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秋
《白色相簿2 雪融化、然後直到再次飄落時》 · 丸戶史明 · 1.9萬 字

「喲,早上好冬…」
「喂,班長?北原!」
「啊,好的~」
「有東西要發所以你現在馬上到辦公室來一趟吧。其實後天就必須要收上來了…」
「…這些東西是什麼時候堆在桌子上的?」
「…這些小事你就不用在意啦。總之情況緊急,拜託你啦」
「好了好了,我會想辦法的,但是…」
「總是拜託你真是抱歉啊,總之你先拿過來吧。這些東西很重啊」
——……………
暑假結束以後,過了兩個星期。
九月已到中旬,不論是學生們還是老師們,仍然沉浸在暑假氛圍中的人已經幾乎沒有了。
「啊,北原君,抱歉,午休的時候能不能借用你一點時間?」
「什麼?有什麼煩惱嗎?」
「嗯,其實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今天不是有圖書委員的定期會議嗎?」
「啊,說起來也是…咦,難道今天原田同學…」
「是啊…宏美她今天因爲感冒請假了,必須要有人代替她參加啊」
「啊…」
「必須要有人代替她參加啊」
「這個基本上和我沒有關係吧?」
「嗯,是啊」
這一句抱怨,還是被和紗吞回了嘴裏。
「……………………………~~~哼!」
三年E班班長北原春希還是和以往一樣,甚至比起以往,他現在被周圍使喚得更多了。
「你要恨就去恨去年和前年那個完成了高年級學生所有差遣的自己吧」
接着,在幾秒鐘之後,在某人整理好自己的呼吸之後…
明明自己都用了鋼琴、貝司、架子鼓等等樂器,並且灌注了自己所有的素質與靈感與天賦在支援他,但那位努力型的秀才君,依然絲毫沒有顯露出跟樂器有關的任何才能。
「這些話就不用說了。比起這些,第五節課會遲到的所以你要跟老師說些藉口啊」
現在回頭想想的話,也許從一開始這就是不可能的。
這簡直就像是在說着,他們那一天戲劇般的邂逅完全沒有意義一樣。
這甚至讓她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朋友們逐漸從音樂教室裏掉隊,自己逐漸無人可以交流的那種焦急的感覺。
窗邊整列桌子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倒下的瞬間所發出的巨大聲響,萬幸沒有傳到走廊上北原的耳中。
「總之今天也加油…喂,不要馬上就睡覺啊。你是來學校幹什麼的啊」
「總之還是先做一個網站主頁吧。所以今天就要聽取你的意見…」
「………」
「而且眼睛還很紅啊。冬馬會熬夜真是罕見啊。是不是因爲白天睡太多了所以晚上反而睡不着了?」
『早上好』什麼的根本無所謂。
「…哈啊啊啊啊」
但是今天,在這鋼琴的大音量之中,並沒有混着吉他獨奏。
所以,和紗越來越坐立不安了。
在完全無視鄰人視線的同時,和紗腦中思考的卻完全是那位鄰人的事情。
而且,在第二學期開始的同時他還要去幫學園祭實行委員們的忙,現在的他幾乎已經沒有休息時間也沒有放學後了。
『作業做了嗎』什麼的沒有意義。
僅憑着一架鋼琴就將在教室裏練習的吹奏樂部全員的聲音全部壓下,並且令吹奏樂部的人認爲這是『音樂科的挖苦』而使他們的積極性急劇下降了。
好不容易聽完了班主任的挖苦,現在又要聽他這些不識風情話語,和紗只能無可奈何地誇張地趴在桌子上。
「交給我吧!作爲報酬我什麼事都願意做哦」
「所以說啊,你完全沒有長進啊!你完全不明白嗎!」
但是,這並不意味着『不管說什麼她都不會有反應』。
「啊,嗯…」
過於…不,完全沒有耐心的指導者。
你那『製造回憶』的小小目標就會成爲風中殘燭啊?
那一天的第二音樂室裏,展開了久違了的「某種意義上」氣勢如虹的演奏。
「打住。不要用那種聲音說那種話…」
——~哼!
「………」
當然,在她心中,因爲沒有了那爛透了的吉他干擾而得以正常發揮這樣積極的理由,自然是不存在的…
「………回家路上小心一點啊~」
「啊,喂,放開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啊你稍微等等啊!」
「爲什麼你不來練習啊!你已經沒剩下多少時間了啊,你真的知道嗎!」
暑假結束之後,和紗和北原幾乎沒有對過話。
——你真的清楚自己的情況嗎?
於是,她那由於過於焦急而發出的無心的話語,卻又讓她懷疑這話是不是出自內心,進而產生新的焦急而進入惡性循環。
對於和紗來說,一切的禍根都在於他找不到正確答案。
——………唔。
「…我說啊,我今年已經不是實行委員了啊」
「真不愧是班長!不論是有難的時候還是沒難的時候都這麼可靠!」
而且,煩惱的內容還是由於那繁忙到幾乎沒有時間練習、即使練習了也沒什麼長進、即使沒有長進也不顯得怎麼在意的可悲的班長。
「有樂隊的練習嗎?但是反正你不是上不了舞臺嗎?既然這樣就不用每次練習都參加也可以嘛」
班長本身的工作自然不在話下,還有三年來一直信任他的老師們的差遣,以及最近開始信賴他的同學們拜託的雜事。還有…
「也許是這樣…但是事情也許也會有萬一啊」
「………」
「…現在就去圖書館?」
所以,和紗的演奏越來越激昂了。
他能力的極限、成長的空間、進步的速度,她完全摸不透。
「早上好。今天你比平時還要晚來五分鐘啊」
「啊,還是說你在爲下週的考試做準備…不,是我不對。剛纔的話當我沒說」
「喲~春希,今天也去吧~」
「這個爛好人!牆頭草!沒主見!」
當然,和紗並沒有注意到。
就像北原所說的那樣,昨天晚上和紗又因爲進行了自己不習慣的思考而幾乎整夜都沒有睡。
「不行啊不行。那些傢伙們既沒有技術也沒有主張。他們都只是異口同聲地說『只要春希說好就行了』」
「………」
「親志…」
「武也哪有可能因爲感冒而倒下啊。被女人捅死的可能性倒是有」
指導經驗…不,這是自己交流能力的缺乏導致的意思疏通的不徹底。
「………」
「好了,快走吧快走吧。你不在的話事情就完全不會有進展啊!」
「…可能性有那麼低嗎?」
『不管班長怎麼親切地和她說話那個不良少女只會無視他』,大概世間對於這個情況是這麼認識的吧。
「………」
「不,我當時也覺得前輩們做的很不對啊?但是今年啊…」
從第二音樂室遠程操作指導他以來差不多二十天後,和紗馬上就碰壁了。
「像你這樣連門外漢都算不上的人…要多一點危機感啊…」
…越想越會覺得,這是一場會被班長說是『這顯然是做不到的啊』的,必輸的賭局。
「………」
「…那你這個笑容是啥意思?」
但是事實,或者說和紗心中的真實情況卻完全相反,她似乎認爲造成這種現狀的原因完全在北原身上。
自己現在正在焦急、苛求、發火的對象,是這幾年來自己從來不介意的,『他人』的事情。
「好了,走了春希!」
在坐他旁邊看着窗外顯得對於他們之間的事情沒有任何興趣的和紗還沒有對他的道別作出任何回應的時候,『雖然不是學園祭實行委員但是卻是主要成員』的北原,就被已經可以稱爲他的摯友的早坂拖出了教室。
…說到底,這種既沒有事先約定,連指導者的真實身份都不知道,而且被教的人有沒有認識到這是在教自己都是個問題的教學方法。
「…你看起來真的很困啊。昨晚幹什麼去了?」
「第一節課是諏訪的啊。總之你還是裝作沒睡會比較好哦」
「今天的會上似乎會說很重要的事情啊。宏美有拜託說一定要讓誰代替她出席…」
「再見!冬馬」
爲什麼他就是不會說這句話…
這只是爲了不讓別人聽見她的謾罵而彈奏出的最高音量。
——你以爲這是誰的錯啊。
確實這幾天,和紗忽略了北原跟她說的一切話題。
這樣下去的話,你會趕不上學園祭啊?
