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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知的過去與已知的過去

《P.S.致對謊言微笑的你》 · 田邊屋敷 · 1.4萬 字

隔天的傍晚時分,正樹窩在客廳的暖桌看着電視。二十五日前廣告還全都是與聖誕節有關的促銷,聖誕節一過馬上清一色改成過年氣氛。這轉變速度之快教正樹不禁讚歎。

「昨晚的雪最後也沒積起來啊。」

母親看着窗外呢喃。這一帶不常下雪,就算下雪也很少積雪。也是因此昨天下雪讓母親有些期待吧,剛纔母親的語氣中有幾分失望。

正樹剝下橘子皮,將果肉扔進口中。電視上搞笑藝人正在表演相聲,正樹漫不經心地看着電視,打了呵欠。

「正樹,可以轉檯嗎?」

「隨便啊。我要回房間了。」

正樹又拿了兩顆橘子,回到樓上的房間後緩緩拉開書桌的抽屜,筆和橡皮擦等文具以及乾電池之類的雜物亂七八糟地塞在裏面。抽屜中有一張尚未使用的今年的賀年卡。與遙香第二次邂逅之前,奶奶寄來的明信片。

正樹把那張明信片拿在手中,回想起昨晚遙香說的話。

「……第九張明信片啊……」

正樹怎麼也無法釋懷。

篠山正樹寄出的明信片,全部應該就八張。

若要問爲什麼,因爲第九張根本不可能存在。

如果真有可能,那就是奶奶給的這張明信片。但既然這張明信片還在手上,這個可能性也消失了。

然而記憶中不存在的第九張究竟是怎麼來的,同時又代表了什麼意義?

正樹仔細回想昨晚在那之後,兩人的對話。

——第九張明信片預言了父親之後會調職,搬到現在這個學校的鄰鎮,最後指示她要進現在的學校——

——……你爲什麼照着做?你當時應該對「篠山正樹」失望了吧——

——既然正樹同學這麼說,就表示正樹同學承認自己就是「篠山正樹」吧?——

正樹沉默。遙香視之爲默認,繼續解釋理由。

——理由有好幾個。像是預言確實說中了,還有我本身也想知道真相。不過……最後的指示寫着我一定要選擇現在這間高中的理由——

走到窗邊的病牀,母親如此說道。奶奶將視線從窗外抽回。

正樹完全不記得自己寫過這樣的內容,因此無法給遙香她所期待的明確回答。不過正樹能跟她一起思考。

「……就這裏吧?」

「之前不是說過了,媽也拜託我們去拿東西了不是嗎?」

「也沒什麼很特別的啊。不過真要說的話,還是神社合祭那件事吧?」

「奶奶纔剛動完手術,再怎麼說也不能去玩。」

正樹仰頭看向天空。

奶奶的手術排在今早的第一刀,中午時手術成功的通知傳到篠山家。

就結論來說,沒有解開任何謎題,只是更加深了第九張明信片的謎團。

那又引發了何種過去改寫?

正樹拿起其他信封檢查,確定了自己的猜測。這個盒中收藏的信件的確全都是寄給爺爺的,但同時也發現其他令人好奇的疑問。

聖誕節當天。

明明有辦法避開,卻因爲自己滿腦子只想着玩,讓奶奶受了折磨。

爺爺也許曾經考慮過斷絕與故鄉舊識間的關係。爲了確認這一點,首先有必要知道爺爺的過去。

「奶奶的手術!」

懷疑伴隨着負面的猜測越漸清晰,化作烏黑的霧霾籠罩正樹的心頭。

沒有新的線索。唯一隻得知從郵票來看,這第九張明信片同樣是從七年後的未來寄到過去。

如此一來,正樹就爭取到與奶奶兩人獨處的時間,可以問他想知道的問題。

奶奶家是八層樓公寓的其中一間房。母親在當初搬家時似乎也拿了一把鑰匙,她用那把鑰匙開門進去,正樹跟在後頭。

他不禁想着:和過去的友人後來再也沒有信件或明信片往來,該不會就是因爲這樣?

——你媽媽爲什麼會把第九張拿給你看?——

然而,因爲正樹最近時常用剪刀,一個念頭就此浮現。

「啊,對了對了。我們要先去奶奶家一趟。」

正樹低頭行禮。奶奶微笑道:

奶奶臉上掛着與過去毫無二致的微笑,始終關心着正樹與正樹的母親。你們一定累了吧?這是人家送的,要不要喫?還是比較想喫這個?諸如此類。明明自己纔剛動過手術,關懷他人的心意讓正樹深感敬意。

「就是這樣,今天我沒辦法參加。幫我跟大家道歉。」

以上就是昨晚兩人的所有對話。

「不會不會。過來啊,正樹,跟奶奶打招呼。」

因此——

當正樹再度睜開眼睛時,他來到了寒假第一天。正樹第二次拿起家用電話的話筒。至此正樹終於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頭。

正樹隨手拿起其中一個信封。信封上方像是用剪刀拆封,水平裁斷。寄件人欄位上寫着不認識的名字,但住址在正樹居住的小鎮。接着正樹看向收件人。當然正樹認爲這是寄給奶奶的信,但事實並非如此。收件人是爺爺。

