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消極的快樂、電鋸的邊緣》 · 瀧本龍彥 · 3.8萬 字
還在唸初中的時候,在古文課學到了一句“祗園精舍鍾乍響,諸行無常之理聲聲蕩。”之類的話。(注:祗園精舎の鍾の聲 諸行無常の響きあり。此語出自日本中世紀古典《平家物語》。)
學到歸學到,但是那個時候,我並不知道祗園精舍到底是做什麼的。我想也不在這附近,所以充其量也只能自己想像。當然,我也不會聽過祗園精舍的鐘聲,我想應該跟除夕夜的鐘聲沒兩樣吧。總之,天馬行空愛怎麼想就怎麼想。
但是諸行無常四個字,我從一開始就瞭解其中的涵義。
我不但知道,而且能夠理解。
因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一句話。
我想普天之下,每一個人都應該瞭解這句話的涵義。
不論是二十五歲的大姐姐、十七歲的高中生,還是五歲的小孩,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所以我一點都不慌張。
即使狀況突然改變,我也能夠保持冷靜。
我真的很冷靜。
“………………”
狀況改變的其中之一,是我轉學的事。
爸媽終於在東京蓋好了一棟通天厝,所以要我也搬過去。當然,如果我一轉學,就無法再去幫繪理的忙。而搬家的日子,就決定在十天後。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繪理。
“……喔,這樣啊。”回答得很乾脆,看來她比我還冷靜。
“就這一句,沒有其他的話了嗎?例如,我會很寂寞,不要走之類的……”
“今天也得好好打纔行!這次是在元町那邊!”
看到繪理一副不在乎的模樣,我有點,不,是非常難過。
這只是其中之一。
另一樁則是從那天起,電鋸男突然變強了。
我覺得好難過。我覺得自己就快要承受不住了。
然後,戰鬥開始了。
“我……沒什麼。”
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我甚至好幾次抱着必死的決心。就算如此,我還是必須保持挺身保護繪理的一貫立場。
是引擎轟轟作響的聲音。
就算在鬧區,在非假日的夜晚行人並不多。所以小巷裏,更是連一個路人也沒有。
而且——她精神欠佳,我想大概是因爲被踹了一腳的腹部還在燒吧!
終於走到了自行車停放的地方。
然後回自己的住處,昏沉沉地進入夢鄉。
風呼呼地吹,雪颼颼地下,電鋸男卻可以站在難以平衡的尖塔上,一動也不動。
我真的十分意外。
這是我第一次發揮功效。但是,動作不夠漂亮,因爲情況實在太危急了。
“…………”
對不對?能登。
但是,這也不合邏輯啊!就算沒有命中心臟,一般人胸口被射進四支飛刀,也應該一命嗚呼了。電鋸男爲什麼不死?爲什麼會這樣?
“等一下!”
我每走一步,雪地就發出沙沙的聲響。
繪理沒有答話。她不發一語,只是望着巷子那頭鬧區的霓虹。
在雪道上騎自行車載人,真的非常累人。
危險!只要看到苗頭不對,我就火速衝出去,用力拿起“一腳”砸向電鋸男。有的時候,我真的成功阻止了電鋸男的攻勢。
這又冷又凍的漫漫長夜。
“…………”
——————————
其實我背對着繪理解釋的時候,心裏充滿着不安,生怕繪理一腳就踹在我後腦勺上。
天很早就全暗了下來,但是在大樓閃爍的照明下,這裏還是有點朦朧的燈光。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雪白的肌膚看起來比平常更加地……白。
我不禁想起轉學的事。想起以後再也見不到繪理的事。
與其說是突然變強了,我倒覺得是電鋸男之前都在逗弄我們,未拿出真正的實力。 在這之前,我明白說過“或許我們有能力戰勝他了”,但是現在立場卻完全逆轉。因爲電鋸男把我們逼上了絕境。
繪理按着肚子,看起來好像很痛苦。我扶着她,離開了映在白色燈光下的教會庭院。
繪理從塑料桶上站起來。我說了聲“小心!”提醒她。繪理沒有開口,無言相對。接着,繪理把視線移向巷子深處出現的一個黑暗人影。電鋸所發出的聲音,比剛纔更大了。轟隆隆的聲音響徹了狹小的巷子。
就只有這樣,什麼插曲都沒有。
我們來到了已成爲觀光景點的一處教會庭院。
有氣息吹到我的後頸上,暖暖的、癢癢的。
“…………”
繪理把眼神移回黑暗的小巷,拉緊制服外套的衣襟。
電鋸的引擎聲在半空中即開始作響,在着地的同時砍了過來。繪理在地上轉了幾圈,閃過了電鋸的攻擊,同時也伺機射出了飛刀,但是都被電鋸男彈開了。
——————————
“…………”
但是……話不能這麼說,剛纔繪理差一點就沒命了。
她是拖着腳走路的,她的腳好像受傷了。
總、總而言之,再這樣下去會很危險,真的很危險。電鋸男拿着轟轟作響的電鋸,瞄準繪理的腦門不停地揮舞。不但如此,這……這是怎麼回事?電鋸男的速度竟然比之前快一大截。速度和體力配合得天衣無縫,太危險了。
我衝到繪理的前面,背對着繪理蹲下來。
在前往自行車停車場的路上,繪理說了一聲“我沒事了”,即放下搭在我肩上的手,但是走起路來仍然搖搖晃晃。
鋸刃從繪理細小的下顎上幾公分處掃了過去。繪理閃過了,但是電鋸男抽回電鋸,繼續攻擊繪理的身體。繪理再次用力向後仰,但是……來不及了。我衝向前去,拿起“一腳”衝了過去。
我像平常一樣送繪理回家。
總之,我背起了繪理。繪理非常輕,我真懷疑她平常到底都喫些什麼。她的體重真的非常輕。
繪理一躍翻滾出去,不知何時已將拿在手上的四支刀子全數射出。電鋸男用自己的身體去硬擋這四支飛刀,飛刀一支支都插進了電鋸男的肋骨。電鋸男沒有閃躲,而且一動也不動。爲什麼?因爲飛刀並沒有命中心臟,所以電鋸男並沒有逃;非但沒逃,還高舉高速回轉的電鋸。
我終於可以鬆口氣了。
我揹着繪理走向停車場。
四下無人。寧靜的夜,靜得有些孤寂。
我又想起了沒有一點脈絡可尋,因摩托事故而身亡的能登。能登長得一副聰明相,可是所做的蠢事、所說的怪話總是既哲學又抽像,讓我和渡邊一頭霧水。
當然,電鋸男也會反擊。只見發出尖銳引擎聲的電鋸飛來舞去,我則狼狽地到處閃躲。一個反身閃躲,又一個屈身迴避,如何?這些動作很帥吧?繪理!
“噗哈哈哈……”纔剛笑出口我就後悔了,以爲會捱上一記下踢。
“在那裏!”繪理手指着教會的尖塔,電鋸男挺胸佇立在尖塔頂端。
柏油路上覆蓋着柔柔的白雪。在燈光的照明下,原本白色的雪,轉爲暖色系的橘紅色,但事實上卻是冰得要命。
“真的不要緊嗎?”
接下來,我們兩個都沒說一句話。
不知何時,一把飛刀已經不偏不倚地刺進了電鋸男的心臟。大概是繪理在閃避電鋸男的同時,以低手投球的姿勢射出了飛刀。
“……山本!”
隔天和再隔一天,我和繪理都是僥倖生還。就差那麼一點點就要重新投胎了。
這情形有點不妙。
“……真慢!要出來就早點露面嘛,真是的!”
