出了手,雅只好坦白道:
比起這個,還有需要追問的事。
就算救了自己,憑他那乖僻的性格,也肯定不會承認的吧,雅心想。
「只是作品賣不掉,所以很窮罷了。」
說着,木曾川戲謔般地把手伸來又縮去。見狀,雅稍稍吐出了一點血和空氣。
「跟我無關。」
木曾川鬆開手後,雖然有點打晃,但雅還是靠自己的雙腿重新穩住了陣腳。
因爲無法準確表達自己如今的感受,而有些焦躁。
「香菜?」
就連凝重的心事,似乎也都被冷風一掃而空了。
「來看看。」
一番裝腔作勢之後,卻給出了再普通不過的結論。對此,雅不禁有些語塞。
「我舉不起胳膊。」
「沒什麼意思啊,只是大發善心,想要幫你站起來而已嘛。」
木曾川發出了嗟嗟嗟的怪笑。就這麼走了一會兒,走廊上出現了某種異物。
「那傢伙貌似是衝你來的,以防萬一,還是把他殺了吧。」
「……回去?」
「哦,竟然說出這種話呀。也罷,那我就直接回去好嘍~」
『你能付得起嗎?』
木曾川語速較快地改正道。但雅已經無心關注這種細節。
「有朋友真好啊。」
「還敢說你不知道……」
「叫啥來着,我想想……哦,對了對了。」
一邊說,木曾川一邊伸手壓着帽子,裝腔作勢地擺出向着入口轉身的動作。
「那兒好像倒着個東西。」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根本不是來殺你的,不然纔不會發出聲音來呢。」
然後,在九死一生地平安離開住宅樓之前,雅對木曾川說:
感情稀薄,也不怎麼在乎周遭的人。
「我沒生氣。」
「她拜託我來救你……啊,不對,是來看看你怎麼樣了。」
「只是受人之託來看看你的情況啦,別的我也不知道。」
「哦?」
這比喻還真有幾分貼切,雅心想。
「你們認識嗎?」
「你接受委託了嗎?」
「我累了,你先殺了我,再拉我起來吧。」
「我有件事要委託你。請解決掉降臨在我身上的危機,至於報酬,用光我的全部財產也沒問題。」
「我只是……希望她能永遠不與這種事情產生瓜葛。」
兩個人一起走進了電梯。到目前爲止,除了倒在地上的男子之外,還沒碰到任何人。
如果說是來幫忙的,自己跟他之間又並不存在這種交情。倒不如說,雅還曾經被她砍過胳膊。
「感覺會被你給揪掉……」
見狀,木曾川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勢說道:
「受人之託……是什麼意思?」
眼見着若不阻止,他可能就真的要揚長而去,雅不禁問道:
「就是說嘛,聽了她的存款餘額我被嚇了一大跳,住在那種深山老林裏,哪兒需要花那麼多錢啊。」
每一次有風吹過臉頰上的傷痕,都像是被冰涼的手指撫過一般,全身湧起一陣惡寒。
「——好像就發生了這樣的對話吧,不知我記得對不對。」
「接受了啊。」
雅完全想不出箇中緣由。
「Go home~」
「這一次,我無論如何都想要活下去。」
諷刺的是,多虧這劇烈的疼痛,雅的意識也終於脫離了泥淖。
木曾川丟下了這句話,就向事務所的入口走去,還在出門前悠哉地回頭觀望了一下。然後像是勾起了某種回憶一樣,稍稍抖了抖肩膀。
對她這番狀況,木曾川顯得頗爲滿意。
「……蘿莉控?」
那是個手腳經過處理因而無法動彈,同時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的男子。木曾川連看都不看一眼就經過了他身旁。雅跟在後面,同時低頭看了看,確認了自己與對方並不相識。但根據氣味來判斷,似乎是同行。
「爲什麼?」
「……明知道香菜根本付不起錢?」
木曾川用手指戳着太陽穴,搜尋到了相應的記憶。
雅對此毫無頭緒。在這世上,明明已經不存在願意幫助她的人了。
「哦~」
不需要嗎?嗯?
