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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爲筱山正樹的少年

《P.S.致對謊言微笑的你》 · 田邊屋敷 · 2.9萬 字

正義感強的爺爺是正樹心中的憧憬。年老但依舊挺直的背脊,話少而充滿威嚴的氛圍,看起來十分帥氣。

爺爺一直在遠處守候孫子的成長。每當孫子犯了錯便立刻扯開嗓門斥責,揮拳教訓。

但是正樹從未因此害怕爺爺,反而在心中懷抱着一股敬意。原因在於爺爺十分受到周邊居民的信賴。一旦發生爭執,總是能出面仲裁,轉瞬間便平息紛爭。那樣的身影烙印在正樹的眼底,不知不覺間便將爺爺視作自己的目標。

所以在年幼時每當發現有孩童遭到排擠,正樹便會主動伸出援手。每當有誰在背地裏說人壞話,正樹也會委婉予以勸阻。

旁人也都接納正樹這樣的行爲。

但是隨着年齡增長,周遭的反應也跟着改變了。

對於被排擠的人視若無睹纔是「大人的態度」,辦不到的人就成了「不懂得看氣氛」而遭到鄙視。

正樹也感受到那樣的氛圍,不再像年幼時那樣只憑着正義感行動。

儘管如此,在高中棒球隊目睹的情景,讓他無法按捺。

但是——

球技大賽舉辦日隨時間逐漸靠近,在某一天的早晨。

來到學校後,正樹將腳踏車停在停車場,從棒球隊正努力投注於晨間鍛鍊的操場旁走過,緩步前往校舍。

棒球隊練習時的吆喝聲與金屬球棒擊中白球的聲音在校內迴盪。眼熟的晨間情景。像這樣一大早就辛苦練習,一到大賽卻總是老早就被淘汰,一想到這裏,正樹不由得懷疑那樣汗流浹背究竟有多少價值。不過,那就是年輕吧。爲這忽視效率的行爲掛上青春二字就化作潔白的稱號。

「青春還真是逃避現實啊。」

正樹譏諷般喃喃自語時,突然有人叫住他。轉頭一看,穿着棒球隊制服的吉留就站在不遠處。

「早啊,正樹。」

「早啊。」

吉留露出體恤般的笑容。在正樹還在棒球隊時從沒見過他臉上冒出那種表情,看來正樹一退隊他就學會了。

「幹嘛?」

「沒有啦,只是想打個招呼而已。」

「好什麼好啊,你退隊之後連這種基本的禮儀都忘了喔?要不要我乾脆幫你從頭教育一下啊?」

因此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充滿正樹的心頭。期待與不安交織的感情,令正樹有幾分躊躇。不過他告訴自己非常有姑且一試的價值,說服自己忐忑不安的心,這才鬆開夾着明信片的指尖,將之投進郵筒。

「嗯。話是這樣說,不過我只是跑去問我家爺爺而已。他也不知道不可思議的現象是指什麼,但他知道有傳說這回事。」

爲什麼使用那個郵筒就會引發這一連串的「現象」?

「你在講什麼?不管以前或現在,我都喜歡棒球啊。」

「……壘球。」

她在這個班上只認識正樹。既然如此,一大早來這裏等人,目標必然就是正樹。而正樹的猜測似乎八九不離十。

「話說回來,你來道歉的時間點也太早了吧。」

「原來如此,你很成熟耶。老實說我還滿敬佩的。」

等等,話說傳說中的神明不是大爲光火嗎?

這樣的話,難道風間遙香就如同神明般實現了篠山正樹的心願?不,不可能。怎麼可能有嘴巴那麼毒的神明。

究竟會不會與遙香一起上學,又或者是演變成超乎預料的狀況?等到明天就會揭曉,所以現在也只能等待。

實驗用的明信片,內容寫着如果交到女朋友,想一起上下學。

不過疑點依然存在。

「……啥?」

「呃……」

於是一個疑點——一種可能性浮現腦海。

因爲這一點再明顯不過,讓正樹煩躁地吐出一口氣。

「正樹,昨天不好意思。我也知道你不想說,卻用交換條件當理由想逼你告訴我。」

由美一注意到正樹,視線便尷尬地四處遊移。那模樣像是有話想說卻又難以啓齒。因此正樹再度問她爲何會過來,催促她把話說出口。這時由美似乎終於下定決心,突然對着正樹低頭。

「我不會回棒球隊的。」

「那個,你球技大賽是參加哪一項?」

不過這畢竟只是實驗,有可能不會演變成預料中的結果,另一方面,當然也有可能心願成真。

這就是生活的變化吧。

明明不是真正想說的話,吉留還是試着延長交談時間。

正樹回憶自己過去寄出的明信片。

如此列舉後,自己寫在明信片上的願望彷彿一一實現了。

「這就不用了。我也已經不是棒球隊的了。」

不知想起了什麼,由美從書包拿出一張紙,遞給正樹。

「那是因爲我媽叫我幫忙去買東西啊。我昨天不是說了?」

正樹不理會他的挽留,邁開步伐離去。胸口對包含吉留在內的棒球隊隊員們的憤怒正在翻騰。

無論真相如何,似乎有必要更深入研究這件事。爲此只能繼續與高尾晶書信往來,藉此確定真相。

「……好了,回家吧。」

現在這時候,棒球隊大概還在練習吧。

「學長,有事嗎?我現在正要回家。」

「啊,正樹……」

「……所以你真的沒生氣?」

正樹半張着嘴。由美戰戰兢兢地抬起臉。

「因爲你昨天那時候很生氣吧?」

「對了,球技大賽當天也有訓練?」

站在老舊郵筒前方,正樹注視着自己手中的紙片。

「哦~~是喔。」

與吉留分開後來到教室附近,正樹困惑地皺起眉頭。因爲由美站在教室前。不知爲何她的表情因爲不安而緊繃。搞不清楚原因的正樹先開口問道:

像是母親和由美,還有吉留,以及——

「我不信。因爲時間點太湊巧了嘛。」

至今爲止雖然放學時和她一起離校,但從沒有一起上學過。倘若心願成真,應該就能證明郵筒的效力。

這二人組是在夏天的大賽淘汰後引退的三年級生。兩人的制服穿得凌亂,正樹走近後隨即嗅到香菸的味道。

既然這樣,投進那個郵筒的明信片會寄到神明的手上,這個可能性如何?如果這個說法正確,那麼高尾晶就是那個神明吧。

寫給高尾晶的自我介紹,文中提到正樹喜歡的女星,寄出那張明信片之後,風間遙香的髮型變得和那個女星一樣。

確定心願是不是真的會實現。

「就這樣。那明天的球技大賽請手下留情啊。」

「所以你沒有討厭棒球吧。」

「怎麼了啊,由美,找我有事喔?」

而這一連串的「現象」是否有共通點?

回到家後,正樹直接走進自己房間,立刻打開金屬盒。裏頭沒有出現高尾晶寄來的新回信。果然是因爲正樹也還沒寄出新的回信吧。不過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有更重要的問題。使用那個郵筒寄出的明信片上寫着的內容,真的會在現實中實現嗎?一定要嘗試看看,一定要實驗看看。正樹拿出七年前的賀年卡。

「……不管是哪種,也太扯了。」

「喂,篠山。」

相較之下,現在回家時間早了許多。回到家後左思右想又寫了信,但現在也還不到路上一片黑的時間。

正樹點頭回應後,由美放鬆了僵硬的肩膀,深深吐氣。看來她似乎相當不安。正樹爲此感到幾分歉疚,他從沒想過當時的應對會爲她帶來這麼沉重的壓力。

「是喔?大賽應該就夠累人了吧。總之你們加油。就這樣啦。」

「不會啦,不用客氣——那我先走了喔。」

正樹一如往常寫下要寄給高尾晶的文章,一寫完就衝出家門前往那個老舊的郵筒。

「啊哈哈,你這樣誇獎,我會害羞啦——啊,對了。」

「……是這樣啊。」

「你騙人。因爲一講到棒球隊,你就把電話掛斷了啊。」

如果相信那個傳說,先不管神明的憤怒,只要不去使用那個郵筒就不會再被捲進不可思議的「現象」。

剎那間,吉留臉上浮現雀躍的喜色。

半路上,看見在遠處即將落入山棱線的夕陽,突然想起。

儘可能簡單易懂的內容會比較好吧。但是應該避免可能使現況產生鉅變的願望。一旦發生太過巨大的變化,也許自己的精神會無法接受,況且這種「現象」也不一定毫無風險,無法完全否定之後將爲此付出代價的可能性。

正樹拋出突然浮現腦海的問題後,吉留立刻回答:

不過正樹也不打算主動詢問。人該對受苦的對象伸出援手,這條道德準則只適用在小孩子身上。而教導正樹這件事的,正是眼前的吉留與棒球隊的隊員們。

爲了營造話題,提到女朋友做的便當後,風間遙香帶了親手做的便當來學校。

吉留一直欲言又止的真正用意就是邀請正樹回到棒球隊吧。但正樹沒有這種想法,他已經與棒球隊沒有任何瓜葛。

文中簡述,過去在這塊土地上曾有產土神鎮守。所謂的產土神,就是守護這塊土地的神明,但在某一天出現了與其他神社合祭的計劃。不滿的當地居民不想把產土神交給其他神社,便動手破壞了神社。這個行爲觸怒了產土神,在那之後,這個鎮上便開始發生不可思議的現象。

「這個算是賠罪。我昨天講的那個傳說的細節。」

目送由美的背影遠離之後,正樹也走到自己的座位。不理會前來搭話的同學,看向剛纔從由美手上接過的紙張。上頭以由美的筆跡寫着有關傳說的報告。

但人總會漸漸習慣變化,這纔是正常的反應。所以篠山正樹也逐漸習慣不參加社團活動的日常生活。非得如此不可。

「吉留,這些話你就省了吧。」

正樹冷淡回答後,吉留便尷尬地閉上嘴。雖然正樹也知道他心中大概累積了不少想說的話,但他似乎沒有勇氣向正樹吐露。

「嗯……」

然而周遭的人卻不放棄挖掘已經過去的往事。

「這麼巧喔。謝啦,幫上大忙了。」

「啊、嗯。球技大賽結束後好像也是照常進行。」

如果心願會遵照明信片上的內容實現,如果真的會演變成預想中的結果,也許明天早上就會和遙香一起上學。

「你疑心病真重耶。不然放學回家後順便到我家,去找我媽確認啊。」

「你還是老樣子一點敬意都沒有啊,話說見到學長該先問好吧?」

「既然這樣……那個,正樹,如果你還想打棒球,隨時都可以……」

既然被對方叫住了,正樹也只好停下腳踏車,暗自咂嘴,邁步靠近那二人組。麻煩死了。在心中抱怨的這句話化作不悅的表情掛在臉上。

正樹凝視着那張報告,喃喃說道。

回想起來,還在棒球隊的時候總是一直練習到操場的照明點亮,結束後鞭策着疲憊不堪的身軀,騎車奔馳在一片昏暗的回家路上。

路旁的便利超商,眼熟的二人組聚在店門前。在正樹眼中是一點也不願打照面的對象。正樹原本打算裝作沒看見速速通過,但就在經過店門口的時候——

「壘球?你要參加壘球?」

「啥?你才過一個晚上就已經調查好了喔?」

「因爲吵架一直拖下去沒有任何好處啊。既然這樣,早點道歉不是比較好?」

將這些問題列入考量後,正樹決定了內容……

「……學長好。」

那麼應該寫什麼樣的內容纔好?