但是……
繪理忽倏起來,手指向電鋸男。
你明白我的意思。
不過繪理不發一語站了起來,繼續蹣跚地往前走。
——逼近了!
“幹嘛?看也知道,當然是揹你啊!這是常有的事嘛!男生背受傷的女生,然後滋生愛苗,開始戀愛。啊!不是啦!我沒什麼別的意思,因爲看你好像很痛的樣子。”
——————————
“嗯,我沒事。”
“制服……被割裂了。”繪理以事不關己的口吻低語着。
“……謝謝。”
我們兩個爲了禦寒,都穿了厚重的衣服,所以繪理雖然趴在我背上,可是我卻什麼也感覺不到。這一點多少令人覺得有點遺憾。
待在繪理旁邊的我也一樣在發抖。
我沒有說話。
“繪理——!”
可是話纔出口,繪理就在冰道上滑倒了,而且還一頭栽進了雪堆裏。
答案很簡單,因爲電鋸男是個不死怪人,是個神祕的惡人。
“…………”
突然,他擺盪着大衣衣角跳了下來。
雖然我現在無法想起能登說過的話,不過那些話跟現在的我似乎有點關聯……因此我也從未問過他什麼。
步步逼近繪理的電鋸,在高速回轉之下,什麼都能夠一口氣鋸下來。
心窩被狠狠踹了一腳的繪理狼狽地撲倒在地。就在繪理弓着背用力撐起身子時,電鋸男毫不留情地劈了下來。
電鋸男突然變強的第一天,也就是我告訴繪理我要轉學的那天晚上,電鋸男出現在鬧區昏暗的小巷子裏。
當我蹲下,準備放繪理下來時,繪理開口了:
“……好險,不過,我沒事。”
“嗯?”
總而言之,繪理趁機射出了幾把飛刀,勉強擊退了電鋸男。
我也恍惚地看着那個方向。
繪理坐在柏青哥店後的塑料桶上,一邊搖動雙腳,一邊對着凍得紅通通的雙手呵氣。
“幹嘛?”
這一記——被我的“一腳”接住了。鈦制的“一腳”噴出了雪白的火花。
“繪理!”我大叫。
接着,不知從何時何處,遠方傳來了轟隆隆的聲音。
繪理用力向後一仰。
——結果,這次也和往常一樣,電鋸男又再度於半空中消失。
接着,第二天。
時間是深夜十一點。
制服迸裂,繪理倒在薄冰雪地上。
電動遊樂場、拉麪店、卡拉OK、居酒屋。
但是,繪理竟然乖乖聽話了,這是前所未有的情形。
——雖然我這麼想,但是這次繪理卻從背後抱住了我,兩人一起滾到五米外的地方。背脊瞬間一陣刺痛。
——繪理沒時間保持安全距離,也沒時間從雪地上站起來。電鋸男一伸腿就狠狠往無法保持平衡的繪理直踹一腳。
但是,我想或許這樣也好。就這樣過一個星期,然後平平凡凡、安安靜靜離開這個城市。我想這樣子離開應該是最好的。
“什麼啦!”
“你在搞什麼鬼啊!會死人的!退下!”我把繪理惹生氣了。
事實上,我是運氣好,所以還活着。真有個閃失,我想或許我早已死了十幾回了。
我向渡邊借的“一腳”已經完全報廢。
我不知道還的時候該怎麼解釋,乾脆不還就轉學算了。反正“一腳”一定也是渡邊那小子順手摸回來的。
但是——
不,還是不能這麼做。
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到底想做什麼?我原本想做的又是什麼?
——————————
又踏上了深夜回家的路,今天也是差點就見閻王了。
今晚的街道依舊是冷颼颼的。
已經過了晚上十點了。
到了這個時間,幾乎不見人車蹤影。只有我們騎着自行車,冒着大雪穿梭在靜悄悄的銀白街道。
就在途中……
“山本,你不要再來了,你保護不了我的。”
站在後輪踏板上的繪理,突然開了口。
“你說什麼?之前都是我保護你的啊!”
“以前情況還好,可是昨天你的肚子被鋸到了吧?被電鋸鋸到了。”
“沒有,只是擦過去而已啦。”
真的只是削掉了一層皮,貼上創可貼就能了事的小擦傷。
“如果再深個五公分,你認爲情況會怎樣?山本,你會肚破腸流,痛得在雪地上打滾,然後死掉。”
——機會來了!
正當我縮起身子準備踩踏板的時候,有種溫溫的東西滴在我的脖子上。
我們手拉着手(爲了不讓繪理再逃掉,我還是抓着她的手),坐在公園前的椅子上。
所以我決定立刻朝着有趣的話題展開。
繪理不再做任何回答。
以後繪理一個人該怎麼辦?以戰鬥力而言,有我或沒有我,或許沒什麼不同,但是電鋸男一天比一天強,而且我覺得他今後還會更強。
“好痛喔!真的好痛喔!”
算了,好歹總算抓住了繪理。
沒辦法,事到如今,設法好好安慰繪理成了我的工作了。
繪理低下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哼!”了一聲,接着小聲地吸了吸鼻水,但是,她不一會兒即蹲在我面前,戮了戮我的肩膀。當然,這個時候的我已經沒有力氣再抓住她了。因爲好痛,真的痛死了。
“再不快點替我治療,我會變成殘廢。到時候,我會恨你一輩子。”
“……嗚……喔……那就好……那我走了。”
“我不行了!我一步也走不動了!繪理,都是你害的!你這個渾蛋,你要負責!”
我想起了渡邊不知在什麼時候曾經講過的一句話:
“你哭什麼!只因爲說不過我就哭了?你是小學生啊!”
我們來到了南高附近的公園。有時候,我會和班上的同學在下課後繞到這裏走走。這是一座感覺還不錯的市營公園。
我躺着等了幾分鐘。
我瞪着紅燈發問:
這真的有點糟糕。
“嗯……現在我要開始說一件很唐突的事情。這件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只要聽聽就行了。嗯……我的一個好朋友渡邊,之前因爲順手牽羊被抓到了。真的是太慘了,他在OK超市二樓的書店,把一大堆黃色書刊塞進包包裏的時候,穿着便服的警衛就衝了上來,好像在拍電影一樣,有夠扯!他拔腿就跑,一副眼淚都快飆出來的樣子。結果撞倒了一位主婦,一口氣跳下樓。我在一旁捧腹大笑,真是糗大了……太好玩了,真是刺激。你不認爲嗎?”
“……我說不要緊就不要緊嘛。”
信號燈變成綠色的了。
我肺中的空氣瞬間漏得一滴不剩。
追繪理的時候,我徹底利用了繪理的罪惡感。
“你怎麼能夠這麼肯定!電鋸男任你怎麼砍、怎麼射,他都不會死,但是你就不同了,不管你有多強,只要被電鋸鋸到,你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吧?”
“對了,怎麼辦?如果這樣下去,繪理,你會死……”
再一步!只差一點點了!馬上就可以抓到了!
經繪理這麼一說,似乎真的很恐怖。我的羽絨外套被鋸破了,我又買了件新大衣。
我邊爬邊從包包裏拿出了“一腳”。
她緊緊抓着我的肩膀。奇怪,她的手好像在發抖。
——一定要讓她停止哭泣!我決定這麼做了。
好痛!
真的疲憊不堪的我,自暴自棄地亂吼。
繪理慢慢地、慢慢地走向我。
“爲什麼?”
