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直住在城裏
《不迷途的羔羊》 · 玩具堂 · 2.8萬 字
之後聽到——
寄弦芳花的母親,寄弦雛菊,她是有留下記錄的一族當主之中第一個戀愛結婚的人。對象是名叫冬生一朗的青年,是雛菊女士高中時認識的。冬生氏當時是大學生,並且是位未來的醫生。身體孱弱的雛菊女士常常請假,定期去大學醫院看診,他倆於是結緣。之後,知道冬生氏其實是遠房親戚,使他倆變得更加親密。
先有好感的似乎是冬生氏。改名爲寄弦一朗的他,即使到了現在只要一喝醉,就會小聲地講述第一次見到亡妻時的感動,不斷地念到宴會結束。
他表示「某首詩提到『戀愛的閃電』,我第一次看的時候笑了,以爲詩人都沒有羞恥心。不過,直到我遇見她,我才正確地瞭解這句話的意義。」
看來對深愛的女性那盲目的崇敬,被參先生正確地繼承了。
先不管這些,他倆的結婚,當時受到一族的強烈反對。似乎是冬生氏的家在寄弦血親之中算是家格低劣的,因此他們的羈絆在把習慣當做金科玉律的舊家之中,並不受到歡迎。
即使如此,他們仍然貫徹戀情。冬生氏承諾放棄醫師之路,進入寄弦的集團企業,雛菊女士則用被稱爲千里眼的洞察力,十來歲便從許多危難之中拯救了企業。之後,說服老人們相信讓冬生氏入籍本家纔是寄弦長久之路。
不過之後,雛菊女士只對女兒芳花小姐這麼說過。
「那是騙人的。我們也有想打破鏡子的時候。」
……這本日記,是芳花小姐的母親,寄弦雛菊女士,在決定與後來成爲丈夫的人結婚前後寫下的吧。
我合上總算看完的黑皮日記,躺在自己分配到的牀上。
滯留第五天的下午。佐佐原同學他們在書庫跟丟芳花小姐後又過了一天半。數據整理的工作方面,昨天便已經完成館內作業,明天開始就是粗重勞動,要把搬去書庫的書運出來。量並不是很多,就算幫忙整理留在館內的部分,也會空出不少時間。
現在是喫完午餐後的自由時間。不知道其他人在做什麼。
總之,房裏只有我一個人。剛纔佐佐原同學還在,不過她說要去討杯茶,出門到現在還沒回來。
……果然獨自一人感覺比較自在。雖然佐佐原同學是算是很好相處的對象,不過在寄宿的密室裏兩人獨處大半天以上,還是會有壓力。自從上國中之後,我連與家人之間的距離都沒有這麼接近過。
我會在學校瞪着設施圖找出研究大樓資料室,也是爲了想確保獨處的時間。雖然悶熱是頗大的問題,不過只要忍耐,就可以得到兼備了堆滿書的空間、寧靜、距離廁所不遠等理想條件的房間……可是。
那傢伙的出現,讓一切白費了。
思緒流往壞的方向,讓我不禁咂嘴。
同時,也許是負面思考招來負面事態,門板隨着曬嘴聲一起打開,威脅個人安穩的惡魔雙壁之一出現了。
「咻~~!衣物終於洗完囉明希——」
妹妹難過地叫着,不過沒有再多說些什麼。
我才叫她不要大叫的……同時我低頭看向自己。因爲沒有鏡子,所以能看到的只有胸部以下。
「嗯。芳花她自己雖然避免醒目,不過她常搭話的人很多都是怪人。除了我以外。所以她對充滿個性的大家頗爲中意吧。」
我咬牙切齒、爲自己的臼齒堅固表達感謝的同時,發出連自己都覺得溫柔的聲音。
「我有話想問你。」
「嗯?佐藤也在啊。」
「咦?就是你打算用那身打扮進行誘惑吧?剛纔我還在大廳跟其他人說話,我去叫噗啊!」
妹妹抱着馬頭,語帶諷刺地質問着。然後她瞄了我一眼之後——馬頭掉到了地上。
「我說你穿成這樣的話——」
然後態度一變,裝出耍小聰明自以爲懂的表情點着頭。那表情給我的煩躁感跟不好的預感,讓我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她特別說想見明希一面喔。芳花她也常常讀書,也許有共鳴感吧……啊,還有,她說過也想一起見到成田同學。」
不過不太思考的妹妹,對我這個問題感到很訝異。
「你很囉嗦……又沒關係,現在是自由時間,而且又熱。」
這樣的話……這還真是一如往常的狀況。
「……………………」
從第一天喫晚飯時,我就開始抱持這個疑問。
我倆僵在原地,此時妹妹露出諂媚的笑容,心虛地開口。
「接下來拿書庫鐵卷門附近大量的潮蟲屍體來放大好了。」
「誰理你……你不要突然想起來才跑來撒嬌——唉唷,不要黏我!有夠熱的!」
「來玩嘛,跟我玩啦,芳花跟大姊正聊得開心讓我好寂寞喔。」
「你還在啊。真不會看氣氛,快點消失。」
「……………………」
「我可以不要正坐了嗎?」
不論如何,我對自己的假設沒有自信,一如往常。羔羊會的事件我也只是隨便聽聽,並拼湊起空論。
「……還有這馬頭是什麼……真是可怕。明希你砍的嗎?」
是沒什麼差。不管被誰看見什麼樣子,都沒什麼大不了的。特別是、特別是沒有比那男人更不重要的對象。
他用力地道歉,並且毫無餘裕地將門關上。
進門的成田真一郎,此時才察覺我們的狀況。
接下來是下一個問題。
當然,我這朋友就不一樣了。」
「這是什麼意思?雖然我想我九成九九會在狂怒之下給你一頓激烈的教訓,你要是想死就儘管說出來沒關係。」
「剛纔的玩笑話我就不再跟你計較……」
聽她這麼一說,看起來是頗像,的確就是這種狀態。
「?芳花小姐?明希你喜歡女孩子啊?」
「那……什麼事?」
「好的……什麼都隨你問……所以不要再欺負我了……」
啪。
這種教訓做個兩三次就會免疫了,所以我必須隨時思考新的精神攻擊法,不然沒辦法跟這妹妹象樣地溝通。
「喂,仙波,芳花小姐問你要不要來大廳聊聊。佐佐原也——」
……又或者是,這就是她給信上所要求「殺了我們」的答覆?
「把我跟那三個人叫來是爲了什麼?找其他人也行吧。」
敲門的人很老實地乖乖取得了許可,打開了門。
「我開玩笑的嘛……」
我咳了一聲,將半開的和服胸口拉起。這是爲了端正威儀,沒有其他的意義。
「抱、抱歉!」
……是爲了讓我讀這本日記嗎?不過,爲了什麼?而且她期待得到什麼樣的解答?還有……一起見到成田是怎麼回事?
她跑來我耳邊大叫,讓我煩悶地皺起眉頭。
「你好歹說是管教吧……!」
「請進——」
哪可能啊。
以前全家去旅行時,我曾經在漁夫小鎮近距離看過煮熟的章魚,可說是整片鮮紅。而現在的成田臉色,就跟煮好的章魚一樣。
……不管誰、跟誰、卿卿我我,半夜幽會、都不干我的事。
妹妹哭喪着臉正坐在地上,我則坐在她面前的牀上。
「簡直像是時代劇被惡代官抽掉腰帶後的村姑嘛!」
我做出思鄉的標準動作陷入沉思,而妹妹按摩着開始麻痹的腳向我開口。
然後……也是一如往常地,成田真一郎追尋着這件事的解答。從拿那日記那天早上的狀況看來,他又在發揮他的雞婆。不過那男人奇怪的直覺很敏銳。在羔羊會上,他也曾經察覺我沒察覺到的部分而將結果翻盤。加上妹妹的證言,說不定是芳花小姐的煩惱需要成田動手。
之後過了三十秒左右,再一次道歉的聲音「真的很抱歉!」從門的另一邊傳來,並且接着說「我什麼都沒看到!」然後腳步聲逐漸遠去——
不過天氣這麼熱,何必吹毛求疵的……
妹妹閉着眼睛,用宛如洋人的動作聳聳肩,她似乎沒看到我的表情。用開朗的聲音回答了。
「記得敲門,還有不要大叫。」
「興趣?」
「沒在聽!」
妹妹總是用感覺說話,讓人不得要領。不過——
——數分鐘後。
「來到這裏之後都沒什麼機會講話所以我才跑來啊。簡單地說就是,誠意。」
雖然帶着哭聲,不過妹妹仍突然站了起來。儘管額頭紅紅的,卻沒有一點傷痕。我妹妹還是這麼頑強。
看來使用手機放大鏡「把看習慣的東西擴大讓人盯着看到不舒服的拷問法」奏效了。
受到與黑色成對的白色馬頭直擊,妹妹第二次倒下。
我不禁低頭看着被我拿來靠手的枕頭。看起來就是高級品的枕頭,柔軟的觸感極佳,體重一壓就整個沉下去。不過現在,我卻想念起放在家裏的香菇型抱枕那茫然的眼神。
「?什麼?」
妹妹用兩手抱着頭感嘆。
咕……不要邊鬼吼邊黏過來。
……………………
「好……好過分……這樣太過分了明希……」
不過,還有另一句話——一碼歸一碼。
「不用了去哪隨你高興快滾。」
她呆滯地張嘴看着我。我疑惑地歪着頭。
「你這矮冬瓜說話怎麼這麼冷漠啊,難怪你也會被砍頭喔。」
從芳花小姐那聽來的寄弦家歷史與日記的內容,還有浴室裏芳花小姐的言行來看,關於寄弦家當主是什麼樣的存在,已經可以隱隱做出假設——雖然連我自己都覺得太誇張——不過,我仍然不懂芳花小姐的想法。
我在牀上被有如猴子的和風女僕壓住,我想推開她而扭打成一團。結果原本就已經鬆弛的和服,比起剛纔的模樣——妹妹所謂的「被惡代官抽掉腰帶後的村姑」狀態——更加地零亂。
就在我想這樣大吼時,突然有人敲門。我把差點叫出來的話吞了回去,卻因此反應晚了一步,妹妹脊髓反射地搶先回答。
「喔喔……原來如此,是這樣啊。嗯嗯……既然是這樣的話,那我會全力爲你加油的。我還以爲你還是不懂事的小女孩,原來還是有成長啊,我對你另眼相看了。」
私生活不放入特別要素……是特地調整爲無個性的生活嗎?總覺得跟這洋館的隔間從哪裏進入看起來一模一樣有關係,是我想太多嗎?