『我還想請你教我吉他啊』
『再見』什麼的誰管你。
自己心中,一個巨大的徵兆正在萌生。
「………………」
「不,那個啊,那種事情不是應該由委員會的人們想辦法嗎?」
——果然,還是必須直接和他說。
必須要向暑假時那樣,直接告訴他現實的殘酷…
從昨晚開始。不,從昨天的下午開始。不不,從這週一開始,她就比那位當事人本人更加焦急,更加生氣,但是到最後卻只是原地轉圈,沒有任何進展。
——但是,這不完全就是多管閒事嗎?
簡直就像是北原一直在做的事情一樣。
而且,說到底,我爲什麼非要做這些事情不可啊?
我哪有爲了這個笨蛋做到這個地步的理由…
「………不,有的」
「?什麼?」
「和你沒關係,給我閉嘴」
「…好的好的」
——至今爲止,你知道我到底被你干涉了多少次,心情有多麼不痛快啊?
那麼,稍微報復你一下也不會遭到什麼報應吧?
和紗,非常的困。
所以,她的思想之所以會有些本末倒置,也肯定是由於這個原因。
——對,去說教他吧。
將這傢伙的過錯一個一個詳細地指給他聽。
讓他知道,他自己所做的事情有多麼地厚顏無恥,有多麼地蠻橫無理。
如果是跟音樂有關的事情,我就有能力這麼說。
除了學習之外,我哪裏會比這個笨蛋差。
「單、單獨………兩人?」
「………哎?」
「不,其實我是覺得昨天那個方案就很好了啊?但是其他的執行委員們啊,明明什麼事都不做但是卻總是說三道四的…」
直到兩年前爲止,這些對她來說都是家常便飯。她從沒有覺得辛苦也沒有覺得難受。
——別恨我啊,北原…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啊!這可是學園祭的危機啊?」
「對對,肯定花不了五分鐘的。好了走吧春希」
「吵死了。我說回去就要回去,別擋路」
也就是說,不知何時,和紗就如他所說的『先不要回去,稍微留下來一會兒』了。
在和紗轉過身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完全無視他了之後,雖然「不是實行委員卻是實行委員長」的北原,連續兩天被早坂帶出了教室。
「親志?你不是回去了嗎?」
但是,和紗實在是太不走運了,因爲那個笨蛋的目的,只是學園祭的現場演唱而已。
「………哎?」
「………………」
「你、你看…親志也這麼說了…」
「那麼,班長,拜託你關門上鎖了哦?之後的事情也交給你了哦?」
「哼…我回去了!」
「誰會等你」
對於自己與他兩人獨處在夕陽下的教室中這個情節,自己比眼前這個男生要興奮數千倍這個事實,實在是讓和紗情何以堪…
執行時間,就在今天放學後…
「那個,我馬上就會搞定的。十分鐘之後就會回來的」
「啊,明天見~」
對於現在這個逐漸遠離自己本來目的的對話,和紗自身其實是最焦急的。
「我會在五分鐘之內到家的」
而且,和紗也知道了這位親切的摯友來這裏的目的。
「你在妄想些什麼啊這個笨蛋。你以爲我會老老實實聽你的要求嗎,笨蛋。笨蛋,大笨蛋」
「哎!? 」
所以,剛纔這句冷淡的回應也應該是很自然地脫口而出的。
如何才能在大家都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跟他說話,如何才能在不被大家懷疑的情況下與他兩人獨處,上課的時候一直在絞盡腦汁思考的作戰計劃就被北原直接地浪費掉了。他就在衆人環視的情況下堂堂正正地約自己,這讓和紗顯得十分慌亂。
「我不管你是很忙還是很閒,我跟你沒什麼話說」
「不,我都說了不會花你那麼多時間…」
就在和紗還在困惑之中的時候,教室裏的人不知何時就已經走乾淨了。
「你在說什麼…啊,喂,別拉我!冬馬,我馬上就會回來的,所以…」
「抱歉,這些話我本來想在暑假剛結束的時候就說的,但是最近總是很忙」
只是我們雙方運氣都不太好而已。
他們絲毫沒有要嘲笑兩人的意思,只是像往常一樣,在遠處以微笑的表情眺望着班長那毫無意義的多管閒事以及不良少女那一如既往的無視。
「快去快回啊!走了走了!」
如果不是與音樂扯上了關係的話,自己就不會這麼深入了。
「啊…」
「………原?」
「因爲還不能回去啊。在帶你過去之前」
對於在最後的班會上一直在尋找和他對話的時機的和紗來說,他主動來談話,這本應是一件順水推舟的好事。
「然後,我想跟你說的就是…」
和紗被人突然搶佔了先機。
「快點來啊,春希!」
對,和紗這麼跟自己說了。
「我有話想跟你說…等大家都走了之後」
只要和音樂有關的事情,和紗的勤勉就是他永遠也追趕不上的。並且,和紗絕不接受妥協。
「………」
「抱歉,冬馬…你能不能等我一會兒?」
雖然這份矜持,她應該在兩年前就已經捨棄了…但是現在先不考慮這些。
「北、北、北…」
「…喂」
從演奏會前一個月就開始節約睡眠時間進行特訓,而且不論她多麼緊張,不,即使失去了意識,她的身體也會本能地將練習過的曲子重現出來。
「哎?爲什麼啊?」
在她稍微冷靜一點之後,馬上發現了那是教室門被不客氣地打開的聲音,以及北原目前的摯友早坂那十分親熱的聲音。
在事情變成了這樣之後,她也能猜出北原的下一句臺詞…
他們到底是信任班長的人格呢,還是這位不良少女討厭他人的印象太過深入人心了呢…
——只要這麼決定了的話,事情就好辦了。
直到剛纔爲止,明明是和紗有話要跟他說纔對。
「什…麼?」
「啊!? 」
接着,在過了數秒之後,在某人整理好呼吸之後…
也就是說,他們沒有任何誤解。
「吶,冬馬,你能不能先不要回去,稍微留下來一會兒?」
「再見了,春希、明天的物理課,筆記就拜託你了啊」
「你,難道,又…」
對,用那冷淡、極其乾燥的語氣。
「拜拜~,北原君」
「再見…喂,你又要讓我抄啊」
「你不是爲了聽我要說的話才留到現在的嗎…?」
「………」
「嗯,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吧?冬馬你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吧?」