但是——我就這樣痛苦地呻吟了數分鐘,我看到繪理露出了不安的神情。
“山本,反正你再三天就要走了,這件事已經和你無關了吧?”
——啊!行人穿越道的信號燈發出紅光。我剎住後車輪,停了下來。
——救命啊!但是上帝啊!完了!來不及了!我聽到大腿啪地一聲。
我擦乾眼淚,專心追繪理。
“嗚……嗚……你少囉嗦!!”
流經公園的小河,在黑夜裏靜靜地送出潺潺的流水聲。
我把“一腳”拉長至一米半左右,讓它當我的柺杖,支撐我站起來。
我也跨下自行車,跑去追繪理。
“…………”
我每扯一次謊(有一部份也是事實),繪理就會停下腳步,一臉擔心地回過頭來看着我。我本想趁機追上去,但是就算加快一隻腳跳的速度,還是隻能望着她的背。
我回過頭,發現繪理哭了。
果然來了!一記最敏銳、最漂亮的下踢逼近了!這是怎麼回事?我還從來沒看過這麼敏銳、這麼漂亮的下踢。繪理徹底利用了體重的優勢,從腰部至腳部來個大回旋後再踢出去,由於迴旋的幅度非常大,所以威力一定非常可怕。我想這種速度可能超過馬赫吧!啊!我明白了!繪理是玩真的!(注:馬赫數是指流體的速度和流體中音速的比例,因此“馬赫”這詞彙在日文中常予人高速的印象,而有高速的含意。)
距離一拉大,我就撒謊大叫,距離一縮短,繪理又逃了。
停下腳步的繪理,戰戰兢兢地看着我這個方向。她似乎很迷惑,不知是否該驅前過來看看。我不發一語,呈大字模樣躺在路中央。這個節骨眼最好別刺激她。
“呀啊!”繪理髮出尖叫,慌慌張張地想要逃走。但是我就是緊抓着她的腳踝不放。結果,我被繪理拖行了數十米。
“嗚……”
捱了一記左腿,現在什麼感覺也沒有。腿已經腫到動彈不得,看來一個星期的時間可以向後延了。
“嗚……”我的眼淚當場奪眶而出。
“……所以,我不要緊的。”
我用右腳蹬着跳,一不小心在薄冰坡道上滑倒,跌個狗喫屎,整個臉埋進了雪裏。
繪理仍未停止啜泣。她的眼睛是紅的,我的腳是痛的。
沒錯,該來了,該來了,該是來的時候了。
因此,我們倆決定就在附近的公園稍作休息——這就是我們到這裏的來龍去脈。
對於渡邊是否有讓女人哭、逗女人笑的實際經驗,我實在抱持懷疑的態度,但是往逗女孩子笑這個方向努力,應該是錯不了的。
“……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頭皮做了。”
“我纔不會死。”繪理在我的頭頂上嘀咕。
繪理甩開我的手,我再次抓着她。繪理又甩開我的手,我又緊抓着她的右手。我們一來一往,就像功夫片裏的攻防戰一般,激烈地纏鬥。
但是……這個距離卻非常糟糕,因爲這是踢人的最佳距離。而且這個時候,繪理正在氣頭上。
我不知道令她啜泣的是哪一樁悲傷的事,但是這個時候,這並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
嗯,這樣也不錯。
繪理從自行車上跳下來。
果然凡事都講求智慧。
“女人啊,是靠反向神經而哭泣的動物。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所以要讓女人停止哭泣,也不需要什麼理由。只要用有趣的談話逗她笑,就全都搞定了。”
我再次站起來,然後大叫:
“啊!”
“我不能走了。如果你就這樣丟下我,我會凍死的。”
——再這樣下去,可能要追到天亮了。經過判斷之後,我決定在繪理回頭看我的時候,大膽跌倒。
一臺車從我面前呼嘯而過。映在雪地上的車燈及街燈,把夜晚的街道染成橘色。
我耐着性子慢慢等。
在便利超市的後面,總算追上了繪理。我抓住了她的手。
“等等我!等等我!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我道歉。”
在情急之下,我說了這些話。
“這是什麼邏輯啊?”
救護車!我真的很想叫救護車。
嘴裏塞進了大量的雪。
“等一下!你要去哪裏?別走啊!對不起,是我不好。對不起啦!我向你道歉,我向你道歉就是嘛。”
她偷偷瞧了瞧我的表情,然後開口問道,顯得非常慌張。
“不,我是要走了,但是至少讓我做到最後……”
但是……能夠抓住繪理固然是件好事,可是她到現在還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不,其實她仍在斷斷續續地哭泣。另一方面,我的腳真的很痛。
——或許繪理判斷再這樣下去將沒完沒了,所以兩手朝我的胸部用力一推。由於推的力道十足,我足足後退了一米之多,幸好腳步還站得穩。
“……真是受不了你,我投降了啦!”
“等一下……不能這樣……”
“爲什麼?有好幾次你都差點死了,而且電鋸男越來越強了不是嗎?”
如果真的如此,我走了,剩繪理一個人獨自作戰,繪理遲早……
——我終於靠一隻腳追上了繪理。我真的很佩服自己。
我在雪地上折騰了好一會兒,豎起大拇指,送出“沒事”的信號。
“……這是我的自由。不要跟着我!”
“…………”
“嗚……嗚……”
在猛烈的衝擊下,我的身體飛向半空中,接着快速回轉半圈,側腦直接撞向雪地。
我不能呼吸了。
說完這句話後,我猛然警覺。
“你要去哪裏啊?”
“總之我不會死的。”
“不得了了!我的大腿骨刺破跑到外面來了!”
怎麼會這樣?繪理竟然越哭越傷心。看來她哭得比之前更慘了。
“你……你不要緊吧?很痛嗎?腿沒有斷吧?”
繪理的鞋子出現在我眼前!我飛快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腳踝。
“嗚……”
情況似乎更爲惡化,我徹底地失敗了。難道是我選錯了話題?
而且……事情越來越糟了。
就在我思考下一個話題的當中,繪理連肩膀都開始微微顫抖了。
還有……這是怎麼回事?
連我的手,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顫抖了。
我用顫抖的手拿出香菸,絞盡腦汁想榨出有趣的話題。
有趣的話題、有趣的話題……
“嗚……”
“………………”
我的手到現在還在抖。
大概是繪理的顫抖,透過我牽着她的右手,傳到我這裏來的吧!對!一定就是這麼回事。連我拿煙的左手也跟着顫抖着,真是傷腦筋。
不過,我完全不把這樁事放在心上。因爲這種現象馬上就能治癒,我只要說一個威力強大的有趣話題,一切便可順利解決。是這樣嗎?大概吧。
“………………”
今晚真的是漫漫寒夜。
實在冷到了極點,或許我們根本就只是很單純地因寒冷而顫抖。我們是因爲冷得受不了,所以忍不住開始發抖。我想或許就是這麼回事。不,一定就是如此。
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們兩個手牽手坐在椅子上,互不相看不斷地發抖。這種情景十分奇妙,但是我們也無可奈何,因爲天氣實在太冷了。真是的!
當然人之所以會顫抖,還有其他的因素。例如因害怕而顫抖、因寂寞而顫抖等等,不過不管是哪一種都沒有關係,因爲它們都可以馬上治癒。
是的,馬上就可以治癒。
各種事情、各種狀況都可以馬上痛快地結束,全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在我這一連串的回憶裏,繪理竟然抓不到笑點!未免太古板了吧!