「什麼個鬼啦!你怎麼穿成這副模樣?」
「太過分了吧!?你對唯一的妹妹這樣太過分了啦!」
我反射性地拋出的黑色馬頭裝飾品——就像放大的西洋棋騎士——在她的額頭上反彈。我俯瞰着仰倒在地上扮成和風侍女的妹妹,發出冷淡的聲音。
「還自演惡代官喔!」
怎麼可能。
我一副倦怠地出聲。
「芳花小姐她在學校是什麼樣子?」
「嗯……?你問我爲什麼……只是我平常聊天會聊到受羔羊會的大家照顧,然後不小心也講到了明希,所以她纔會有興趣吧。」
「那不是欺負,那是調教。」
「有什麼關係嘛。」
「我懂啦,明希很寂寞喔。看到可愛的妹妹整天跟芳花還有大姊卿卿我我,心中嫉妒的火焰熊熊地燃燒着……所以心情纔不好對吧!」
所以,我建構的想法有可能從基礎就有誤。因爲我的預想要是正確的,那麼便不可能讓其他人觀看日記。
「令人絕望!無計可施!叫別人要敲門不要大聲喧譁,自己卻這麼不檢點!」
妹妹揉着額頭撿起馬頭、我是說騎士的裝飾品,用恨恨的目光看着我。
她還想繼續說下去,不過似乎突然察覺什麼似地中斷了。
爲什麼我來到深山裏的洋館還得跟妹妹玩摔角啊,而且妹妹體力還比我好。觸感十足的牀鋪被壓得下沉,讓我沒辦法順利推開她,在咂嘴的同時,我也不停地冒汗。
沒有什麼異常。只是太熱又懶得換衣服,所以我把配發的和服穿得鬆散了點。
「……明希。」
「……有什麼關係呢?」
「呃,其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反而算是不太顯眼的類型。當然因爲她太可愛了所以一開始受到注目……不過該說她刻意保持距離嗎。學校行事她總是去擔任支持,刻意不想引人注目,也沒有參加社團。第一學期結束時——啊,我是升上三年級才認識她的——她對任何人來說都只是普通同學。
妹妹嘆着氣,老實地回答。
……啊,剛纔丟掉的襪子到哪去了。要是弄丟可就麻煩……啊,掉在佐佐原同學的牀下。
我被自己無法控制,有如岩漿般的物體燒灼胃部,使得我緊緊抓住牀邊的馬頭。
啊,當然。
我拿的是沾了血也不醒目的,黑色那一尊。
妹妹的慘叫聲,響徹了整個萬鏡館。
在發生這種鳥事的那天傍晚。
我來到書庫,獨自一人。雖然嚴守着奇怪的習俗,不過萬鏡館的規律極爲鬆緩,自由時間中真的非常自由。我大搖大擺地離開洋館,都沒有人發現。而我也不知道其他的人在做什麼。
夏天的夕陽將天空照得赤熱,讓雲層融化了。這天空光是看都覺得滿身大汗,不過茂密的樹木化爲天蓋,讓我的身體沉在影子裏。雖然不熱、不過也不算涼快得舒適,令人覺得有點煩悶。
我打開書庫的門,進入室內。門沒有上鎖,因爲白天我跟參先生借鑰匙,與會長一起來到書庫時,刻意不上鎖就回去了。
有些東西,我想獨自調查看看。
原本以爲關上門就會變得一片漆黑,不過光線從通氣孔照射進來,因此視線意外地好。光從天花板附近的換氣扇照進來,有如鮮紅色的薄刃,看起來頗爲不祥。
因爲是擅自溜進來,讓我不敢開燈,並且接近貨物用升降梯。
前天晚上,聽說進入書庫的芳花小姐消失了。雖然有可能她根本不在書庫,不過這麼一來鎖爲什麼開着便顯得很神祕。另外,佐佐原同學說的提燈型電燈,在我今天來時已經不見了。可是,前天晚上佐佐原同學不管怎麼找,都沒找到芳花小姐。
如果芳花小姐有藏身之處,那就只有這座升降梯了。
不過,這樣也有問題。這座升降梯爲了安全上的考慮,不會自動關上門。必須按下操作盤上的按鈕。就算箱體裏有人,也沒有關上門的手段。而且,如果升降梯啓動的話,那麼箱體目前所在樓層的按鈕應該會亮起。現在「1」的按鈕正亮着,在暗處頗爲醒目。然而前天晚上那兩人都沒有發現。
按下操作盤的「開」之後,縱開的鐵門重重地滑動,露出箱體。裏面與之前看到的一樣,是一點五立方公尺的平坦空間,要說哪裏奇怪,就是做過降低反射的表面加工吧。
我儘可能慎重地進入內部。體重一壓上箱體,稍微下沉的感覺讓我捏一把冷汗,不過似乎是緩衝設計。雖然頗小臺,不過好歹是貨物用電梯,憑我這種程度的體重不可能有影響。
我的身體輕而易舉地納入箱體中。這樣看來芳花小姐要搭上也沒問題吧。問題是怎麼關上門——我環顧了箱體,不過比書庫裏更加陰暗,摸不着頭緒。
此時我突然想到,這裏是萬鏡館的附屬設施。還有這臺升降梯的外框裝飾得有如鏡子一般。
——鏡像的深度會反轉,想進入裏面則得後退。
我靠直覺回過頭,在外側操作盤的內側相對位置摸索——指尖碰到了不是鐵板的觸感。一用力就微微凹陷。看來與操作盤上的按鈕一樣。在內側成對的操作盤——意思是這裏是鏡子之中嗎。
四面八方傳來的蟬鳴,有如膠糊般纏在全身上下。我搖搖頭,繼續邁步前進。任何人都可以,我想找個地方,有認得我的人的地方。
門完全打開之後,我稍微等了一下,看起來並不會擅自關上。升降梯的外頭也是一片寂靜,雖然感覺不到危險,不過黑暗的空間壓迫着身體。
就這意義上來說真是均衡的成員。不過跟這些人取得均衡也沒什麼好高興的。
這超乎常理的「量」壓過了理性,使我的身體顫動。
這麼一來,從遠方響徹耳中的蟬鳴聲,迴歸原本的形式。
話說回來。
我離開書庫,原本猛烈地燒灼天空的夕陽即將下山,快到晚餐的時間了。
「咦?」
「……這全部都是『日記』嗎?」
代代的寄弦當主每個人都寫出那種奇怪的日記,要是原版書無法保存了,後繼者就會重抄,並保存到現在。而收納日記的土地,包括這座洞窟在內都是「萬鏡館」。
「還剩下明天一天。」
「這叫適材適所。佐佐原同學不就在製作清單時幫了很大的忙嗎。」
我將書放回架上,走進洞窟深處。看到同樣黑色封面、不過是線裝的輕薄書本平放着。我從其中拿了「目利一百一十五」,並且翻開來看。而第一頁用比較易讀的字體寫着「喜智 重抄本」。不過之後仍然是一連串扭曲的字體。這似乎是近代以前的書體,我完全無法解讀。
……說真的,我不太想聊這個話題。
不靠不可思議的煙硬拗,而是透過鏡子這個道具做出關聯性,是個頗有意思的版本。雖然不是什麼奇說,不過卻令我印象深刻。」
態度認真的佐佐原同學說道,並且看着會長用有如籃球動作般華麗到多餘的動作,將紙箱放上書架。雖然他們在視線之內,不過有點距離,對話應該傳不到他們耳中。
「喔……的確很有趣。」
隔天上午。
佐佐原同學她自己也思考着,下意識地抓了一撮頭髮貼近鼻頭。那是她夏天就有的習慣,就像餘興表演「鬍子」一樣。不過她馬上放手了,大概是聞到頭髮味道與往常不同,一下子回神了吧。她放開的黑髮落了下來。
是什麼呢——她這樣問我,我也答不出來。
「不過,仔細想想也有讓人同意的部分。被那個人牽着手,我好像就能抵達自己想去的地方。」
「沒錯,鏡子。這麼一來,就是從龍宮城回來的浦島打開寶盒,看到鏡子才發現自己成了白髮蒼蒼的老人。不是煙讓他急速老化,浦島在龍宮城度過時也正常地老化,只是沒有發現而已。然後,看到鏡子觀測到自己的樣貌,才認識到了『老化』。
不過倒是不難懂。佐佐原同學具有獨特的感性,從小時候起就與周遭無法配合,而經常被孤立。不過她也沒有因此度過孤獨的幼年期,反而年紀小小便學會扼殺自我,加入周遭的圈圏之中,而她不突出卻美麗的容貌也幫了她一把。這樣消極的處世手法似乎成功了,並且成爲佐佐原同學至今與人交流的基礎。
佐佐原同學突然提到這個名字。她說的松宮同學,是指成田的青梅竹馬兼天敵吧。因爲沒有什麼接點與利害關係,我沒有跟她說過幾句話。不過不知爲何,她的臉和聲音我都記得很清楚。
而我卻不在現場。
「只是覺得佐佐原同學會不會也一樣而已。就算你不去管這些,總有一天會像寶盒的鏡子出現在眼前一樣,無處可逃,只能面對自己的真面目。在那之前,我覺得不管怎麼想都想不到答案的。」
「浦島太郎的各種版本中,有個版本是寶盒裏裝的不是煙霧,而是鏡子。」
「這些話你該去找會長之類的人聊吧……她應該很喜歡。」
必然地,在他倆將箱子搬上書架時,我與佐佐原同學兩個人便閒着沒事。我們一同蹲在那座升降梯旁。
而現在,正在進行將紙箱搬上書架的工作。
然後,在這無盡的書庫一隅,我在其中一個還沒有填滿一半的新書架上,看到寫着「芳花」的成堆曰記。
「蟬!叫聲!充滿!整片森林!」
不過那正好就是照明的開關。滋……天花板附近傳來一道通電的雜音,照亮地下的樣貌——
對面的成田出聲關心我,不過我沒有多餘的心力回以諷剌。
這種變化,如果是緣自那令人茫然容易迷路的無鏡之館——那麼只要不解開謎題,我這心中的不快感就無法散去。
——聽到的聲音在腦海中逐一狀聲化……化爲文字埋沒所有意識,淹沒到無法做出其他思考。也許我在深靜的地下調查着寫法異常煩瑣的書本,使得自己對事物的認知方式也發生了異常。
我反射性地想按下去……突然回神了。
不過,看到芳花小姐靜靜地微笑的表情,又讓我內心不安。雖然她沒有做什麼,不過看着她的臉,就讓我感覺到那龐大的日記質量,使頭腦沉重不已。