正樹騎上腳踏車,踏上歸途。

「沒有啊。」

正樹也不禁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離譜了。不過如果真有某種東西在現實中引發這一連串「現象」,那恐怕真的是等同於神的存在吧。而且正樹的心願全都實現,認爲真的有神明存在也算自然吧。

寫給奶奶報告近況的明信片,說自己正享受着青春,不久後打算交個女朋友,隨後風間遙香便現身了。

「之前是棒球隊的不就算是了嗎?」

「之前就是之前而已……那個,沒其他事了吧?」

「你這傢伙還真冷淡耶。話說你在退隊之前也老是頂撞我們嘛。」

「如果兩位學長行爲正常,我也沒必要沒事就頂撞你們就是了。」

譏諷般的言語讓兩個三年級生頓時垮下臉。但兩人立刻像是想起什麼,表情轉爲冷笑。

那表情讓正樹異常不愉快,他打算直接掉頭就走。

「先等等啊。好久沒像這樣聚在一起了,再多聊一下嘛。好嘛?」

「有什麼話好說的嗎?」

「態度別這麼差嘛。對了,你和吉留關係還好吧?有和好了嗎?」

「我沒有和吉留吵架。」

「哈哈哈,是喔?那真是不好意思。不過你看起來滿有精神的,真是太好了啊。我們可是在關心你喔。因爲你……呵呵呵,在棒球隊根本沒朋友嘛。啊哈哈哈!」

下一瞬間,三年級生張大了嘴發出洪亮的笑聲。

「然後你還像逃跑一樣退隊,會不會太好笑啊!啊哈哈哈哈!」

笑聲刺激着正樹的情緒,憤怒在胸口急遽沸騰。但這時理性告訴正樹,與這種傢伙正面起衝突也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正樹只是咬緊牙根,轉身背對三年級生。

「既然學長好像沒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哈哈哈,你不回嘴了喔?」

「有什麼需要反駁的嗎?」

「啊~~這種態度喔……唉,原本以爲你只是態度差,這下居然變得無趣了啊。好了好了,你可以滾了。真無聊。」

得到三年級生的許可,正樹再度踏上歸途。但是三年級生粗鄙的笑聲不斷在腦海中迴響,累積的怒意在胸口逐漸高漲,彷彿排水溝的淤泥。他在進自己房間的同時爆發了。

「混賬東西!」

正樹不大在意地這麼想着的時候,母親拋下一句「你看,人家都來了,你也快點去準備」便走向玄關。正樹在心中嘀咕着那個人家到底是誰,但下一瞬間腦袋立刻驚醒。

自己正在做什麼?心裏想着什麼?

「你爲什麼跑來?」

正樹將回復的明信片放進書包,走向一樓的客廳。在已經擺在桌上的早餐前坐下,開始用餐。坐在對面的父親正看着電視,正樹的視線也跟着飄向電視螢幕。螢幕中在播報氣象預報,今天日本列島全面晴天,但是在南方海域產生的大型颱風正逐漸逼近日本。得知這消息的正樹第一個念頭是,如果學校能放颱風假就好了。但是對搭車通勤的父親而言,颱風似乎是個重大問題,平常總是埋頭喫飯的父親停下筷子凝視着電視。

正樹這麼想着,打開電視,依序轉過各個頻道卻沒瞥見任何能挑起興趣的節目。吐出不出所料的嘆息,這下真的閒得發慌了,正樹沒來由地將視線投向窗外,突然轉身走向壁櫥拿出金屬盒。

「喂,你還在發什麼呆啊?快點啊,我可不想因爲等你結果上學遲到。」

「我是不是白癡就先放一旁,那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一大清早就有客人啊。

但是遙香確實在上學時間出現在眼前了。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你之前不是說要約會嗎?差不多該決定好地點了吧?」

「可以是可以,怎樣?」

貫徹自己的意見,也得到旁人的接納。

「正樹,媽媽就回客廳去了。不要聊太久遲到嘍。」

完全符合預期的結果。

正義感那樣強的爺爺肯定會先揮出硬如石塊的拳頭,然後怒髮衝冠露出有如地獄惡鬼的表情斥責自己吧。

儘管這麼想着,正樹還是趕忙閱讀信中內容。

「對吧?」

寫下這樣的內容,正樹不由得苦笑。

無論是往好或壞的方向,正樹覺得能貫徹自己個性的人相當難得,因爲那代表確切而頑強的自我。

隔天早上。

「墓園。」

「……這怎麼可能嘛。」

見正樹一語不發,母親拍了拍兒子的腦袋。

自己在棒球隊也有意識到要表現出真實的自己,與周遭處得還算順利,所以肯定也會有人能接受真正的你。

「我是白癡啊……要是真做了這種事,另一個世界的爺爺會罵死我的。」

高尾晶似乎對自己差勁的個性有所自覺,無法融入周遭。也因此陷入別說是戀人,就連朋友也沒有的慘況。若要打破當下的事態,是不是隻有改變自己的個性一途?又或者應該表現出配合周遭的模樣纔對?

「誰啊?」

但在正樹重新看過自己寫下的句子後,突然恢復了理智。

「你還沒睡醒啊?這還用問嗎?」

「不會吧……這也快得太誇張了。」

這種時候,究竟該怎麼回答纔是正確解答呢?從文字上來看,她似乎相當認真地煩惱這件事。然而就算想給她一個確切的回答,篠山正樹也不是什麼值得讚賞的人。畢竟剛剛纔在激動的驅策下寫下希望別人死去的文字,因此正樹也沒有自信能對她的問題做出回答。

「不,怎麼會呢……」

也許是因爲心中的想法引導話題方向,不知不覺間兩人開始討論起約會。

「等等,話說約會計劃這種東西真的需要嗎?」

遙香的笑容頓時剝落,浮現只讓正樹看到的不悅神情。但正樹一點也不在意,現在重要的是搞清楚真相。

她似乎懷着這樣的煩惱。

就像高尾晶也認爲自己的個性不好,別說是戀人,就連朋友也沒有。

然而超過限度的個性將招致孤立。

「您的興趣還真是特別。」

「人家都道早了,你是不會打招呼喔——風間小姐,不好意思啊,我家兒子沒教好。」

「咦咦咦~~約會不就看當時的心情嗎?雖然我沒經驗,但是就去當下想去的地方,喫當時想喫的東西。這樣就夠了吧?」

一腳踢飛擱在地板上的書包。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發泄憤怒。

該不會願望真的實現了?

總之實驗用的賀年卡已經寄出了,接下來只要等實驗的結果就好。也許心願會實現,也許會收到高尾晶的回信。只有確認這一點才能證明自己的猜測正確,所以今天已經沒有其他事要忙了。

「爲什麼?」

正樹連忙回到屋裏做好出門準備,胸口洋溢着喜悅。

「是啊,我很想找機會埋了正樹同學。」

如同剛纔所說,正樹不覺得自己這樣的人有資格對人說教,這確實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正樹還是希望自己能成爲一個能堅持自己的人,所以不想修改信件內容。

母親說完便走回客廳,但她的嘴角揚起賊笑般的曲線。顯然別有用意的笑容。母親在想什麼,正樹大概也能猜到。

果然是這樣啊。

「爲什麼……?因爲要假裝是情侶啊。你以爲有這之外的理由嗎?」

回信再怎麼快也應該還沒到吧。儘管心中這麼想,但是想盡快確認結果的心情讓正樹掀開了盒蓋。

思考了好半晌後,正樹最後在回信中寫下維持真正的自己就好。

「你還在悠哉什麼啊?」

於是沸騰的激動思緒失去了控制。

「啊哈哈,遙香真體恤男朋友啊。」

「安靜的地方……比方說?」

「早安,正樹同學。」

正樹沒特別注意父親,繼續用餐。喫完的時候抬起眼看向時鐘。現在時間大概是平常出門時間的十分鐘前。正樹看着電視,心裏想差不多該準備出門了。這時母親說道:

正樹拿出七年前的賀年卡,快筆寫下詛咒剛纔那兩人死的文字。灌注了所有憎恨奮筆疾書。活該,這樣你們就完蛋了。

正樹連忙快步走向玄關,心跳越來越快。正樹也分不清楚那究竟是因爲興奮還是不安。但無論如何,正樹想立刻確認結果。非親眼確認不可。母親站在玄關處那位訪客的面前,似乎正在與對方閒聊。母親擋在眼前讓正樹看不清訪客,所以他伸長了脖子快步靠近。

「有啊。噁心死了。」

「人家差不多要來接你了啊。」

「……你的暑假作業一定是直到最後幾天纔開始寫吧?」

儘管正樹這麼想,但他還是沒有修改信件的內容。

當然正樹也考慮過願望真的實現的可能性,懷抱着幾分期待,但是心中還是有否定的想法:世界上不可能有這麼方便的道具,假設真的存在也不可能到自己手上。

早上與女朋友一起上學。

正樹的回答讓騎着腳踏車並行的遙香板起了臉。那像是在批評正樹:爲什麼你沒先想好啊?但正樹也以訝異的表情回應:

一言以蔽之,是關於個性。

這種不合理絕對無法接受,要徹底破壞纔行。要消除萬惡的根源。

無論是那表情或是那笑聲,都讓正樹氣憤得難以忍受。光是回想起來,心臟彷彿就變成火爐般,將帶着憤怒的熾熱血液輸向全身。

在母親離開視線範圍後,正樹轉身正色面對遙香。

內容不是過去那樣的感想或問題,比較像是徵求意見。

正樹斂起不知不覺間露出的笑容。但是得知能實現心願的機制就在自己的掌握中,會不由得眉開眼笑也是人之常情吧。

正樹也覺得這確實是洋溢着青春氣息的情境。

遙香戴着微笑的面具,站在玄關大門前。

「哦,對啊。每次都是在暑假結束前。真虧你猜得到。」

高尾晶寄來的新回信。

爲什麼我一定要被那種人羞辱?難道我做錯了什麼?犯錯的明明是他們吧?那爲什麼他們笑得那麼開心,而我卻得品嚐這種悲慘的心情?這太奇怪了吧?