我的一顆心噗通噗通地跳。一場幹架馬上就要開始了。
“我們回去吧!”
繪理欲言又止。
啊!又是一個平靜的午後。自高空射下的陽光既不冷也不熱,把躲在大樹後面的我們照得暖洋洋的。
在這個時候談實際發生過的事,應該會最爲精彩吧!
我笑了笑。
雖然她好像已經停止哭泣了,可是聽一個人喋喋不休連講三十分鐘支離破碎、意思不明的故事,我想換作任何人也應該會停止哭泣了吧!
在慘白的水銀燈反光下,我看不清楚繪理的表情。
他的眼神不佳。不論是看人或是什麼,都習慣由下往上看。另外,就是他的膚色很白,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
繪理露出了“受不了”的表情。
“開什麼玩笑!你們憑什麼和好!和好也該有個程度!”
“對不起,我真的很沒有用。”
“要搬的東西都整理打包好了?”
“我愛裏美!”
事實上,那幾天我和渡邊都把它當作笑話的題材。
到了最後,我的笑還帶着聲音。
算了!別管氣溫了,我繼續往下說:
好寒冷的一個夜晚。
“還有明天、還有後天。在這之前,一定要做個了斷……”
渡邊不知道從那裏聽到一個小道消息,告訴了我和能登。根據這個消息,阿港和鳥越要在那天放學後,到這座目名川公園談判———所謂談判,應該就是打架吧!爲了奪回愛人,他們要用拳頭談判——這是我們預測的畫面,一想到這個畫面,我們就興奮得不得了。因爲能有機會參與這種有趣的活動,這可是千載難逢的。
來了!阿港和鳥越來了!
我不知道究竟是爲什麼,能登就是生氣了。
“……夠了,山本!”
——我們二年A班,曾經有個可愛的女孩。不,不能用曾經兩個字,因爲她現在還在我們班上。當然啦,她可愛的程度,絕對不及你。這個女孩叫做里美,里美蠻會念書的,人也很開朗,給人的感覺不錯。里美和阿港在交往。阿港,你認識他嗎?哈,你怎麼可能認識他——阿港給人的感覺有點像混混,這傢伙常會利用午休時段,得意洋洋地講述他和別的學校同學打架的情形。個兒高高,看起來壞壞的阿港深深擄獲了里美的芳心。
現在我就要開始講這段往事了。
我相信這句話。只要笑,不論多麼難過的事,都會消失地無影無蹤。所以讓繪理開懷一笑,是我的心願。
這一點我們都知道。
接着能登——揮拳揍人。首先中拳的是阿港,接着是鳥越。可是一拳又一拳……能登捱了從突發事件中清醒過來的鳥越一拳,緊接着又捱了阿港一拳。看到這裏,我和渡邊終於也跳出來了。
總之,我們得等下去,在阿港他們來到之前,我們只能耐着性子待在大樹後面。
“還有三天對吧。”繪理說。
平常的他,能不開口就不開口,經常帶着惴惴不安、慌慌張張的眼神東張西望、打量自己周圍的狀況。
“不要再說了,山本……”
不記得是誰說過的話:
——鳥越做了一件很恐怖的事。他竟然揹着阿港和里美交往。也就是說,鳥越背叛了朋友阿港,這三個人形成了人們常說的三角關係。太驚人了!簡直就像連續劇一樣。但是這的確是真人真事。
——總而言之,能登的身心都很衰弱。但是,卻又喜歡將不佳的情緒集中在某一點,所以纔會突然發怒。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不在意。因爲這是任何人都知道的,這是任何人從一開始就知道的。
我一定要讓繪理放聲大笑。
他就是能登。
憤怒過了頭,有時反而會讓人鬨堂大笑。因爲在別人看來,這個場面非常滑稽。沒辦法,那個畫面真的是太有趣了。
我們期待電視情節能夠在我們面前真實上演。
所以應該也可以逗繪理笑,可以逗得繪理哈哈大笑。
總算壓制住了火爆的場面。
“……不,我也不好。”
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公園裏孤獨的水銀燈,把四周照得朦朦朧朧的。
——那個時候,能登又吼又叫。揍人又被揍之後,雖然被我和渡邊壓制住了,卻仍拼命大吼。
“你卑鄙!”
但是隻有一個人,露出了“無法認同”的表情,狠狠地瞪着阿港和鳥越。
“我真沒用。”
我又笑了,我不斷陪笑。在旁人的眼裏,我的笑一定非常曖昧而不可靠吧。就算是如此,我還是繼續笑。
——————————
接着,繪理背對着我,小聲地嘀咕:
他的憤怒老早飛越了阿港和鳥越,也穿過了我和渡邊,直接對着遠方的某個人而發作。這個人究竟是誰?或許就是他自己,也或許是某個具體的回憶。在這個回憶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不知道。算了,反正也無關緊要了。
——他很神經質,身體也很虛。上體育課時,運動細胞比我還糟糕,但是卻人模人樣,外型相當正點。從我這個男生的角度來看,也覺得他是個帥哥。
但是某一天,爆發了一樁重大事件。阿港的朋友,鳥越——鳥越也是個有點江湖味、深受女孩歡迎的壞男孩。他組了一支好像是翻唱GLAY歌曲的樂團,而渡邊曾經很不以爲然地批評他:“差勁!惡劣!”
能登究竟是受到這一連串事件中的哪一點刺激?最後我和渡邊也只能憑空臆測。因爲就算我們事後問他:“你到底在氣什麼?”他會溜得不見蹤影,但我們其實稍微能理解。對於他爲何憤怒,我們心裏多少有數。
“……喔。”繪理離開椅子站了起來。
但是——
——接着,我們又在椅子上呆坐了數分鐘。
“但是山本……”
對不對?能登!
但是我們依然喀喀喀地不斷打哆嗦。天氣實在是太冷了。
“……我們好像二百五喔。回去吧!”我說話了。
總之,我們準備撤退回家了。雖然對阿港和鳥越無趣的舉動還是一肚子火,但是仔細想想,他們也沒有義務要逗我們開心,所以就決定乖乖走人了。
我點點頭。
總而言之,現在最重要的是,他生氣了。就是這麼回事。
但是
“很有意思,對不對?繪理!”
我再次用力點頭。
“對嗎?你這樣做,對嗎?還是你已經變心了?莫非你早就知道自己會變心,所以態度纔會這麼曖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這麼做,你不會覺得厭惡嗎?難道你一點都不生氣?你不認爲這麼做很不合情理嗎?你就這樣放棄了嗎?”
“……簡直是唬弄人嘛!不可能是這個樣子的吧!”能登嘀咕發着牢騷。
“……不要再說了。”
我帶着笑臉道歉。
“……你聽着,繪理!這是關年前發生的事——”我的開場白鏗鏘有力。
“不論遭遇多麼難過的事情,只要笑一笑,就會沒事。”
“我們以後還是好朋友吧!”