「因爲沒有其他人可以聊。」
「聽松宮同學說——」
「總覺得不好意思,把粗活都交給別人做。」
「爲什麼找我聊這個?」
休息一整晚之後,不安定的精神冷靜許多。喫早餐時總算能與芳花小姐一般應答了。雖然還沒有完全排除這洋館帶給我的壓迫感,不過得集中精神暫時忘記。
我大吼着。用極爲單純、簡短的語言,不過全力地——全力地,加以定義。
突然覺得有夠麻煩——我想起在對萬鏡館東想西想時想起的故事之一,從思考之箱中抽了出來。
「這樣也許剛好。我來之前看一週預報,明天會下雨。」
而內容……用古式的書體記載,讓我只看得懂一半。不過,就看得出端倪的部分來看,與我辛苦讀完的日記一樣,內文充滿異常仔細的日常描述。
……不知不覺,我對事物的認知受到那本「日記」侵蝕。察覺到這一點,讓我有如嘔吐般彎下身子。不是反胃,而是不快感從胸口逆流而來。
孩提時期便對自己的心靈種下不信任感的佐佐原同學,有把普遍而明快的判斷基準、利害關係與固定的心理模式強加在自己身上的傾向。不過這樣,就跟希臘神話中的普羅克洛斯提斯之牀一樣,依照牀的尺寸去把躺的人身體砍斷,肯定會有所犧牲的。
……我心中洋溢的這股感覺,是焦慮嗎?真是奇怪,我怎麼可能會害怕被拋下、被孤立呢?可是……
「就算如此……唉。」
……………………
我心神不寧地起步,此時聽見蟲的聲音。夏天的蟲,因爲生命短暫所以全力鳴唱的蟲聲唧唧哪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哪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怎麼唧唧哪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回事?唧唧哪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這太奇怪唧唧哪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爲什麼唧唧哪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聲音全變狀聲唧唧唧淹沒唧唧哪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變成文字唧唧哪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不行唧唧哪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冷靜唧唧唧唧唧怎麼了?唧唧唧唧唧不對唧唧唧唧唧是聲音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蟲的聲音!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想起來唧唧唧唧唧加以定義唧唧唧唧唧川邊唧唧唧唧唧佐佐原同學唧唧唧唧唧歌、突然地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像雨唧唧唧唧唧一樣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蟬的……
一開始暗到什麼都看不見,不過眼睛習慣之後,開始看得到身邊的東西。過了一會兒,我在升降梯旁找到類似按鈕的東西,肯定是電燈。我會這麼確定,大概是對黑暗的不安,化爲強烈的渴望侵蝕了我的頭腦。
「是啊。」
「成田同學對我來說,是很方便的人。」
「鏡子,是嗎?」
「……這是什麼……」
要回到地上,與降下時的操作是一樣的。
我不禁咒罵自己。不管這書庫有什麼機關,都與我無關。我承認這令人十分好奇,不過不足以讓我冒着風險去按下用途不明的按鈕。一弄不好,我可能會被關在這籠子裏。自己去冒這種險,這不像我會做的事。
「計劃時程則是仙波同學最拿手呢。」
我試着從身旁的書架抽出其中一本。封底寫着「千世三百五十二」,裝訂也與那本日記幾乎一樣。我一打開,剌鼻的味道便燻得讓我流淚,也許是強烈的保存劑。即便如此,紙張邊緣也宛如被翻過幾十次一樣地磨耗。
「該處理掉的東西也裝箱完畢了,這裏的工作差不多告一段落了呢。」
……是我過度沉浸在文字之中了吧。接觸書本的時間與平常差不了多少,不過被那麼大的量、那麼異質的內容環繞,這還是第一次體驗。
我一口氣按下指尖碰觸到的按鈕。心裏想,這樣子簡直跟成田真一郎沒兩樣。
那麼,我又爲什麼一個人在做這種事——因爲我聽到了。從佐佐原同學那裏聽到了芳花小姐半夜會獨自外出,並且在書庫消失蹤影。
我回到洋館時,大家已經集合在晚餐桌前了。妹妹對最後出現的我碎碎念着,不過平常令我不快的話語,現在反而讓我冷靜下來。也許是因爲我想起來到這間洋館之前,對我自己的定義。
得快點回去……我用在異常的空間裏接觸了大量紙張與文字、而顯得呆滯的頭腦茫然地想着,並邁開步伐。腳底已經習慣橡膠墊的獨特步行感,踩在草叢上的脆弱感覺反而令我感到不協調,而沒有現實感。
如果這種時候能保持沉默的話,之前我也不用聽黏土兔子的故事了吧。後悔、嘆息。不過,今天我也響應了她。
箱體馬上大大地晃動,開始下降了。棺材正確地埋入地下。內臟浮起來的感覺讓我膝蓋一軟,有如前滾翻失敗時一樣地跌坐在地上。
不過,這書架的異常之處不在於設備上的不平衡,而在它的內容、書籍本身。與地
「不過,這樣的心情,究竟是什麼呢?」
我感覺到身體在顫抖。不只是因爲這個洞窟的寒意,而是對保存這麼大量、而且還在持續增加、並度過漫長曆史的寄弦一族感到恐怖。
不過。
「所以想請仙波同學您給意見。」
叩……縱向的鐵門有如下顎般地關上。被關在狹窄空間裏所聽到的驅動音,因爲迴響而比在外面聽到時大上好幾倍,音量大到足以稱爲巨響了。光線隨着門關上而變少,最後光線完全被咬斷,落入完全的黑暗之中。我不禁想到,進入棺材的人是不是也會像這樣被奪走光芒。
我倒抽一口氣。
不過,門徹底關上,陷入完全的黑暗與寂靜也只有一瞬間——
這樣還真是僥悻。如果得在大雨中進行搬入書庫的作業,那可得花上今天的幾十倍勞力。我們肯定會像現在汗如雨下地搬起紙箱、遞給會長的成田一樣,全身溼答答的。
「這我有想過,不過會長這幾天樣子也怪怪的。」
我的手自然地握拳,戳揉着太陽穴。這女孩怎麼這麼……該說她認真、還是墨守成規……
而現在的萬鏡館主人,是我妹妹的朋友,捉摸不定的國中生,寄弦芳花。
不過,到了此時,幾乎沒有我與佐佐原同學的事了。只需決定要放到書架上的哪個位置,並且用麥克筆在箱旁寫上位置編號。而將箱子放進架上的粗活就由成田與會長處理。
伴隨着些許振動緩緩地下降的箱體,不久之後發生第二次的劇烈振動,鐵門隨着上下開啓。沒有光線照進來,看來外面也是一片漆黑——想想也對,畢竟是地下。
然後,對已經把壓抑自己當成理所當然的佐佐原同學來說,成田這樣的人格更是良好的誘因。
「我在幹什麼……?」
書架佔去這廣大的空間的大部分,而且看來比地上的更大、更堅固。
佐佐原同學的話說到此,暫時結束了。
不過成田真一郎就是無比地好事。雖然他自以爲是常識人,卻對超出常理的事物抱持強烈興趣。比起佐佐原同學乖巧的外表,她偶爾透露出的古怪內在才更吸引着成田,所以成田想引出那一面。
「你怎麼了?沒事吧?」
因爲得在沒有計算機的傳統環境下製作目錄,這便是擅於書寫的佐佐原同學發揮的時候了。
我想起芳花小姐在浴室中說過的話。「語言不過是將自然切割、並且加工成爲得以認識的工具罷了。」而我剛纔,陷入無法如往常一樣切割事物的狀態。平常會下意識地封裝成「蟬的\叫聲\充滿\整片森林」,並將認知簡略化的語言失效了。
好寬,很明顯地有地上書庫的幾倍寬。不過設備相當不佳,牆壁是曝露的土塊,用木材及某些藥品固定住,地板鋪滿橡膠墊,天花板有附保護框的電燈泡……簡直有如礦坑一樣。讓我直覺這裏不是書庫的地下室,應該是先有這地下洞窟後纔在上面蓋書庫。
我這幾天一直在思考,卻想不通。」
我不經意地看着有如搗麻糟時負責翻動的人一樣,辛勤工作的成田真一郎。
上的書不同,露出書背直接放在架上的書全部都是黑皮裝訂……看起來就跟現在在我房間裏,借給我的那本曰記一樣。
我思考到此,靜靜地承認。理由已經找夠了。
之後,我隨手抽起幾本檢視內容,全部都是奇怪書寫法寫成的日記。書背上寫的「千世」或是「目利」,以借給我那本日記的「雛菊」爲例來說,應該是歷代當主的名字吧。
「是不是隻要方便、利害相符的人,不管是誰對我來說都一樣呢?而且要是我抱着這種念頭去與他人交流,這樣好嗎?