剩下的問題只有在能確認的時候到來前,該怎麼打發時間吧。

「當然猜得到。你白癡啊?」

昨天寄出的實驗用明信片。該不會結果已經……

因爲現在正樹握有手段——

「啊,不好意思。」

也許正樹只是想親眼看看那種人是否存在。

「遙香同學,日本現在沒有土葬,都是火葬喔。」

而正樹期待的事物已經在裏面,就和過去一樣以橡皮筋整理成一疊。

「咦?我有喔?」

正樹則是喫驚得連一句早安都答不出來。

「當然要啊。一個男人有沒有本事就是從這種地方看得出來。」

「沒有。真要說的話,安靜的地方。」

正樹將賀年卡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後,平躺在榻榻米上。

母親正要接着說下去的時候,門鈴響了。

「哪有?不是和平常一樣嗎?」

「……你在偷笑什麼?」

「啊,我差點忘了。不好意思。那就把正樹同學理想中的火葬方式告訴我,之後我會找機會實踐的。」

這下也許該真正相信傳說的真實性了吧。

「還沒啊。」

說穿了這纔是現實,不配合旁人就會遭受迫害。如果真的爲她好,應該要告訴她該配合旁人吧。

「你沒頭沒腦是在講什麼?以前就一直一起上下學啊。」

「怎麼可能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

兩人僵着臉大笑。

就在這時,正樹停下了腳踏車。

「不好意思,我有地方得先去一趟。」

「是哪裏啊?」

「從這個岔路再過去一點點有個郵筒,我要去寄東西。」

正樹指着通往雜木林的小路。

遙香先看向那條小路,又看向手錶確認時間。現在還有空檔。

「好吧。我們走吧。」

「咦?你不用跟來也沒關係啊。」

「反正之後還是得一起出現在學校,就一起去吧。」

「啊,是喔。」

該說是遵守諾言,又或者該說是不怕麻煩呢?正樹這麼想着,與她一起騎在小路上,沒多久就看到那個郵筒一如往常佇立在路旁。

「這個現在還能用嗎?」

見到郵筒後遙香劈頭就這麼問。

「沒問題。應該真的有寄到纔對。」

「應該是什麼意思啊?爲什麼好像不太確定啊。」

「因爲我也有很多疑問啊。」

應該真的有寄出去吧。只是那個筆友的真正身份依舊不明。再加上回信總是不知不覺間出現在金屬盒內,有太多事無法解釋。

這差異是怎麼回事?

居然找上風間,興趣真特別耶!

正樹環顧周遭。

風間遙香。在班上孤立的少女。當然了,篠山正樹與她幾乎沒有交流,更別說是交往。看來這就是這次回信造成的變化結果,隨便否認只會讓自己在班上的立場惡化。那麼幹脆就接受當下的事實比較好。

現在正樹只確定一件事:那個郵筒不能隨便使用。

風間遙香在同學們的認知中不是一個打從入學以來就和善待人的模範生嗎?像那樣把不悅全寫在臉上的傢伙,怎麼可能成爲校內的人氣女王。

儘管感到疑惑但終究還是得上學,正樹騎車來到了學校。一走進教室立刻看向遙香的座位。她坐在座位上。剛纔正樹心中正因爲她該不會真的消失無蹤而不安,但看來只是杞人憂天。什麼嘛,白擔心了。正樹一面這麼想着一面走向她的座位打算問她剛纔的事。爲什麼會突然找不到人?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正樹與井上一組,一面閒聊一面互相傳球。

坐到椅子上,前些日子帶着漫畫雜誌來找正樹聊寫真女星的那個同學走近正樹。

整間教室鬨堂大笑。

然而,下一瞬間。

目睹這瞬間她的表情,正樹覺得胸口比發燙的臉頰更痛。

正樹萬分困惑。腦海中一片混亂,思考理不出頭緒。這時突然發現周遭的騷動止息,正樹納悶地抬起臉掃視四周,看見所有人都注視着遙香。她默默站起身,不理會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走向正樹。她的眼神燃燒着正樹從未見過的憤怒。她來到正樹面前,二話不說就高舉起手——

「你才莫名其妙。你說誰和誰一起上學?」

如此一來,許多麻煩的問題就能一口氣全部解決。

但當事人渾然不覺,只是繼續對話。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遙香的周遭沒有平常圍繞在她身旁的那羣人。不只如此,平常在同班同學面前總是笑臉迎人的她,現在不知爲何板着臉用手撐着臉頰。

「……咦?」

「好了,那我們走吧。」

「我說你啊——」

遙香煩躁地瞥了正樹一眼,立刻就挪開視線。

「差勁透頂。」

「幹嘛不理人啊。你該不會在生氣吧?喂喂,該生氣的是我吧?」

「正樹,你就算碰了釘子也別這樣諷刺人家嘛。雖然是很好笑沒錯啦。」

「喂,你突然不見讓我找了一段時間啊。」

無論是吉留或棒球隊的問題,全都能得到解決。

無數的驚呼聲在教室內此起彼落,引發一陣騷動。

「你很莫名其妙耶。明明上學的時候一起來,是你途中突然不見人影啊。你要跟我道歉就算了,爲什麼一見面就想吵架?」

如果這個郵筒真能爲正樹實現願望,環繞篠山正樹周遭的環境應該也會順着正樹的想法改變吧。

「對了,正樹你喜歡風間同學喔?」

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什麼——你說噁心?」

「高不可攀?啊哈哈哈哈!確實我是沒那本事跟她交往啦,不過我也有選擇的權利吧?話說,你該不會想跟風間湊一對吧?對喔,所以你剛纔纔會講什麼一起上學的?」

一瞬間,空氣靜止了。

扯開嗓門呼喊,也沒有回應。只有一陣風掃過身旁,搖晃着雜木林。那沙沙聲彷彿正樹心中的不安。

「咦咦咦?你只看長相喔……確實她長相是很不錯,在剛入學時也有很多男生找上風間同學……」

但在途中正樹便察覺異狀。

總之現在只能靜觀當下狀況的演變。

充滿壓迫感的語調。那是她絕對不讓同學們聽見的聲音。

「煩死人了,閃遠一點。」

「什麼?之前不是說好要一起上學嗎?」

聽見井上這句話,正樹也只能苦笑。

遙香對正樹那模棱兩可的反應感到納悶,但沒有進一步追問。大概是沒興趣吧。這個當下她那份冷漠反倒教正樹感謝。

怎麼了嗎?和誰吵架了嗎?

正樹這麼想着轉頭看向遙香,卻沒見到她的身影。彷彿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人站在正樹身後般,突然間消失無蹤了。

男生在操場上踢足球。按照平常的授課流程,一開始先練習傳球等等,之後比賽。

被甩了一巴掌。

可是正樹從未懷抱這種希望。

「耳朵聽不見?你站在我面前讓我覺得很煩。」

平常那個同學總會用風間同學來稱呼遙香,但這次省去了稱謂。這雖然讓正樹感到幾分不對勁,但他還是發泄對遙香的不滿般回答:

話說所有人應該都知道我正和她交往纔對,就算那不是真的。但爲何大家會這麼驚訝?而且傳到耳邊的話語幾乎都帶着譏諷又是怎麼回事?嘲笑的對象是誰?之前班上同學得知兩人開始交往時,正樹雖然曾遭人嫉妒,但也不曾受到嘲笑。

置身於混亂的中心處,正樹卻完全無法理解當下狀況。

沒看到人。

正樹來到遙香面前,刻意以一如往常的語調開口。她因爲爭執而心情低落的話,自己裝作毫不知情應該比較好。

「我纔想問你到底是怎樣。你之前不也說她高不可攀嗎?」

「你說什麼?」

「這個嘛,長相還不錯吧。」

用那個郵筒寄出明信片就會觸發「現象」發生,這一點肯定不會錯,但這一連串的現象到底有什麼法則?下次把明信片扔進那個郵筒中,究竟會造成什麼後果?正樹已經完全搞不懂,回到了最初的原點。

「啥?」

「我和你。」

這次明信片的文中提到了棒球隊,而且是自己能展現原本的個性,同時也受到周遭接受的狀態。

「有什麼奇怪的?雖然不曉得是怎樣,她現在好像不太開心就是了。」

雖然正樹平常就習慣遭遙香的毒舌伺候,但正樹總是當成遙香風格的玩笑話而不當一回事。但這次是她有錯在先,再加上那露骨地展現敵意的態度。

「我不是說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嗎……噁心死了。」

被打的臉頰早已經不再發紅,痛楚也已經完全消失。但是被打的感觸以及壓在心頭的陰霾依舊揮之不去。

「……」

正樹這麼說完,同學先是噗哧一笑,但很快就轉變成響徹整個教室的大笑聲。其他同學們聽見也紛紛將視線投向兩人。

正樹按着左臉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不久前才害人擔心,現在這態度不對吧?

遙香究竟去哪了?

「好了,趕緊寄出後上學去吧。」

「這位大小姐還真是整天都在抱怨耶。」

教室中陷入一片死寂,彷彿就連空氣的流動也跟着靜止了。

面對這無法理解的狀況,正樹好一段時間動彈不得呆站在原地。

那究竟是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遙香咬緊了牙,顫抖的她過了好半晌終於張開嘴發出聲音。

「你在講什麼啊。風間從入學開始就是這樣吧?不管誰找她講話都一副不爽的樣子,結果到最後沒人要理她,總之就是個孤單的傢伙。」

「不過那次真的算正樹不好。也許你只是被她那張嘴氣得想報復,但是那種正在交往的謊話太超過了啦……」

「咦?咦?遙香?去哪了?」

「算了,反正和我無關。總而言之,不管你是要寄給誰,動作快一點。雖然還有一段時間纔打鍾,但我很討厭浪費時間。」

「咦?遙香?」

「那個喔,嗯,也是啦……」

「你居然會想和風間搭話啊。」

感覺到猛禽般銳利的視線直刺在背上,正樹拿出明信片投入郵筒。

啪的響亮聲響在寂靜的教室中迴盪。

「……你是什麼意思?」

「幹嘛突然問這個啊?」

也沒看到腳踏車。

等等,難道這也是明信片投進那郵筒造成的「現象」?

他在說些什麼?

