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3

山下麻紀的母親·朱裏喫完午飯，坐在家中的沙發上打開電視。

電視上正播出晨間新聞秀。

節目在聊朱裏和她原男友相關的一些有的沒的，他們的說法也就是「雜誌這麼說的」，「網絡上這麼傳的」，「有關人士這麼說的」等來自不明第三方的信息，但他們卻說得跟這是真的一樣。

評論員們用同情的語氣說希望這件事不要對麻紀醬今後的工作產生影響。

「……」

這種事不需要他人提醒，朱裏自己最希望不要影響到麻紀。

朱裏自己明明都沒有可以仰仗的父母卻還是選擇了單親媽媽的道路，生下了麻紀這樣的女兒。麻紀是她唯一的家人，是朱裏自己完全比不上的優秀女兒。

現在多虧了女兒的收入，她們從原來的市營住宅好好地搬到了公寓裏，每天的生活都比之前悠閒愜意許多。

女兒很能幹，實在是能幹過頭了。

朱裏沒有什麼能爲她做的事，所以她覺得唯獨妨礙麻紀是絕對不能做的。

（但是現在我卻在拖那孩子的後腿）

精幹的律師會陪着朱裏。麻紀也說事務所的人會全力保護她們，所以應該不會發生過分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麻紀笑着說不用擔心。

儘管如此——。

（我……並不瞭解麻紀）

見到麻紀的笑容就不由得安心下來，覺得這事情沒什麼大不了的。

從朱裏的角度看那也是非常棒的笑容，但是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麻紀真正的笑容。是不想讓人擔心才那麼笑的呢，還是真的沒問題才笑的呢，朱裏無法判斷。

（一直煩惱也不是個事兒，差不多該出門購物了）

就在她準備去超市的時候，門鈴突然響了。

會是誰呢？

就算是母親朱裏也只能用天才形容自己的女兒。

他的眼裏沒有撒謊的感覺，他是認真的，徹是真的這麼認爲。朱裏想不到否定徹的理由，無力地搖了搖頭。

朱裏的腦中浮現各種各樣的疑問。

但現在只有朱裏一個人，她爲了把徹趕回去選擇了直接對話。

「你不是拋棄了我們嗎？事到如今哪來的臉來說這種話啊」

朱裏有些害怕地看着他。

他們並不是出於嫉妒或偏見問的這個問題，單純只是感興趣。如果能作爲育兒參考，他們也想學習這樣的做法。

「你在厚顏無恥地說什麼呢！」

「不行，這樣已經是極限了」

「那是……」

「不是這個問題，並不是你培養出了山下麻紀。所以我有沒有照顧過那孩子根本沒關係，你有沒有照顧那孩子也完全沒關係。你和我都沒有對她天生的才能做出任何貢獻，我們只是生下了山下麻紀這個天才，只是在這一點上做出了貢獻。所以我和你一樣有權利獲得金錢報酬」

「你在的吧？讓我進去啊」

「嘛，和普通人差不多吧。辛辛苦苦工作總算能養活自己了」

「我不也把自己的DNA給了山下麻紀嗎？我和你一樣也做出了貢獻，讓山下麻紀在這個世界上降生，讓這個天才誕生了啊。那我也應該有獲得報酬的權利」

「你在胡說什麼！」

「夠了，別說了」

「但是她是我的孩子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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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生下了日本的寶物，生下了世界的寶物，所以你有權利拿到與之相符的報酬，所以你才能過上這麼好的生活」

本來徹和朱裏交往就是玩玩。只有朱裏以爲他們是在認真交往，在徹發覺朱裏妊娠後他就逃走了。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你這樣的女人可以養出那麼特別的女兒」

（我纔想知道爲什麼啊！）

徹是沒名氣的音樂家，他基本上沒什麼收入，不如說是朱裏在養着他。即便如此，朱裏心裏也期待着在自己告訴他自己有了孩子之後他會去正經工作，但事實是徹從朱裏身邊離開了。

「哈？」

朱裏無言以對。

已經有孩子的人，有孫子的人，或者是親戚家有孩子的人，將來想要生孩子的人都想讓孩子成爲山下麻紀那般特別的孩子，就算不能像她那樣優秀，也想讓孩子具備某種特別的才能，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想法。所以無論是誰都會向培養出天才·山下麻紀的母親朱裏問起這個問題。

「那孩子是天生的天才演員。你撫養她和她是個天才這兩件事沒一點關係，你的貢獻頂多就是生下了那個天才」

「喲」

朱裏隔着房門和他四目相對。

她不記得自己有訂過什麼東西。

「你是個遲鈍的女人，不可能有本事出軌。按山下麻紀的年齡反推，她肯定是我的孩子沒錯，你非要這麼說的話要不去鑑定鑑定DNA？」

他的要求終歸還是錢。

報道出現的時候她本以爲媒體會蜂擁而至，不過不知是事務所保護了她們還是因爲朱裏是普通人所以媒體有所顧忌，總之記者並沒有一股腦地衝到朱裏這邊，所以她不加考慮地走近門前向對講機的顯示屏看去。

徹笑着說這實在是太棒了。

麻紀和徹在遺傳因子上確實屬於父女。他們兩人血脈相連，朱裏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一點。