「奇怪,她明明說擺在這裏啊……」

「嗯。」

所以她選擇了現在這間高中。

「媽,不用通知爸爸一聲嗎?像是手術和住院的事。」

——嗯,和其他八張一樣——

——嗯——

「不是啦,我是想知道爺爺過去的經歷,比方說有沒有成功做到特別的事之類的。」

「不要緊吧,反正你爸已經說下班後要過來了。」

「奶奶也還留着啊。」

正樹爲了轉車而下車,站在某處車站的月臺上。他向井上道歉後,掛斷手機。

——……寫給風間遙香的明信片,寄到同班同學家?——

「啊哈哈,差點忘了。很遠吧?」

先是一段無關緊要的閒聊,正樹等着切入正題的時機。

「……說的也是。那我去打個電話。」

「不過爸應該也很擔心,有新消息他也想盡早知道吧?」

抵達目的地車站時,母親這麼說。奶奶似乎請母親幫忙拿些忘記帶去醫院的東西。奶奶搬到現在的住處是在兩年前,這是正樹第一次造訪。

這句話不是謊言。儘管手術已經成功,但在奶奶手術當天沒心情參加聖誕派對也是事實。不過,更重要的是忘記奶奶未來會昏倒,當時留下的後悔不允許正樹參加派對。

因此探病就改到手術結束後的下午。

「正樹,你長大了呢。現在已經是高中生了啊。」

但是這樣會趕不上。

同時家中電話響起。正樹衝出房門,跑下樓一看,母親拿着話筒。她的表情先是疑惑,隨即轉爲震驚。恐怕在這瞬間她得知了奶奶昏倒,現在就要動手術的消息。

那內容不會拉開遙香與篠山正樹的距離,反而有可能拉近。這種內容的明信片,那位母親真的會拿給女兒看嗎?

「……還是說,其實只是偶然?」

現在時間是下午兩點。抵達醫院時大概會是下午四點左右吧。那時奶奶應該麻醉已經消退,完全恢復意識了吧。

一問之下,遙香說出超乎預料的回答。

——寄件人也是篠山正樹?——

——不是。收件人寫的是那位同班同學,但她看完之後發現內容是寫給我的,纔會拿來給我看吧。我記得是這樣沒錯——

於是——

正樹苦笑着心想「還是多檢討自己吧」,但還是無法甩開這個可能性。因爲這樣的念頭浮現,自然也會調查規則性,正樹忍不住檢查以剪刀拆封的那些信件的寄件人。

——第九張沒有經過我媽媽。我之前不是說過有個同學當時會來探病嗎?那張明信片好像寄到那女生家,她把學校的講義和明信片一起拿來給我——

「是嗎?那個公寓還滿漂亮的吧?」

「就是奶奶夏天告訴我的那件事?我記得奶奶和爺爺都是反對派吧。」

正樹好一段時間在旁邊聽着兩人對話,看準時機說:

「就像正樹知道的那樣啊。」

因此正樹小心避免奶奶看穿自己的用意,刻意維持閒聊時的輕鬆氣氛,切入正題。

正樹無法容許這種事。

「在醫院要住到什麼時候?」

拆封的方式有兩種,一種是用剪刀剪開,一種則是用手撕開。

——該不會爺爺做的,其實是斷緣的儀式吧?

——嗯?等一下——

「今天我第一次進到奶奶現在的家。」

第九張明信片究竟意味着什麼?

爲什麼會忘了奶奶的事,滿腦子只想着玩?正樹知道奶奶的手術會成功,最終會平安無事,這次恐怕也不例外。但是比起在痛苦中倒下而接受手術,事先接受檢查,請醫生提早開刀肯定更好。

正樹苦苦思索,再度盯着奶奶給他的那張明信片瞧,突然倒抽一口氣。不是因爲靈光一閃解開了第九張的謎團,而是回想起可說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也同意兒子的意見,向奶奶點頭示意後走出病房。

這時,正樹一一看過擺在房裏的相片,翻閱書架上的相簿來打發時間。在這過程中,正樹不經意發現了一個鐵盒。雖然覺得偷看不太好,但想窺知別人的祕密也是人的本性吧。正樹把鐵盒拿到手中,掀開盒蓋,盒中裝着許多信件一類的東西。

「媽,身體感覺還好嗎?」

這其實算不上多古怪。雖然平常習慣用剪刀拆信,但有時剛好手邊沒有剪刀,就直接用手撕開,也許就這麼單純。

中午過後接到通知檢查結果的電話。

正樹立刻奪門而出,衝到長部家。一走進由美的房間,就向因爲正樹突然造訪而嚇一跳的由美索取形代。由美相當疑惑,但見到正樹拼命的神色,很快就答應要求。正樹立刻就以剪刀斷緣,回到過去。接下來恢復意識時,是在昨天早上自己的房間。正樹衝出房間,拿起家用電話的話筒,強烈建議電話另一頭的奶奶接受檢查。奶奶因爲自己已經定期接受檢查,顯得不太情願,但在正樹一次又一次的催促下最終退讓,答應接受檢查。

找到奶奶拜託的東西后,正樹與母親造訪奶奶的病房。

——你說的第九張明信片上也貼着兩圓郵票嗎?——

「今天不是有聖誕派對嗎?你可以去啊。」

「醫生說觀察幾天,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如果真是如此,模仿爺爺用剪刀剪開信封的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執行了斷緣的儀式。

但第九張的內容又如何?