我拍拍沉重的腰站了起來,帶着顫抖的下半身走出外頭。冷氣吹在脖子上,讓我起雞皮疙瘩,冷到令人覺得地上正值盛夏是騙人的。
「這講法真是曖昧。」
不過佐佐原同學顯然沒聽懂這跟剛纔的話題有什麼關係。我自顧自地繼續講下去。
結果,從閣樓裏要搬往書庫的資料總共有十二個紙箱份。會長把其中三個放上置物室裏搬出來的手推車,總共來回書庫四趟。
就在今天,工作即將完成。
而且眼前所見的書架全部被同樣的書埋沒。一櫃便可容納數百本書的書架,有如蜈蚣般延伸到不見盡頭的洞窟深處。
我發出比我自己想象中還毅然的聲音。
「我無法成爲佐佐原同學的鏡子。」
因爲我無法理解佐佐原同學的心情。雖然她自己這麼說,不過她對成田的好感應該不是基於普通的利益。如果是基於利益的話,應該有其他更適當的對象。可是問我這感覺是什麼,我也無法回答。我自己對那種獨善者沒有任何足以構成好感的價值觀。這樣的人不可能做出有效的建言。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佐佐原同學現在迷失了自我。所以無法依循自己的話、自己的認知,反而依存在她討厭的松宮同學所說過的話、提示過的觀點上。在萬鏡館生活的這四天,與這狀況多少有一點關係。那洋館強制讓人迷惘的構造,光是普通過活,就會在不知不覺之間一點一滴地奪走當事人的自信心。
佐佐原同學聽到我的聲音,略顯驚訝地睜大眼睛,之後就沉默了。我也沒有繼續說什麼,保持沉默。
尷越的沉默之後,過了一陣子佐佐原同學開口了。
「……以剛纔那個浦島太郎的狀況,龍宮城沒有鏡子嗎?」
比起她自己的事,她似乎比較在意這個。
「也許是吧。至少沒有象話的鏡子。」
佐佐原同學摸着下巴,低聲說着。
「真是奇妙的城。」
我們現在也處於差不多的環境就是了。
「簡直就像德古拉城。那麼乙姬是吸血鬼的可能性是?」
「這大概是全世界獨有的新說法了。」
「不過深海的話,會燒到吸血鬼的日光也照不進去,條件大致符合。」
斜眼看着佐佐原同學沉入無止境的思考之海里,我輕輕嘆了口氣。至少話題就此岔開,真是得救了。
「不過世界上沒有鏡子的建築物倒是不少呢。」
「與其說世界上不如說紙張裏,其他還有——」
「松山鏡之類的?」
闖入的聲音,讓佐佐原同學僵住,而我皺起眉頭。
結果,我們兩人並……不對,我們拉開到微妙不到「並肩」這種概念的距離下坐着,沉默以對。
連佐佐原同學都加入,我朝着臉看向其他方向的成田開口。
成田似乎也抬頭看了星星。不用他說,看起來是比市區裏明顯。應該吧。
大概只是咂嘴已經嚇不了他了,成田慢慢接近,坐在我身旁
雖然承認了,成田卻仍然不滿,也讓我更加煩躁。現在我能體會幾億年以來不斷地噴發的海底間歇泉是什麼心情了。不管多麼習慣、多麼膩,都會有難以忍耐的衝動。
不過啊,這世界上,還是有比起星星、花朵、任何美麗的事物……覺得看着你還有趣一百倍的人存在。」
成田低聲叫着,似乎在撐着不讓自己消沉……酸他幾句就情緒低落,卻整天纏着我。這點從一開始找我說話到現在一直沒變。
會長一副我瞭解我瞭解的樣子點着頭,視線看向成田,成田裝做拿毛巾擦汗而移開目光。我接着說下去。
我自然而然地嘆了口氣。此時,宛如要堵住我的嘴般,背後傳來開門聲。
光是這短短的低語,就讓我沉澱在心底煩躁的雜訊咯咯作響。
我放低視線搖搖頭。偷看了一下,成田沒有發現,正看着天空。
「是啊,已經成俗了。漫畫裏也是。」
而最近……我卻習慣了講給身邊的人聽。不好,這樣不好,這是壞習慣。我居然被那個整天滿臉期待地向我說話的傢伙影響了。這就叫做被帶壞了嗎?
——爲什麼對這傢伙說?
「咦?你是說這個?」
「天空意外地普通……小說不是常常出現?從城裏來到鄉下的主角,因爲天空寬敞星星漂亮而大爲感動的場面。」
我明明在指責他,成田卻不知爲何復活,還吐了意義不明的槽。要不是這個是哪個。
……這傢伙搞什麼。他硬是要找我說話,這時卻又突然猶豫起來,態度鬼鬼祟祟的。有話想說就直說啊。
「纔不是。」
「真是前所未有的歪理……而且無論如何,沒有現實感的想象力根本沒有價值吧。」
面對呆住的我,成田真一郎終於站了起來,像在演講一樣張開雙手。
「什麼有趣。被擅自認定爲『有趣的東西』,你以爲當事人都不會不爽嗎?」
「沒錯。這是因爲仙波你看書,可以想象到超出現實的景色對吧?那麼,百聞是可以勝過一見的。」
腦中冷靜的部分在自問着。
「呃,記得是……越後的松山村,有一個不斷去拜父母墳墓,令人欽佩的男人,所以領主——還是地頭?——打算給他獎賞。男人一開始表示孝順是應該的,不肯接受,而領主說什麼願望都可以實現,於是他終於開口許願了。請讓我看到死去父親的面容。」
「而且……你爲什麼那麼火大?」
「當然是。」
成田他想調整呼吸,不過好幾次、好幾次都失敗,他喘着氣繼續接着說。
不知爲何,我腦中出現晃動的狗尾巴。
「那個?」
於是我坐到反方向去。
「這不關你的事吧。」
成田雖然大聲地否定,不過看着他的三雙眼睛就有如夏天太陽底下曝光的底片,冷眼相看着。
成田真一郎好像乖乖的、卻又安分不下來,偷偷瞄着我嘴巴時開時閉。而且化爲露骨的氣息傳過來。
「不過有鏡子。領主聽說男人的父親與男人容貌神似,既然如此就送給男人一面鏡子。而設定上松山村非常鄉下,沒有看過鏡子的男人,看到自己映在鏡子上的臉非常感動……就是這樣的故事。」
「總之,少管我。」
不知何時結束作業的成田真一郎站在眼前,並且用塞在褲子口袋裏的毛巾擦着汗。看他漫不經心的樣子,應是沒有聽到佐佐原同學剛纔的「諮詢」。
只是這樣我還可以忍耐。我不求自己或別人多話,反而彼此都保持沉默得好。不過。
呼……呼……好一陣子,寂靜中只有成田的急促呼吸聲迴盪着。
「我的品味大概掛了。所以沒辦法像故事裏的登場人物,理解到這景色的……優美之處?」
我刻意不去看愈看會愈生氣的成田臉孔,看着天空說話了。
他說到這裏沒氣了,輕輕地咳了兩聲。
我煩躁地抬頭看着天空。夏季白天雖然長,不過變暗只是一下子。墨藍色的天空已經開始出現無數的星星。
「是沒錯啦。」
我靜靜地回答。
「……只是覺得,那又怎麼樣。」
……可是我的心情卻變得這樣,大概是因爲我還沒將自己心中組好的答案解放。不對,不久之前,我根本不會在意這種事情。就算我看書、看影片、有了自已的感想與考察,我也沒想過要發表。我無法在告訴別人中找到意義。只是積在自己心中,有必要的時候拿來幫助自己的生活,這樣就好了。
真希望他知道就給我快滾,不過這彆扭人的生態似乎不允許這麼做。
「聽好了仙波,我也覺得星星很漂亮。
「那領主怎麼辦?那時代又沒照片。」
大概是氣勢耗盡,他的聲音突然變得虛弱。這男人態度還是這麼兩極。
他說出口了。這種要是某些偉人聽到會生氣的話,他堂堂地、大聲地、執意地說出口了。我不禁被他壓過,話語哽在喉嚨。
「沒事,佐佐原說你不在房裏,想說你在做什麼。」
「只是我忘記了啦!」
相反……?我抬頭看發出聲音的人,使得視線對上了。我覺得他的眼神真討厭。與跑去追鹿野挑子時、或是以說服爲名目去要挾松宮同學時很像,是我最討厭的表情。
——我在說什麼?
成田吐了一大口氣,臉垮了下來。但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夕陽已經落到不需抬頭的高度,夜晚即將降臨。
「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
會長也一樣將臉埋在毛巾中開口問着。她跟神色疲倦的成田不一樣,表情十分爽朗,不過在這大熱天下搬重箱子的作業仍是相當累人,滿身的大汗讓外衣貼住肌膚。
「是嗎?空氣清新……這我也不太有感覺,不過視野的確很遼闊、而且星星也很清楚啊。」
想避開麻煩,裝做沒看到就行了。只要裝做不知道有那種隱藏房間就好了。只要不知道那個地點、那誇張的文書量的存在,我就能把自己的推測當做無益的妄想。芳花小姐的問題,也只要回答我解不出來就好了,沒有問題。我感覺反而是不知道芳花小姐的真正意圖而說出答案,那才危險。
「我是知道不同在哪——」
我斜眼看着他。他似乎剛洗完澡,皮膚還帶着熱氣,爲了不着涼而披着一件薄薄的連帽外套。
看到頗爲感慨的會長,我不禁插嘴。
正確地說是在相聲中有名的故事。總之成田是在相聲裏知道的,他開始講解大綱。
偏偏這種時間四周安靜無聲。這個時間妹妹也洗完衣服了,而一樓的書庫根本沒有人。森林裏也不會有猛獸探出頭,雖然有就麻煩了。
「……什麼事?」
不過在得到這些答案之前,異常堅定的語氣搶先回答。
「哎呀,怎麼被省略了呢。」
芳花小姐的髮色,更加地漆黑。
這麼曖昧的比較沒有意義。說不定一騎當千級的一聞可以凌駕百見吧。」
「你怎麼突然就……算了,沒差。」
「是有名的相聲。」
「爲什麼……這個……」
「是個說謊領主欺騙善良又純樸的平民藉此得到自我滿足的故事。」
「順帶一提,在相聲裏之後男人的老婆照鏡子,以爲映出來的臉是男人的外遇對象,於是喫醋吵了起來。」
「跟某人好像喔。」
大概是因爲低下頭,聲音比我想得還小聲。我以爲成田沒聽到,不過他馬上轉頭看着我,卻一言不發。
「……這是『壞事』嗎?」
對着反應失敗的我,成田真一郎稍微吸了一口氣,有如揮下大上段攻擊似地開口。
「嘖……」
成田簡短地回問……爲什麼只是這樣你聲音就這麼開心?