在那只有兩人的寂靜的教室中,突然出現的聲音讓和紗的心跳急速地加快了。
「不,都說了我不是實行委員…」
「拜託了春希!能夠用言語制服那羣既沒用又自作主張的傢伙們的人只有你了!」
畢竟對於和紗來說,在演奏會上失敗是絕對無法允許的事情。
嗯,這樣就好。
「怎麼會…因爲冬馬,你在暑假的時候…」
而且,即使和紗也已經猜到了。
「………」
雖然不用被周圍的人進行必要以上的追究,這件事是和紗所期望的。但是和紗總覺得有些不自在,因爲她現在的年齡,對於這種事情實在是不能不感到一絲屈辱。
「你不是單純只是在附和我說的話而已嗎…」
「冬、冬馬…」
「哈、哈哈…」
我要把他逼得羞愧到無法再次彈吉他爲止。
但是,大家都沒有注意正在劇烈動搖着的和紗,周圍的同班同學們毫不介意地從兩人之間穿過,一邊差遣北原一邊跟他道別。
「啊,在這裏啊,春希~」
「雖然是這樣,但是隻要一會兒就好了」
絕對不漏出一絲咬牙的聲音。
「我不清楚你在說什麼啊?」
「啊、嗯…」
「我叫你讓開…」
「總之我現在很忙。根本沒空陪你扯閒談。你快點讓路」
「你其實一點危機感都沒有吧,就是這樣吧」
「嗯,我會還到辦公室去的。辛苦了」
於是,到了放學後…
「………回家吧」
但是,她今天似乎還是很累了,只是垂下了肩膀而已。
——————
下午五點。
西斜的太陽,那赤紅的光芒,從教室的窗戶射入。
「………」
在這個被寂靜所支配的空間裏,一個半小時前就自言自語地說了「回家吧」的人,現在仍然伏在桌子上眺望着夕陽時那火燒一般的天空。
在無所事事地度過了『十分鐘』的九倍,『五分鐘』的十八倍之久的時間之後,原本明亮的教室也逐漸在她眼前變成了暗紅色。
「………………」
她好幾次都想要走出教室。
實際上,她有很多次已經走出了教室。
甚至有一次已經走到了鞋箱處,換好了鞋。
即使如此,不知爲何,她就是無法繼續前進,而當她回頭的時候,卻是如衝刺一般地跑回了教室。
「………………………」
那本來就睡眠不足的頭腦,依然一刻都得不到休息。
一直都在針對他的『話』而進行着推測。
他終於承認了自己練習得不夠,又來請教了嗎。
但是如果他真有這麼大的危機感的話,就不會被實行委員帶走了吧。
還是說他已經察覺到了『第二音樂室的主人』的真實身份了呢。
但是,即使他察覺到了又如何呢。
一邊無視着他那滿是藉口的胡話,和紗遠離學校的腳步越來越快了。
「………我還是回去好了」
而且還被警衛警告過了。
說出這些話的,就是那位只會在他自己困擾的時候才露出好臉色,但是當她稍不謹慎就會把她當作家犬一般對待的笨蛋班長…
這頑固、不講道理的特點,正是和紗個人的特色,也是經常讓她情何以堪的原因。
中秋滿月…雖然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但是天空中浮現的月亮卻近乎全滿。
「…我大概猜到你會這麼說了,所以能不能現在就抽一點時間出來?」
「是,是嗎…」
逐漸提早的日落時間已經過去,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地平,天上的星光已然開始閃爍。
而他,又會對自己說些什麼呢…
也就是說,只要他繼續跟和紗對話,那麼他也會有遲到的危險…
「啊,那個,雖然很抱歉,但今天放學後…」
「感覺好像只差一點就能抓住什麼竅門了…我現在似乎也開始覺得,彈吉他很有意思了」
晚上,八點………三十分。
「那是…發生地震了吧」
當兩人坐在路旁小公園的長椅上時,對於這份猶如約會一般的構圖有些意識的和紗,在聽到北原這句如同只有在約會時纔會說的話語之後喫了一大驚。
——這也沒錯。你確實只有一丁點長進而已。
「………」
「其實呢,雖然有點晚了,但是我想對暑假的事情道謝」
這次是真的只要再等十分鐘就好了,這個事實讓和紗的懊悔以平方遞增的速度無限擴大着。
「嗯?」
「那個笨蛋到底在幹些什麼啊~~~~」
在那聲嘶吼之後,教室裏的桌子一張接一張被踢飛的巨大聲響,響徹在了已經空無一人了的走廊上。
「哼………哼~~~~~」
「我真的很高興啊。我本以爲誰都不會對我的吉他有任何興趣的」
「說實話,我當時真的有些沮喪啊。在暑假之前,不管怎麼練習,我都覺得沒有一點長進」
但是,到頭來,她還是無法說出自己由於憤怒而兩夜未眠,只能無可奈何地屈服了。
「那個,真是非常抱歉。親志他們的事情比我想象中要多花了一點點時間」
「………唔」
「………」
如忠犬一般等到現在的自己的樣子實在是太可笑了。
第二天,開始上課前。
「誰管你。反正我馬上就回去了」
「………我回家了」
「廢話少說」
在這份不止是寂靜,現在幾乎已經完全陷入了黑暗的空間裏,在三個半小時前就說了『回家吧』的人,一邊對自己的愚蠢感到驚訝,一邊眺望着那即將佈滿夜空的繁星。
她本想這樣下定決心,卻立馬被他提出了難以拒絕的請求,這讓和紗再次啞口無言了。
「啊,那個…所以說只花了一點點時間」
「………誰管你」
「不可能。不要妄想了。浪費時間」
「雖然我之前好像也說過了。我今年纔開始學吉他的,而且還沒有人好好教我,完全是自己在練,所以就像冬馬說的那樣,養成了奇怪的習慣…」
『我十分鐘就會回來的!』
「啊啊!等等啊!」
雖然和紗遠遠地就看到了那位班長站在校門口等人,但是他還是直接跑到了和紗的面前來道歉,於是和紗立馬掉頭準備回家。
『能不能稍微等我一會兒?』
——沒錯。你的感覺是完全正確的。
「………………~唔」
她之所以無法走出教學樓,是因爲有人對她說了『等着』。
下午…七點。
——————
「…那就先把前進的方向轉向學校那邊吧?」
她現在已經連動都懶得動了。
即使如此,這次和紗還是在心中這麼宣誓了。
「那個,拖到了幾乎九點吧」
一邊自言自語地說着誰都聽不到的話語,和紗仍然坐在夕陽中的教室裏等着那位男同學。這種幾乎不可能的情景中蘊含的悽慘,讓和紗都快哭出來了。
「然後呢?」
而且,她還下定決心,決不再聽這個光會耍嘴皮子的男人的任何話語…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別那麼多廢話,笨蛋」