奶奶說院方告訴她需要動手術。然而不知道奶奶明天就會昏倒的院方將手術排在後天,住院則是從明天開始。

如果遵照上面的指示,就能遇見真正的「篠山正樹」。

雖然情況允許,正樹也想在手術房外頭等候,但要趕上早上第一刀實在有些困難,奶奶也說用不着這麼麻煩而婉拒。

「哎呀,你們特地跑來看我啊。」

正樹掛斷電話的同時,站在一旁的母親說:

上次去看奶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後一次見面是在爺爺的葬禮吧,再上一次是爺爺住院時。平均算下來,好幾年纔去見她一次。

——收件人是同班同學……——

「這個盒子,該不會是爺爺的?」

那些信封的寄件地址全部來自正樹的家鄉。這是偶然還是必然?如果是必然,爲什麼爺爺想斷絕自己和故鄉居民間的緣分?

那麼只能回到更遠的過去。

也許奶奶已經忘了自己長什麼模樣。

那個時期,遙香的母親應該想切斷篠山正樹和女兒之間的聯繫。所以從第七張開始只要她判斷內容不適當,就不會讓女兒看到明信片。她之所以將第八張明信片拿給女兒看,是因爲上面的內容能消除女兒對篠山正樹的憧憬。

正樹察覺不合理之處。

看來奶奶拜託母親帶去醫院的東西一時之間還找不到。

正樹對完全忘記這回事的自己懊悔不已,直想痛罵自己一頓。

「其實我只認識小時候見到的爺爺,爺爺以前是個怎麼樣的人啊?」

「對,就是那件事。當時反對派的首領就是你爺爺喔。」

奶奶告訴正樹,反對派的領袖必須擁有面對贊成派的大人們也毫不畏縮的堅定意志,還得是能讓反對派團結起來的可靠人選。但是那樣的人實在很難找到,好幾個人擔任領袖後來又被撤換。最後爺爺受到任命,成功擔起身爲領袖的職責。

奶奶說過去爺爺時常出面仲裁鎮上的紛爭,也是因爲有這段往事。

「哦,原來是這樣啊。」

這一段往事正樹從來不知情,但也並非多出人意料。回想爺爺這個人,有這樣的經歷也沒什麼好訝異的。

但這不是重點。

正樹想知道的是,能證實爺爺過去想與故鄉舊識斷絕緣分的往事。

不過奶奶口中提到的似乎都無關。看來爺爺故意與舊識斷緣應該並非事實吧。正樹在幾乎要放棄之前,下定決心不再旁敲側擊,提起了在奶奶家中發現的鐵盒與裏頭的信封。奶奶肯定會笑着說你想太多了——正樹心中這麼猜想。

但是——

「……那個,是你太在意了吧?」

奶奶一瞬間顯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正樹的疑惑並未得到解決,反而更加深了。該不會爺爺真的想和故鄉的舊識斷絕緣分?

但是,理由依舊不明。

還有尚未得知的過去與真相嗎?

正樹原本想繼續追問,但奶奶已經將視線轉向窗外,像是拒絕正樹再問下去。正樹料想這樣恐怕奶奶不會再多透露,理性也判斷不該對剛動完手術的病人逼問,最後只好放棄。

醫院窗外細雪緩緩從灰色天空輕盈飄落。

母親預定明天和父親一起回家,但正樹說他打算今天回家。

「奶奶家也住不下三個人吧。」

「住在附近的旅館不就好了?」

「沒必要多花這筆錢,我今天直接回去就好了啊。媽大概要等爸爸晚上趕到這裏纔行,我就一個人先回去。」

「一個人真的沒問題?」

因爲富正義感,過去衆人仰仗的爺爺,其實對衆人一直抱持着反感。

「我第一次買的書,是悲劇收場。」

「你好。」

那正是之前在車站月臺正樹向她借的書。正樹接下書本。

「我再請教一次。回到過去,指的是什麼意思?」

「咦?你是說……」

但是,不能被人得知的警覺心讓正樹過度反應。

現在這個時代,透過網路的普及,資訊流通已經來到世界規模的水準。但資訊只有活用纔有意義。仍然用信件與人往來的爺爺在各方面都屬於舊時代的人,他對斷緣的知識毋庸置疑只會來自故鄉。

正樹沒想過對方會只爲了這點事就特地聯絡他,看來她的個性似乎很重視約定。這時他回想起上次聖誕派對也曾有來自歲森的未接來電。

但歲森沒有漏聽他的低語聲。

她坐在設置於車站前的長椅上,手中拿着便利商店的肉包。

大概只有短短三十分鐘吧。

「還是隻能去問奶奶吧。」

「如果你指的是那個『斷緣』,我想我能夠回答。畢竟歲森家就是過去管理那座神社的家系。」

「來,給你。」

所以傳達自己的感想這件事本身沒有意義——歲森如此說道。

「我以前也是這樣。」

就在歲森也喫完豆沙包的同時,正樹不經意地問:

「不好意思,有點餓了。」

「——!」

「瞭解。」

「……回到過去吧。」

這時她說了:

「我覺得我的感想沒有任何參考價值就是了。」

「所以歲森同學是想說,我爺爺的做法符合其中某一種吧?但這不重要。和那個小鎮過去的斷緣儀式是不是同一種,我只想知道這一點。」

「我只能說看你要問哪一種。」

『是指離我家最近的車站嗎?那是——』

『你的意思是要來我家?那我把書送到車站吧。』

一問之下,那座神社就是指樹林中的廢棄神社。

「我知道了,那你自己小心喔。媽會趕在明天傍晚到家。」

「咦?呃,沒有,沒什麼啦。啊,應該是你聽錯了吧?」

換言之,歲森就是過去執掌斷緣儀式的家族後代。

「——這就是我體驗過的一切。」

對方是歲森千惠,用意是告訴正樹之前約好要借他的書已經讀完了。

「不,這是事實。俗話說一樣米養百種人,每個人有自己的喜好。就算對我而言是名作,對篠山同學而言也可能毫無價值。」

然而因爲買了那套聖誕裝,手上沒有多餘的零用錢付車資,得等過年的壓歲錢了。不對,說起來那套聖誕裝也是因爲能重新來過纔買的。雖然不能說是一舉兩得,但這也算是個好機會吧。

《P.S.致對謊言微笑的你》3 3·未知的過去與已知的過去插圖(1)
《P.S.致對謊言微笑的你》 · 3 · 3·未知的過去與已知的過去 · 第1張插圖

歲森吞下肉包的最後一口,又從塑膠袋裏拿出另一個包子。正樹傻眼地想着:那嬌小的身體居然還能喫。歲森注意到正樹的視線,若無其事回答:「這是豆沙包,算甜點。」說完就喫了起來。

「是嗎?那可以麻煩你帶到車站嗎?」

「不知這算不算好消息,你爺爺的斷緣確實與這地區的手法相同。」

原因就在於既然爺爺刻意用剪刀斷緣,就代表和故鄉舊識的關係在他心中無異於孽緣。

「那本書有讓我很享受的緻密詭計,結局卻讓人非常難以接受,當時我判斷那是一部爛作品。但是過了大概三天,我發現自己那種討厭的心情依舊揮之不去。無論結局如何,餘韻能一直持續好幾天真是難得的體驗。當我這麼想的瞬間,那本書在我心中就變成傑作了。」

「篠山同學,我剛纔沒有說謊回答你的問題,我希望你也誠實回應我的疑問。」

正樹說完,歲森盯着地面陷入沉思。

「回到過去,請問是什麼意思?」

「這和現在講的有關連嗎?」

儘管如此,正樹還是想得知真相。

正樹連忙否認,但也不可能有人會因此信服。

正樹在歲森身旁坐下,打算先等她喫完。行人在兩人眼前來來去去。也許因爲今天是聖誕節,踏上歸途的上班族有不少人手中提着蛋糕盒。正樹望着那幅情景時,歲森對他遞出一本書。

反正今天沒其他事了,花點時間也無妨吧。

「歲森同學是傳說研究會的會長,應該曉得很多傳統儀式之類的吧?」

正樹雖然對歲森的我行我素有些好奇,還是把注意力放在她說的話。

「是我要跟你借,這樣感覺不太好意思……」

就在這時,有人打電話給正樹。

『我知道了。我會在車站等你。』

若要調查這一點,最實際的方法恐怕還是去問認識爺爺的人吧。但這樣一來,也許會破壞爺爺在大家心中的形象。

爺爺爲什麼想與故鄉舊識斷絕緣分?

『不會,我家離車站很近,別在意。』

究竟過了多長一段時間?

「既然這樣,還是隻能當面問清楚了。」

在這瞬間,正樹心中確定了爺爺確實斷緣過。

經過幾十秒的沉默,正樹忍不住想開口發問。

但是對正樹來說,他回顧了這幾個月來的體驗。自從與遙香相遇,經過數次改寫過去避免她的死亡,之後經歷第二次的相遇,到了現在。儘管只是摘要陳述,但因爲回顧自己的記憶,正樹感覺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說完。

「怎麼樣?好看嗎?」

起初只是隨口問的語氣,現在歲森稚氣未褪的眼眸浮現了不允許拒絕的壓迫感。正樹被那視線直刺,明白已經沒辦法隨口矇混或沉默以對,不得已只好決定全盤托出。

「所以,答案是?」

「是的,千真萬確。」

「這個嘛,等新學期開始……不對,歲森同學最近的車站是哪一站?」

「要從哪裏開始說起好呢……一開始是在暑假的時候。」

在鄰鎮車站下車後,穿過驗票閘口就看到歲森的身影。

「傳說研究會之所以創設,原因可以追溯到過去的神社合祭。」

「這樣啊……啊,別在意我,請慢用。」

恐怕奶奶連爺爺斷緣的理由都知道,纔會有那種反應。奶奶可能不願意提起,不過既然找不到其他方法,也只能拜託奶奶了。

「你說的我明白了。不過請讓我先從大前提說起——儀式手法有時會隨着地域不同而有所改變。比方說全國知名的狐仙也有許多不同的方法,在某些地區則習慣用其他稱呼。斷緣也不例外。雖然應該沒什麼名氣,但斷緣並非這地區獨有,而是全國性的傳統儀式,因此各地都有手法不同的『斷緣』。」