這就是他憤怒的原因。
“咚!啪!砰!……”
所以一放學,我們就比阿港他們先一步悄悄潛入公園。
“做做毛巾操鍛鍊身體吧!”我拍了一下他的背。他露出曖昧的表情,不知說了什麼。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他帥的原因,我個人認爲他的魅力就在於他的不健康。
……結果,到了最後,我還是沒能讓繪理露出笑容。
但是——爲什麼,劇情並沒有朝我們所期待的方向發展。
因爲他看不過去,很多事情他都看不過去。他到底氣什麼?他到底看不過去什麼?弄到最後,我和渡邊總是隻能瞭解到一點邊兒。不過,這些事情並不會影響我們的情誼,我們還是朋友。
所以我現在要逗繪理笑,我要說有趣的事讓繪理笑。這就是我現在的使命。
雖然還是還是覺得有些遺憾,但是有句話說,有好的結束,就表示一切都美好。我相信自己已經盡力了。
“就是嘛!無聊透了,簡直是浪費時間!”渡邊顯得相當後悔。
繪理說話了:
能登從樹後面跳出去,順勢滾到阿港和鳥越面前。這個姿勢很蠢,在午後陽光的反射下,格外刺眼。
“半年前那時候真的很不錯,真是個美好的時代。爲什麼呢?理由很簡單,因爲半年前不像現在這麼冷。天氣一冷,身體就會自然而然打哆嗦,真是糟糕——不過,這件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總之,最重要的是,那個時候這座公園暖呼呼的,環境也不錯。公廁一點都不髒,還有詩情畫意的小河流經這附近。所以下課後,我們會到這裏來消遣悠閒的時間……注意囉,現在我要加快故事的速度!起飛嘍——!”
這是發生在半年前一段愉快的往事,正好是發生在這座公園裏的真實事件。這是屬於我和渡邊、能登的快樂回憶。
——————————
能登生氣了。
這兩個傢伙竟然帶着曖昧的笑容,說着敷衍的場面話。
我們躲在大樹後面,等着阿港他們到來。我們並不是來偷窺,而是來見習打架的。因爲我們從來沒看過因三角關係而演變成的互毆場面。這是最精彩的活動,所以我們絕對不能錯過。
“對不起,阿港!”
“什麼我也不好?什麼我們還是好朋友?這根本是胡說八道嘛!”
一般時候,能登是個成熟、不會傷害別人的人。但是有的時候,卻會在我們也搞不清楚爆點的情形下勃然大怒,失控做出不理智的行動。
——對,就是那個了!我現在要說的這件事應該會奏效吧!
“是的,我知道。”
——————————
“這個故事應該很精彩吧!——就是那棵樹的後面!我們就躲在那裏!和阿港、鳥越沒有任何關係的能登,竟然能氣成那個樣子,甚至還動手揍人。結果要揍人的人反而被揍,狼狽不堪。你不認爲這種事超爆笑嗎?”
“在這之前一定要做個了斷,我一定要打倒他!這是我的宿命。”
沒錯,能登經常發怒。他會對四周的人發怒,會對向四周的人發怒的自己發怒,會對自己發怒。
在這個回憶裏,處處都是笑點,爲什麼你還是哭喪着臉?繪理……
我放開繪理的手,告訴繪理我還要在公園裏休息一會兒。
我慌慌張張地想從椅子上站起來,但是雪地又溼又滑,再加上左腳無法使力,所以再次跌個狗喫屎。
“我走了,山本,好好睡個溫暖的覺。”
最後,繪理留下這句話,就一溜煙跑走了。我知道這次要追上繪理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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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着受創的腳,回到了住處。
熟練地從窗戶爬進去,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牀上,撥弄向渡邊借來的木吉他。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們要認識?這根本是個悲劇嘛!嗚哇哇哇哇!”
原本打算用Am、F、G#、C等四種和絃接續我最後的吶喊,可是F和絃按得非常不靈巧,整體的聲音聽起來既刺耳又不協和。
“吵死了!笨蛋!去死啦!”隔壁的渡邊在拍打牆壁。看來我擾人清夢,把他給吵醒了。對不起。
我在心裏深深表達歉意之後,鑽進了被窩裏。
——總之,明天,我要說服繪理。
“和電鋸男戰鬥太危險了,馬上停止戰鬥!不要再打了!”明天,我一定要這樣說服繪理。
躺在被窩裏,我下定了決心。
——————————
在一條已經廢棄了很久的隧道里,我向繪理低頭了。爲了把昨夜的決心化爲行動,我不斷點頭哈腰。
“拜託啦!不,求求你啦!請不要再做這種危險的事了……啊!你看!馬上就十點了。每晚外出到這麼晚,會被爸爸罵的。還是趕快回家吧!把電鋸男的事全忘了!”
“不行。”
“爲什麼?”
“不行就是不行。”
“不要重複同樣的話!”
我拿着“一腳”面對眼前的電鋸男。
沒錯。我走了之後,如果繪理繼續和電鋸男戰鬥,就必須每晚一個人走進這種隧道,甚至更可怕的地方。只要讓繪理了解其中的恐怖,就算她再怎麼嘴硬,也應該不會那麼固執而任性了吧。
但是就算答案是肯定的,我也不害怕。
繪理好像聽到了我的自言自語,坐在水泥地上提出反駁。但是她的眼睛還是恍神地看着地面。
“胡說!纔不會出現。”繪理嘴裏這麼嘀咕,可是我聽得出來,她的聲音變低沉了。繪理畢竟不是事事講求科學的高中女生,對幽靈之事還是沉不住氣。
所以只剩今晚了。今晚必須做個決定。
繪理又刺了幾刀,這幾刀全都刺入了電鋸男的體內,但是他仍然穩如泰山。
我想,其實這樣也不錯。
我提出了疑問。繪理沒有回話,只是慌張地抹了抹眼角。對了!沒聽到電鋸男的引擎聲。看來電鋸男已經回去了。
繪理和電鋸男,兩個人面對面互瞪。
我看不見電鋸男的臉。因爲四周昏暗,我看不清電鋸男的臉。而且我感覺不到電鋸男的痛苦,我想我的感覺是錯不了的。
現在我只聽到電鋸所發出的隆隆轟鳴聲。
雖然不停咳嗽,但是我終於站起來了。
——看來繪理好像在我昏睡的這段時間,被電鋸男狠狠地踹了幾下。
“什麼事?”
——我是滾出去了,但是卻被繪理的側踢輕易擊敗了。腹胸部位紮紮實實捱了一腳,我整個人就這樣被踢飛了。
我跑了起來。
“例如,一到夜晚,當年被活埋的怨靈,就會出來尋找年輕女子的生血。碰到這種事八成會很慘。不,絕對慘兮兮。”
——醒來時,我靠在隧道的牆壁上。在我眼前的繪理,兩眼紅紅的。
繪理緊握着右手,用低而顫抖的聲音,像自言自語般地嘀咕說:
——我們約莫來到隧道正中央的時候,繪理停下了腳步,橘色的頭燈非常刺眼。
我必須驚醒繪理,讓她明白今後再和電鋸男作戰,命運將會多麼的悲慘。
我戰戰兢兢地抬頭一看,發現電鋸男就站在我剛剛還在進行演講的地方。剛纔電鋸砍下來的那一瞬間,地面上的混凝土已經被電鋸挖出了一個深洞。
電鋸男順勢狙擊繪理的脖子。繪理一邊將上半身向後仰,一邊繼續前進。她從迴轉的鋸刃下方數公分處鑽過去,再衝撞電鋸男的腹部。
我連忙追趕上去。戴了照明用具的只有她,如果她拋下我不管!我可就慘了。
“啊!繪理!事實上這個隧道會出現某種東西喔!”我突然叫了一聲。
接着,由我面對電鋸男。
“別說了!總而言之,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我內心滿是懊惱。
——太好了,看起來是時候了。我決定在此一舉突破她的心防。
“……”
接着,繪理用力以手頂我的胸站起來。她的兩手不知何時,已將飛刀裝填完畢。
“繪理!”我叫了一聲。
我全力衝刺了幾米,對繪理進行擒抱。
腳下的水泥地是乾的,所以走起來並不費力。但是到處放置的砂石、鋼筋,卻拌了我好幾次。
“不行!逃到哪裏都一樣,總有一天我還是必須打倒他。”
我費盡脣舌交涉。罵也罵過了,哄也哄過了,繪理依舊堅持己見。
“什麼東西?”