「話說回來,今天早上那個巴掌還真響的啊。」

正樹現在更在意的是,那個郵筒根本不是什麼實現心願的裝置。

明信片已經寄出,該趕往學校了。

正樹這下子也氣憤得不想再多說,咂嘴後徑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怎麼可能,誰要跟你一起上學啊?」

爲什麼反應會差異這麼大?

「因爲你既然會說那種謊,我想應該或多或少有興趣吧?」

爲什麼大家都不知道我們的關係?

體育課的時候。

然後她對有些被震懾住的正樹撂下話:

到底是真的還假的?

「呃,什麼想湊一對啊?我們已經在交往了啊。」

「哦?很多喔?」

「很多啊。你忘了喔?」

「嗯,沒什麼印象。你大概跟我解釋一下。」

「可以是可以啦,不過真虧你能忘記耶……我想想,剛入學的時候還滿常有人跟她告白吧。其中還有人明明有女朋友還找她告白,引發了一些騷動。一般來說啦,這種狀況有些女生會站在她那邊嘛,但風間同學每次一開口就會講些好像故意想激怒人的話。結果……」

於是風間遙香就陷入了孤立,而且是其他女生的反感特別強烈。

「哦~~是這樣啊……」

「幹嘛一副恍然大悟的反應。正樹你也是隻看外表的那一派?」

「你是說喜歡上別人的理由?長得可愛不就很充分了嗎?」

「這樣就夠了喔?」

「不然你舉其他例子給我聽。比方說……」

正樹把球和問題一起踢向對方。

「你爲什麼會喜歡谷川同學啊?」

「啥!」

滾出去的球穿越了愣在原地的井上的胯下。

「你要把球接住啊。」

「你、你爲什麼知道啊!」

「……知道什麼?」

「你還裝傻,你怎麼知道我——」

說到這裏,井上察覺自己不知不覺間扯開嗓門,連忙放低音量繼續說:

「你怎麼會知道我喜歡的是谷川同學?」

「你比想象中失禮耶。」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老實說,很噁心。」

「話說回來,我看起來有那麼好懂嗎?」

「我不是說我不想聽嗎?你以爲只要像這樣道歉,什麼事都能得到原諒?」

「是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因爲你每次看着谷川同學就在想她做的菜吧?」

「我和你爲了欺騙旁人而假裝交往?這怎麼可能。」

沒錯。如果是自己有錯,那就必須自己主動道歉。

「……」

看到朋友這種反應,正樹就不由得想捉弄。

在撿球的時候,正樹不經意地看向體育館。班上的女生正在上排球課。大家額頭掛着汗水,凝視着飛在半空中的球。似乎是相當激烈的課程。

「拜託你。」

「幹嘛?」

不過這樣繼續捉弄下去,井上也許會失去自信。正樹如此判斷後打斷話題,跑去撿球。

當然其中一個理由是爲了解釋今天早上自己的言行並非出自惡意。

「因爲我就是這麼敏銳啊。」

「什麼意思?」

因爲正樹想不到任何回答。

正樹這句話似乎再度超乎意料,井上踢出的球代表他內心的震驚般飛向全然錯誤的方向。

「正樹很敏銳?不可能。」

「今天早上那件事喔。」

「我纔不要。」

井上不理會恍然大悟的正樹,撿回漏接的球之後,將疑問與球一起傳向正樹。

「我知道你應該會這樣想,但這纔是我所知的風間遙香。」

「啊,是喔?」

「沒有,我沒有那樣想。只是我真的沒有惡意。」

「等一下,我有一些話想跟你講。」

在正樹解釋的過程中,遙香一次也沒開口。一如往常用那冷漠的眼神看着正樹,貫徹聽衆的角色。

正樹一把扣住她的肩膀,硬是讓她面朝向自己。遙香隨即揮手甩開正樹的手,露骨地板起臉。

「……」

「我再說一次……」

正樹其實也做好了心理準備才找上她,事到如今也沒理由躊躇。

因此正樹也打算轉身回到操場,但坐在體育館角落一副悠哉模樣的遙香讓他放不下。

「再怎麼樣也不會誇張到這種地步啊!」

大概是要開始比賽了吧。

球滾到了操場旁的體育館附近。

「那就只是你的妄想吧。所以我才說你噁心啊。況且我從小就是這種個性。聽你這樣當面否定,老實說很讓我不愉快。」

「因爲,我根本沒有理由找你討論啊。」

但正樹沒有閃躲。

「你在說什麼?是你自己來問我跟谷川同學告白有沒有機會啊。」

雖然早有預料,但這回答還是教人難受。

「妄想最好也要有個限度。」

風間遙香在女同學間風評很差。也許是因爲這樣,在團體比賽的時候受到排擠了吧?

「講這種話大概會讓你覺得我腦袋有病,不過……」

正樹毫不猶豫就點了冰咖啡,而遙香像是面對複雜的數學難題,表情凝重地盯着菜單。過了好半晌,她指着上頭的品項告知店長,這時她的語氣依舊冰冷,但店長毫不在乎般點頭並離開。沉默在兩人之間飄蕩。儘管正樹也認爲既然是他提出邀約,應該由他主動開啓話題,卻因爲不知該如何起頭而遲遲無法開口。另一方面,遙香只是默默地從窗口眺望外頭,一陣沉重的沉默,情境有如接下來就要提分手的情侶。不久,店長再度登場,將兩人點的餐飲擱在桌上後離去。正樹的冰咖啡,以及遙香的奶茶與蛋糕卷。她用叉子切了一塊蛋糕送進口中品嚐後,將視線拋向正樹。

疑問浮現心頭的同時,井上剛纔說的話也跟着回到腦海。

遙香對這樣的正樹說了:

正樹與遙香一起來到這間咖啡廳。店內客人零星無幾。不過現在這樣正好。若要認真與人討論商量,當然希望能在安靜的地方。

回家路上的咖啡廳位於路旁並排的民房之間,從正樹小時候就一直經營到現在。店長是位年老的男性,大概是把經營咖啡廳當作退休後的興趣吧。店內裝潢擺設呈現了店長的性格般氣氛沉穩。陽光自額外加裝的窗口投入,照亮原木色調的店內。

也許是相當受打擊吧,井上煩惱地揪起眉心。

「當然啊。不過爲什麼正樹會知道這麼多?」

「我不想聽。」

兩人在桌旁的座位坐下後,店長前來詢問要點什麼。

正樹如此起頭後,娓娓道來。

走回操場的路上,那身影一直在正樹腦海中揮之不去。

「拜託你。」

那模樣彷彿對孤單早已習以爲常。從井上剛纔的發言來看,她應該從入學時就毫不掩飾那樣的個性吧。當然也沒有半個朋友。不,也許早在進入高中之前就一直是那樣。無論國中或國小,也許她一直以來都是獨自一人度過在學校的時間。

當時井上之所以會來找正樹討論,是因爲他認爲正樹攻陷了衆人公認高不可攀的風間遙香。換言之,現在高不可攀的風間遙香不存在,正樹也沒有與遙香交往,井上自然沒有理由找上正樹。

自己爲什麼會把這些事告訴眼前的她?

「……」

正樹在腳踏車停車場等着一個人回家的遙香前來。她目睹了正樹的身影后停下腳步。周圍沒有其他人影,若要搭話沒有更好的時間點了。正樹向着她踏出一步,但同時遙香也面無表情地邁開步伐,一語不發從他身旁走過,默默地要牽出她的腳踏車。不過正樹對她的刻意忽視也早有預料。

前些日子由美說的話浮現腦海。

那傢伙爲什麼不參加課程?

正樹提振起勇氣。

「是喔……」

「況且就算你成功讓我相信這番鬼話,又有什麼意義?」

「爲什麼連這種事都知道啊!而且講我噁心會不會太過分?」

「等一下等一下,真的啦。因爲你說我跟遙香……啊。」

「啥?」

「總之拜託你聽我解釋。拜託。」

「你看準一點再踢啦。」

無懈可擊的指責。

自己認識的風間遙香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是個表裏不一的人;與她僞裝成情侶關係;以及過去也發生過自己的記憶與現實有出入的狀況。正樹一一告訴遙香。

——因爲吵架一直拖下去也沒有任何好處啊。既然這樣,早點道歉不是比較好——

「簡單說你想說的意思是這樣——今天早上你在教室會亂講什麼你和我正在交往,是因爲在你的記憶中這是事實。只是因爲沒有察覺記憶與旁人有出入,纔不小心在大家面前說出口。所以你也不是故意的。」

「爲、爲什麼會連這個都知道啊!」

「怎、怎麼可能啊。」

「咦?嗯~~照理來說會是這樣沒錯啦。」

「嗯,就是這樣。」

眼神銳利而冰冷。彷彿要貫穿對方心臟般的視線。

正樹察覺了。

正樹抽出玻璃杯中的吸管,將咖啡連同裏頭的冰塊一起灌進口中,咬碎冰塊後跟咖啡一起嚥下。

就在這時,操場方向傳來男生集合的號令聲。

不過,見到對孤獨習以爲常的她,正樹想到如果能共享同樣的祕密也許能減輕她的孤獨感,這也確實是理由之一。

《P.S.致對謊言微笑的你》1 3·名爲筱山正樹的少年插圖(1)
《P.S.致對謊言微笑的你》 · 1 · 3·名爲筱山正樹的少年 · 第1張插圖

「除此之外,我還有其他發現。我看你一定心裏想着好想喫谷川同學親手做的料理吧。真噁心耶。」

「既然是你找上我,那就快點講清楚啊。不然在這邊只是浪費時間。」

她的想法肯定是對的。讓爭執持續下去也不會有任何好處。況且錯的人顯然是自己,那就更應該早點道歉。

在她確定正樹的解釋告一段落後,她開口說道:

「唔……」

「正樹不是看穿我喜歡谷川同學了嗎?」

「等一下嘛!」

放學後。

先開口的是遙香。

面對這問題,正樹只能沉默。

「所以,你想說什麼?」

也許只是多管閒事,況且正樹自己也已經決定不再對孤立的人伸出援手。但是見到體育課時的她還有在教室總是一個人的她之後,正樹只覺得自己不能默不作聲。雖然正樹隱約覺得還有其他理由,但由於目前還理不出一個頭緒,現在決定先放一旁。

這時,正樹看見遙香坐在體育館的角落面無表情地眺望着體育課的情景。

遙香雖然一開始毫不掩飾厭惡感,但是在明白正樹不會退縮後,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低聲答應了正樹的請求。

「什麼?莫名其妙。」

「今天體育課的時候,你有從外面偷看體育館吧?」

「啊、嗯。」

「雖然我想應該不至於,該不會是看見那時的我,讓你感到同情了?」

「這……」

「如果是那樣,那完全是多管閒事。我一個人也從來不覺得難受,況且我體育課觀摩是爲了避免激烈運動。雖然我自己講像是找藉口,不過我身體本來就不太好。所以你該懂了吧?我一點也不需要你的同情。」