比起報酬,他似乎更在意雅的話語和表情。
彼此的關係又稱不上健全。
「怎麼,原來你也是會生氣的啊。」
「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巖谷香菜。」
而是將空無一物的手,溫柔地遞了過來。
「根本不認識,不過人與人之間的聯繫,也是多種多樣的嘛。於是——」
「但纔不要呢,你太兇了。而且也只有她能滿足我的要求,大概。」
只見她依然滿身鮮血,僅剩的左眼綻放着光輝。
比起這個,雅更在意另一件事。
「哎呀,那我揪腦袋吧。」
言罷,木曾川跟說的一樣,直勾勾地盯着雅。也可以說是大眼瞪小眼。
『等的就是這句話。』
木曾川轉過身來,臉上掛着淡淡的笑容。
『我會用一輩子來還!』
「香菜應該沒那麼多錢吧。」
「你是否有過活着的感覺?」
坐在副駕駛席的雅看厭了山路上的風景,於是對擔當司機的木曾川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哦,有啊有啊,比如喫咖喱的時候。」
「是麼,那你就多喫點吧。」
似乎是覺得這個回答太隨意了,所以雅也沒有認真回應。窗外的風景瀰漫着愈顯濃郁的原始氣息,讓人產生隔着玻璃窗都嗅得到泥土氣味的錯覺。雅眯縫着眼睛,有時候,幾乎就要闔上眼皮。
「因爲我喜歡喫咖喱嘛。也就是說,喫喜歡的東西時,應該最有活着的感覺吧。」
「原來如此……倒也蠻有道理的。」
在雅的話語中聽到了睡意,木曾川轉頭看了看她。
「要是困的話,就明天再來嘛。」
「不……就今天,馬上就想和她見面。」
「哦~噯~」
開車時也誓死不肯摘下帽子的木曾川,其帽檐隨着顛簸上下搖晃着。
「你給人的感覺,與之前真是大不相同了啊。」
「……是嗎?」
「不過這也難怪,畢竟受了這麼多傷嘛。」
說完,木曾川嘎哈哈哈地發出了狂放的笑聲,但臉上沒有出現絲毫的情感起伏。
脫離眼下的危機之後,雅立刻與木曾川一起踏上了前往山頂的道路。連醫院都沒去過,只對傷口進行了一些粗略的處理,之後就一直靜靜地坐在副駕駛席上。疼痛感依然沒有平息,光是吐一口氣,全身就幾乎要像斷了線一樣四分五裂。
「你倒是一點都沒變啊。」
「是麼?」
「就沒有別的衣服嗎。」
「我拜託他之後,他要我給他做筷子架之類的東西,來充當……那個,委託的費用。」
香菜帶着歉意對雅解釋道。聽了這話,雅也覺得挺過意不去的。
說罷放平了駕駛席的座位,並躺了下來。
「師父,好像聽到汽車的聲音了。」
原來如此——雅在口中嘀咕道。然後,就朝乍一看像是廢棄房屋一樣的工坊走了過去。
「喔哦哦……呃,新城小姐。」
「是麼。」
雅抬眼看了看隨便亂卷在額頭上,把眼皮都遮住了一半的繃帶。拜此所賜,半邊視野都是白色的。
「那個,有件必須早一點完成的工作,現在正做到一半。」
「………………………………」
「這個嘛,當然是來見你的。」
「真抱歉,打擾到你了。」
移動了一下目光,對在遠處看到的人道了一聲「你好」。香菜的師父先是沉默了一會兒,隨後點了點頭,就再沒了反應。至於趴在角落裏的狗,雅連看都沒看一眼。
呀哈哈哈哈——香菜乾笑了幾聲,然後,稍稍伸直了腰板。
「真沒想到,你還怕蛇啊。」
「比起幽靈,似乎更像木乃伊?」
是一條河豚。黃色的身體上佈滿醒目的黑色斑點,顏色挺鮮豔的。
「這個……因爲總會覺得,你是比我年紀大的人。」
「……威脅你?」
「啊,哪裏哪裏,我什麼都沒做……」
「我哥哥也是一樣,幹這行的,很少有人會規規矩矩地去考駕照吧。」
香菜那原本就圓滾滾的眼鏡睜得更圓了。
也是因此,雅在原地佇立了許久,享受着血液流向雙腿的感覺。
「正如你所見,還剩下大概半條命吧。」