「雖然這對冬馬來說是無所謂的事情,但是對我來說卻不是那樣」
即使如此,她還是靠着『因爲學校實行委員的事情而留下來的』這個只有她自己相信的謊言、以及『冬馬家的女兒』這個名號的威光,成功地留在了教室裏。
「不管你怎麼說,總之我很高興,而且你也幫了我很多…謝謝」
「………回去了,我絕對要回去了」
「不管怎麼說,反正和我沒關係」
她之所以會一直坐在教室的椅子上,是因爲有人對她說了『坐下』。
「…你就是爲了這種無所謂的事情,才那樣不休地糾纏我嗎?」
「………………………………哈、哈哈」
這狡猾、考慮周到的特點,正是他個人的特色,也是讓和紗難以饒恕他的原因。
「在路邊說也好,那邊的公園裏說也好。總之你能不能稍微聽我幾句話?」
所以和紗,就在充分享受着這由於偶然而飽來的眼福…
————
如果再等十分鐘他還不來的話。
因爲她知道,所謂的『一點點時間』是個彌天大謊。
臉上很燙。
最愚蠢的一點,就是她甚至覺得,比起那個除了自己之外再沒有人會回去的家中,待在這裏反而會讓她的心情稍微愉快一些。
所以,她下定了決心,絕不會因爲這件事道歉。
「………」
「哼…」
「………誰管他」
如果他問起這事,自己該如何作答呢。
但是那「本應」早早回家了的冬馬自然無法拆穿他的謊言,只能自己抱着那份怨氣把與學校的距離越拉越遠。
「而且說到底,冬馬你今天上學的時間比平時要早啊…」
「昨天真是對不起!」
「啊啊!等等等等!」
「如果做些這種閒事的話你會遲到的哦」
「我也沒有興趣。只是覺得那個噪音太污染耳朵了」
『我很高興』之類的『謝謝』之類的,都是這些年來和紗既沒有對別人說過也沒有人對自己說過的話語。這讓她害羞到了渾身發癢的程度,也讓另外一種感覺在她心中開始萌生。
對於知道了自己真實身份的他,自己會抱有什麼感情呢。
這就是如果不在教室裏留到現在的話,就絕對無法看到的絕景。
「只有我們班的教室裏地震了?」
「…姑且作爲參考問你一下,你到底拖到了幾點?」
「我覺得那不是習慣而是你的纔能有限」
「抱歉,其實並不是一點點時間」
「但是,從那天之後就越來越有感覺了。那個,雖然只是一點點而已」
「然後,在整理好教室裏的桌椅,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大概是九點半吧…」
在和紗失望透頂地走出教室的時候是八點五十分…
「話說完之後如果跑起來的話還是能趕上。這件事只要花這麼點時間」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我有話要跟你說…』
——如果你這麼想的話,就再多彈一些啊。多練一些啊。不要總是幫別人處理雜事啊。
「………」
他說的明明是一些吐槽點滿載的自言自語。
但是,不知爲何,和紗現在絲毫沒有要打斷他的意思。
因爲,她不想用自己的聲音打斷他。她想要一直聽下去。
聽他稱讚自己的話語。
聽他羅列出自己幫助他的事實。
「所以說,我很感謝你。我會記住這份恩情的。雖然我知道我很羅嗦,但是還是謝謝你」
「………」
他說的這些甜美的話語,換個角度去聽的話,也許就像是告白一樣。
因爲冬馬和紗喜歡的,並不只限於布丁,只要是甜的東西…
「然後,這個」
「哎…」
接着,北原春希依然保持着他那率直呆板的態度,從書包裏取出了一個紙包遞給了和紗。
「如果你能喜歡就好了…」
那是很符合他風格的,包裝簡單,但是卻包含着力量、緊張和真心的禮物。
…不管用什麼歪曲的方法解釋,他的態度也只能讓人這麼理解。
「北原…」
「………哼」
這次,輪到他的臉上發燙了。
所以,和紗也理解了。
「………」
這是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也不會動搖的信念。
但是…
所以…
雖然平時和紗總會無視他們避免麻煩,但是今天的和紗的心情要比平時更加不好。
「學生的本分是學習吧?」
那是迄今爲止,他苦心勸了她無數次的話語。
「就是這麼回事。其實呢,讓我想起了這些的…」
那當然沒有基礎了。
現在又不是深夜,要讓和紗繼續呆在那個寂寞的地方,她是做不到的。
「所以在那天放學後,我就到御宿的北國屋去了」
而且還是給中學生用的。
「你是…笨蛋嗎」
看似是包裝紙的書店紙袋,被撕開了。
他臉上浮現的表情中,有着和剛纔的和紗一樣的感情。
那是明明想要了解對方卻做不到的痛苦與焦急…
「你…難道你打算在考試期間一直只學習不練吉他嗎?」
「你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那是和紗在第二音樂室久等他不來的日子…
於是她將東西全部鎖在儲物櫃裏,再次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着。
畢竟她上課的時候也只是在無視老師而已。
其中三人被她踢飛了,一人被她罵走了,另外一人則惱羞成怒跟她爭吵起來,結果被衆人圍觀然後亮了。
「我回去了」
所以,她就穿着制服在南末次的繁華街上閒逛着。
「………嗎」
「…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想跟你說了,冬馬。不要總是說別人是笨蛋」
「說的也是啊,你就這麼跟班主任說吧」
「我覺得,現在的冬馬應該是『不知道自己哪裏不明白』。在這種時候回到原點就是基礎中的基礎。只要理解了一次之後,進步的速度會把自己都嚇到的」
晚上的學生街比白天更加人聲鼎沸,所以看上了和紗的美貌而向她搭訕的人數也增多了。
「你還真是一點改變都沒有啊,北原…你真以爲,照你這樣下去,還能在學園祭上臺演奏嗎…?」
「………」
不,這個秀才,我們即使花一輩子,也不可能互相瞭解。
這是一本參考書。
「那麼,也差不多該去學校了。現在還…」
「哎?」