正樹下意識地呢喃。

「真的嗎!」

「你講的意思我是懂啦,但如果有人判斷這作品是名作,那至少能期待一定程度以上的水準吧?所以也不至於毫無意義……」

「不會啦。」

這樣一來——

離開醫院之後,正樹獨自一人朝着最靠近的車站邁開步伐。途中走過百貨公司般的大型商店並排矗立的大街,店面裝飾着洋溢聖誕氣氛的燈飾,來往的行人以閃亮的眼神看着燦爛光輝的景緻。正樹孤獨一人走在這氣氛中,冰涼的手插進口袋,讓下巴埋在圍巾裏。來到車站,裏頭擠滿了剛下班的上班族,與剛纔歡天喜地的聖誕氣氛完全相反。上了電車,在無數疲憊不堪的臉龐包圍下,擠得幾乎無法動彈。但在經過轉乘車站後,越是靠近正樹住的地方,乘客也跟着減少。

不過既然書已經借到了,正樹也可以就這麼回家。

那應該只是單純的疑問,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所以開口詢問。

但新的疑問也隨之浮現。

這也許是歲森千惠的習慣,話題起頭時總是顯得唐突。這句話究竟與剛纔的對話有何關聯,要等她說完才能知曉。

「比方說,篠山同學喜歡喜劇結局還是悲劇結局?」

「拜託,我已經高二了。這種擔心差不多算是侮辱了吧。」

「只要稍微改變觀點,人的價值觀就有可能頓時相反。光是我自己都這樣了,興趣品味不同的其他人給的評價能代表什麼嗎?」

如果用電話聯絡,奶奶也許會用「現在有點事要忙」之類的理由掛斷電話。

正樹表面上點頭表示理解歲森的想法,心裏卻覺得還真難懂。難懂的不是歲森的意見,而是她本人。一開始先是悠然自若地喫着肉包,對正樹隨口提出的問題又認真地回答,個性實在難以捉摸。

「那你知道斷緣嗎?」

正樹掛斷電話,改變原先的行程,決定在鄰鎮車站下車。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這麼一想,正樹也頗受打擊。

「呃,比較喜歡喜劇吧?」

如果能就此解決爺爺留下的謎題,那就是意料之外的收穫。正樹原本只想碰碰運氣,卻因爲歲森的回答感到驚愕。

「回程途中可以順便拿啊……如果你不麻煩,我可以現在就去跟你借嗎?」

歲森回答和遙香同樣的鄰鎮車站。

爲了抓住這個機會,正樹立刻解釋他在奶奶家發現的狀況,隨後又問爺爺這樣的行爲算不算是一種斷緣。

「噢,謝了。」

她的個性應該不常顯露情緒,但當正樹提到超自然現象時,那張臉龐短暫閃過了喜悅。該不會她真的相信這番話吧?就常識來想應該不會相信,然而——

雖然正樹只和她有過幾次對話,但正樹已經理解了她的習慣。因此他沒有立刻插嘴提問,只是貫徹聽衆的角色。

「如你所知,神社合祭有贊成和反對兩派,在村中形成了對立,雙方意見誰對誰錯先不討論。最後按照贊成派的意見,以神社合祭收場,但是問題以意料之外的形式持續着。」

鎮上發生了超乎常識的謎樣現象——諸如此類的謠言開始流傳。

「因爲合祭纔剛結束,當時認爲合祭就是原因的謠言開始流傳。當然那只是空穴來風,很少人會相信來源和內容都不明瞭的謠言,但其中也有人無論如何都無法坐視不管。」

歲森說那個人就是自己的爺爺。

「因爲歲森家是過去管理神社的家系,當時也率先同意合祭。」

神社合祭的計劃未經管理者的同意根本不可能推動。歲森家當時因爲維持費用與人手不足,選擇贊成合祭的立場。

「但如果合祭的結果爲鄉土帶來災害,儘管只是前管理者,過去身負管理責任的歲森家也無法視而不見。當時還是學生的爺爺這麼認爲,於是設立了相當於傳說研究會前身的社團活動。」

社團活動的主旨在於調查超乎常識的謎樣現象,隨着時間流逝演變成名爲傳說研究會的超自然現象同好會。

「但爺爺到最後還是無法查明超乎常識的謎樣現象,現在棒子交到我手上。換言之,剛纔篠山同學對我陳述的超自然現象,對我而言是了結這樁往事不可或缺的線索。」

「……」

聽完歲森坦承這些遠超乎預料的事實,正樹滿腦子混亂。他好不容易恢復冷靜,向歲森確認:

「你相信我剛纔講的?那些……超自然現象之類的。」

「畢竟是超乎現實的內容,老實說我也無法輕易相信。不過,爲了調查這些現象是否由神社合祭所引發,我應該要以接納的態度面對——也因此,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雖然我剛纔說我要以接納的態度面對,但我終究還是無法真正相信。所以我希望你實際引發超自然現象,好讓我可以信服。」

「你這麼說,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做……」

「可以請你實際回到過去一次嗎?」

「咦?你突然這樣要求,我也……況且就算我回到過去,你也無法確定這件事吧?」

現在這段對話,過去的她不可能知道。

他的視線往下挪至手中寫着密語的紙條。

「等等,太突然了,我聽不太懂……」

爲什麼沒有立刻打電話給她?