「……那誰?」
「啊哇哇……」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了說話聲。聽到這樣的對話,雅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雅一言不發,任由香菜以不緊不慢的節奏表達着驚訝之情。隨後香菜漸漸放緩了撲棱翅膀的速度,並鄭重其事地抬起頭來,看了看雅的傷口,雅的劉海,雅的眼瞳。其間,香菜的表情當中摻雜着許許多多種感情,不受控制地變來變去。
「請吧。」
雅的發音有些模糊。木曾川透過後視鏡,看到雅依然眯縫着雙眼,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既然跟木曾川說不通,那就跟香菜商量吧。但是——
「你現在這樣挺好的。」
「唔,確實。」
「不直呼名字了嗎?」
「要是胳膊能動的話,就以擁抱來表達重逢的感動了,可惜我現在什麼都做不到。」
「那可真是……話說,不去住院也沒問題麼?」
「沒事沒事,收多少錢辦多少事嘛。」
「哦,這麼一說還真是……」
用繃帶懸掛着的右臂,同樣纏滿了繃帶的臉,遍佈着劃痕的脖子,以及腫脹的嘴角。其中一縷長髮被硬生生地割掉了半截,殘餘部分的髮梢也有些參差不齊。
「這似乎有點困難……但願吧。」
「……不愧是死裏逃生的人,這點小場面果然嚇不到你。」
「是麼,但你駕駛技術挺不錯的。」
說着,香菜還真的低頭確認了一下。
雅像是從那千變萬化的表情當中掬起浮在表面上的情感一般,用目光回應着香菜。
工坊的燈光透過繃帶,讓人感覺頭頂像是罩着一層白雲。
再說車也是借的——木曾川一邊爽快地笑着,一邊拍了拍方向盤。
「啊,沒有沒有。只是人家威脅我說,不快點完成的話,就讓我做更多東西。」
在許久未曾放晴的天空下,雅看到了耀眼奪目的光芒。
「可能的話,讓我替你支付約好的報酬吧。」
雅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名字十分困惑,於是香菜「嗶卟卟」地按了幾下手機,打開了一張照片。
「也是河豚。」
「還說如果做得好,會拜託我繼續做愛德華和卡特。」
「哦……」
同時,感受着脣角與臉頰的疼痛。
同時,也流露着有些苦澀,有些柔軟,又有些半吊子的笑容。
「是的是的。」
雖然是無證駕駛,但二人最終還是順利地抵達了山頂。木曾川可能終歸還是有點緊張,剛一停車立刻就顯得有些憋屈地活動起肩膀來。雅則因爲兩條胳膊依然無法動彈,於是脫掉了鞋,用腳勾開門把手,然後猛地踹開了車門。
不理會香菜的語無倫次,雅乾脆利落地宣稱道。香菜一驚,凝視着雅乾裂的嘴脣,不由得羞紅了臉。對她這種反應,雅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只不過就算如此,也無法顛覆身高差。再加上雙腳一直顫巍巍的,毫無穩定感。
然後在走開之前,望了一眼駕駛席。
「其實,我沒有駕照。」
當然有問題了——雅在笑容的深處如此回答。
多虧了你,我纔得到了容許。
「纔怪呢。」
「實在抱歉,連接送的事情都要麻煩你。」
「……也是河豚?」
「現在正在做跟安東尼一模一樣的筷子架。」
木曾川——雅咬牙切齒地呢喃着這個名字。
「這也沒錯。」
爲了免得他自鳴得意,回去的路上乾脆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吧。
在師父的囑咐下發出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慢悠悠地走出來的香菜,跟雅對上了視線。