「莫非是有切身之痛嗎。」
「說起來,『百聞不如一見』這句話,一點都不合邏輯,連單位訂定都不明確。一聞還是一見,要由誰來定量?各佔多少元組?
「松山鏡是什麼?」
喫完晚餐後,我洗完澡還沒過三十分鐘。雖然穿着輕薄,不過並不寒冷。吹拂森林的風宛如自白天流向夜晚,吹在臉頰上非常地舒適。抬頭一望,天空逐漸染上夜色,宛如藍色墨汁從宇宙滴落,顏色讓人看了心神安寧。我突然想到,這就是佐佐原同學的髮色。
「你看到這種星星不覺得感動,那又怎麼樣!這纔沒有意義吧。星星漂亮還是醜陋有什麼關係!根本不重要吧!」
……這傢伙胡扯什麼。
「……嗚……」
「不過……實際上看到,就覺得才這樣啊。」
「……你心情不太好啊。」
我趁這時間在館外乘涼。說是外面,不過也沒有離開玄關,而是坐在從陽臺走下的樓梯。臺階高度正好合坐,透過褲子感受到乾燥的木頭感觸,頗爲舒服。
「什麼不是……你爲什麼老是搬一些亂七八糟的——」
不迷途的羔羊
在腦中描繪着,不禁讓難得沉澱下來的心再次浮燥起來。這感覺從那天傍晚,在書庫的地下,看到大量藏起來的日記時,便一直盤踞在心中。
「喔——這小故事真不錯。」
「啊,找到了。」
成田十分頑固。他這麼執着地,到底想講什麼?我的怒意彷佛在對抗他地跟着高漲,聲音不禁大了起來。
「正確答案是?」
「……這應該相反吧。」
……這傢伙是怎麼樣,真是搞不懂。
不知不覺之中,我開口了。把現在感覺到的、想到的給說了出來。
「…………意外地,那個……」
我在那裏看到的、感受到的,還無法向其他人說出口。當然也還沒向芳花小姐確認。不對,應該說我沒有必要向誰報告。
這男人的慣例,就是充過電的電池要是沒電了,反應就會變得極爲遲鈍。完全派不上用場。不過,他仍然不太好意思地回答了。
「因爲你居然擺出那種表情。」
…………
……那種表情?
哪種表情?
我現在是什麼表情?在想些什麼?
我用雙手撫摸自己的臉。當然,這摸不出來。不可能知道自己做出什麼表情。
因爲這洋館,沒有鏡子。
「要是有什麼事壓迫到你擺出這種表情……那看了當然生氣。」
雖然聽不懂他這句話的意思。不過我調整姿勢,面向成田。成田透露出不安。
「……?什、什麼?」
「我現在是什麼表情?」
成田好像不懂我問題的意思。
「你問我什麼表情……」
「想到什麼說什麼就好,快說。」
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不知道上面表達的內容,無法意識到。這樣大概很嚴重。與佐佐原同學一樣迷失了自己,看不見自己的真心。
這種時候,如果有鏡子、或是與自己的精神生活緊密相連的環境,馬上就能夠找回自我。可以從外部確認自己的現在、自己的過去的話,就可以接着想現在必須做的事。比如說只要看過自己整理過的書架,當事人就可以大致掌握自己的精神史。可是,這間萬鏡館與我沒有這樣的關聯。
所以,沒有辦法。
現在,我必須認識任何一點的自我,而以成田真一郎爲鏡。找出現在的我與平常有何不同,哪裏出了亂子。雖然這擺明是扭曲的鏡子,不過既然別無選擇,那也沒有辦法。
面對面看到我的視線,明明還有一段距離,成田仍然悄悄往後仰。這麼說來,我似乎難得與他這樣視線正面對上。
「這、這是——!」
從哪個方向進入都一樣的洋館、擾亂方向感的扭曲建築物。
我敲門之後,芳花小姐馬上回答「請進」。
來到芳花小姐的房間前時,碰巧遇到了正走出門的妹妹。
「看來明希,你打算回答芳花出的謎題是吧。」
「芳花小姐。」
「我找芳花小姐有事,她在裏面嗎?」
那麼爲什麼,我剛纔思考會變得那麼消極呢?
對這洋館我有某些概念。不過,我不敢相信、連要說出口都令我猶疑。
而且,仔細想想我欠芳花小姐一個很大的人情、我有必要還她。她要是希望我回答,那麼我應該給她響應,這負債就是這麼龐大。
丟下哭喪着臉對氣嘴吹氣的妹妹不管,我進入芳花小姐的房間。這是第二次來到這房間。第一次是來討論列表用紙的規格。房間的樣子與那時沒有什麼改變。
這、這還真是盲點。將露出抽搐笑容的妹妹推到一旁,我空着手碰觸門板。
我不懂……雖然不懂,不過如果她也是被洋館侵蝕的人之一,那麼我的回答是否可以極救她?
這麼一想,我想起他的臉,滿肚子不爽地開口了。
「我說是爲了明希,他就很乾脆地提供體內的空氣了。
妹妹帶着笑容僵住了。這氣墊與我平常在使用的烤派先生尺寸可是差不多大,不可能像吹氣球一樣。
這真是愛的——」
「明希想事情的時候總是會抱着的微惡布偶……雖然沒辦法帶真品來,不過這個就好帶多了。
我緩緩吐了口氣。
「不過,您還變得真是積極啊。」
芳花小姐的瞳孔,顏色看起來彷佛變深了。
然後她將烤派先生遞給我,張開雙手,有如在唱歌般繼續說道。
「關於日記、關於這洋館,我好像弄懂了卻又無法接受。不過,面對那等物量讓我總算接受了。不是因爲道理,而是既然有着在漫長的時間之中,累積這麼多文字的信念,那麼我所想到的離奇答案是有可能的。
「哎呀,真是可惜。那有什麼事呢?」
感冒算是他一貫的雞婆……不過他幹嘛那麼在意汗味?看他不像是很容易流汗的人,該不會有什麼自卑感吧。
「你還真能冷靜啊。」
妹妹用豎起的姆指指向旁邊的半死人,滿臉自豪。
「我可以坐下嗎?我還得等五分鐘。」
「那,打氣筒呢?」
…………
「嗯?明希你怎麼了?這種時候跑來。」
「幹嘛?你的事做完了吧。走開啦。」
這一切的一切,都會阻礙人認識自己的立場與狀況。逐漸侵觸自我認識能力。還有,輔助自我認識的鏡子,在本館不存在。
看着頗爲狼狽的我,妹妹的表情倒是挺神氣的。
「……真奇怪。」
「……那又如何?」
總之成田理解到我是認真地開口發問,他繃緊臉孔,開口回答。
十年前我在日用品中心的特賣架上看到,拜託父親將它買了下來,可是仔細想想卻想不到用途。於是收到了倉庫深處便失蹤了……
我很不好意思地向她拜託。
「不用了,我馬上會回去。」
「咦……?」
「是,什麼事?」
——我就料想到會這樣,所以隨時帶在懷裏!」
我發出不耐的聲音,不過吾妹完全不回應,露出大膽的微笑。
還有她的腳下,不知爲什麼蹲着臉色蒼白、氣若游絲的成田真一郎。他氣喘吁吁地像是缺氧一樣,目光變得空洞。
一成不變的房間主人,一成不變地坐在圓桌旁優雅地喝着紅茶。一進入這洋館的黑白空間,特別是狹窄的房間裏,就會覺得穿着有色彩的自己非常不搭調,不過黑色裝扮白色肌膚的芳花小姐完全沒有不協調感,有如融入洋館之中。
芳花小姐爲什麼找我們來?爲什麼逼我們也不能看鏡子?爲什麼要我看挾帶了母親訊息的日記?
妹妹傾着身體,從侍女服的胸口拿出了平坦的物體,並且遞給我。似乎是塑料布制的折迭物——此時,我突然察覺到這玩意兒的真面目。
該說的說完了讓我輕鬆不少,不過又有麻煩了。
我試着用手指拎起來,隔兩個拳頭份的距離用鼻子聞一聞,並沒有汗臭味。只是……
我離開芳花小姐的房間,看到滿面笑容的妹妹,抱着充好氣圓滾滾的烤派先生。
「如果那樣,我倒也滿想聽聽看的。」
我點頭等了一下,但不知爲何妹妹站在門前似乎不打算走開。
而外面一整片茫茫的原生林,同樣的景色宛如無限延伸。
芳花小姐驚訝地開口,不過看起來好像很高興。
我想着該如何開口,猶豫了一下。要是平常,那個傢伙會像親近人的狗兒一樣纏着我執意追求答案,不過芳花小姐跟那人不一樣。
「打氣筒在這喔!」
結果,連日常有九成努力都放在與別人不要扯上關係的我,都得靠成田真一郎的話了。既然看不到自我,只能藉由別人來看。
大概基於侍女的堅持,直到睡前都穿着侍女服的妹妹,疑惑地低頭看着我。她的手上還拿着木製的托盤。
總覺得,好像是從被棄養的貓面前走過之後的表情。明明知道自己沒有做錯事,卻忍不住批判自己那種感覺。」
「五、五分鐘?這有點勉強——」
不過,關於芳花小姐——寄弦的當主,我聽到的還不少。寄靈術的高手、接近預知的預測、異常的記憶力、偏執地記錄的日記、被稱做不死身、離奇死亡的芳花小姐母親、母親死後個性大變的芳花小姐、鏡子的詛咒……如果這些奇事全部來自萬鏡館,那麼最受洋館影響的正是芳花小姐。
「五分鐘喔,知道了嗎。要是沒有達成,我會讓你一後悔一輩子對你曾經說烤派先生微惡而後悔。」
「是嗎。」
我還是聞不出空氣的味道,感覺跟城裏沒有太大差別。
不過他沒有乖乖地回去,擅自丟下現在放在我腿上的這件連帽外套就走掉了。留下「你容易感冒」還有「我剛洗完澡才穿的,不會有汗臭味」這一類,要是詞典想收錄「碎碎念」這個現代俗語的話務必要引爲例文的話。
「氣墊烤派先生」!?