雖然沒有任何確切的根據,但歲森千惠這名少女有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還有其他的零碎問題,這下子又多出了「記憶中的過去」。

搞不懂的問題太多了。

所以正樹想親口問她引發超自然現象的理由。

如果這個假設正確,就能篤定造成現況的超自然現象就是改寫過去。

正樹不理會因爲這段自言自語而一臉疑惑的歲森,開始整理腦中的答案。

正樹不認識那位同學,連姓名也不曉得,因此絕不可能將明信片寄給她。

「這就是密語。回到過去之前不需要事先聯絡我。不過萬一你回到過去,一切就拜託你了——要說的應該就這樣了吧?那我回去了。」

那就是寄件者寫着篠山正樹。

那張誘導遙香來現在這所高中就讀的明信片,就這麼到了遙香手上。

朝着下一站奔馳的車廂內,正樹煩悶地仰望上方。

換言之,遙香能把明信片寄給七年前那位同班同學。

這時,一陣強風吹過天空。豎立在正樹身旁的行道樹發出誘人不安的沙沙聲。

「呃,那個……」

正樹自長椅站起身,穿過驗票閘口來到月臺。等了一小段時間,電車到站。正樹搭上電車,坐在座位上再次重複剛纔那句話。

事到如今纔對當初的自己憤怒不已,後悔在腦海中盤旋。

「只是一種可能性罷了。我擁有十二月上旬之前的過去,但恐怕和你持有的記憶不同。換言之,兩種不同的過去同時存在的不可思議現象發生了。」

能保留改變前記憶的並非寄出信件的人,而是寄件者。

「嗯,是這樣沒錯。」

然而當初收到那封寫了「如果想待在他身邊,該怎麼做纔好?」的簡訊時,篠山正樹沒想太多,沒有當作一回事。

正樹盯着那張紙片,低聲呢喃。

歲森離去前留下的話語。

如果寄出明信片的人是風間遙香,她應該會持有改寫前的記憶。然而,不知爲何維持改寫前記憶的人卻是正樹。

「等等。如果這個想法是對的,把第九張送到過去的人,就是遙香。」

正樹將紙條放進口袋,拿出形代。考慮到日後可能還要藉助斷緣的力量,之前已經請由美把形代讓給自己。

接下來的推論是先設定結論,再反過來補充剛纔的假設。

不過這個假設有個絕對無法閃躲的問題。

「沒什麼,只是你看起來好像想得很專心。總之這個給你。」

就在這時——

但是——

「自從我加入傳說研究會就已經決定,如果對方能提示某道密語,我會全面相信對方說的話。我會告知你那道密語,請你回到過去之後傳達給過去的我。」

假如能回到記憶中的過去,這意味着什麼呢?

假使超自然現象真的存在,自己也不一定會親身遭遇。所以假設有誰來找自己商量,爲了讓自己無條件相信對方,事先設定了密語。

「所以,你覺得如何?可以拜託你嗎?」

第九張明信片的存在。

無論是一同經歷園遊會與合唱比賽的她;或是因爲假裝交往而逐漸熟識,最後遭遇山崩意外的她。這假設意味着正樹還有機會再次見到她。

「呃,怎麼了?」

剛纔歲森提出的可能性便能解釋這一點。

「不對,不一樣。比方說,我也能在明信片上的寄件者欄位填上『篠山正樹』,再投進郵筒。換句話說,寄出郵件的人不等於寄件者。」

事實上,她的請求有其魅力。

心中的天秤宛如隨着正樹的迷惘,不穩地搖擺。

現在的世界和以前的世界,自己會選擇哪一邊?

如果真能辦到這種事,自己究竟會怎麼選擇?

爲什麼自己沒有認真爲她想?

唯一隻知道她不惜改寫過去並放棄自己的記憶,不知爲了追求什麼目的,而且那目的對她絕對很重要。

她的目的是什麼?

「哪一種過去啊……」

——如果想待在他身邊,該怎麼做纔好?——

那麼,又爲什麼要寄給她?