「你好像……並不是平安無事啊。」
「額頭上的傷,真粗呀。」
比起這個——雅開口說道。
真無聊——木曾川補充道。
「我看起來像是幽靈嗎?」
「因爲很難判斷捅哪裏才能一擊致命。」
「……你去看看吧。」
就像被聲音吸引一般,活動着雙腳。
「這是安東尼,似乎是跟他生活在一起的。」
「那個……呃……您有什麼事?啊不對,不該這麼問來着,唔……」
對香菜這有氣無力的回答,雅像是有些懷念,又有些舒心地小聲笑了起來。
「雖然已經盡力躲了,但這疤應該要留一輩子了。」
雅一邊說「嗨」,一邊想要舉起手來打招呼,結果在劇痛之下縮回了胳膊。見狀香菜則像變成了一隻雞一樣,兩條胳膊撲嗒撲嗒地上下揮動着。
「啊。」
「哦……」
「我來說一件能讓你清醒過來的事吧。」
「原來如此。」
花了幾秒鐘,雅才消化掉香菜說的話。
「我還是想立刻見到你,跟你道謝。」
說罷,木曾川就像是想起了某些人一樣笑了笑。
「喔、喔哦哦~哦哦哦~」
「你說這個啊,真是多嘴,你哥不是也總是一身藍色麼?」
「你瞧啊。」
香菜遊移着目光說。這拐彎抹角的措辭,與木曾川莫名地有些相似,令雅不由得訝異地歪了歪頭。這時香菜「啊」地轉過了頭,啪嗒啪嗒地小跑着回到了工作臺前。
這件事的話,自己確實做不到。想到那傢伙故弄玄虛的嘴臉,雅不禁想要吊起嘴角和眉梢。可要是跑回去抱怨,恐怕只會招來一陣嘲笑吧。
雖然換了一身衣服,但因爲胳膊不能動,所以穿得有些邋遢。
「那我就……去散個步——不,萬一有蛇就壞了,還是睡一覺吧。」
走出副駕駛席後,雅下意識地想要舒展一下身體,但想起自己此時的狀況,又只好作罷。仰望着白雲飄浮的天空,只感覺周身像是被雲層籠罩一般溼氣重重。
香菜立刻接受了事實,把身子縮了回去。視線隨着這個動作一起降低,正巧看到了雅的雙臂,於是「喔唷」地繃緊了表情。
雅回頭望了望工坊的入口。從這個位置看不見車,但腦子裏稍微浮現出了駕駛席上那傢伙的身影。
「挺好嗎……」
「腳……還在。」
「……就只有這些嗎?」
「唔,只有這些噯……啊。」
香菜一邊繼續手上的活兒,一邊一五一十地複述着回憶中的場景。
「那個,拜託他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您好您好,我是巖谷香菜。』
『哦,好像確實見過你。』
『哦。』
『不過人與人之間的聯繫,真是難以捉摸啊,你明明看上去是跟我完全無緣的那種人。』
『哦,這個嘛,起初是通過凱碧……啊,凱碧是我的一個朋友來着。』
『嗯,啊是麼。』
『然後凱碧她啊,對了凱碧其實是她的暱稱來着並不是真名來着……我跟凱碧解釋清楚之後,被她狠狠教訓了一通。』
『……你溝通能力真差勁啊。』
『咦,啊,這個嘛,經常有人這麼說。在這方面,應該說確實體現出了人際交往經驗的匱乏吧。』
『總之你是想說,通過那個叫凱碧的朋友你聯繫上了太郎,然後那傢伙不願扯上關係,就把這差事丟給我了,對吧。』
『對的對的。』
『這個我倒是知道,只是我說你啊,知道我是幹嘛的嗎?』
『哦……』
『還有,明白拜託我辦事,意味着什麼嗎?』
『這個,那啥……大概吧。』
『我可是個殺手啊。』
說到這裏,香菜咻地一聲低下了小小的腦袋瓜。隨着這個動作,隨手綁成一束的馬尾也上下抖動着。
『哦。』
見沒得到回應,香菜想了想又把V字向雅轉了過去。雅的表情毫無變化。
她也不像是會交朋友的人啊——他無聲地如此嘀咕道。
『原來如此啊~』
『……唔唔。』
木曾川臉上掛着一貫的輕浮笑容,像是等待着接下來的話語一般緊閉着雙脣。
他甚至擔心起香菜來了。被木曾川居高臨下地凝視着,香菜立刻全身都僵住了。木曾川『真小』地小聲置評後,移動了一下視線。
