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春天不再時

「嗯~……」

爲了躲開從窗簾縫隙灑落的陽光，我蜷曲着身子。

在半夢半醒之間，我回想起離那件事已過了一星期。

這幾天，妖怪組織「百鬼夜行」裏引起很大的騷動，上下一片混亂。

原因在於兔月艾莉絲的舉發。

兔月艾莉絲的叔叔將妖怪調查委員會挪爲私用，逼迫無辜的妖怪背上莫須有的罪名。

持有該證據的艾莉絲，以貓又、犬神以及其他一族的強力人士爲後盾告發了她的叔叔。

百鬼夜行爲了不將事情鬧大，決議私下在內部處理。

但他們也同時保證，會將她叔叔以及相關人士處以刑責，並釋放蒙受不白之冤入獄的妖怪。

然而，這件事卻尚未結束。

談判告一段落後，兔月艾莉絲主動承認指使他人令舞臺聚光燈掉落，自首供出曾實行的殺人計畫。

艾莉絲因這起事件被拔除了調查員身分。

稻苗代梓小姐及其他同夥據說被強制送進矯正設施裏，但由於情有可原而被從輕發落，刑期似乎相當短暫。

至於在大庭廣衆下不小心露出原形的愛衣跟小夜她們 ──

爲了隱瞞她們在舞臺上變回原貌一事，學校裏開始流傳某個謠言。

那個謠言便是 ──

「你知道嗎？愛衣和小夜之所以在舞臺上做獸耳跟尾巴打扮，全都是二年三班那個叫倉田的人要求的喔。」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說跟愛衣一起上臺的那個男的對吧？據說是他命令兩人在安可之後要用魔術手法換裝，還要用那個打扮在臺上唱歌的樣子。而且那個叫倉田優樹的啊，他的嗜好就是看女生害羞的樣子呢。」

「愛衣跟小夜好可憐喔，竟然被那種變態握住把柄。」

「咦？但就我聽到的消息，似乎是因爲她們的身心靈都成了倉田的俘虜喔？據說她們在家裏還戴上項圈，被鐵煉綁着呢。」

「什麼嘛！爲什麼艾莉絲可以，我們就不能跟你同居啊！」

「……是喔。明明奪走人家的初吻，還說出那麼過分的話。」

最先回過神的我立刻閃開艾莉絲即將貼上來的嘴脣。

看來那是張正式的公文。

兔月艾莉絲裸體穿着圍裙、洗澡時替我刷背、把頭枕在腿上讓她幫我掏耳朵、穿Cosplay服裝實地玩角色扮演＆個人攝影會等等……有股熱血從鼻腔深處湧上來，彷佛即將爆發。

「請、請別亂開玩笑！這是哪門子處罰呀！」

「真是個好主意，那我也要一起。」

說到結婚這兩字喫螺絲的樣子，讓我不小心覺得她很可愛。

「這是貓又一族跟犬神一族對我的懲罰啦。」

艾莉絲臉頰染上紅暈，垂下那對水汪汪又帶着熱意的眼眸。

「對呀！啊、難道優大哥……您對艾莉絲學姊……」

「那你就把我當成朋友借宿在你家吧。因爲除了這裏，我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了。房租我會用身體支付的。」

打算搖我起身的這位人物，聲音語調聽起來和愛衣小夜都不同。

「等一下。這話內容太過唐突，我完全跟不上。」

「優大哥！」

「這也沒辦法呀，畢竟是上頭的指示。」

艾莉絲則立刻火上加油，讓這股黑炎燒得更旺。

滿臉紅通通的艾莉絲低着頭手指交叉，顯得十分害羞。

「咦，喂、艾莉絲小姐？」

她那豐潤綿柔的嘴脣，筆直地朝我靠來。

只有一個人，會是愛衣或小夜其中哪個呢？

「優樹早安，昨晚睡得好嗎？」

「……喂，我看你好像一派輕鬆，真的沒問題嗎？竟然就這樣任那羣傢伙擺佈。」

艾莉絲微笑，想看我會有什麼反應。

突然聽到如此重大的宣言，使我講話聲音不小心分岔。

「至少就現在這個情形來說，是真的喔。」

「不！我、我不會上當的！你想和之前在跟蹤時還有上回那次一樣耍着我玩對吧？一定是這樣！艾莉絲纔不可能會在意像我這種廢物！」

「優樹，早餐已經準備好囉。再不趕快起牀會遲到的唷。」

「這起事件雖然是受到梓以及其他女僕教唆，但我的罪還是很重。所以除了剝奪妖怪調查委員會的調查委員資格外，貓又一族和犬神一族更決定要我服侍優樹一年時間。」

難道我還在作夢嗎？

「對呀！還說什麼住在這裏，那根本是同居嘛！身爲青梅竹馬以及優樹的主人，我絕不承認！」

心頭火正旺的愛衣與小夜接過艾莉絲手上的文件。

「優樹……」

「優大哥，真是抱歉！不知道爲什麼鬧鐘壞掉不小心來晚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用、用身體付!?」