「現在就告訴你,剛纔我說的其他觀點的意義——例如你剛纔提到用明信片改寫過去之後,只有寄出的人能維持改寫前的記憶。但是,也可以換個角度這樣想吧?」

「假設你想回到十二月之前的過去,你究竟會抵達哪一種過去呢?」

能維持記憶的不是寄出信件的人,而是寫在信件上的寄件者。

「剛纔篠山同學說你寄出的明信片上的寄件者,寫的全部都是『篠山正樹』。因此,這樣的可能性並非不存在。」

正樹對她周到的程度感到驚愕。

「這確實是個盲點……」

正樹搞不懂對方用意,表情納悶地問。

「抱歉,你可以直接講結論嗎?」

「……抱歉,我聽不太懂。寄出信件的人和寄件者不是一樣嗎?」

正樹像是要告誡自己,如此自言自語。彷彿要說服心底某處不禁開始期待那種可能性的自己。

再增加下去肯定會超過篠山正樹的負荷量。

正樹抬起頭看天空。

爺爺的斷緣。

現在自己懷抱了太多的難題。

「…………」

正樹如果回到十二月上旬前的過去,也許不會回到與大家共有的這個世界的過去,有可能回到正樹記憶中的過去。

歲森說完便站起身,正樹默默目送她離開。但歲森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對正樹拋出一個疑問。

「原來如此。所以換個角度想,你沒有十二月上旬之前的過去。不,你的過去可能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吧?」

「我明白你猶豫的心情,所以我不會強迫你,但我認爲有人協助會比較好喔。就像剛纔對書的感想,從多種不同角度觀察同樣的事物,常會有截然不同的發現。比方說風間同學出現在學校的情況,就篠山同學的觀點也許無法理解,但從我的觀點或許就能解開謎題。聽起來有些自吹自擂,不過互相合作能創造這樣的可能性。」

「……蠢斃了。」

首先,送出第九張明信片的人不是正樹的理由,可以從明信片寄到七年前的遙香同學家這點證明。

只要內容看起來有可能讓女兒與篠山正樹之間的關係更靠近,母親就不會把明信片交到女兒手上。但如果讓同班同學在送講義時一併轉交,就能逃過母親的檢查。剩下的問題只有同班同學收到明信片後,從內容發現那並非寄給自己,而是遙香,再轉交給遙香即可。

但是遙香在與正樹第二次相遇之前——十月,在電視上看到在田徑大賽獲得優勝的那位同學,回想起她的名字。

「……蠢斃了。」

正樹聽見呼喚聲而抬起臉,發現歲森滿臉疑惑。

歲森離去之後,正樹留在原處好一段時間。他思索着接下來該做什麼纔好。

「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就你所描述的,你的記憶和旁人開始同步是從今年的十二月上旬開始。所以,在這之前經歷的過去並不相同吧?」

爲什麼會這麼想?

以結論來說,引發現況的恐怕就是過去的風間遙香。

不知爲何,正樹覺得那陣嘈雜彷彿自己的心跳聲。

「簡單說,我事先預想到會有這類的狀況,做好了準備。」

如果是這樣,她爲什麼不保留自己的記憶?

雖然這假設讓正樹不由得想嗤之以鼻斷定絕不可能,卻也暗藏莫大的吸引力。

「……你想說什麼?」

歲森接着說:自己還沒給對方任何貢獻就想先得到對方付出,這樣自然無法得到信賴。

理由在於當時的簡訊。

正樹主張這方法沒有意義,但歲森立刻搖頭否定。

那麼她爲何要寄出明信片改寫過去?

她剛纔說如果正樹回到過去,就去找她說出紙張上這句話。如此一來,就能得到她的協助,或許能解決其中幾項問題。

爲了上同一所高中?

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瞬間,正樹腦海中靈光一閃。他瞪大雙眼,用手掌捂住自己張開的嘴。這個當下,零散的疑問連結成一條線,帶領正樹通往唯一的解答。

歲森在記事本上飛快地寫了些什麼,撕下一頁遞給正樹。

於是歲森語氣平淡地回答:

能收到未來訊息的手機收到那封簡訊,隔天遙香就出現在學校了。從時間點來看,認定過去的她就是引發過去改寫並創造出現況的當事人,也是十分自然的推測。

如果她有煩惱,希望能給她支持。

「現在是我處在毛遂自薦的立場,那麼我也得證明如果有我的協助,篠山同學會得到何種利益纔行。」

歲森如此試圖說服正樹,正樹臉上的遲疑卻依舊沒有消除。歲森見狀立刻切換路線。

「篠山同學?」

恐怕是爲了躲避母親的檢查吧。

之前的遙香改寫過去的理由。

那麼自己該怎麼辦纔好?

最簡單的解決方法,就是振臂一揮,全部拋到腦後。

一個人能處理的問題有限度,一旦超過處理能力的極限,就會像電腦一樣當機。但不知是幸或不幸,人類和電腦不同,具備「放棄」這種功能,人只要行使這項特權就好。

這樣一來又會如何?