『咋說呢,剛剛那一段讓我蠻欣賞的。明白了,去看看就行了吧。』
『唔、唔唔唔唔……唔~……』
「哦……」
雅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更像是在拼命地仰賴着什麼。
『……只是想秀一下這句臺詞而已吧?』
視線集中在木曾川手中的碗上。
就彷彿蜷縮着身子,竭盡全力地在動搖當中苦苦忍耐。
『呃……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香菜面前的男子——木曾川以悠哉的態度對自己的職業進行了一番介紹。而香菜並沒有被動搖,而是依然紋絲未動。這個過程中,在工坊裏製陶的師父聽到「殺手」一詞時稍稍朝這邊瞥了一眼。站在入口的木曾川敏感地對視線做出了反應,朝屋裏揮了揮手。師父則是保持着沉默,對此視若無睹。
仰視着這樣的木曾川,香菜袒露出了剩餘的心聲。
領悟了雅的言中之意後,香菜緩緩地,露出了莫衷一是的笑容。
那張面具般的笑容下,掩蓋着強烈的戒心。
她的話語,原原本本地傳達到了雅的耳中。
在工坊裏繞了一圈後,終於『啊,只有那一個了』地想了起來,改變了跑動的方向。見狀摘了帽子的木曾川不禁撓了撓腦門,師父嘀咕了一句『真礙事』,狗則是一聲都沒吭。
如同在握拳一樣將指甲藏在掌心裏,然後態度含糊地點了點頭。
「對不起。」
『咕哇哈哈哈。』
有人爲了自己,而承受了失去。
「我害你肩負了原本沒必要肩負的東西。」
雖然回答得很不正經,但點頭的樣子卻極其認真。
『自己主動作出某種決定,併產生牽涉到某個人的結果……該怎麼解釋好呢,我決定的事情令某個人變得不幸,遇到不好的事,而我自己相對地變得幸福……就是大家所說的,產生聯繫吧。我以許許多多的形式跟許許多多的人聯繫在一起,這一點我也明白,只是過去一直都假裝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只要活着,就不可能毫無牽連,毫無影響……雖然一直都保持着那樣一副面孔,但這次如果還是這樣的話,大概小雅就真的要消失掉了……我想到了這一點,所以覺得,這次無論如何,都不能置身事外地傻笑着搪塞過去,或者說這次……不願意再搞成那樣了。一想到她會消失,就總覺得,很不願意。在我胸膛的深處,確確實實存在一種很不好的感覺……是小雅消失,還是其他人消失,若是要在這兩者當中做選擇的話,大概,就是這樣的結果了……哪怕,那會令某個人變得不幸。我感覺到了,這一次自己必須對這樣的事情作出決定。不對其實我不作決定也沒關係啦,但既然不作決定就會失去,那我就——』
人與人之間的如此牽絆,令人無法不去爲之動情。
雅的心中,充斥着某種未知的情愫。
香菜支支吾吾地報了一個數。聽了之後,木曾川發表了一個以『誒——……』作爲開頭的感想:
木曾川對此不作理會,繼續鑑賞着手中的碗。
木曾川依然目不轉睛地盯着那隻碗,看了看碗底,又摸來摸去地確認着手感。
『你哦……這就決定了?』
『殺手殺手。』
最後,香菜終於寶貝兮兮地捧着一隻碗跑了回來。
『這年頭,稍微踏實一點的初中生都能存下更多錢吧。』
頭髮和長相雖然完全迥異,卻同樣蘊含着某種不健全的氣息。
「我問他什麼意思,結果他反而顯得很訝異的樣子。」
香菜這次深深地鞠了一躬。木曾川也『沒啥沒啥』地擺了擺手。
不知該如何反應的香菜只好模仿着他的聲音,然後毫無意義地左右搖晃着身體。
『那當然。』
『因爲我,該怎麼說呢……至今爲止,似乎一直都在逃避這樣的事情。』
木曾川爽快地同意之後,又反芻了一下委託的內容,心想,那該去哪兒呢?