「嗯。我纔剛端茶給她。」
「我看到書庫地下了。」
不習慣的環境。
成田則是膽子變大了,不過也有情緒變得不安定的感覺……不過那像夥的言行本來就有一堆我無法理解的地方,所以保留。
她白色的臉孔雖然還留着笑容,卻有如同被雨淋溼的沉重感。
進入洋館,來到只由房間與大廳所構成的一樓。我的目標是芳花小姐的房間。
之後不久,成田一個人回到館內。我說想一個人思考,而他難得會聽我的話。
「咦?你指什麼?」
算了,不重要。
我可以預想,跟佐佐原同學一樣。
幸好我沒有老毛病,只要能呼吸就不講究。現在我很自然地可以這麼想。
芳花小姐將杯子放在盤子上,隨時保持的笑容更加燦爛。
約五分鐘後。
「是嗎……」
我站起身來。
我從一時的動搖復原,靜靜地發出聲音。
一路走來,讓平衡感失靈的激烈起伏、以及單調的風景。
「那就麻煩您了。」
「畢竟只是我的感想……
聽說會長的樣子也頗奇怪,不過詳情我不清楚,而且我也不想管。反正那個人會自己處理吧。
「要是我完全說錯也別怪我。」
所以,如果你想要答案,我現在就說出我想到的全部……雖然想這麼講,不過我想先整理一下,不然就在明天晚餐時段吧。」
「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要去跟芳花小姐談談,五分鐘內把它吹起來。」
「哼……終於輪到這傢伙登場了。」
佐佐原同學在這裏度過的期間也明顯發生變化。春天到現在,她漸漸地會顯露出我行我素而奇特的本性,可是白天時卻變得頗爲自卑。以她的狀況來說,最理解她的成田真一郎成了她疑惑的對象,因而失去了立場。
「提到這個的話,我才應該感謝您將可愛的妹妹借給我……不過,謝謝您。」
「明希學姊。請坐吧。」
妹妹在問題之外。我找不到第二個像她那樣活在剎那性思考的人類。感情與行動都有可能突然斷線,不管何時何地她都會不看氣氛地爆炸。7那麼,芳花小姐跟參先生呢?
我將它放回膝上,想換口氣而向上深呼吸。
不過,偶爾丟一下臉也沒關係吧。反正這臉在放學後的資料室已經丟過好幾次了。剛纔跟那個對話,讓我想了起來。
「因爲我想起來了。我笨笨的妹妹平常受你照顧,這人情要是不還就太不懂做人的道理了。」
讓色彩感麻痹、徹底的黑白。窗戶使用毛玻璃,使得透過日光認知的時間變得曖昧。
「哎呀……被您發現了啊。」
我打斷一臉自以爲是,還想鬼扯些什麼的妹妹,用冰冷的語氣開口。
妹妹一臉得意地將表面印着可愛的臉的塑料布遞給我。
隨時……因爲這樣所以溫溫的嗎。這妹妹不論何時都是全力行動,體溫意外地高。
參先生我不清楚。根本來說我不瞭解參先生平常的樣子,他的個性又謹慎,而且他的家教可能就是這樣教的。關於寄弦家男性的傾向,我聽到的並不多。
「你不是一直把這東西放在懷裏嗎?而且,剛纔你自己也……」
我舉起已經沒有體溫的烤派先生說道,妹妹愣了一下,看向氣嘴——臉紅到連我這姊姊都前所未見。
……這傢伙該不會就那樣交給他了吧。
「你……你看看你做了什麼,你這大變態!」
「做了什麼!?」
砰!地一聲,蹲在一旁的成田被妹妹的膝蓋擊中側頭部,倒在地上發出不解的悲鳴。
妹妹用空手道中貓足立的動作進行威嚇,並且開口罵着在她腳邊痛苦、難看不已的成田真一郎。
「真是片刻都不能鬆懈,你這禽獸!幹嘛在那哈啊哈啊的啊!」
「我、我不懂……!你拜託我做的事爲什麼我要被罵……?」
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足以用兩手抱住的氣墊烤派先生吹起來,氣息會亂也是正常的。
不過我不覺得需要幫他辯解。至於妹妹,只能說她污辱烤派先生遭到天譴了。
「我沒想到你是這麼下流低級的壞蛋!簡直是沒節操!還是不能交給成田同學你!」
「就說了,是什麼啊……?」
我放着還在繼續吵的兩人不管,抱着烤派先生回到自已的房間了。
「啊……」
一回到房間,就聽到佐佐原同學呆滯的聲音。我想也是,空手離開,回來卻抱着巨大的塑料玩偶,誰都會驚訝的。
我用雙手抱着烤派先生現給她看,並且說道。
「我撿到的。」
「這還真是,該怎麼說……」
真是靈異呢,聲音中帶着戰傈,佐佐原同學驚訝的表情仍然沒有變。
……與其說是我一時興起,應該說是我最後沒有做什麼工作,讓我微妙地良心不安,所以才這麼說的,不過看大家嚇成這樣就知道他們平常怎麼看我了。
「…………」
「是啊……我終於瞭解這棟洋館名字的意義了。」
「我是成田。」
晚餐結束,運着甜點的餐車隨後出現。我緩緩地起身,站在正要上甜點的妹妹面前。
會長雖然點頭,不過好像不太能接受。
「好的,馬上就去。」
「呃……你要嗎?」
那麼總比預報可靠吧。我鬆了口氣,繼續自己的工作。
天空像是裂開了一樣,將雨和風吹向地上。雨量雖然不大,不過今晚的風聲看來會很嚇人。
我所想的,簡單來說只有一件事。
「關於那本『日記』,你瞭解到什麼了呢?」
「不,只是直覺罷了。」
「請繼續。」
「是您接下來會提到的吧?」
接着芳花小姐用湯匙一苗着雪酪,向我開口。大家都知道這時候,我即將要回答那天早上對我出的題目,所以全體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點點頭。
「人說山裏天氣變化多端,原來是真的耶。」
在沒有鏡子的館中,人們忘記自己的面貌,使得自我認識變得曖昧。」
這種認知在幼兒期便已經獲得,不過這間洋館卻準備了讓認知失效的環境。不只是確認自身形象的鏡子、還有四方同樣的隔間、微妙歪斜的地板——洋館的構造強制人們困惑,使人對自己的感覺陷入不安,館外單調且廣大的空間,讓人瞭解自己的渺小無力、而感受到空虛。這裏徹底顯現了何爲茫然。
……這兩種,在這萬鏡館之中都完全不存在。不只身爲道具的鏡子,連反射自己樣貌的自然現象都遭到徹底排除。」
芳花小姐緩緩地插話。
首先是反射光芒映出實體,身爲現象上的鏡子。對於沿着大河興起,在水面這種天然鏡面旁進化的人類來說,對鏡射這種現象的理解可以說是本能的一部分。
參先生規勸了他,成田臉色無奈地閉上了嘴。
「你這上衣是……?」
由於鏡子清澄的光輝,而被當做爲優秀的、正確的意義使用。明鏡是指優秀的榜樣,而日文中有參考榜樣或慣例之意的『鑑於』則是將鏡子動詞化而成。那麼,榜樣是在什麼時候參考的?」
「不過,還不知道跟那個奇怪的日記有什麼關係喔。而且也不知道爲什麼要躲普通的鏡子……」
我直接肯定之後,餐桌陷入難以言喻的沉默。
我回到位置上時,芳花小姐的話正好告一段落,視線往我看過來。雷光將她的半邊臉染白,陰影濃度更增的另外半邊染黑,清楚地分成兩面。
就在會長與芳花小姐聊着稻妻的語源時,我也上完甜點了。
聽到門的另一頭傳來的聲音,讓佐佐原同學連忙把淡色的布塊塞進棉被裏。不過,看來是前天的事讓他得到教訓了,他沒有打開門而繼續說着。
喫飯時,因爲芳花小姐默默地喫着,其他人也沒有太多話。雖然只在這洋館住了不到一個禮拜,不過這洋館以芳花小姐爲中心運作的感覺,已經深植大家的心中。
隔天,因爲工作已經結束了,上午我們幫忙整理與打掃書齋。在閣樓還有一些一般書籍,這些不用放書庫,而是放在書齋。
頭部遭到重擊的成田摸着頭趴了下去。會長微笑地看着他,隨後視線移向窗外,並且開口了。
我忘記了。
「我來上。」
感覺到她視線的同時,我將烤派先生丟到自己的牀上,把烤派先生當成枕頭躺了下來。雖然不如平常聚氨酯材質的布偶那麼柔軟,不過獨特的彈性頗爲舒服。
「你、你怎麼了仙波?你快死了嗎?」
「我想就是這樣。」
「哎呀,我們就聽下去嘛。」
「那麼……差不多該讓我洗耳恭聽了。」
「所以叫做萬鏡館?」
「好讓人興奮喔,大姊!」
外頭的風雨更加地劇烈,甚至傳來響徹尾椎的雷鳴。佐佐原同學大概是會害怕,每次打雷她都要僵住一下。
開口的是成田。他的聲音與說的話相反,對之後的發展充滿期待。
——就是,這棟沒有鏡子的洋館,爲何取做萬鏡館?」
芳花小姐倒是很直接地搖頭。