原本塞滿東西的雜亂房間,頓時有如新居般寬敞舒適。雖然也可說是空無一物,但至少比塞滿無數問題健全。

「唉,不過這種事我也辦不到吧。」

正樹回想起暑假時的事。

幫哥哥久司搬家的時候,面對塞滿了東西化作牆面般的壁櫥,兄弟倆一一取下物品才漸漸能整理。

到頭來,也只能像這樣慢慢解決。

想一口氣解決所有問題,腦袋纔會打結。

一件接一件慢慢收拾就好了。

「……等等,有一個能一口氣解決的辦法。」

正樹已經想到,只是無法下決定。

歲森提出的假設——回到記憶中的過去。

實際試試看是否可能就好了。

如果假設正確,除了爺爺的斷緣,其他所有謎題大概都能解開。

但正樹無法踏出最後一步,恐怕還是因爲這世界同樣有風間遙香在吧。

在躊躇之中,不知不覺間電車到站了。

正樹踏上月臺,確認時刻。時鐘已經指向晚上九點前,夜幕完全籠罩四周。

聖誕派對早已結束,大家也差不多都到家了吧。

「因爲我沒有資格收下這個。」

她似乎也在等切入正題的時機。

「話說你應該找我有事吧?是什麼事?」

「抱歉,這個還你。」

「我以前有段時間常短期住院。大概是因爲醫院的特性,住院病人大多是老人家。」

心中因迷惘而搖擺的天秤,現在確實朝某一邊傾斜了。

正樹看向紙袋。不是因爲喜歡,也不是因爲聖誕節,而是陪她一起去買東西的謝禮。她已經這麼認定了,那麼她的意思也很明白了,自己不應該再多問些什麼。正樹筆直看向遙香的臉龐。

恐怕這兩件事實不會允許他發自內心感到喜悅。

「等我?爲什麼?」

但是,「足以讓之前的遙香改寫過去的重大煩惱」也會在篠山正樹心頭揮之不去吧。

起初遙香只是愣愣地聽着,但她似乎從正樹認真的表情察覺了什麼,將正樹遞出的禮物推回他手中,悲傷地微笑。

「正樹同學沒辦法來今天的派對啊,所以,這個給你。」

考慮到現在奶奶的住處——遙香過去住的公寓到醫院的距離,這也不值得意外。不過正樹還是擺出訝異的表情說「原來是這樣」。

「呃,爲什麼?」

「你、你怎麼還在這裏……?」

意料之外的人令正樹瞪大雙眼。遙香邁步走向他。

「她肯定有某些煩惱,我一定要去問清楚,不然我沒辦法忍受。所以,對不起。」

「那個,今天你那邊好像出了點事……你奶奶還好嗎?」

但同時他也察覺了遙香原本的目的。

「哦~~」

正樹思索着該如何回答的同時,突然不經意掃視她全身上下。

「再見。」

「……」

寒冷的冬夜中,因爲一直在等篠山正樹,她似乎全身發冷。自己可以拋下眼前微微顫抖的她,就這麼回到過去嗎?

「啊,你回來啦。」

「不對,這是感謝篠山同學——那時陪我去買東西的謝禮。所以,還是希望你收下。」

正樹一問,遙香語帶遲疑,眼神遊移。

「那太好了——啊,對了,你奶奶住的醫院,就是我以前常去的那間醫院,那個,在以前身體比較虛弱的時候。」

「……」

遙香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告白,雙眼圓睜。正樹對她說明第九張明信片的謎,也向她坦承第九張明信片與過去的風間遙香有關。

正樹接下紙袋,爲她的等候與禮物道謝。

遙香拔腿跑過正樹身旁,穿過驗票閘口,衝到月臺。正樹原本要轉身目送遙香,但打消了主意。他沒有轉身,而是戴上手套。溫暖依舊。握緊拳頭又鬆開,仔細感受那股暖意。重複了好幾次後,正樹從口袋拿出形代,寫上文字後剪斷。剪成兩半的紙片緩緩飄向地面,正樹凝視着紙片,同時眼前的景物扭曲,地面傾斜,接着落入黑暗之中。

彷彿證實正樹的預料,遙香露出心意已決的表情開口:

當初令她如此煩惱的問題;以及對此後知後覺的自己。

「這樣就沒人能聊天吧?」

如果留在這個世界,等在後頭的想必是有她陪伴的愉快生活吧。也許又能一起主辦各種活動,對彼此展露笑容。

正樹一面嘀咕一面走過驗票閘口,突然發現遙香好像很冷似的站在面前。

「……你在說什麼?」

「遙香,其實我就是『篠山正樹』。」

自己單方面揭露事實,肯定讓她莫名其妙而陷入混亂吧。不過正樹原本就不知道該怎麼說明,只能試着將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化作言語。

「謝謝你。」

不過,正樹也明白她不是爲了講這些纔等到現在。

「唉,也沒辦法。不管了,先找地方喫晚餐,肚子好餓啊~~」

遙香從口袋拿出一個小紙袋。正樹看過那個紙袋,那是她送給正樹的聖誕禮物,裏頭大概是手套。

正樹回望她,再度看向手套。最後他下定決心,深呼吸,把手中的紙袋遞向遙香。

「你爲了這個等到現在?」

上次正樹從遙香手中接過聖誕禮物之後,她提起了關於第九張明信片的疑問。恐怕那纔是她最主要的用意吧。

「手術成功了,只要觀察幾天,沒問題就能出院。」

正樹垂下視線,看向自己手中的手套。

「篠山同學,你怎麼了?」

所以正樹決定主動提起。

「其實,我找篠山同學有其他事。那個……我有事想問你。」

「嗯,那就這樣。」

「我在等你。」

「……」

「是啊。不過老人家大多喜歡找人說話,我常常聽他們說話。」

「嗯,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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