「你也多少變正經了一點呢」

當然，朱裏沒有讓徹進家裏的意思，她扣着防盜鏈打開了門。

顯示屏裏的人是朱裏的原男友・徹，而且他並不是在公寓的總大門門前，而是已經上了電梯來到了玄關門前。

「我來這裏是想和朱裏直接談談啊，我可是在這裏等了很久了」

——你是怎麼培養那個孩子的？

「不，我偏要說。你對演藝界也做出了巨大貢獻，不是因爲你養育了山下麻紀，而是因爲你生下了她。那麼，從這一點看我又如何呢？」

「你真的是幹得不錯啊，靠女兒養活，還能住到這麼好的公寓裏」

「不是……那樣的」

「像你這樣的遲鈍傢伙無論多努力都不可能住得進這樣的公寓裏吧？ 你是多虧了女兒才能住在這裏，作爲母親的你都從女兒那兒嚐到了甜頭，那我作爲父親多少分一杯羹也不爲過吧」

自信滿滿的父親這麼說道。

如果麻紀在這裏，肯定會對着對講機說「有事請找律師」，然後讓他喫閉門羹吧。

一次又一次，被各種人問了無數次這樣的問題。

「誒」

「現在的收入呢？」

「是啊，和你不一樣」

「盡說專爲自己方便的話！」‍‍‍‍‌‌‍‌‌‌‌‍‍‌‍

「我覺得很抱歉。但是那個時候我根本沒有能養育孩子的收入對吧？」

因爲她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連她自己都完全不知道爲什麼會培養出麻紀那樣的天才。

朱裏表示不可能再進一步讓步後，徹可能也放棄了，他隔着門開始說了起來。

但是繼承了自己遺傳因子的女兒作爲演員十分活躍，還擁有鉅額收入，知道這件事後，他過來要求自己也該有份。

「但是我現在明白了，山下麻紀那麼特別並不是因爲是你養的，只是那孩子天生就很特別，她天生就擁有才能，她正是天才啊」

每當遇到這樣的問題，她都無法回答。

「別胡說八道了！你到現在都沒見過麻紀一面，別以爲這樣的你能被認作父親！」

「有什麼事嗎」

「爲什麼你能扯上關係啊」

◆

「先讓我進去啊，坐下來慢慢聊吧」

「那你就教教我啊。你是怎樣讓山下麻紀作爲演員取得成功的？ 你是怎麼培養出那個天才的？」

——你是怎麼培養那個孩子的？

爲什麼。

爲什麼他會知道自己的住址，爲什麼他能通過大門的自動鎖，爲什麼他現在要來見她？

因爲朱裏很清楚自己是在依靠女兒。一週三天的兼職明明是沒必要做的她卻還是做了，也是因爲她覺得如果沒有工作也太丟臉了。

「纔不是呢！那孩子纔不是你這種人的孩子」

怎麼培養那個孩子的？她被許多人問過好幾次這樣的問題。

每當受到這樣毫無惡意的提問，朱裏的心中就一點點地被打入了楔子。

「我並沒有做什麼，那孩子一開始就是天才」

朱裏總是這麼回答。

周圍人看來肯定覺得朱裏是在謙虛吧，或者可能以爲她只是想隱藏育兒的祕訣。

但是朱裏真的沒做什麼。

（那孩子一開始就是，從出生開始就是天才）

自己作爲母親究竟爲麻紀做了什麼呢？

你什麼都沒有貢獻。徹的言論迴響在耳畔，那之後朱裏強行把他趕了回去，但她到頭來仍然沒能反駁。

——叮鈴鈴。

手機收到了一則短信，是麻紀的經紀人松原浩二發來的。

內容是今天要晚點才能回去。

麻紀好幾次被要求重拍，拍攝進展似乎陷入停滯狀態。

真少見，朱裏這麼想道。麻紀無時無刻都能完美地完成演技工作，拍攝基本上都是一次OK，朱裏是這麼聽說的，但那樣的麻紀在工作中居然栽了跟頭。

朱裏收到短信感覺很高興。麻紀肯定正因工作不順利而沮喪吧，這種時候只要家人支持她就好，這一定就是自己所能做到的事。

「我回來了，媽媽」

和經紀人發來的短信一致，麻紀深夜纔回來。

朱裏去迎接麻紀正想要安慰失落的女兒，但看到她的樣子就喫了一驚。

——麻紀在笑。

就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一樣，她露出自然的笑容，一點都沒有強裝的感覺。

「今天回來得很晚呢，工作上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只是言語，她的動作，她的站姿無一不雄辯地說明着沒有任何問題。

「欸，麻紀」

她能感受到現在的麻紀是怎麼想的，但那全都是麻紀想讓她感受到的東西，那都是她逼真的演技製造出來的東西。

朱裏說出了作爲母親不該說的話。

她笑着表示沒什麼大不了的。

自打出生起，她就在演山下麻紀。在她作爲演員出道前，她就一直在演她自己，無論何時她都在演，就連在親生母親朱裏面前也是。

朱裏搞不懂麻紀。

山下麻紀是天生的天才。

「嗯～，就是拍攝時間拖長了一點，其他都很順利哦」

「怎麼了？」

只要聽經紀人的報告就能知道她的笑容是假的，她應該很消沉，但從她現在的樣子裏完全感受不到失落的感情，她肯定是在演戲。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