“什麼?”才提出疑問,我也注意到了。
我用力站起來,舉起“一腳”滾到電鋸男面前。
“嗯,是嗎。”
“退下!”
把繪理帶進這個隧道,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我點到平將門的名字時,繪理突然朝着我這裏跑過來。
“你爲什麼哭?爲什麼我還活着?真是太奇妙了。還有,電鋸男呢?”
“爲什麼不死?”繪理嚷了起來。
“啊!繪理……”我發出尖銳的聲音,手指着站在數米外的繪理的胸前。
“出現了!”壓在我身上的繪理叫了一聲。
電鋸的轟鳴聲響得更大聲了。
電鋸男的胸腹部雖然緊帖着繪理,但是仍然高舉着電鋸。這個姿勢雖然減低了電鋸的威力,但是隻要被高速回轉的電鋸輕輕碰到,還是會沒命的。
但是,我笑了。
“爲什麼總是打不倒他?爲什麼?”
不行!絕對不行!我當然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電鋸男緩緩轉過身來。他的模樣比黑暗的隧道更黑,更暗。
“喂,不要走那麼快嘛!真的會出現的!”
我應該使盡任何手段,把她監禁起來。
我只求我的姿勢在繪理的眼裏,比任何人都酷、都帥。我大叫:“快逃!繪理……”然後意識突然轉暗,我昏過去了。
“你想殺人啊?”
我的右手慢慢移動。
“……纔不是呢。”
“…………”
“……所以呢?”
“哇啊!”
我被推到了六米外,先落地再反彈撞向隧道的牆壁。接着混凝土的碎片,就嘩啦啦地往我頭上散落。
頭燈的碎片散了一地。不過燈泡本身並沒有破,所以還在繪理的頭上持續發光。在刺眼的燈光照射下,我看到一滴眼淚沾溼了灰色的水泥地。
“呀啊!”
“你站的那個地方!就是那裏!就是那裏!你的肩膀!肩膀!在你肩上!幽靈……幽靈就趴在你的肩上!”
然後趁隙衝刺,一口氣將自己和電鋸男的距離拉到極限,再射出第二把飛刀。但是她被電鋸男輕輕輕一揮就其彈落。
女孩就是女孩,被踹幾下,就掉眼淚了。
踏上戰場,戰鬥就會開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電鋸男現在根本強得一塌糊塗。
是轟隆隆的引擎聲。
血……沒有流血。
我站起來。
“就是幽靈啊!幽靈!三十年前,這裏曾經發生過走山事件。電視新聞好像也有詳細的報導,當時死亡人數高達五千六百八十五名。距離城鎮數公里外的山區災情嚴重,由於求援遲緩,當時那片山區就像人間煉獄。”
繪理在我突來的猛撞之下,整個人飛了出去了。
看來,她似乎是因爲害怕而恐慌了,所以朝着我一直線衝過來。
稍有閃失,繪理就會命喪黃泉。
“事實上,我有感應的能力。”
“什麼生血!什麼年輕女孩!他們又不是吸血鬼。”她抓到了我話中的漏洞了。
“快逃!”我大叫。
我不害怕。
“………………”
“……結束之後,我再告訴你。”
還有兩天。後天,我就要搭乘日亞航的班機飛到羽田機場了。屆時,想要說服繪理根本不可能。
電鋸揮下來了。
我想我的肋骨大概全碎了。
——我拿着“一腳”,砸向電鋸男。這個動作是不是招架得住,我並不清楚。我的頭會被鋸爛嗎?我的脖子會被切斷嗎?我完全不知道。
我貼着牆壁,從背上的包包中拿出“一腳”。以生硬的順序卸下寄固定繩,把“一腳”延展到一米半。
對於這個即興的大謊話,我個人覺得相當精彩。
——既然如此,不論使出多麼卑鄙的手段,我都會阻止她。
接着,繪理展開行動。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對着電鋸男的心臟射出一支飛刀。
乾燥的空氣散發着一股黴味,繪理頭上的頭燈是唯一的光源。他和她就在這又長又舊的隧道里對峙着。
我的思緒飛揚到這裏的時候,我真的被抱住了。繪理像足球選手一樣,對我進行擒抱。這個熱情的擁抱,真的媲美擒抱。事實上,除了球場上的擒抱,也沒有別的字眼好形容了。
“——這個嘛……總而言之,這個時候絕對不會有人進隧道的!我想說的就是這個……事實上,真的有幽靈會出現,我不騙你哦!每年都有將近五百人在這裏失蹤《MU》雜誌也曾經報導過。”(注:《MU》雜誌是日本專門刊載神祕或懸疑事蹟的雜誌。)
“糟糕了!我感應到了相當邪惡的波動!他被詛咒了!他是冤死的!是筆仙!不,是嬰靈!不對,是平將門的……”(注:平將門爲平安時代中期的武將,通稱相馬小次郎,傳說看到就會沒命。)
我真擔心電鋸男所發出的高分貝轟鳴聲,會震垮了這條老舊的隧道。
如果沒有繪理剛纔的擒抱,我的提到平將門口怨靈時,就會被攔腰截斷一命嗚呼了。
當然我也可以用電話進行溝通,但是這個女人連面對面都那麼固執,我不認爲透過電話這種輕鬆的方式足以讓她改變主意。
她是想過來抱住我嗎?太好了!直接衝入我的懷裏吧!如此一來,我就可以好好安慰她了——乖!乖!真的太可怕了!不過,現在沒事了。你是個好女孩,以後別再和電鋸男作戰了。嗯,我知道了。山本!我絕對不會再和電鋸男動手了。嗯嗯,明白了就好——
但是,戴着登山用具店買來的頭燈的繪理,仍然毫不畏懼地一步步往黑漆漆的隧道深處走下去。
接着在數根被削斷的頭髮落地前,右手的刀直接刺進電鋸男的胸膛,然後拔出來。
話是這麼說,但是打不倒電鋸男本來就是常態。
“這到底是爲什麼?”
滾落地面的繪理,發出無聲的驚叫。
我只知道,無論如何,不能讓繪理死。
“沒有時間了……”
沒有時間了
她重複說了好幾遍。
接着,有好長一段時間,繪理都癱坐在地面上。她低着頭,肩膀小幅震動。看起來像是在強忍着不哭出來。
但是,頭燈還是在她的頭上,發着刺眼的亮光。這是一幅非常有趣的畫面。我想笑,但是我知道這種情況不適合笑,所以放棄了。
“…………”
我靠着牆壁,等繪理停止哭泣。
我還是找不到應該說的話。渡邊平日的諫言根本不管用。
就這樣,我等了數分鐘。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感覺到太陽穴一帶傳來陣陣的激痛。
“好痛!”
我一摸,才知道腫了一大塊。
“很痛?”
“嗯,很痛。”
“……對不起。”
“爲什麼道歉?”