我從一臉呆滯的妹妹手上搶走盤子,將裝有雪酪的盤子先放在佐佐原同學面前,佐佐原同學也露出跟妹妹差不多的表情。
「的確,說到書的話像山一樣多。」
……………………
「……就這樣?」
——由於映出現世這樣的性質,鏡子時常成爲書籍的名字。在日本,中世時有人稱寫作而成的歷史書爲鏡物,美國或德國新聞也常用上mirror、spiegel等意味着鏡子的言語。
我們在這洋館的最後一頓晚餐,是小牛肉湯,還配上妹妹花了整個上午烤好的麪包。
我將脫下來的連帽外套掛在牆上的衣架,看着它嘆氣。還真是不幹好事……
「『鏡子』這句話也有許多定義。
「……這我會在途中提到。」
「關於這個——」
在似乎比平常心情更好的芳花小姐指揮之下,我仔細地清掉書架上的灰塵,並且看向外頭——從因爲灰塵太多而打開的窗戶看出去的天空,積着許多灰色的雲層。看來就如佐佐原同學昨天說的,似乎快要下雨了。
「快要喫晚飯了。」
「不,我不是說香菇。」?我將閉起的眼睛睜開一邊看向佐佐原同學,她似乎想說什麼似地動着嘴巴。
我將塞在椅子下的烤派先生拉出來放在膝蓋上,開口回答。
負責更改書本位置的會長問道。
「先來整理一下。
我抱着比往常輕上許多的烤派先生,站了起來。那麼……不知道能不能滿足芳花小姐的期待呢。
「這是成田同學的吧。」
我主動發問,讓她終於肯出聲了。
但是,反應最大的還是那個男人。
我沒有響應,因此佐佐原同學動作奇特地出聲響應。
芳花小姐催促我繼續說的笑容一如往常,不過她的瞳孔看起來卻比以往更加漆黑。
佐佐原同學在便服外披着運動外套。就算深山的夜晚再怎麼冷,應該也不需要更多衣服吧。
而芳花小姐回答了我的低喃。她玩着裏面桌上的沙漏,看着窗外。
「不過有句話叫鏡映認知。這是指認得鏡子映出的是自己的能力,被稱爲自我認知的基礎。人類沒有鏡子的話,只能看到自己的一部分。藉由照鏡子才能夠不只看到部分,而整合自己的全身形象,視爲一整個個體。
我在自己的牀上用烤派先生當枕頭看着天空。此時傳來敲門聲,讓我爬了起來。隔壁牀正在折衣物的佐佐原同學也抬起頭來。
「什麼?」
雖然沒有特地要問誰,不過我的眼睛自然地看向佐佐原同學。也許是因爲她家中開書法教室這件事留在我的記憶裏,也或許只是在數據室說話的習慣導致。
「他在外頭硬塞給我。」
「不……我有了。」
我不知該如何處置,總之先脫下來隨便折一下。
「那日記呢?」
過於單純的結論,讓大家大概都有被擺一道的感覺。不過我的最終結論就是這樣。
意指其映出寫作時代的歷史與世局。」
太陽已經淡去,與本館空氣一樣的淡墨色染滿天空的雲層。
「這樣想還真是浪漫呢。別看我這樣,我對結婚可是充滿憧憬的喔?」
「…………」
這是大家知道、也都體驗過的事實。所有人只是點着頭,並沒有特別說什麼。
「這個你就不要在意了。」
山路爛成那樣子,要是加上一片爛泥,就算是那臺4WD,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抵達洋館。
「不過,這裏是萬鏡館,擁有許多鏡子之館。就衍生意義上的『鏡子』來說,這裏收藏的數量的確有成千上萬。
第二個,則是將第一個定義人工重現,身爲道具的鏡子。可以清楚地照出自己身影的性質,不只用在整理容貌上,它的神祕性也被視做信仰的對象或是祭祀的道具。特別在古代的日本經常被視爲後者。
我用盤子邊緣敲他頭,讓他閉嘴。
此時不會看氣氛的成田還厚臉皮地表示甜點沒有他的份,我只好裝做打雷讓我沒聽到。剛纔我有給你啊,狼狠的一擊。
「嗯?」
「……仔細一想,要是下雨了明天還回得去嗎?」
就像思考的線條被拉扯般,我看向佐佐原同學。她的臉上浮現不解的神色,同時卻非常認真地聽我說話。這幾天她無精打采、容易消沉,特別是抓不住與成田之間的距離感。大概是對自己的感情完全失去自信了吧。她原本就有這種傾向,但來到這洋館之後變得更嚴重了。
我向插嘴的成田瞪了一眼,不過在我勸他永遠沉默之前——
「我想沒問題的,就算下雨也是陣雨吧。」
成田丟給我的連帽外套,總不能丟在外面,所以我就穿着回來了。
等到雨開始下,已經是傍晚了。
就像龍宮城的浦島太郎忘了自己的年齡、佐佐原同學想到的吸血鬼被培育成不定形的怪物。
……怎麼搞的,我們的對話沒有奇怪的地方,可是氣氛卻很奇怪。
我感到口乾,舔了一口雪酪之後,繼續說道。
「鏡子還有其他意義。
「是啊……不過,八月在過去曆法中算是秋天。」
「這就叫夏之稻妻吧。記得是季節象徵語?」
「天氣預報這麼說嗎?」
佐佐原同學突然被點到似乎有點錯愕,不過她還是乖乖地回答了。
「有時是爲了創造獨自的產物而參考,不過主要是練習時視爲目標的模範吧。」
「沒錯,期待更上一層樓的人——自認還有加強的空間、覺得自己不完全的人需要參考榜樣。而這間洋館,會漸漸使得自我不安。」
「仙波……我從剛纔就聽得不得要領。」
成田惶恐地開口發問,而我將日記放在桌上。
「很簡單,我在書庫地下,發現與大量與這本差不多的日記。由歷代當主毫不間斷一路寫到現在,要是快腐朽了就重新抄寫直到現代,詳細到恐怖的日記。
寄弦的當主,將這些當成鏡子。」
「是指以其爲模範嗎?」
「是可以這麼說,不過她們更進一步,將日記的內容當做自己,認識爲鏡中影像。這大概就是人稱不死身的寄弦當主真面目。」
此時餐桌陷入一片無法理解的沉默。除了芳花小姐與參先生以外的外來組不是想要解釋、就是像妹妹一樣完全放棄。參先生表情似乎交雜着驚訝與沒興趣、芳花小姐則是靜靜地看着我。
如果想笑着否定我,這時應該開口了,不過似乎沒有。
我反而感到壓力沉重,繼續說下去。
「當做是把自己模樣與父親搞混的『松山鏡』相反版本就好了。也就是,將母親寫下的記述,全部當成自己的實像。母親的臉就是自己的臉、母親的經驗就是自己的經驗、母親的感情就是自己的感情。完全做到這一切,並且得以代代相傳的話,歷代當主的人格便永遠不死,不斷被當代當主所繼承。
我說到這裏看看芳花小姐。她仍然不打算否定我。只是將雙手放在腹部,頗爲滿足等着我繼續說下去。
不過,在我繼續說之前,成田又插嘴了。
「我大致懂了……不過這種事有可能嗎?日記不就是文字而已。只靠這樣,就能連人格都移植嗎?」
他的聲調不像是疑問、比較像在質疑。
「一般來說的確不可能。
比如說,想用言語來表達『石頭』意外地困難。辭典中的寫法是『比岩石小比沙子大的礦物』,不過『岩石』的項目又寫着『大顆的石頭』。也就是說沒有實際看過或碰過石頭的人,不可能知道石頭的意義。
——所謂的言語,不過是用來將人所見聞的物體或概念加以定義。能傳達的只有定義,實體必須各自取得。只靠言語傳達自己的所有經驗,如果是思想實驗也就罷了,現實上是不可能的。」
參先生——露出好幾種感情交錯的複雜表情。雖然其中最強烈的看起來頂多像是驚訝或啞口無言而已。
藉由書籍統一人格,應該是有可能的。」
「怎麼可以這樣說?……你跟我約好了耶。」
「不過,會只因爲自己認定就影響生死嗎?」
看向芳花小姐,開口宣告。
「……這麼一來,芳花小姐母親的信上寫的『詛咒』……不對,那封信本身,就是爲了讓這魔術更有真實感的小道具?」
在我感到口渴而拿起杯子喝水時,雙臂交叉、似乎在消化內容的成田抬起頭了。
認知便是語言。
「……連四十歲左右就死去,這時程也跟着複製了?」
所以,一族之內或是世人有『寄弦當主會短命』的印象或迷信時,當主便會以其爲鏡規範自我。而且,不論輕重一事不漏地筆記而產生效力的『日記』也不斷地提到自己給人的印象是早逝。
「那樣還沒問題的。」
而她現在對愚妹露出的笑容,給人的印象接近小丑。
「然後,那日記夾的信提到因爲時代的轉變帶來壞影響。從這一點看來,是中世時原本理所當然的壽命……比如四十歲好了,進入二十世紀之後突然被分類爲『短命』,我想這事實就是詛咒的真面目。」
芳花小姐的回答超乎意料。就算我說的不對,但是書庫那大量的文書是什麼?吹牛是什麼意思?