雖然和紗一直在感嘆他沒有危機感,但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和紗感到一陣目眩。
雖然和紗明明可以再繼續痛罵他、拒絕他、嘲笑他,但是她只是無言地從他手中接過了包裹,用極其認真的表情將它打開了。
「哈啊…」
只要他那被人拜託就無法拒絕的性格不加以改正,就一直都會是這樣。
「…喂,這是啥」
而是爲了去尋找這種不知所謂的東西…
「是嗎,那差不多該…」
「我知道了」
「喂、喂,冬馬…?」
「………………………」
「如果你能夠喜歡就好了…」
「沒有什麼但是,我說的話,你全都…」
她甚至忘記了,如果這裏麪包含着他的真心的話,那麼自己也必須準備好一份答案…
「………」
當她不再注視着鋼琴之後,她也不再是能像這樣傳達自己心意的人了。
畢竟,在她能夠像這樣傳達自己心意的時候,在她的眼中,只有鋼琴而已。
「爲什麼要送這個…?」
「綠葉出版社的啓蒙系列第十六。基礎英語語法」
這確實是面對面地道謝。
雖然自己不太擅長說話,但是自己真心實意的話語,竟然都被他左耳進右耳出了…
但是至今爲止,和紗從來沒有像這樣面對面地收到過別人的禮物。
「你把吉他的練習放着不管,卻跑去找參考書?」
而且,這是絕對沒錯的,甚至比和紗要正確無數倍的主張。
「等等啊…你準備去哪裏啊?」
「………………」
「………嗬」
在她走出電玩中心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但是她依然絲毫不打算回去。
「嗯?什麼」
車站前被兩人搭訕,繁華街上又被兩人搭訕,小巷裏又被搭訕了一次…
結果,她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十點了。
「你跟他說,我爲了準備考試而在拼命地複習,所以今天就讓我休息吧」
「我找了很久啊。因爲是不怎麼暢銷的系列所以小書店裏根本沒有啊」
當然,和紗並不會馬上回家。
「因爲冬馬你不是在前天被竹村老師說了嗎。說你的英語語法根本沒有基礎…」
接着隨便取出了十萬左右的現金,在電玩中心待了很久,花掉了差不多一半。
「………」
只不過,是令人敬而遠之的道謝。
「我說了要你彈啊?每天都要彈。雖然不說要你彈十個小時,但是十分鐘也好,總之絕對不能偷懶」
「冬馬…」
「不,在那之前,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不管是在運動會還是在暑假還是在學園祭,在那前後肯定都會有考試,所以他纔會這樣相勸。
「總之,這東西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我會好好使用的」
這個笨蛋…
雖然從和紗的容貌以及身材上來考慮,這是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他額頭上的汗,已經多到了讓人覺得這絕不只是因爲溫度纔出現的了。
在那個夏日,爛透了的吉他聲響徹音樂室的那天。
對於那從長椅上站起來,一副失去了目的和興趣的樣子而離去的冬馬,北原只能呆呆地目送着她。
原來他之所以一直沒有來練習,並不是因爲他被學園祭實行委員抓走了,而是…
「啊,不要因爲這是給中學生用的就小看它哦?學習英語這種事情,如果水平不夠的話那買高級參考書也是沒用的」
「哎…?」
將那些稍微看上眼了的衣服和首飾全都連價格都不看就用信用卡買了下來。
「所以呢,我已經沒問題了。你以後不要再想教我學習了哦?」
「那個,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管哪門課也是。
「所以,比起吉他,現在有更加應該做的事情吧?冬馬你現在也不是擔心我的時…」
「哎?」
雖然身爲新手的和紗在一開始被射擊和格鬥遊戲消耗了很多幣,但是由於她天生直覺很好,所以很快她就變得熟練了,導致幣幾乎完全沒有減少了。於是她只好轉移到抓娃娃機上,但是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抓到的娃娃已經讓她兩隻手都拿不下了。
「我說了,你之所以沒有長進,是因爲努力不夠。我還說了,即使是在短時間內,如果你認真練習的話是可以彈好的」
也就是說,她的心情非常不好…
「下週開始就是考試了啊?」
「那個,但是啊」
「是,是嗎。太好…」
「前天…」
「但是內容我可以保證很好哦。因爲我中學的時候就是用的這本。考試的時候幫了我大忙啊」
她連制服都沒有換下就直接倒在了牀上,不一會兒意識就開始模糊起來了。
不知是她的身體終於想起她已經連續兩天通宵未眠,還是她剛纔當作晚餐喫掉的五個Good Days的布丁終於發揮作用了…
——今天,我一定要睡了。
即便是睡到早上。即便是睡過明天。即便是連續睡上個幾天也行。
和紗想要就一直這麼睡下去,即使睡過了考試也無妨。
因爲,這樣就不用煩心任何事情了。
就沒有必要擔心任何事情了。
也沒有必要,在意那傢伙的事情了…
「嗯…」
她就那樣躺在牀上,以眼睛和頭腦都已經閉上了一半的狀態,朝牀邊伸出手,撿起了剛纔丟下的自己上學用的書包。
裏面沒有便當盒。買的東西也放在別的袋子裏了。作業之類的她自然不打算做。
但是和紗依然在不知道自己目的爲何的情況下,無意識地打開了書包…
「…咦?」
包裏面的內容和往常並無二致,但是這反而讓和紗感到奇怪。
裏面幾乎什麼都沒有。
手帕、錢包、糖果,僅此而已。
其他學生無論是誰都會帶的紙筆教科書之類的東西也沒有。
因爲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放進去,所以沒有任何問題…
「………咦?」
但是,心頭卻湧現出了一種不安。
好痛。好累。好睏。好熱。而且好冷。
反正和紗對於環境保護之類的也沒有興趣。
畢竟,如果換作自己的話,當自己發現是本書的時候甚至根本不會把它撿起來。
她只是擔心,這些邪惡物質,會混入她的夢中。