“是我踢的。我用上踢踢的。”(注:踢腿有五種——上踢、下踢、內掃踢、外掃踢、正前踢。這是截拳道的五種踢腿法。)
原來如此。看來繪理是在我差點被電鋸男解決掉的時候,以上踢救了我一條命。難道就沒有其他比較溫柔的方法嗎?我想拋出這個問題。算了吧,能夠活着,我就應該高唱萬歲萬萬歲了。
“……你等一下。”繪理站起來,突然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從頭燈的方向分析,她她像是朝着對側牆壁的方向跑去的。
不一會兒,她回來了。
我想脫鞋子。
她在我的耳邊輕輕低語。
“沒有啦,你家好棒喔。我一個人住一間破宿舍,又小又髒,冷風還會灌進來,連隔壁的打呼聲都聽得一清二楚,真的很慘。你家真好,是高級住宅耶。”
“因爲他們死了,全都死了。”
然後,不知爲什麼,她突然敲了敲我的肩。
隧道立刻一片漆黑。
“到我家!”
室內全鋪着木質地板,整體予人一種非常高級的感覺。
這還是我頭一次聽繪理說。
——我本來想把這種想法婉轉對繪理說明,但最後還是決定作罷。
“你,你怎麼了?”我說話的口氣是畢恭畢敬的。
不知何時,繪理的手和我的右手已經連結在一起了。我發現的時候,相當焦急,但是又覺得機會難得,就決定保持這個樣子一直到繪理家的大門口。
“………………”
“你爸媽呢?”
“…………”
“我……”
就在我手足無措的時候,繪理直接拿鑰匙開了門,拉着我的手,把我拖進去了。
對於繪理的博學常識,我有些尊敬。
“你也?”
繪理說得很自然,好像是件普通的小事。我得花一點點時間,才能瞭解她的意思。
她的手指是冰涼的,真的非常的冷。
“如果你死了,就完全沒有意義了,對不對?”
“……你真差勁!”
“那就……明天見了。”
我以手觸摸,摸到了繪理的手。
我只能感覺到繪理平靜的呼吸聲及微微的體溫。
“啊,嗯。”
她的手上拿着一塊冰。然後,從裙子的口袋裏拿出一條手帕,把冰塊包在裏面。
爲了掩飾自己的窘態,我刻意想些無關緊要的事。
“……不許再那樣做了。”
“這麼大一個家,就你一個人住?真的嗎?”
我們再次的對話到此又中斷了。
血突然向上衝,讓我有點暈眩的感覺。
家裏黑漆漆的,似乎真的沒有人。繪理打開了玄關的燈。
她在替我冰敷太陽穴。
而這件事必須現在就說。
繪理說完,即坐到我的右邊,輕輕把用手帕包着的冰塊按在我又熱又腫的頭上。
“山本,腫了一個大包,就表示你不必擔心顱內出血了。”繪理說話的速度好快。
“啊,昨天晚上,我騎回來就直接丟在外頭了。”
在玄關前,我先開口。
“我們回去吧!”
“什麼事?”
例如——這個。
走着走着,我突然被地上滾動的水泥瓦礫絆了一下!狠狠跌了一跤。被我牽着的繪理也跟着跌倒了。
“嗯,我也是一個人住。”
繪理小聲表明意思。
她所吐出的氣,弄癢了我的脖子。
“……對了,山本,你的自行車呢?”抓着我大衣一角的繪理,突然問到這件事。
“呃……不要啦!你爸媽在,有點那個耶!不太好啦!”
“不,還是不要啦。”
“你在做什麼啊!”繪理伸手借給我一支鞋拔子。
“……啊,是這樣啊,真是糟糕。”
“………………”
我打算明天再去弄一臺新的自行車。只要從停車場的這一頭找到那一頭,一定會發現一兩臺沒有上鎖的自行車。當然其中也包括等着報廢、被主人遺忘的自行車。所以我這麼做,其實是在日常生活中實踐廢物再利用的常識,絕對有助於地球環境的生態保護。因此,把偷自行車的污名套用在我身上,是完全不適合的。
繪理的手就在那裏。
——對於經常晚歸的女兒,做父母的會怎麼想?繪理這麼放任自己,其實是違反道德規範的。每晚用自行車送繪理回家的時候,我都會思考這件事。
“山本,你也是一個人住啊。”
一來到有街燈的縣道路線,繪理旋即拿下頭燈,放入包包裏。其實這盞頭燈挺適合繪理的,不戴有點可惜。
大型電視,系統廚具,地板好暖和,裏面一定裝了暖氣。沒看見暖爐,繪理家用的是中央空調暖氣。
“不在,爲什麼?”
“這是那邊的牆壁流出的水所結成的冰。”
“嗯。家庭醫學的書上是這麼寫的。”
我們從隧道往回家的路上走,一路上幾乎沒有說半句話。
零下的氣溫真是凍得受不了。
“嗯,只有週末的時候,我伯母會過來看看。”
就在胡思亂想中,我們沒有碰到任何的人或車,就已經走到繪理家門口了。
“……嗯,說得也是。”
結果,對於那件重要的事,我還是隻字未提。
“不在。”
但是——
“這樣好嗎?會被偷的!”
但是……但是繪理爲什麼還不肯放開我的手?
“……不要緊的,沒有人在。”
“是嗎?”
“上來吧!”
“把頭燈打開!”我叫了一聲。
但是繪理和違反道德根本搭不上邊,她是個正經而嚴肅的女孩,所以一點問題也沒有。不過,上回她曾經和我一起喫過一頓霸王餐,沒付錢就逃之夭夭了。
我站起來。
“好了,我自己來吧!”我把冰奪過來。
因爲我覺得似乎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我終於順利脫下鞋子,輕輕說了一聲“打擾了”之後,走進客廳。
繪理也站起身來。
結果,這件重要的事隻字未提,我們已經走到大街上,離繪理家只剩數十米了。
在近距離頭燈的照射下,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這棟房子才蓋好沒幾年的樣子,到處都擦得亮晶晶,而且好像連傢俱都是高檔貨。
距離繪理家只剩數公里了,我們還是不發一語。
“幹嘛目不轉睛地盯着人家的房子看啊!”
繪理的左手好冷。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就在漆黑的隧道里捱在一起。
什麼也看不見。
“不,沒什麼啦。”
我們很自然地跨過最後一個高臺,繼續往前走。
——————————
繪理也很乾脆就把手縮回去了。
我們牽着手,朝隧道的出口走去。
“沒關係,反正那也是偷來的。”
“就是啊!”
“啊,對不起,很刺眼嗎。”繪理關掉了頭燈。
“我忘了嘛!”繪理也氣沖沖地回了我一句。
因爲什麼都看不見,我也無法判斷自己的眼睛到底有沒有睜開。
說完這句話後,我就打算離開。明天再見面時,我一定要說服繪理停止和電鋸男之間的戰鬥。
我腦袋是不是短路了?對於現在這個只會敷衍搪塞的自己,我不但感到絕望,而且還很想去死。
“………………”
“哇!”差點因鞋上掉落的雪滑倒了。
爲了讓心情保持平靜,我試着說些輕鬆的話題。結果繪理也以平靜的口吻,回應了令人驚訝的事。
但是繪理沒有任何激動的反應,只說了一句“已經習慣了”,就逕自走向廚房。
“喝咖啡好嗎?不是速溶的,是地地道道的咖啡,味道不錯。”
“嗯,麻煩你了。”
“不要老是站着嘛,自己坐啊!”
廚房裏有經大桌子,那邊應該就是餐廳吧!我選了六張椅子中,位於最角落的那一張坐了下去。
不一會兒,繪理把咖啡放在像咖啡店的托盤上端過來。端過來時,還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咖啡來了!”
“謝謝!”