芳花小姐吐出一口氣,宛如載着什麼沉重的事物。
芳花小姐她保持着笑容,轉向妹妹。仔細想想,來到這洋館之後,她的表情幾乎都是各式各樣的笑容。
「這是長久以來,在封閉的範圍之中被傳承下來的說法,從外界客觀的視點來看是否合乎邏輯……又或者,這已經無法得到任何人的理解,是應該消失的風俗了。有時我會爲此感到不安,所以——」
接着,下一瞬間。
然後爲諮詢者說明剛纔明希學姊所解開的道理,讓人相信我是繼承了祖先人格與知識的怪物。當然,只靠那樣的說明無法說服人,因此就要靠中世流傳至今的神祕印象、以及這洋館擾亂居住者的效果補足。這樣還無法取信對方的話,就帶對方去明希學姊看過的地下室。在有文字的文化之中、言語不是聲音而是指文字,光靠大量的文字存在便得以說服對方。」
平常我接受諮詢時,只有諮詢者本人會來到這座洋館。這也是本洋館構造適合少數人滯留的理由。
「不過,就算有着自古奇事的保證,也無法只憑這點就讓大人聽小女孩的話。」
「這是一點小實驗,想試試看我們家的『傳說』,在外界人士眼中看來是什麼樣子。明希學姊追求到答案,讓我放心了。」
「是的,寄弦當主仍然接受集團內以及有舊識的人們諮詢,這點我想先前有提過。雖然好像是自賣自誇,不過我自認有提供不少意見,並且得到不錯的成果。身爲繼承這間洋館的人,我對自己的見識可是頗爲自負。」
我想眨眼而閉上眼睛,卻不小心閉上太久,只能把似乎變得很重的眼皮硬是撐開。
不過,至少芳花小姐看來很期待我繼續說下去。我先回答會長的疑問。
「是的,也就是說……我想看鏡子了。」
好的,芳花小姐歪着頭說道。於是我說出直到最後都解不開的疑問。
參先生感慨地補充說明,他似乎瞭解萬鏡館的虛實。從芳花小姐的口氣聽來知道洋館實情的人極爲有限,不過他是當主的親哥哥,知道也很正常。
「結果是怎麼回事?芳花你會死掉嗎?」
「恭喜您——」
「認知或假藥效應可不能小看。有案例是找對漆過敏的人,把其他樹說成是漆樹讓他去碰,結果發生與對漆過敏同樣的症狀,或是分別對關節症患者進行手術與假手術之後,復原程度一樣的例子。精神帶給肉體的影響無法用常識判斷。如果寄弦當主的人格繼承術,是靠着強烈暗示的話,那就更不用說了。」
身爲暗示輔助裝置的這棟洋館消失的話,當主應該也不會過度受到他人影響。雖然會失去身爲當主超乎常人的見識,不過便可以不受前代所言的『詛咒』影響——」
「的確一下子很難相信,不過回顧寄弦家的歷史,會感覺他們不是做不到。首先,寄弦家系是會使用咒術之類的巫女。雖然我不相信超常現象,不過有可能具有強力的催眠或自我暗示技術。
——而芳花小姐低着頭。長長的黑髮遮住目光,看不到她的表情。從頭髮與黑衣間露出的白色頸部,深深印在眼眸之中。
就像有個詞叫『語言人』是從語言活動去追求人類的定義,人類的認知一開始必須基於語言。前方有隻狗,要將其認識爲狗必須知道『狗』這個字。如果只靠『大小可抱起的四足動物』這樣的定義,無法與貓啊羊啊水豚之類的動物切割。
「我在這洋館看到、聽到、想到的就是這些。謎題的解答,結果如何?」
「那不就——」
成田真一郎……舉止怪異。他用滿足的表情看着我……好惡的男人。
「母親生來就體弱多病。所以爲了自己發生萬一時,芳花不會有麻煩,做過萬全的準備。」
「喔,那是母親最擅長的吹牛。」
接着開口的是妹妹。雖然是很誇張的問法,卻切中要害。不知是沒有實感、還是單純地不相信,她態度一派輕鬆。
「就是這樣。那是給一族內部人士的演出。我們一族裏也有不少人,對年幼的我身爲當主的素養有疑慮。所以,要用我寧可違背母親遺言繼承當主這件事實,來顯示我的覺悟。這可是最好的強調法。」
她從黑色和服的袖袋慢慢拿出三角鐵,叮叮噹噹華麗的敲出聲音。
我中斷話語,深呼吸一口氣。
「——可以讓我再問一件事嗎?」
妹妹點點頭,仍然目光往上地盯着芳花小姐看。
我用目光對他確認,參先生也向我點頭。這個人也一直沒講話,不過跟芳花小姐不同,用呆若木雞的臉看着我。
芳花小姐旁邊的妹妹中途就已經放棄思考了,只能呆呆地看着事情發展。
我斟酌着她的話,爲自己的問題找出答案。
「此處的人格,是指意識、認知。
雖然受到稱讚,不過我只感到虛脫無力而高興不起來。簡單地說,我只是看着半公開的魔術手法而已。既然這樣我就回答得更輕鬆點……不對,就算是魔術也夠誇張的。
「謝謝您。」
「說得更仔細一點,就是把洋館處理掉放棄當主地位。
成田難得說出正確的話,其實我也這麼想……不過思想實驗的成品芳花小姐仍然露出微笑保持沉默。她的意思不用開口也能傳達給我,請繼續。
「劇本……?」
「……什麼意思?」
「爲什麼會想要我解開洋館的架構呢?」
她們擅長的寄靈之術,我想也是先收集對方情報,透過描寫對方思考,而導出對方可能做出的行動。也就是所謂的熟讀法。授與劍豪必勝之策的故事也一樣,只要對敵方的認識有所掌握,就能夠預測對方在什麼狀況下會使用什麼招式。
這麼一來我心中的話幾乎都說完了,之後只剩結論。
「所以,才需要這間洋館。歷代當主必定會在這館內度過一定的漫長時光。將難以記述的色彩要素徹底排除的黑白洋館,與紙面上相同的黑白洋館。將主要生活環境共通化,使得自己與過去當主的感性差異變得曖昧,而容易將記述與現實混爲一談。」
妹妹抓着侍女服的袖口,發出鬧彆扭的聲音。
「沒錯,參先生曾經提到,這幾代的當主女性都早逝了。」
芳花小姐沉默了一瞬間,接着乾脆地回答。
我點點頭,不過再加以補充。
也就是說語言不只是貼在事物上的標籤,還可以代表個人的認知能力、心靈的形態。
會長問着,目光看着坐在主位的芳花小姐。芳花小姐剛纔到現在都沒發言,不過用有如孩子般天真的眼神看着我。看起來的確不像是繼承了幾百年份的祖先人格。畢竟以我自己來說,都覺得自己說的只是愚蠢的妄想。
會長手扶着臉頰沉思着,不知她在想什麼。也許是在思索剛纔的內容有沒有矛盾吧。
「……那麼,芳花小姐母親訊息中的『殺了我們』……就是指不要再看『日記』了嗎?」
芳花小姐正確地理解了我的疑惑。
書籍可比照鏡子。
「那麼……那條訊息上寫的詛咒,是什麼意思呢……?」
「——此時便靠這棟洋館,無鏡卻是明鏡的萬鏡館。
同樣地,當主短命所以必定體弱多病、體弱多病所以幾時喪命都不奇怪、所以可能會比前代早死……一直站在這種煽情而扭曲的鏡子前面,下意識地便縮短了自己的生命——也許是這樣。」
「難道這樣,就足以繼承人格嗎?」
芳花小姐說話時的聲音與瞳孔距離感太過遙遠,讓我忘了問最後一個問題。
而且——
語言可筆記於書籍。
人格爲認知的形態。
「那剛纔明希說的詛咒呢?」
「不過真讓人驚訝。只靠那麼一點提示,就把好幾代前的當主與洋館一起建立的假設重現了。」
聽到我的話,芳花小姐把張開的雙手合在胸前微笑着。然而與其說在褒她、我的感受比較像是啞口無言。
而此種傳言或印象,往往會將事情漸漸變得誇大。比如說,旅鼠這種鼠類在集體移居時,因爲有在海里或河中溺死的個體,所以被認爲是會集體自殺的種族,實際上它們是會游泳的鼠類,而且溺死數與全體數量比起來只是極少數。在這例子中,集體移居這個習性上必定會出現溺死個體這項特徵,在追求戲劇性解釋的慾望之下使它們被誤解爲自殺種族。
真是令人虛脫無力的聲音,特別是對兩位男性非常有效,他們表情垮到簡直像是表情肌被抽走了一樣。
鏡子是自我認知的基礎的話——
芳花小姐中斷話語,大大地張開雙臂,動作令人自然地感覺到優美雅緻。宛如在演戲的動作、也有如演戲般優雅。她的指尖彷佛蜘蛛絲編織而成,潔白而細緻。
成田說出做不到之前,我打斷他繼續說着。言語。
而且,繼承了歷代龐大經驗的當主,可以得到對各種事態進行推測與處理用的大量樣本。當然時代不同環境改變的話,前一代的知識便無法直接使用,不過將每一項經驗如網子般互相參考、加以聯結的話,就會化爲可以應對各種狀態的多樣性知識。」
「……玩這麼大,不像詐術,比較像魔術了。」
看着眼前露出和緩笑容的少女實在很難想象,不過看到參先生點着頭的樣子,看來她在某些文化圈內是頗具威嚴的顧問,這點應該是事實。就像是有名的領導級占卜師嗎?這樣想會不會有點失禮。
佐佐原同學則不知從哪裏拿出記事本,整理內容寫上去。看來沉浸於這樣的作業,可以讓她忘了這幾天的煩惱。
「誰知道呢?即使是寄弦當主也不能保證自己的性命。我的身體並不算好,所以不覺得自己可以活很久。」
不知第幾次陷入沉默。
恐怕這間萬鏡館……還有這洋館落成之前便是一族根據地的場所,就像是可以擾亂住者自我認識、得以接受非自我認識的輔助裝置吧。
「換言之,萬鏡館的祕密全是爲了取信於客人、使之言聽計從的虛構詐術。」
這次她口氣乾脆、毫不在意的答案響徹整張餐桌。
「恐怕是指壽命吧。」
加上,事物與語言並不是一對一的關係。比如日文中的嘴脣以英語來說是Lip,不過嘴脣只代表紅色的部分,相對地『lip』包括鼻子以下到下巴胡生長部位這塊範圍。英文沒有單指嘴脣的單字,日文也沒有辦法用一個單字代表lip。換句話說說,只會英文的人,不會意識到嘴脣。
「在時代變遷時是這樣吧,不過後來比起『日記』,我想周遭的目光關係更大。不管是繼承當主、或是寄靈之術,都需要進入他人意識並加以理解的素養……換句話說,必須積極地接受他人的影響。也許在這引導人茫然的洋館成長,自然就會變成這個樣子也說不定。
畢竟自己被實際玩弄過,聽來實在不好笑。
「……這纔是思想實驗吧?」
「明希學姊的見解,幾乎就是寄弦家的劇本。」
芳花小姐頓了一拍,然後,說出了最符合這洋館的一句話。
就在其他人也啞口無言地注目下,芳花小姐演奏完充滿透明感的響音後,發出「呼——」地一聲,很滿足地將三角鐵放在桌上,用滿臉笑容看着我。
在我不知如何反應時,清澈的金屬音還繼續響着。記得這種樂器難度比外表高出許多,然而我的音感極爛,聽不出她的技術好壞。不過,是讓人覺得很美的音色。
「壽命?」
——爲什麼,要把我跟成田真一郎一起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