「…什麼啊」
「客人您不是正在這麼做嗎…」
『綠葉出版社的啓蒙系列第十六 基礎英語語法』
她心中在毫無誠意地祈禱着,明天會是稍微有意義一點的一天。
和紗的這聲自言自語中,已經完全沒有了剛纔那種混着抱怨的嘆息了。
「回家、吧」
「………啊」
「我都說過很多次了,店裏沒有落下這樣的東西…」
——————
每當她說出這種想要放棄的話語時,她就越顯得被逼入了絕境。
「但是,那是一本在普通的書店裏就有賣的參考書吧?而且也沒有和其他東西放在一起,丟的只有書而已。那樣的話我覺得大概沒有人會特意送到派出所啊」
雖然他說的事情完全正確。
「啊…」
雨的勢頭也逐漸接近頂峯了。
她本應毫不在意地閉上雙眼。
因爲她現在是店長代理,所以她必須要應對着個一點都不想回去的麻煩的客人。於是她只能對這件沒有道理的事情表示怨念。
「因爲也不是那麼貴重的書,所以如果你急的話不如再買一本…」
「我覺得我今晚會睡得很好啊…」
自己的身體逐漸回想起了,自己被世界所捨棄那天的聲音與表情。
——只是因爲派出所正好就在這裏而已。
「只是這一覺醒來的感覺不太好而已」
「怎麼可能啊。你在說什麼啊」
「那是因爲你找得太不認真了。身爲店員竟然這樣」
這個問題,連她本人都不知道,其他人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稍微問一句也不會花太多時間。
…此時她的頭腦中浮現的,是將來即使從事這種職業也毫不奇怪的某熟人的臉。
「………客人您纔是」
「………」
她的心中本應沒有任何煩惱,沒有任何後悔,反而應該覺得省了一個麻煩,接着忘掉它的存在,也忘掉他的存在…
得出的結論,讓和紗發出了失望和安心的嘆息。
也就是說,現在和紗所做的事情,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而且,這還是明天只要稍微走遠一點就能買到的零售本。
不僅如此,還是早就被和紗忘到了九霄雲外的東西。
但是,如果長時間暴露在雨中的話,那就會成爲逐漸奪走體溫的不祥之雨。
「如果你想讓我回去你就把東西找出來。差不多是個這麼大的紙袋。上面有着北國屋書店的標誌…」
夜已深了,差不多已經到了變換日期的時間,但是和紗依然在南末次的街上仰望着天上的雨雲。
——總之,這樣我就盡了自己的義務了。
「那個,請問您掉的是那麼重要的東西嗎…」
所以和紗毫不在意地閉上了眼睛。
那只是一本自己反正不會用,但是如果當可燃垃圾燒了又不太妥當,而且舊書店肯定不會要,連怎麼處置都是個問題的,無用的資源。
這既不是什麼世紀大發現,也不是會讓人痛心的大損失。
就像往常一樣,房裏的燈依然亮着。
書店的,紙袋…
在餐廳的搜索結束之後,她在回家路上順便去了南末次站前的派出所。
「羅嗦,現在不要跟我說話。我很忙」
「哈哈…」
「但是…」
她一個一個地搜索着白天用過的儲物櫃,在散過財的電玩中心俯視腳邊彷徨着,在購過物的商店街不斷徘徊着。
本來什麼都沒有放的書包裏,今天早上放進去的東西,消失了。
所以,這真的,只是在不經意之間。
只是,他也沒有忘記告訴和紗那嚴酷的現實。
兩個小時前,在和紗到達南末次的時候,天空就已經泫然欲泣,現在終於超過了忍耐的極限,慢慢地開始落淚了。
「找不到了嗎…」
自己竟然會無意識地去尋找那種無所謂的東西,和紗不禁發出了自嘲的笑聲。
那個時候,他那困惑的表情。
「那個…已經到我們打烊的時間了…」
警官說話的態度比她想象的要熱情很多。
所以,和紗想着,現在還是…
但是,這如同大海撈針一般漫無目的的探索,直到現在,和紗依然沒有任何收穫。
既然在街上掉了,那反而給自己省了很多事,真是幸運。
Good Days南末次店。
「那樣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而且還連警察都問過了。
但是,她現在來此的目的,和普通的客人完全不同,既不是來喫飯也不是來休息也不是來打發時間…
和紗再次來到了這個幾小時前她還在喫布丁的地方。
僅僅只是我去找了這一點,你就應該感謝我了。
這種完全不像自己的愚蠢的瘋狂,也差不多該到極限了。
…雖然她沒有打算在明天就起牀。
而且還幫她跟周圍的派出所取得了聯繫,接着確認了他們都沒有收到遺失的包裹。
和紗這句話打斷的,到底是警官的話語,還是自己的思考呢…
「………就是說,沒有必要再去買一本,這個意思」
花了一分鐘之後,她終於注意到了這份違和感的本質。
她拼命地驅動着幾乎已經停止工作了的大腦,思考着理由。
「沒有人送東西來啊」
終於還是下起來了。
掛着『佐藤』名牌的年輕的打工店員,從剛纔開始就已經完全放棄了接客的口吻,而是以很普通的語氣無奈地應對着和紗。
「果然沒有掉在這裏面嗎…」
「意義是指?」
自己明明爲了尋找而詢問了那麼多人。
從白天開始就不知走了多遠、跑了多久的身體已經開始發出悲鳴了。
首先思考的,是自己爲什麼要打開書包…
「真的嗎?桌子下面找過了?廚房裏呢?你有趴在地上找嗎?」
「哈…」
『我會好好使用的』,這句完全是說謊的約定。
這些都只是爲了一本自己絕不會用的參考書。
「…是嗎」
現在,那恩惠之雨正在逐漸冷卻空氣中的殘暑,以及和紗四處奔走所散發出的熱量。
「只要找到了的話我們就會聯繫你的,可以留下你的家庭住址和電話號碼嗎?」
就像這樣不斷地給自己找藉口之後,和紗走到了派出所前,畏畏縮縮地跟那些穿着象徵着規則的制服的大人們說話了。
——————
「那個,對不起…」
「………」
——還真是花費了很多無意義的時間啊。
但是,已經夠了…
現在我要回去了,洗個澡,把一切都忘了。
對,忘了就好。
因爲,我已經很努力了。
我已經很拼命了。
所以,已經夠了。
那傢伙的事情,已經夠了…
「……………………………!」
這次,她從雨中超街區外跑去。
…依然是,朝着車站的反方向。
朝着峯城大學的…附屬學園的方向。
——反正明天也不打算去學校。
那樣的話,再熬夜熬晚一點也沒有問題吧?