「……」

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沉默,遙香將最後一塊蛋糕卷配着奶茶嚥下。隨後從書包拿出皮包,遞出千圓鈔票。

「就這樣。我要走了,找錢就不用了。」

「先等一下。」

「還有什麼話要說?」

「呃……」

「喔,你大可放心。剛纔你講的那些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反正我沒對象能說,而且我自己也不想說這種噁心的話。」

「……」

「就這樣了,再見。」

遙香自座位站起,離去前拋下一句話。

「我對你真的很失望。」

「……咦?」

失望。意指對方不符合期望的字眼。

但在當下的正樹耳中,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因爲反過來說,現在的失望就代表曾經懷抱期待。

「光是這樣就變成跟蹤狂喔?那就在這附近隨便找地方聊?」

「……咦?真的可以喔?」

「……」

「但你講的那些都是……」

「不過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難道你是跟蹤狂?」

「你爸媽現在在哪?」

「……你想捱揍嗎?」

最後她說出的話語只是短短的一聲:「是喔。」

再三強調一點點的語氣,正樹覺得很符合她的風格。

甚至有種這兩個理由只是爲了隱藏真正用意的感覺。

「我剛纔不就已經說過我會稍微相信你嗎?怎麼,你已經忘了?」

「沒事啦,要講給你聽不是不行啦……你是怎麼了?傲嬌?」

剎那間,她的雙眼微微眯起。

「我爸媽?我爸在上班,我媽應該去買東西吧。」

「呃,所以說……」

「這……我是沒辦法。不過我從來沒跟你交往過,也不曾和你坦承那些事。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就在這時,咖啡廳的大門開啓,鈴鐺聲響起。正樹轉身一看,店長站在店門處。他讓視線在兩人之間遊移後,對正樹說道:

「我家?」

不知爲何要這麼強調「一點點」。

「是你啊。」

然而正樹的話還沒說完。

「不好意思,兩位談完了嗎?我想差不多該結賬了。」

「嗯,我想你說的也是真的。不過對我來說,我的體驗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可以拜託你相信我嗎?」

「因爲你知道太多我的祕密。」

「……你爲什麼知道?」

「我說我家,沒聽見?」

「的確有可能只是我的妄想。但是對我來說那和現實沒有兩樣。況且我說中的這些事,你能提出其他合理的解釋嗎?」

遙香在班上孤立,因此她肯定沒機會告訴別人這些事。所以照理來說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我開始覺得可以稍微相信你了,就相信你一點點吧。就一點點而已。」

就是想伸出援手。

離開咖啡廳後,兩人走在回家路上,來到岔路時,遙香不甘心地說道:

訝異的正樹表情呆滯地半張着嘴。

遙香不甘心地挪開視線。

正樹搖頭。

遙香傻眼地看着那慌張的背影。

「好吧。」

「因爲你公開說出我和你正在交往這種鬼話,現在我們正處於可能傳出謠言的狀態。萬一有人目擊我和你放學後在一起,你講的那些鬼話就會被當作事實。剛纔在咖啡廳算是沒辦法,但我不想繼續製造被人目擊的機會,懂嗎?」

「什麼事?」

「我?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好吧。現在就去我家吧。」

遙香緊抿嘴脣,垂下眼。

「因爲……態度和剛纔完全不一樣啊。」

「那個喔……老實說,我也找不到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不過……」

「……只、只是短暫的一段時間而已。」

正樹抬起俯着的臉。她正對店長微微點頭,即將走出店門。裝在門上的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身影也跟着走到店外。此時,某件事浮現在正樹的腦內,那記憶引來一絲希望,驅使正樹使勁站起身。正樹甚至忘了付賬,追趕在那背影后方衝出店門口。他對着正要跨上腳踏車的背影大喊:

但這個回答讓正樹不禁有種得到對方理解的心情。

「爲什麼連這些都……」

「一點點而已。就一點點而已。我可還沒有完全相信,懷疑還是佔很大一部分。」

「爲什麼啊?」

「什麼噁心……話說我爲什麼是跟蹤狂?」

不知過了多久。

「你接下來應該有空?」

對遙香辯解般的語氣,正樹不由得輕笑。

「是誰?」

「還有,你對自己差勁的個性有自覺。」

「我剛纔不是講了?雖然只是假裝的,但我和你曾經交往過。那時候你自己告訴我的。」

正樹回想起自己還沒結賬,連忙回到店內。

遙香厭煩地轉頭。

「這還用問。因爲我還沒有捨棄你其實是跟蹤狂的可能性。和這種人待在沒有其他人的家裏獨處,感覺就很噁心。」

正樹的提案算是半開玩笑。既然她視正樹爲跟蹤狂,當然不可能邀請正樹前去自家。

「什麼?你哪隻眼睛看到嬌了?」

「不過,有一件事我就是搞不懂。」

「看到暑假結束後的我整天無所事事,讓你覺得煩躁,不是嗎!」

儘管如此——

「要去哪裏?要去我家嗎?離這裏也很近。」

就是想解釋清楚。

「我看你根本沒想到吧。」

雙方沉默了好半晌。

遙香似乎願意相信了。

「……」

「有什麼不行啊?」

不過遙香露出沉思般的表情後,有如做出痛苦的抉擇般答應了。

「有人會自己問這種問題嗎?」

也許那不該透過自己的嘴巴確認吧。不過當下的希望就藏在這裏。

「你剛纔講的那些,我還想知道更詳細的細節。雖然聽起來不可置信,但你確實知道太多了。所以……喂,你那是什麼表情啊?」

「不是。有人告訴我的。」

正樹將心聲轉換成言語如此說道。正樹認爲現在若要準備最能說服自己的答案,就只有這個方法。

「我是完全無法理解,不過你覺得沒關係就好。總之要去哪?要不然乾脆去你家?」

「基本上,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你討厭我就算了,但我不希望你一直誤會下去。」

「少囉嗦。現在就算了啦。」

「……你沒講錯。」

「你一定討厭我對吧!」

「你覺得如果要約會想挑安靜的地方。而且如果有男朋友,你會想爲他做便當,一起上下學。」

但是正樹同時也覺得不只如此。

但正樹自己同樣搞不懂自己的真正想法。

「你開始討厭我,是在暑假結束時。」

「那我不要。」

遙香開口說道:

正樹先是懷疑自己的耳朵,爲了確認而正色問道:

「那你敢摸着良心說我講錯嗎?」

「那就現在吧。」

另一方面,遙香沉默了好半晌。不像剛纔那樣毒辣地連連批評,只是默默地不知在思考些什麼。

「這道理我不是不能理解啦……不過,我們今天已經一起走出校門,現在還走在一起,這種現狀沒關係嗎?」

「既然這裏也不行那裏也不行,那就只剩這個選項了嘛。」

「你現在的髮型是從國小就一直維持這樣,而且你對某個從未見過面的年長男性懷抱着憧憬。」

這些正樹都不否認。

「你爲什麼要跟我講這些。」

「有。」

「不好意思,讓我再問一次。你說要到哪邊聊?」

「知道啦。那你要約什麼時間在哪裏講?」

「不行。在外頭待太久也許會被同學看到啊。」

她大概正陷入煩惱吧。無法相信這種事的常識思考與對方確實知道太多的現實,兩者之間的矛盾讓她困惑。

「還記得啦。只是我也不知道你那句話有多認真……呃,所以說我可以認爲你還算是相信?」

「喂,我想知道更多細節。」

女生邀請自己到她家嗎?

年輕男女共處一室共度時光。光是想象那樣的情景,想像力便自然而然失去控制。

就像是爲了敲碎少年的夢想般,遙香補上一句。

「話先說在前頭,我媽在家。」

「啊,是喔……」

就常識來想這也是當然的吧。現實總是無情。

最後正樹轉換方向離開回家路,踩着腳踏車前往遙香家。

正樹跟在遙香後頭騎向風間家。

她的家位在山腳下,騎腳踏車從正樹家出發大概要花上二十分鐘。

那間房屋孤零零地坐落在遠離住宅區的位置。

和現實中的她處境相同,孤立的獨棟民房。

途中正樹與幾名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們擦身而過。大概是正在進行某些調查吧。他們不時指向山坡,不知在交談些什麼。正樹感到有些好奇,轉頭看向男人所指的方向,但那裏就只有長着草木的斜坡而已。他們似乎是對那一帶有興趣。話雖如此,這也不是多麼稀奇的情景,過去也曾見過道路調查或下水道調查等。大概是這方面的工作人員吧。

不久後兩人抵達了遙香家。

她的家看起來像是建築師設計的房屋,外觀有如並排的立方體,看起來還滿奇異的。

正樹和遙香將腳踏車停放在玄關旁。隨後她扔下一句「等一下」便徑自走進家中。認爲她也許要收拾房間,正樹便老實地在門外等候。由於這段時間也閒着沒事,正樹便觀察四周打發時間。她家附近沒有路燈,一旁則是懸崖般陡峭的山坡,令正樹不由得納悶居然有人把家蓋在這種偏僻的地方。接下來正樹的視線轉向門牌,姓氏風間旁寫着三人份的名字。其中也包含了遙香,所以那上頭寫的應該是全家人吧。看來風間家是由遙香和父母組成的三人家庭。

這時遙香回到了家門外。正樹在她的招呼下走向玄關。一名中年女性站在門後。那彷彿體現了優雅二字的打扮,一眼就能明白她是遙香的母親。平常的遙香——不,過去的遙香面對同學們時的模樣,就有如眼前這位女性年輕時的樣貌吧。

當然本性大概不同。

又或者,這個母親也有她隱藏在笑臉下的本性。

遙香的母親看見正樹,立刻轉頭看向遙香。

「是客人?」

但是已經沒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了。

「我、我覺得很好喔。女生房間裏還是多少有這些東西比較自然嘛。或者該說完全沒有反倒不太自然嘛。我個人的意見啦,嗯,所以說……」

「你的腦袋爛掉了,這不就結了?」

「多說是指什麼?」

遙香抬起臉,滿臉通紅,雙眼溼潤。大概是因爲害臊吧。

「媽,不用跟他多說什麼。」

「該怎麼說啊……難道沒有其他有意思的東西嗎?」

「假設你原本所在的世界爲A,這個世界是B。因爲我和大家都認識篠山正樹,所以在B原本就有篠山正樹這個人,這樣的話,現在是世界A的篠山正樹出現在世界B。那麼原本在世界B的篠山正樹到底去哪了?」

剎那間,造型可愛的玩偶接二連三從衣櫃中滾落。彷彿要吐出那份痛苦般,衣櫃解放了塞在裏頭的無數物品。

「我剛纔稍微想了一下。」

正樹環顧房內。

絕不能看。

理由在於遙香現在穿着制服的裙子。裙底的陰影不時躍入眼中卻又無法一窺究竟。雖然有些遺憾,不過這種感覺倒也不錯。

沒錯。這是一種溫柔體貼,也是出自正義感的好心。

剩下的只有櫥櫃和衣櫃而已。

「不過這種事真的可能嗎?」

接下來要看什麼呢?