「就是這麼個情況。」
「話是這麼說啦,確實是這樣啦。」
有人主動,做出瞭如此選擇。
『很雅緻的碗啊。』
『這是做來送給小雅……新城小姐的。』
『嗯。』
從雅的口中,吐露出了未經虛飾的歉意。對此香菜睜大了眼睛,似乎完全無法理解。
『話說你有多少存款?我要價可蠻高的。』
因爲這個姿勢,頭上的「研修中」變得十分醒目。看着這個名牌,木曾川捏着帽檐搖晃了一下身子。
每一種,都是香菜平時會露出的表情。
香菜耶~地比了一個V字。師父連看都沒朝這邊看,鐵了心要沉默到底。
『這你要怎麼生活啊?』
『你可能想不到,我因爲出身原因,接觸這類東西的機會還蠻多的。』
在繼續工作的同時,也隱隱覺得那傢伙跟自己的前任徒弟,似乎在氣氛上有些相似。
『……這樣的事情?』
『哦……』
『好,決定了。我想請你給我做點東西,就算是報酬了。』
『那就,拜託了。』
香菜眺望着雅,眼神如同在愛撫着天邊的雲層。
『哦……哦~呵~呵~』
可儘管如此,雅依然沒有對眼前之人失去關切之情。
糾結的情緒在香菜的嘴角和眉目之間泛起了波浪,其中流動着許多種神情。
雅跪倒在地,因爲伸不出手而連額頭都貼在了地面上,嚎啕大哭起來。
『啊……』
她原本,是那麼的一無所有。正是這稀有的特質,打動了自己的心。
是賣碗的嗎?香菜本想這樣問,但覺得這也太頭腦簡單了,於是憋了回去。
香菜臉上毫無笑意地如此發聲道。
『你看上去甚至都沒動手打過人耶,真的要僱我嗎?』
木曾川接過了碗,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番。
不着邊際地說到這裏,香菜像是幡然醒悟一般,抬頭窺探着木曾川的神情。
『嗯。』
『那個,對不起,我太不會溝通了……但是,現在,有在努力,有在認真思考,然後,經過思考後,還是想要拜託你……這就是我作出的決定。因爲得不到回應,所以想請你過去,哪怕只是看看也好……要是她還好,那就好了。可以請你幫忙嗎?』
而對此,雅原本毫不知曉。
『唔……』
說到這兒,香菜把頭歪了個很大的角度。
『嗯嗯哦哦也太多了吧你。』
木曾川逐一折着手指,最後攥成拳頭總結道。
『先去找,找到後,看看情況……接下來嘛,臨場發揮吧。』
「他說,將來說不定會有超過普通報酬的價值。」
『也就是說既然要拜託我辦事,那就必然會採用一些比較血腥的手段。有必要的話,或者說只要方便達成目標,就會殺人。而你呢,拜託我做的就是這樣的事。明白嗎?這麼一來,你可就跟殺人犯沒啥區別了哦?』
第一次,有一種心被潤溼般的感覺。
而如今這種特質正在漸漸流失,雅對此產生了一種與焦躁相仿的喪失感。
一旁的師父則是連汗都不擦,默默地望着他們二人。
時而無意義地笑着,時而擺出打趣的臉,時而呆愣着,時而裝作什麼都看不見。
『謝謝。』
『殺手嗎?』
『報酬嘛……說起來,你好像是陶藝家來着?』
「……應該是覺得在陶藝這方面,你將來會大有前途吧。」
被浸透的心輕易地隨之破裂,將堆積在其中的,都灑了出來。
因爲除此之外我也做不到別的事了——香菜補充道。這次臉沒有朝後或朝下,而是直視着前方。
香菜的汗水從混沌的思維當中滿溢而出,她一邊瞧向一旁,一邊竭盡全力地組織着語言:
但香菜好像在逆風而行一般,沒有被浪花掀翻,始終佇立在原地。
說着,木曾川伸出了手。香菜在他手邊轉悠了半天,被『你快點啦』地一吼,就『噫噫』一聲啪嗒啪嗒地跑開了。明明體型小巧,動作卻不知爲何看上去慢吞吞的。
「可就算是這樣,我也希望你活着。大概是頭一次,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有啥作品沒?拿給我瞧瞧。』