和紗給自己找的藉口,已經越來越難以令人接受了。
——————
「爲什麼啊…」
時間,已經到了晚上三點。
雨已經完全變成了傾盆大雨。
「爲什麼,就是找不到啊…」
「我很困。下週再說」
雖然想要耍帥,但是到頭來卻還是由於心中的羞澀更勝一籌而什麼都沒能傳達。
他完全不知道,和紗生氣的理由是什麼。
公園入口處,只有五級的臺階。
以及想要修復兩人之間的關係,這種既弱氣又堅強的意志。
買過東西的店子。電玩中心。餐館。
因爲她發現了書本以外的一張紙。上面有着不是印刷的字體。
接着,她不禁覺得,至今爲止的憤怒、焦急、苛責,到底算些什麼呢。
「笨蛋…你真是笨蛋啊…」
「唔…」
雖然和紗很清楚這一點,但是她依然覺得,懷中的無機物是那麼的可愛。
雜草的下方,那彷彿是在借草躲雨一般的,微微顯露出了北國屋書店印記的紙袋出現了。
他心裏有的,只是即使自己有錯,但是逃課還是不對的這種常識。
她想將自己現在的想法,傳達給那又愚蠢又虛僞的過去的自己。
和紗之所以會看到這個剛纔走過了很多次卻一直錯過了的地方,是因爲她在臺階上摔倒了。
對於那位笨蛋班長那一如既往的愚蠢,和紗也只能露出苦笑。
出人意料的,他很乾脆地接受了這個帶條件的要求。
「………」
在教室裏看見和紗的瞬間就開始尋找對話契機的班長,被和紗那電光火石般的回擊一下子搶了先手。
雖然那是對方也許沒有意識到的,並且自己在不斷否定着的羈絆。
而且還是因爲和紗與常人相反,爲了保護雙手而全身直接栽到了地上。
雨,仍然在下。
在臺階旁的草叢中…
但是,她即使能夠理解,卻不能就此接受。
而且,還是以一種似乎若無其事,但是又顯得有些期待落空的態度。
「混帳、東西…」
「冬馬…」
但是和紗根本不在乎這些。
「………啊、咧?」
絕對,不會放棄。
雖然很有心思,但是考慮又不夠周密。
「啊哈哈、哈哈………痛、好痛」
本來,她能夠找到的概率就非常地小。
因爲他有太多話要說了,所以無法接受她的拒絕。
爲什麼會這樣白忙活呢。
在因爲太過疼痛而暫時無法站立的時候,那與地面等高的視線,找到了那個紙袋。
因爲,對於對她抱有很多不尋常的感情的他來說,這實在是太可喜的平局了。
因爲如果放棄了的話,那就會被斬斷了。
那份刺激、疼痛…正在促使着和紗放棄。
雖然她也許是想從大雨中保護那本書,但是幾乎已經全身溼透了的她即使這樣抱着也不會有什麼效果。
昨天的事情。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畢竟,這本書是否整潔,對於自己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她也很清楚這一點。
爲什麼只要和那傢伙扯上關係,就不能像平時一樣了呢…
…她就這樣不斷地來回於這幾個地方。
「今天先讓我睡吧。絕對不要叫醒我哦?」
「你看吧…我找到了哦,北原」
所以,她就將這份怒火,發向了半天前的自己。
但是對方卻絲毫不畏懼她那種眼神,不斷地將自己的分身刺向和紗的頭、頭髮、臉頰,以及眼睛。
從公園又爲了以防萬一找到了附屬的校門附近。
從校門又爲了再一次確認沒有漏掉什麼地方而找到了車站附近。
膝蓋撞到了。大腿擦破了。背上胸口上也是,除了手心以外全身都受傷了。
粗心地對待他所送的第一個禮物的幾小時前的自己。
「那,那個啊…冬馬。那個,昨天的事情」
這完全,是個偶然。
平時明明只會在學校和家之間往返而已,但是今天卻異常有行動力的自己。
於是,和紗久違地,因爲自己是鋼琴手,因爲自己的身體仍然保留了保護雙手的習慣,而感謝上蒼。
但是她卻以那一如往常的叛逆的態度盯着空中的雨雲,從正面抵抗着那份痛苦沉重的壓力。
「哎?」
「我知道了…晚安,冬馬」
——————
就因爲一點點的不小心,讓之後的自己喫盡苦頭的自己。
因爲,她做到了。
即使如此,她今天還是想繼續這樣笑着。
雖然那是在半天前,自己就認爲已經不再連接着兩人的羈絆。
她拖着已經跑不動了的腿,繼續朝着來的路上走着。
「…還不行」
畢竟,她爲了這個無機物,將自己的一整晚都貢獻出去了。
「現在不要跟我說話」
往常總是很安靜的上學路中,水滴形成的槍矛正伴隨着巨大的水聲毫不留情地襲向和紗。
那是對於根本不會用這本書的人來說,能看到的幾率實在太低了的信息。
不,對於和紗來說,這是足以讓她相信命運的事情。
那是,幾乎可以稱之爲奇蹟的…
從街區找到了和他分別的公園。
所以,和紗的那聲哀怨的吶喊,也被落在地上的雨點聲所消去,誰也沒有聽見。
過了一會兒之後,她有點膽戰心驚地將懷中的紙袋打開了。
和紗在進入教室後就馬上倒在了桌子上,一動也不動了。
「哈哈…」
在和他最後分別的,上學路途中的小公園裏。
成功地在大海里撈到了針。
「一會兒就好…只要一分鐘就可以了,你可以聽我說嗎?」
「冬馬…?」
找了很多次,找了很久了…
連接兩人的羈絆,就會被斬斷了。
「哈、哈…」
暫時倒在地上不能動彈的和紗,在終於能夠坐起之後,將那個沾滿泥水的紙袋緊緊地抱在了懷裏。
所以,他還是像往常一樣明知這樣可能會令對方更加討厭自己,但是還是主動跟對方說話了…
雖然被植被保護着,但是果然還是沒能完好無損,封面已經溼了,整本書也有些皺了。
「………」
在和紗爲了確認書的狀況而翻閱的時候,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因爲,『只要它在』就行了…
第二天。
即使如此,和紗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心中仍然留有很大的依戀。
——我真像個笨蛋啊。
「你可以說這種話嗎?」
但是,他並不知道真相。
他不知道,和紗現在還能在這裏,是多麼地不尋常。
昨夜,不,今晨,她回家的時候,天早已經亮了。
在她洗完澡走出浴室的時候,安心感與疲勞與睡眠不足一起朝她襲來,讓她只要稍有鬆懈就會馬上倒下。
雖然她想過很多次,要不要直接就那麼倒在家裏。
雖然她每走一步,全身上下的傷就會痛,以至於讓她多花了三十分鐘纔到達學校。
…即使如此,她還是覺得,今天只要待在別人的身邊,就能安心入睡。
………當然了,待在身邊的人,並不是誰都可以。
所以,他不知道。而且,他也許一生都不會知道。
昨天晚上,忠犬和紗的大冒險…
——————
在那之後一個星期,峯城大學附屬學園的考試可喜可賀地結束了…
冬馬和紗,留下了五門學科四門不及格的輝煌紀錄。
考試完結了之後的教室裏,和夏天比起來已經舒適了許多,即使不開空調,只要打開窗戶,氣溫也足夠讓人感到舒服了。
考試結束了,社團們也重新取回了生氣的校園裏,響起了朋友們的歡鬧聲與樂器聲。
在窗邊,躲在窗簾後吹了一會兒風,眺望了一會兒窗外之後,和紗慢慢地走到了鋼琴旁,像以往一樣優雅地坐下了。
於是,像往常一樣,等到五點之後,慢慢地開始了演奏。
在黃昏到來的時間越來越早了的十月初旬。
考試結束了,社團們也重新取回了生氣的…第一個星期三。
走出家門的時候,耀眼的陽光讓和紗眯起了眼睛。
和紗的腦海中,鮮明地回想起了,那個雨夜的公園。
但是,和紗今天卻放棄了那種『不是這樣的吧』的想法,沒有去修正他,只是以和他一樣的速度、強度,以及愉快的心情,配合着他。
但是…
而且,肯定還埋頭苦讀了不是教科書的「那本書」…
「彈錯了~!真可惜啊~」
將剛纔還在彈着的古典樂的節奏和音調全部改變,迅速地與那首以前的流行歌曲重合在了一起。
偏偏是爲了那傳統的夜班工作…裁縫。
『是完全面向初學者編寫的練習書,所以應該很適合北原吧?』
在那天晚上,和紗在隔了一個星期之後,再次通宵了。
在被雨淋溼的教科書中夾着的那張信紙。
「我出門了」
「…嗯~?」
而且,那是如果不從最基礎的基礎開始練習的話,就熟悉不了的感覺…
縫好的玩偶,稍微有些怪異。
『冬馬…?』
所以和紗在算好了上學的時間之後,抱着小狗睡了三十分鐘。
多虧了冬馬,讓我想起了基礎的基礎纔是最重要的
但是,那既不是爲了練習鋼琴,也不是爲了思考,更不是爲了學習…
在和紗的頭上,秋天清爽的天空漫無邊際地延展着。
而且,還是讓人完全體會不到原曲美妙之處的,最差勁的演奏。
在暑假裏的那天,自己在教他吉他的同時無意間說出的一本書的名字。
真的非常簡單易懂,這樣我自己練習也能有所長進了
然後,整整三十分鐘後…
那位鄰居似乎也已經習慣了,馬上委身於伴奏悠閒地彈奏了起來。
理解力,不,只要是跟音樂解讀力相關的事情,和紗比同年代的人都要擅長…完全就是個神童。
『你除了吉他之外還會其他樂器嗎?』
在學習的時候也花了心思到吉他上了吧?