「別多管就好了。你也快點進來。」

「喂,這可是你切身的問題。你怎麼不更着急一點啊?」

正樹沒有來到女生房間的感覺。

正樹掃視房內。

「呃,這個嘛……」

好一段時間後,遙香的情緒終於恢復平靜,兩人這下才開始討論當初來此的目的。

對女兒牽制般的反應,母親別有深意地微笑道:

「嗯~~……是不是互相交換了?A和B的篠山正樹對調。」

於是正樹先走向書架,一一看過擺在書架上的書名。

隨後她大口吸氣,下一瞬間——

目睹那樣的情景,無論誰都會這麼想吧。

「老實說這根本是怪力亂神,沒有任何可信度。與其相信這種假設,直接用你的大腦腐爛了當作理由還比較合理,而且問題也能立刻解決。不過,你爲什麼知道我那麼多祕密,這個令人噁心的疑問還是沒解決就是了。」

越是溫柔體貼、越是充滿正義感的人,就越容易感受到那樣的衝動。

「唔嗯,這確實是個問題啊。」

不過,現在這樣的高低差距,正樹覺得還不差。

「喔,原來是這樣……」

當然正樹也非常明白這些常識。

雖然正樹也覺得趁主人不在的時候在房內四處亂晃不太好,但光是坐着等她回來也太無聊了。只是看看應該沒關係吧?

無論社會、學校、運動競技等都設有不得觸犯的行爲。同時也是這些規則維持了世界上的秩序。

正樹再怎麼樣也不會去偷看那裏頭。

「嗯,要這樣想也是可以。那麼問題來了,其實這纔是最重要的問題。你要怎麼才能回到A的世界?以及另一個篠山正樹要怎麼回來B的世界?」

「我是遙香同學的同班同學,名叫篠山正樹。」

正樹握住了衣櫃門的把手,然後——

「嗯。算是吧。」

「我的意思是,那樣我不是很可憐嗎!」

「不過,就算要用平行世界來解釋,還是有些疑點。」

民間傳說也時常提到類似的寓意。

爲什麼自己不記得——

「我想那也許不是有誰記錯,只是彼此真的都不知道吧?」

不該看的東西不去看,不該做的事不去做。

「因爲那只是假設上的問題啊。況且我覺得現況沒什麼問題啊,在家裏的毫無疑問還是我的家人,學校的朋友也沒變。既然這樣,你不覺得就這樣過下去也無所謂嗎?」

「記憶的出入。」

注意力原本集中在裙子的正樹聽見遙香的聲音而抬起臉。

遙香如此指示後,把正樹留在房間,自己離開。

課外書的種類相當豐富,不過特別多的還是科幻小說。看來興趣本身並沒有改變。如果是男生的書架,也許其中會藏着一兩本成人書刊,不過這次的對象是女性,應該不至於吧。

遙香俯着臉,不停顫抖。托盤上的麥茶搖晃着。

「喔,你是說我的記憶和旁人有差異的問題?」

爲什麼大家都不記得——

理性上明白。

不過遙香本人坐在牀邊蹺着腳,正樹卻跪坐在地板上。這樣的情境大概與剛纔的事件脫不了關係吧。正樹不禁後悔自己剛纔輕率的舉動。

正樹明白。

《P.S.致對謊言微笑的你》1 3·名爲筱山正樹的少年插圖(2)
《P.S.致對謊言微笑的你》 · 1 · 3·名爲筱山正樹的少年 · 第2張插圖

雖然遙香母親的話語讓正樹有幾分不解,但遙香立刻介入。

因爲彼此之前置身於不同的世界,所以認知纔會發生出入。

把嘴巴里的東西吐出來吧。吐過一次就會輕鬆許多喔。

對開式的衣櫃的門微微敞開着。不對,那模樣甚至有種嘴巴里塞了太多東西就快要忍耐不住全吐出來的感覺。

遙香拿着托盤登場。

櫥櫃和衣櫃正是那樣的私密領域。

先是掃視散落一地的動物玩偶,正樹恐懼萬分地轉頭看向遙香。

「啊,嗯。」

正樹雙手抱胸呢喃說道。

因爲這份期待,讓遙香的房間看起來更有種遺憾的感覺。

「遙香的同班同學……原來你就是篠山正樹同學啊。」

當她再度轉頭看向正樹時,正樹自我介紹:

「對不起————!」

其實來到這裏的途中正樹充滿了期待。儘管知道不會發生任何幻想中的情境,但造訪由美之外的女生房間,這還是第一次。只要是青春期的男生,無論誰都會不由得興奮。

「你是打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所以大家不知道某些你知道的事,而你不知道大家知道的某些事。所以不是你不記得,而是以前根本沒經歷過這回事,當然也不會知道。」

——問題不在這裏。

「雖然只有茶而已,不過飲料應該隨便什麼都好吧?」

「你現在已經很可悲了啊,就各種層面上來說。」

也許是因爲這樣。

「哎呀,是這樣啊。」

「我去拿飲料來。你隨便找地方坐。」

「跟你講話好累……」

所以絕不是想入非非。

「呃,是這樣沒錯……」

確實這麼想就很簡單明瞭了。

比方說白鶴報恩、蛤女房、浦島太郎等等。其他像是潘朵拉的盒子可說是聞名全世界的傳說。

「你自己要吐槽這一點喔……」

房間大概三坪左右,就單人房而言相當寬敞了。不過她的房內沒有一絲少女的感覺。牀鋪與書架、電腦和電視等日常用品雖然一應俱全,但完全沒有一般女孩會喜歡的玩偶等的擺飾品。

平行世界,Parallel World。

同時正樹拉開了衣櫃門。

「等一下等一下,這樣一來會產生新的問題吧,我的腦袋到底怎麼了,這個問題也很重要吧?」

「疑點?」

大概是不希望正樹與母親繼續交談吧,遙香立刻就指示正樹走進家門。正樹順從地踏入玄關,跟着她的腳步移動。最後遙香帶他來到了她自己的房間內。

然後溫柔地拍拍那人的背吧。

但是——

「問題不在於你還是周遭的人忘記了,而是雙方都沒體驗過對方的記憶。簡單說——」

不過那模樣在遙香眼中似乎顯得異樣悠哉。

「什麼意思?」

遙香傻眼地嘆了口氣,承認道:

每個人都有不希望別人侵犯的領域。

「想了什麼?」

「滾出去————!」

「換作是我就不會這麼想。既然沒有共享相同的歷史,那就根本是不同的兩個人了。」

「要這樣講也是有道理啦,不過平行世界什麼的未免太超乎現實……」

「我說你啊,否定了假設的前提要怎麼討論下去?」

遙香清過嗓子,繼續說:

「總之,我今天最想向你問清楚的是,什麼樣的契機會引發那種現象發生?你有沒有些頭緒?」

「嗯~~……老實說,有。」

「有嗎?」

遙香的表情中隱約浮現了幾分好奇。

正樹點頭後,將目前爲止知道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全盤托出。傳說、郵筒、明信片以及高尾晶與風間遙香的不可思議的現象。

在全部說完之後正樹纔想到自己也許透漏太多了。至少風間遙香實現了篠山正樹的願望這一點應該保密會比較好。畢竟對遙香而言那就像是自己因其他人的願望而遭到利用。

但是全部聽完之後遙香俯着臉陷入了沉思,沒過多久便開始喫喫地笑了起來。那表情難以言喻地複雜,帶着喜悅也帶着失望。那樣極端的兩種情緒複雜地交纏,形成想哭卻哭不出來,想笑也笑不成的表情。

「你是怎麼了?」

儘管正樹如此詢問,但遙香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呢喃說道: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是這麼一回事啊……」

「嗯?你知道什麼了嗎?」

「沒什麼。只是發現夢總是會幻滅啊。」

「啥?你是在講什麼……」

就在這時,房門處傳來敲門聲。遙香的母親傳來一句話:「是不是該回去了?」正樹抬頭看向窗外,不知何時天已經黑了。

「啊,真的耶。我差不多得回家了。」

「是喔,要回去了?」

告訴顧問現在的狀況,希望老師介入解決。

因爲有這樣的意圖,正樹便不多說,順從地與她同行。

正樹目睹從未預料的反應而啞口無言時,吉留落井下石般接着說道:

想硬是結束這個話題也可以吧。

「哦~~」

但是——

「真的就這樣而已?」

當然正樹也覺得不愉快,便向本人抗議要他們住手,但回答只有狂笑聲。正樹改變主意改向顧問求助。

正樹就在正要前往校長室時,一名隊員阻擋在他面前。

所以正樹向其他隊員尋求贊同,請大家一起去找校長。

「我哪裏錯了!大家都束手無策,所以我想幫助大家。這到底有什麼錯!」

當然了,正樹也認爲其他人會跟隨他。

光是這樣遙香就明白這對正樹而言是不願提起的話題。但是曾經那樣散發青春光輝的他,究竟爲什麼會突然過着灰色的每一天,遙香無論如何都想解開這個謎題。

正樹,不要自作主張。你這樣我們會沒辦法參加夏天的大賽。對其他三年級生而言,這是最後的大賽了。爲大家想一想。

對那些遮掩問題,就結果而言包庇加害者的人,正樹沒什麼好說的。

正樹挑起這個話題當作閒聊。

「其實我一直在注意你。」

年幼的正樹很開心。

「原來是這樣。」

「欸,我可以問你嗎?」

真要矇混過去也不是辦不到吧。

那就沒辦法了。

所以風間遙香纔會對篠山正樹感到憤怒吧,因爲有種自己的憧憬遭到玷污的感覺。

那不是那兩名三年級生。

「……你知道我有個憧憬的對象吧?其實那個人好像是棒球隊的,日子也過得很開心,一定就像暑假前的你那樣享受着每一天。簡單說,在我眼中你和那個人彼此重疊了。」

「對了,來這裏的路上有一羣穿着工作服的人,他們是做什麼的啊?」

「升上高中又過一小段時間之後。」

就在正樹升上高中二年級的時候。

遙香家附近確實沒有路燈。不過在月光之下還是勉強維持了一定的能見度。因此正樹其實也可以現在就請遙香回家,但是和同班的女同學走在夜晚的鄉間小路上,這樣的情境還是令他不由得雀躍。

也許是因爲之前有三年級生而不敢猖狂,兩名二年級的學生一升上三年級之後便開始引發問題。

遙香突然開口了。

「你平常都一直在放學後的操場上練習吧?在那羣人之中你的聲音最響亮,臉上總是露出笑容。看着那樣的你,我總覺得你好像很快樂啊。所以見到暑假結束後的你,就讓我非常煩躁。不但退出了棒球隊,成天也只是渾渾噩噩。」

戴着眼罩的他說:

正樹不由得扯開嗓門大喊。

「正樹,也許你沒有錯。挺身對抗學長的膽量很了不起,直接去找校長會談的行動力也很出色。但只要沒有得到其他人的贊同,那就只是一種自以爲是。」

然而隊員們只是尷尬地低下頭。那代表着拒絕。

也許是故意的吧,遙香沒看向正樹,只是仰望着一旁的山坡。

「你爲什麼退出棒球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直到這時遙香終於把臉轉向正樹。

正樹死守着沉默好半晌,最後無奈地娓娓道來。

而是吉留。

確實沒有得到大家的贊同。遙香說正樹自以爲是,正樹也完全無法反駁。但這樣就應該嚥下那口氣嗎?自己的所作所爲就因此變成錯誤了嗎?