雙方都大喫一驚，停止動作。

腦海裏浮現出以身體支付房租的具體做法。

嗯？優樹？

「艾、艾莉絲小姐!?」

我躺在牀上，聽見從樓梯間傳來的腳步聲。

在那之前只好忍氣吞聲了。

「太狡猾了！竟然可以跟優大哥同居！」

「……那我也要一起住。」

……這是真的，不是作夢。

「呼呼呼，愛衣這句話說得真妙。不過，要是此事屬實，看來優大哥得接受點處罰纔行唷。」

然而流言蜚語來得快去得也快。

「嗯，這也沒辦法嘛。他們向我保證，只要我服侍你一年，就會協助縮短梓的刑期。身爲主人竟不知道屬下如此痛苦，我想盡可能補償她們。而且……」

小夜合掌，露出一臉歡欣的微笑。

「小夜，我們真是志同道合呢，不愧是好朋友。那我們今天就在小夜家的地下室開個說教＆懲罰派對吧，當然要持續到早上纔行。」

聲音隨着帶來初夏氣息的微風流逝。

我趕緊從被窩探出頭。

「……我也想再見優樹一面。」

我伸手觸摸且抓起她的裙子。

「我說的以身體支付，並不是優樹你所想的那樣喔。而是洗衣煮飯等家事還有生活起居照料之類的喔。」

而且還穿着女僕裝。

我以剛起牀還沒完全醒來的腦袋，拼命嘗試理解艾莉絲在說些什麼。

不知爲什麼，艾莉絲在我房間裏。

「小夜拜託你冷靜點！我對艾莉絲纔沒任何意思好不好！」

「不、不行啦艾莉絲，這樣的話……」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嗚、嗚哇哇哇哇！對不起！」

「什麼？」

她害羞地將撩起的裙子恢復原樣，滿臉通紅地看着我。

看見艾莉絲這可愛的模樣，讓人不由得想起身走到她身旁，但我卻硬是壓抑住這份衝動。

「雖然一切都是我不好，你也不用那麼瞧不起自己嘛。看來開始同居後有必要矯正你那想法呢。」

「沒有啦，昨天晚上有幾個很有趣的深夜節目接在一起播，不小心就太晚睡了……不對！爲什麼艾莉絲在這裏！還打扮成女僕的樣子!?」

「不過，如果優樹你想要的話……那個……也就是說……」

穿着制服的愛衣和小夜，選在絕妙的時間點進到我房裏來。

「優樹說的都是真的唷。因爲這起事件，我必須住在這裏服侍他一年當做處罰，請多指教囉。」

鞋櫃裏塞滿一堆詛咒信，在家還會接到無聲電話，在學校則被投以鄙視輕蔑的目光。

這項傳聞在學校裏流行了好一陣子，現在已完全沒人認爲那狗耳跟貓耳是真貨。

我不斷頭錘地板，打算消除如此愚昧的期待。

「優樹你真的很有勇氣耶。對吼，優樹鼓起勇氣，你就是想證明這一點吧？」（注7）

「也就是說，兩族都認爲讓仙狸轉世的貓柳愛衣，以及犬神一族下屆當家的戌威小夜嫁給一個平凡人類，實在太可惜了。」

艾莉絲恢復原來的表情，繼續說明：

「我也不小心睡過頭了，所以今天早餐就喫昨天賣剩的蛋糕。沒問題吧，優樹！」

「就算你說不承認我也沒辦法。來，這是百鬼夜行發下來的文件。」

艾莉絲撩起頭髮，露出一副輕鬆悠哉的態度。

不過，代價就是我在班上被孤立。

她的臉頰越發紅潤。

「遮窩當然知刀啊，挨哩絲小姐您災說些奢麼嘛哈哈。」

「你問我什麼意思，先說好這可沒有什麼戀愛的意涵在裏頭唷。只是，該怎麼說呢……有點在意你啦，就只有這樣。」

尖叫聲響徹萬里無雲的晴空。

「你們兩個都冷靜點！爲什麼事情又變成你們要跟我一起住？」

「事、事情不是這樣的！聽我說！這是有理由的！對、就是理由！艾莉絲她現在是我的僕人，要來服侍我的！不，我可沒有把現實和妄想兩者混在一起喔！我頭腦正常思緒清楚！我昨天還對深夜節目裏的大姊姊感到非常興奮，啊這個說不說都無所謂啦。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 ── 」

而且，還跟我一直掛念的某人一模一樣。

兩人臉上雖掛着笑容，身後卻燃起熊熊的黑色烈焰。

我承受不了而向後退了幾步，但在狹窄的房間內無路可逃，背部立刻撞上牆壁。

她雖不好意思而一臉嬌羞，依然直視着我。

「艾、艾莉絲！」

「給我等等！我纔沒答應要跟你同居咧！」

「喂，真的還假的啊……」

然而，兩人的眼神卻顯示她們根本沒在聽我解釋。

口頭上雖拒絕，但我無法阻止她，只能任其發展。

「不，我想問的是爲什麼事情會變成艾莉絲要來服侍我啊！」

艾莉絲對我說話，像是要藉此否定我仍在作夢一事。

愛衣和小夜對此發言齊聲大喊：

「優樹！」

「所以我就被當成替死鬼送到優樹這裏來了。他們期待正值青春年華的男女住在一起一年，一定會發生什麼事。要是我們結婚，優樹也成了妖怪的親屬，他們也就沒理由殺了你。雖然這恐怕是兩族部分人士的一意孤行吧。」

「表面上是我給優樹添了這麼多麻煩，要藉此賠罪……不過實際上好像是爲了讓我跟優樹結、結婚的樣子。我雖然也表態拒絕，但在他們強力要求之下，我纔不得不過來的喔。」

她們的臉色一度從火紅轉成鐵青，又再度翻紅。

「愛、愛衣!?」

── 最後化爲淡淡的光輝，消逝於櫻花凋零、迎接新生嫩葉的街道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