裁縫的對象,就是抽屜裏的小狗玩偶。
只有她那不服氣的嘴依然在跟全身作對,說着那些抱怨的話語,但是全身上下似乎沒有一個部位願意當對手了。
我買了冬馬告訴我的那本吉他練習書
他之所以從一開始就彈最習慣的曲子,也許是爲了發泄因爲考試而一直沒能練習的抑鬱。
雖然他那會一時興起,擾亂對方的壞習慣完全沒有改正,但是最重要的音色本身,卻能夠很好地演奏出來了。
但是現在,她的身體卻不會聽她嘴裏的抱怨,而是一步一步踏實地朝着車站走去。
也請你偶爾聽聽我這個學習上的前輩的話吧
——笨蛋…你不也和我一樣嘛。
在兩個星期的空白之後,吉他君…北原春希的水平,比起考試前要長進了許多。
『怎麼會。我只靠才能就夠了』
『開櫻社的…熟練系列?』
而且在她的心中,對於身體這種自作主張的動作,也感到很愉快。
但是,鋼琴鍛煉出來的手指馬上掌握了竅門,縫的速度逐漸變快,縫補處也變得越來越漂亮了。
『…這種事情跟現在的事情沒什麼關係吧』
隨風飄來的久違了的『White Album』充滿着活力與生機,彷彿將他那愉快的樣子呈現在了聽者眼前,但也完全歪曲了這首悲哀的戀歌本來的內容,變成了一首十分古怪的歌曲。
不管怎麼聽,這都是個用力過度,完全失敗的合奏。
和紗的手指,比以往更快地產生了反應。
「還真是不想去學校啊…」
和紗的表情,卻有着以往不曾有過的愉快。
今天,只要這樣就好了。
因爲,和以往大不一樣了。
那是因爲她實在等得太久了,以至於她根本沒心思聽他的聲音了。
也就是說,從隔壁的教室裏,『White Album』的吉他獨奏流淌了過來。
所以,我覺得這本書對冬馬也會很有所幫助
在最後的最後,已經進入了後奏階段的吉他終於犯錯了。於是和紗發出了開心的笑聲,打從心底裏嘲笑起了那位彈奏者。
但是玩偶…小狗並沒有罪。
因爲,那就像是一直在爲主人着想卻事與願違,但是還是一直搖着尾巴的忠犬一樣。
只要開心就好。只要高興就好。
雖然不久就到學園祭,不久就要畢業了,但是我們兩人還是都加油吧
即使如此,和紗還是壓下了那不斷提升的速度,每當自己興起的時候就告誡自己,然後慢慢地開始縫補,儘量做到讓縫補處不露痕跡。
已經完全染上了秋色的天空雖然完全沒有夏天那麼曬人,但是對於幾乎徹夜未眠的和紗來說那一絲微弱的眼光也很刺眼。
於是和紗直接開始了快速彈奏,對方也拼命地跟上了。
但是那份瑕疵,卻恰到好處。
只要能一起演奏,那就行了…
明明太快了,明明太強了…
兩年前,曜子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那是她兩年半以來都沒有說過的『問候』了。
「什麼學習纔是本分啊…你這個大騙子」
但是,音調卻完全沒有錯。
『冬馬也是在讀了那本書之後才熟練的嗎?』
但是自己,確實有罪…
「你…」
在那久遠的過去,而且還是冬馬曜子所刻下的記憶,現在就這樣開花結果了…
最開始的時候,由於不熟練,她有好幾次都扎到了自己的手指。
和紗正在拼命地縫補着那些自己留下的傷口。
在聽到聲音之後還沒有一秒鐘,和紗就對隔壁的演奏發出了評論。
在下午五點之後,差不多過了十五分鐘。
『啊,是嗎』
她並沒有接受這個世界。
考試期間你也練習了吧?
偷偷地彈過了吧?
那是被撕裂之後就一直放置在角落裏的,母女斷絕關係的象徵。
她將忠犬放在牀邊,讓它抱着『啓蒙系列第十六 基礎英語語法』,接着和紗對「他們」說了一句話之後,走出了房間。
以前的話,至少直到去年爲止,在這樣的日子裏,她是絕對不會去學校的。
「哼………彈得真爛!」
那明顯是不每天練習就掌握不了的技術。
雖然送給三歲小孩一本滿是漢字的書的母親確實很粗心,但是自稱爲天才的自大的少女,還是以書上的記號爲基礎,清楚地理解了書的內容。
北原
「…啊~」
『就這麼回事。雖然不是專門說吉他的,不過肯定能派上用場』
「真是麻煩啊…」
那本來是自己在剛開始彈鋼琴的時候…也就是說,在自己剛剛懂事的時候,曜子送給自己的第一本書,就是那個系列的鋼琴篇。
『好了,快點彈。我也沒那麼多時間』
她並沒有原諒母親。
比起話語,音樂要誠實得多。
每當和紗將節奏加速的時候,對方就會以更快的節奏跟上。
冬馬和紗………從一開始,就完全不討厭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