「嗯,你的假說還滿有趣的喔。」

因爲現在正值夏季大賽,無論是哪種形式,問題都不能曝光。

「哦~~這附近沒問題嗎?」

正樹想幫助棒球隊隊員們,想讓棒球隊恢復健全風氣。正因如此纔想行動,也覺得隊員們應該會一呼百應。

遙香口中說出的話語完全不在正樹的預料之中。

雖然一直欺瞞自己,但其實早在很久以前就有自覺了。

一陣氣氛凝重的沉默。

我有想,所以我纔要行動啊。爲了再也不發生同樣的過錯,一定要給予他們懲罰纔對。所以我纔要去找校長。

既然如此,那就不甘我的事了。愛怎樣隨便你們吧,誰要奉陪啊。

但現實完全相反。

對話到此中斷。

「嗯,你想說什麼我懂了。不過既然覺得不開心就別管我不就好了?把我當成一個不值得在意的傢伙啊。」

所以正樹一五一十娓娓道來。

「不用啦。這種事哪有男生會讓女生陪啊。」

正樹弟弟好了不起喔。

遙香恐怕已經隱隱約約看穿了篠山正樹的真面目。

三年級生胡鬧時揮舞的金屬球棒擊中了吉留的眼睛附近。雖然幸好沒有造成嚴重的傷害,但只要位置稍有差錯就可能讓吉留失明。

但不知爲何,正樹就是想盡可能誠實面對她。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正樹也沒辦法多說什麼。

就在這時,事件發生了。

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同情。

爲了實現享受青春而揮灑汗水的理想中的青春時光。下課時間與同學們談天說笑,放學後專注於社團活動,與女朋友一起走在回家路上。那正是正樹過去夢想中的青春。

面對無法認同的正樹,遙香接着說道:

正樹停下腳步,遙香也跟着停下腳步。

對此正樹憤慨難平。這樣的容忍和隱蔽絕對不合理。他主張現在就該直接向校長提出控訴,制裁那兩名三年級生。

「你只是憑着自己的正義感行動,而且還打算把所有人都拖下水。阻止你的吉留同學沒有錯。」

但遙香以冷靜的口吻反駁:

「一直……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廢話少說,就讓我送你一程。」

「我陪你走一段路吧。這附近沒路燈,送你到有路燈的地方。」

那是正樹心中的正義。

與剛纔的她截然不同的柔和語調。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所以只希望其他人別再多嘴。

「爲、爲什麼啊!」

在開始放暑假之前,高中棒球的夏季地方大賽剛開始的時候。

「到頭來,你爲什麼會在得到大家贊同之前就想衝去跟校長告狀?一般來說順序反了吧?應該先得到贊同後再代表大家去找校長吧?」

「其實啊——」

正樹說完便站起身,但不知爲何遙香也站了起來。大概是要送自己出家門吧。正樹這麼想,但似乎並非如此。

「應該沒問題吧?租現在這個家之前應該有問過房仲。」

「那是因爲……那時候就一時氣憤……」

然而顧問老師不願意因爲承認問題發生而擔起責任,便不斷打太極拳閃避正樹的控訴,決定視而不見。

「……」

「我覺得,吉留同學是對的。」

正樹深深嘆了口氣。

年幼時對充滿正義感的爺爺的背影懷抱着憧憬,自己也想成爲那樣富正義感的人。遇到被欺負的孩童就伸出援手,遇到被排擠的孩子便牽起他的手。

一旁的山坡傳來蟲鳴聲。大概是鈴蟲吧,每當聽見那聲響就讓人感受到夏天的逝去與秋天的到來。也許這就是人家說的四季情調。

但對正樹而言,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言語。

雖然發生了這樣的傷害事件,棒球隊卻互相串供,要將吉留受的傷當作是練習中的意外處理。

遙香的話語如同一把利刃扎進正樹的心窩。

「唔!」正樹低聲沉吟,明白了。

「噢,你說那些人喔?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印象中是調查地質或地層的人吧。之前好像說過什麼地層也許變得有點疏鬆。」

對學弟們的霸凌開始了。起初是以練習爲理由強加過度的訓練,但漸漸地拋開了藉口,直接施加暴力。

升上高中後,正樹立刻就加入了棒球隊。

聽完正樹這番話,遙香只是緊抿着嘴脣。也許正在思考該對正樹說些什麼吧。

於是大人們都會這麼說——

於是正樹退出了棒球隊。

沒有任何錯纔對。但爲什麼是我要捱罵啊?

爲什麼放棄了那樣快樂地參與的棒球活動?

正樹,你這種自以爲是,老實說只會帶來麻煩。

當然正樹也反駁。

於是正樹懷抱着那份正義感行動。

但是長大之後,旁人的反應變了。

旁人開始冷眼看待他的行徑。

大人們也傻眼地搖頭。

爲什麼?自己沒做任何壞事,爲什麼大家都不願意接納?

儘管嘴上這麼埋怨,心裏其實有自覺。

篠山正樹想要的不是伸張正義。

只是爲了耍帥而利用旁人而已。

正樹誇口說自己不在乎其他人的評價——

正樹爲了不給筆友帶來壞印象,隱藏真正的現況——

正樹建議對方維持真正的自己最好——

正樹表現得彷彿隊員們的代表,去找校長申訴——

正樹在這些時候不忘帶上冠冕堂皇的理由——

——一切都是爲了自己的面子。

起初確實只是純粹的正義感,但在受人誇獎後目的便改變了。

不知不覺間,正義感只是用來裝扮自己的一項要素罷了。

正樹露出難堪的苦笑,遙香繼續說:

「所以,你有站在大家的立場想過嗎?」

「大家的立場?」

「因爲你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才能立刻走向校長室。但其他人不一樣吧?畢竟事件一旦曝光,肯定會失去大賽的參賽資格。有的人會同意你的意見,有的人會反對,有的人則會猶豫。爲了讓棒球隊全體都不留下遺憾,必須先統整所有人的意見。所以吉留同學纔會那樣說吧——不要自作主張,爲大家想一想。既然這樣,你也該設身處地稍微爲大家想吧?」

自己非做不可。

「我……其實不想退出棒球隊。然而,當我決定要去找校長的時候,我以爲大家都會贊同我。但是吉留當着大家的面說我自作主張,說我只是給大家找麻煩,我覺得超丟臉的。我可是充滿自信擺出自以爲代表大家的態度喔,可是他一句話就摘掉我的面具,說我不是什麼代表,不要自作主張,當然沒有臺階下嘛。我會躲着吉留也是因爲這樣,我沒臉面對他啊。我很白癡吧?」

不久後裁判宣告比賽結束。

原因只有一個。

「欸,正樹。」

儘管正樹讓他一次又一次碰了釘子,他還是沒有放棄。這讓正樹感到欣喜,同時也爲此歉疚。所以正樹之前就決定好下次見面時的第一句話。

這時正樹輕聲一笑。

非做不可。

從吉留的角度來看,無論哪邊是對手都無所謂。雖然有人會傾盡全力,不過球技大賽終究是遊戲。一場傾盡全力參加的遊戲。所以輸贏其實無所謂。

這時,堅定的信心自吉留心底油然而生。

爲什麼你要道歉?

既然能在球場上那樣笑着,那麼肯定也能再次一起打棒球。

數天後——歷經週末之後,到了球技大賽當天。

吉留訝異地睜圓雙眼。但那並非因爲那顆球,而是因爲目睹了剛纔揮棒擊球的人。

正樹已經算不出這是第幾次被這聲音叫住。過去正樹總是板起臉冷漠地敷衍,對方肯定也覺得正樹還在生氣吧。但其實只是爲了掩飾自己的心胸狹隘,纔會故意擺出那樣的態度。

他不由得笑了起來。

不久前送給高尾晶的那句話,就這麼回到自己身上。現在的正樹無法判斷該怎麼理解這樣的偶然。但如果這不是一種偶然,那麼當時對高尾晶寫下的那句話,也許其實就是正樹想對自己說的話。

「說起來很厚臉皮,請讓我再次加入棒球隊。」

遙香睜圓了雙眼,先是抿着嘴脣忍着笑意,但最後還是捧腹大笑。

「啊哈哈哈哈!很難講,也許就在不遠處喔!」

處在這樣的氣氛之中,吉留卻悶悶不樂。

「吉留,對彼此道歉就到此爲止吧。」

「啊哈哈哈哈!那種怪胎是要去哪裏找啊!」

儘管心中這麼想,吉留還是跟着同學前往操場。

將在某處寫下的文字化爲言語。但這次不是謊言,是出自心底的真心話。

難堪與羞恥讓正樹眼眶泛淚。

「很久以前我下定決心要維持真正的自己。雖然我也知道自己的個性很差,但還是貫徹這樣的自己。結果就如你所見。就連在班上都無法融入,從來沒交過什麼朋友。這樣的我說什麼真正的自己也沒什麼意義吧……」

所以吉留一直找機會想邀請正樹回到棒球隊,但總是說不出口。自己之前才說他只是帶來麻煩,現在吉留不知該如何挽回。

面對眼前的少女,坦白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儘管如此,還是隻能儘可能和他溝通。

正樹愣住了。

遙香投出不解的眼神,正樹挑起嘴角對她展露笑容。

「咦……」

兩人同時對着彼此低下頭。緊接着又同時疑惑地抬起臉。

吉留首先打破沉默。

信念給了吉留自信,自信則連接到勇氣。

「不會啊。沒這回事。」

鈴蟲的鳴叫聲已經聽不見。

笑聲消散在夜空中。

「啊、嗯。說的也是。」

就在他隔着圍籬看向操場上的同時,金屬球棒擊中球的響亮聲音響起,下一個瞬間,壘球撞上他眼前的圍籬。

「沒有啦。我纔有錯。」

「……」

正當吉留沉浸在憂鬱中,這時同學們前來教室找他。同學說下一輪的比賽對手就要出爐了。吉留參加的競技項目是壘球。第一輪已經勝利,接下來第二輪即將面對的對手是現在正在操場上比賽的兩隊伍的勝利方。同學前來找吉留一起去觀戰。

能徹底丟臉到這個地步,反倒輕鬆多了。

比賽結束後,正樹與隊友們暫且分開,一個人前去休息。口渴得要命,總之就到餐廳的自動販賣機買個飲料吧。

「正樹,那個……」

看吉留也同意後,正樹面臨了至關重大的關頭。

直到心滿意足爲止。

回想起來,當他在打棒球的時候,臉上總是掛着那樣的笑容。

「正樹!」

正樹走向餐廳,途中突然聽見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

遙香說道:

「肯定會有人能接受真正的你。」

那時自己爲什麼脫口說出那樣的字眼?