『哦……給那傢伙。話說,我還是頭一回聽說她有這麼個朋友呢。』
不知該如何哭泣的成年人,盡情地,恣意地哭喊着。
將普通人一輩子流不盡的淚水,都揮霍了出來。
「哎呀哎呀,哎呀。」
「弄哭嘍~弄哭嘍~」
師父有些不耐煩地從旁起鬨,然後再次採取了置身事外的態度。
「那個、個個、個個個個……」
這一下輕易超過了香菜能夠面對的極限,令她的眼珠開始飛速打轉。
雅沒有受到任何人的指責詬病,哭啊哭,哭個不停。
香菜對此雖然束手無策,卻自始至終,都陪在雅的身邊。
之後,過了很久。
「我沒事了。」
雅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至於眼淚,則已經懶得擦。
就像頭頂着另一片青空一般。
「我現在前所未有地,充滿了活着的感覺。」
單薄的笑容,第一次產生了些許深度。
「趕快讓我用用那隻碗吧。」
收斂了淚水之後,雅盯着香菜手中的碗,提出了這樣的請求。
「啊,那我去盛飯。可以嗎,師父?」
「隨你便吧……」
師父用打從心眼裏覺得麻煩的口吻答應道。香菜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啪嗒啪嗒地走出了工坊。雅一言不發,只是以舒心的面容望着那個背影。師父本來有點猶豫是不是該給她一把椅子,但瞧了瞧她那默默等待香菜歸來的樣子,還是覺得不要管了,並繼續專注於手中的工作。
香菜一邊神情慌張,一邊老實巴交地發表着感想:
要搞去外面搞行麼——從頭看到尾之後,師父心想。
連手指都沒斷過的香菜拖着長音發出了哀鳴。
「沒什麼啦……」
師父頗爲啞然地眯起了眼睛,雅則像是忘記了傷痛一般搖晃了一下肩膀。
「有、有面包的味道。」
「那當然了。」
還好沒混進血腥味——雅的心中,充滿了釋懷、滿足、與光明。
「呵呵。」
跟好不好喫無關吧——師父小聲嘀咕道。
雅乖乖地將其迎入了口中。
雅湊近了半步。
香菜特意從碗裏撕下了一小塊麪包,送到了雅的嘴邊。
「哎嘿嘿。」
而香菜雖然還是很難爲情,但對於雅留下的鮮明感觸,卻也遲來地露出了笑臉。
「其實,左胳膊的骨頭也有一半都碎了。」
「嗯。」
「只是突然想到,雖然沒辦法伸手,但這個還是做得到的。」
兩人那原本淡泊如水的笑容,此刻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分量十足的情感。
香菜又撕下一塊麪包,再次送到了雅的嘴邊。
雅彎下腰來,將嘴貼到了香菜的嘴脣上。香菜先是燒紅了臉,然後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看到她的變化,以及手中的碗,雅露出了微笑。
「呃呃,那就……」
而狗似乎根本沒怎麼聽人說話,只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早上把飯都喫光了,就放了個麪包。」
腫脹的嘴角令咀嚼變得有些困難,也嘗不出什麼味道。
「哎?」
這樣的視線引起了香菜的注意,於是還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來來,請用吧。」
「好喫嗎?」
過了一會兒,香菜回來了。
即便如此,雅還是開心地點了點頭。
「啊。」
「那再來一口吧。」
「嗯,嗯。」
「誒誒誒誒。」
面對香菜遞過來的碗,雅露出了苦笑。
並且十分罕見地,向趴在旁邊的狗徵求着意見。
「你說是吧。」
「好喫嗎?」
香菜繼續撕着麪包,雅則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