光是這樣就讓正樹羞得直想拔腿就逃。

正樹停頓一拍,繃緊表情再度正色低頭說道:

既然如此,這樣沒完沒了的互相道歉就該由自己主動打斷。

於是吉留總是什麼也說不出口而錯失機會。

因爲正樹。

不過,正因如此正樹才能吐露自己的心聲。

正樹肯定也不想再回到棒球隊吧。所以自己去找正樹,正樹一定也覺得煩人吧。自己不該勉強他。

更加率真也更加坦誠地,展現真正的自己。

但不應該因爲這樣就批評爲大家行動的正樹只是製造麻煩。因爲這句話,正樹離開了棒球隊,就好像自己趕他出去一樣。

正樹打斷吉留的話,正色致上歉意。

那個夜裏,兩人只是一直大笑。

無論哪邊獲勝都一樣。

「抱歉。」

對方預料之外的突襲,造成一陣不知所措的沉默。

遙香語帶自嘲地說:

但是,既然都來到這地步了,不如就統統說出口吧。

因爲遙香一針見血地戳破了他有多麼自私。

現在在場上笑着的,毫無疑問就是正樹。

「不過,我這個人講這種話,也沒什麼說服力就是了。」

正樹轉身一看,吉留就站在不遠處。

「抱歉。」

每當與正樹面對面,這樣的藉口就浮現在心頭。

「我只想到我自己而已。明明是你阻止了我,我卻老是對你泄憤。真的很抱歉。」

「……」

正樹無言以對。

心中許多糾葛頓時彷彿變得無足輕重。

「不是,那件事錯是在我。因爲我——」

雖然再三如此告訴自己,但是每當與正樹面對面,決心總是馬上就萎縮。

也許只是自暴自棄。

「吉留……」

每當舉辦學校整體的活動,校內總是充滿着有別於平常的興奮氣氛。大家腦袋裏大概只剩下該怎麼盡情享受這一天吧。

光是道歉當然不可能讓這件事就此結束。

「你就不用再強撐着面子了吧?展現原本的自己不是很好嗎?做真正的自己不也很好嗎?我想大家也一定會接納那樣的正樹。」

別再繼續強撐着無所謂的面子。

吉留不由得對自己的懦弱嘆息。

「正樹,抱歉。你那時是想爲了大家行動,我卻說你想製造麻煩。所以,那個……」

吉留果然是個責任感太強的傢伙,因此無論遇到什麼事都容易當成自己的責任。這次該說是那個性往負面發揮了吧。

不過同時他也這麼想。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吉留沒有這樣的勇氣。

當初吉留確實認爲不能放任正樹擅自行動。爲了其他認真練球的三年級生,也爲了棒球隊,必須參加夏天的棒球大賽。

所以就到此爲止了。

「雖然纔剛道歉完就講這個不太好意思……」

與遙香談過後正樹已經有所自覺,而且發自內心感到羞愧。

雙方的臉上都明確地寫着同樣的疑問。

兩人響亮的笑聲讓秋季的特色也爲之噤聲。

同一時間,吉留拔腿跑向正樹。

打者拋開球棒衝向一壘,扯開嗓門催促前方的跑者:「快跑快跑!」那模樣彷彿純真的孩童,流露發自內心的喜悅。那確實是與球技大賽十分相襯的爽朗笑容。

昨天晚上向遙香坦承了一切。正樹覺得再丟臉也不過就是那樣了。到了這個境地,人比想象中更強悍。

乾脆死馬當活馬醫,才讓正樹提出如此的請求。

儘管如此,正樹的心中還是充滿了不安。當時是自己氣憤退出,現在又自己說想回去。吉留會怎麼看待這種人?

短暫的沉默之後,吉留終於開口回答:

「正樹。」

做好挨一頓痛罵的心理準備,但抬起臉看見的卻是吉留燦爛的笑容。

「歡迎回來。」

聽見那回答讓正樹愣了好半晌,但不久後發自心底的情感伴隨着笑容浮現。

與吉留道別後,正樹想再度走向自動販賣機,卻發現一名女學生站在暗處。看來似乎正在等着正樹接近。

「嗨,遙香同學,我覺得偷窺不太好耶。」

她呵呵輕笑。

「雖然我不是沒有意見……不過,儘管一波三折,這樣的結果也算不錯吧。」

「你是指我沒被吉留揍?」

「是說你能回到棒球隊。不要明知故問。」

「啊哈哈。這也是昨天晚上把臉丟光的效果啊。要正視自己是個心胸多狹隘的人,真的讓人很想逃避啊。不過,我覺得那樣也不錯。」

無論誰都有隱藏的本性。

也有缺點。

要承認自己的懦弱,無論誰都會難堪。

雖然難堪,但有些問題不承認就無從解決吧。

也許那是人麻煩的地方,但同時也是成長的契機。

之前退出棒球隊後,自己只是過着毫無起伏的日子。沒有樂趣可言,只是單純打發時間的每一天。若用顏色來打比方,那就是灰色的生活吧。

沒有任何問題。

燦爛的每一天肯定還會持續下去。

「雖然只是假裝的,但我之前和你交往過嘛。」

「好啦好啦。總之這週六我會空出時間,在那之前先想好吧。」

遙香愣愣地張着嘴。

正樹這時認爲當下的青春會一直延續下去。

遙香感覺到地鳴般的搖晃——就在下一個瞬間,劇烈的破壞聲在身旁響起,在遙香意識到那巨響的同時眼前已經陷入一片漆黑。

「嗯。所以呢?」

「就那個啊,爲什麼我要跟你講那些妄想的理由。」

遙香好奇他接下來想說些什麼而微微歪過頭,下一瞬間,正樹滿臉通紅地說:

遙香從書桌的抽屜拿出西式信封並打開。裏頭裝着數張明信片。將剛纔寫的信紙也放進去之後封起,收進包包。

隨後正樹抬起臉。

正樹站在原地目送遙香的背影漸行漸遠,看見她對偶然路過的谷川打招呼。谷川一時之間顯得不知所措,但兩人在簡短交談後便一起走。

「我之前講過的?」

「找一天,去約會好不好?」

「我說你啊,你現在不就已經……唉,算了算了。對你有所期待是我笨。」

「唉,在你的認知裏是這樣吧。」

遙香輕笑道,拿着包包走到窗邊。

只希望時間趕快前進到明天。

「我後來一直在想自己爲什麼會着急,後來才發現。我……」

看來她似乎也試着想改變自己。維持着真正的自己,同時也維持與人的關係。有一天這將會是自然而然吧。

在那風雨聲中,遙香在自己的房內寫着一封信。寫完後將信紙放進西式信封內,對着頭頂上的螢光燈高高舉起。

「不過你突然消失,又說什麼沒在和我交往,讓我覺得和你之間的關係好像斷絕了。所以我纔會一時之間慌了手腳,或者該說是太焦急了。」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喔,你是說在咖啡廳那次,你知道的風間遙香是怎樣又怎樣的那些胡說八道?」

遙香以「直接講結論」的口氣催促。

正樹回想起不久前的自己。

不想再多丟臉了,這樣的想法就深藏在心底吧。

《P.S.致對謊言微笑的你》1 3·名爲筱山正樹的少年插圖(3)
《P.S.致對謊言微笑的你》 · 1 · 3·名爲筱山正樹的少年 · 第3張插圖

這肯定就是所謂的青春。

「反正又不需要約會行程之類的。」

沒錯。

充實的每一天。

「不是啦,我也大概知道你想說什麼。只是喔,我不是臨陣退縮喔。只是決定要在約會的時候講……」

颱風如同預測路線經過鎮上,狂風暴雨侵襲山間盆地中的小鎮,恣意發揮其破壞力。

「哦,爲什麼?」

剩下的就只有在當天給他。

正樹不禁對這番不像自己會有的想法笑出來。

「對了,乾脆把那個也帶去吧。」

「一起給他的反應一定比較有趣吧。」

「我就說算了嘛。所以呢?要去哪裏?」

「啊,對了。我想起你之前講過的話了。」

起初他一定會疑惑地接下,不過還是會開始讀信。臉上肯定寫滿狐疑。但是越往下讀,表情也會跟着轉爲震驚,最後一定會啞口無言。愣愣地半張着嘴,視線因爲驚惶而四處遊移。他的反應肯定會像這樣吧。

外頭依舊狂風暴雨。

那風勢甚至讓整棟房屋都微弱地搖晃,窗戶彷彿下一秒就要被吹破。

遙香一問,正樹便低下頭。遙香隱約也猜得出這個空檔是爲了凝聚某種決心。

窗戶突然劇烈搖晃,大概是外頭的風雨強得超乎想象。彷彿就要碎裂般劇烈搖晃,不對,搖晃的好像是建築物本身?

「話說爲什麼你一定要用那種傻眼的態度啊?喂!」

想象着那一連串的變化,遙香就覺得萬分期待。

「咦?我還沒決定。」

「我終於知道爲什麼會跟你講那些話了。」

「……你啊,都到了這個關頭,會不會太誇張?」

「爲什麼會對我失望啊?理由講清楚啊。」

不過風雨再怎麼大,明天台風就過去了吧。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

接下來的週五晚上。

所以遙香滿心期待着明天的到來。

「……啥?」

一直永遠持續下去。

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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