我開始啜飲咖啡。
“好燙!”我被熱咖啡燙傷了舌頭。
我抬頭看了繪理一眼,輕輕一笑。
終於稍微冷靜下來了。
一冷靜,我的思緒又開始蠢動了。
我試着將各種事情做個組合。
一個人生活?
父母親都過世了?
“………………”
這幾個月來的各種回憶,佔據了我整個腦袋。
例如,在OK超市採購大量食材的繪理,她一個人竟然可以剷平那麼多的食物?這種食慾實在是太驚人了。但是爲什麼她都喫不胖呢……?
還有火鍋。
我們都沒有說明天見、只是平靜而乾脆地分手了。
“你又這麼說了,到底是爲什麼?”
我把頭埋在枕頭裏,儘想些不着邊際的事。
當然,還是沒有回應。
“嗯,抽抽噎噎的哭法,的確很像小學生。對了……以後最好別再和電鋸男戰鬥了。”我終於說出了主題。
偌大的客廳,就只有我們默默啜飲咖啡的聲音。
還有……能登。
我閉上了眼睛。
就算打倒了電鋸男,這一切也不會有所改變。
“沒這回事……你也要走了,這一定也是電鋸男造成的。”
繪理……
我勉強打起精神,提高聲調。
事實上,我用我自己的風格努力到底了。
“……能登,你也這麼認爲吧?”
“繪理,你想太多了!就算我起了非分之想,你也絕對不會有事的。因爲你太強了。我被你高高一踢,就昏死過去了不是嗎?嘻嘻嘻嘻……”
“……嗯,我知道了。”她給了我這句話。
讓一切都圓滿落幕。
“……我。”
這簡直就是一出大型的戲劇嘛。
“大姐姐哭了整整一個晚上。她已經哭癱了……”
“還有……對不起,連續兩個晚上,我都在哭。”
“……不行,我絕對要和電鋸男戰鬥到底。”
“沒關係,死了就死了。只要不打倒電鋸男,我就會一直沉浸在悲哀裏,我討厭這種感覺。我知道總有一天,我也會遭遇不幸。既然如此,倒不如死了快活。”
繪理微微一笑。我也笑了。
“啊!繪理,你先說!”
——不一會兒,我和繪理杯中的咖啡都見底了。繪理又端來第二杯,但也是一下子就空了。繪理繼續倒,我們還是無聲無息地繼續喝,專心喝。超過第五杯,我開始覺得不舒服了。不行了,不能再喝了——
我們在玄關,很爽快地分手了。
繪理那個時候曾說:
我努力說服繪理。
但是繪理小聲說了一句“不行”之後,又用不容分說的口氣繼續嘀咕:
這是理所當然的。
“都是電鋸男害的!大家都死了,我討厭這個樣子!”
我已經儘可能做到我所能做的了。我終於讓繪理完全死心了。
“……那我走了,再見。”
“沒關係,反正我是夜貓子。”
繪理輕輕地搖搖頭。
我現在好像終於知道繪理這句話的意思了。
“………………”
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讓人聽不到。
然後——最後繪理終於無力地點了點頭。
“……不,不是啦。你知道他?你知道電鋸男的廬山真面目?”
“OK,真是太好了!總算沒問題了!”我看着繪理,興奮地大叫。
不要再和他交戰了。就算你滿肚子火,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有許多無奈的事。算我拜託你,你戰勝不了他的!請你停止吧!
“這個葬禮就是我親人的葬禮。我爸爸、我媽媽還有我弟弟,他們三個人出了車禍過世了。”
如果這件事是真的,打倒電鋸男之後,這個世界就會變成天堂了嗎?這是不可能的。因爲這個世界有太多令人厭惡、令人生氣,也就是繪理所說的悲哀的事了。
能登在大叫。那個時候,能登曾經對着我大叫:“你真是沒骨氣!”
“我知道實情,我知道電鋸男是誰。我想把這些都告訴你,所以讓你進來……但是,仔細想想,還是覺得怪怪的。讓一個男人深更半夜在我家……”
“所以……所以我一定要打倒電鋸男,因爲電鋸男是壞人。只要電鋸男在某個地方高舉着電鋸,就一定會發生悲哀的事情。反正我的親人已經死了,我的朋友也都走了,喜歡的人也即將不在我身邊……”
是的,我的確很沒骨氣。
明天我就去辦轉學手續,後天就搭飛機飛往東京。
我像平常一樣由窗戶悄悄潛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真的是個大美人。
我不斷地哈腰低頭。
“你不會有事的。這件事和電鋸男無關,這件事和電鋸男的存在一點關係也沒有。這個世界之所以會發生悲哀的事,並不是電鋸男造成的……我想這個世界,其實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要這麼鄭重其事談話,實在有點傷腦筋……嗯,對不起,把你留到這麼晚。”
時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從我口中說出的臺詞又長又冷。
“這個世界之所以會發生悲哀的事,都是電鋸男造成的。”
繪理沒有抬頭,視線依舊朝下,兩手在膝上緊握着。但是她的聲調已逐漸帶着哀愁。
但是,不知爲什麼,我心裏就是有股莫名的不安。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想?你八成會勇敢地跑去支援吧?但是這麼做的話,那位美麗的大姐姐會難過的。”
“但是,後來還是打消這個念頭了。因爲太那個了。想像一下喫火鍋的樣子,你就知道實在太那個了。”
我看着繪理,下定了決心。
“從葬禮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不久之前,我們一家人還在這經大桌子前一起喫飯。爲什麼從此我卻再也見不到他們了?爲什麼他們全都死了?他們並沒有做壞事,我們只是很普通的一戶人家。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下,他們全都死了?那天我住朋友家,他們三個人到外面打牙祭,就在返家的路上發生了車禍,然後就過世了。我覺得可疑,我覺得一切都好不對勁。”
“所以我在想,這世界上之所以會發生這種莫名其妙的悲哀事件,一定是因爲某個地方有壞人的關係。我認爲一定是壞人在某個地方做了壞事,我想這個壞人多半一身黑衣,砍也砍不死,刺也刺不死,就像美國驚悚電影中,手拿電鋸的怪物。結果,那個壞人,那個電鋸男真的出現了。我想像中的電鋸男,真的出現在我的面前。”
沒錯,這是理所當然的。
——————————
繪理“嗯”了一聲,點了點頭。視線落在桌子的正中央。
“……給你製造了很多麻煩,對不起!”
沒有任何回應。
但是至少我可以確定,再這樣下去,繪理一定會受傷。
我儘可能不帶任何情緒,以最平淡的語氣接着說:
包括這幾個月以來的各種回憶。
我無法像能登那麼神勇,也無法像他那樣堅持到最後。但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在中途放棄,死心斷念,就是一種最正經、最普通的做法。
室內終於整個靜下來了。我看了一下鍾,已經快到半夜十二點了。
“嗯,再見。”
“……原來是這樣。”
所以我求她不要再戰鬥了。
我試着講了個笑話,但是現在應該不是說笑話的時候。
“是啊,我真是投降了。”
“……我只是轉學而已,但是,你一定不會有事的吧?就算我走了,你也可以繼續快樂、開朗地過日子吧?”
接着火速換上睡衣,鑽進被窩躺成大字形。
“……我說過第一次碰到電鋸男,是在參加葬禮回來的路上,你還記得吧?”
這些話聽來相當荒謬。
儘管明白了,我還是沒開口,繼續吸着我的咖啡。
“………………”
繪理仍然盯着桌面,悠悠地繼續往下說:
我該怎麼辦?這樣做真的好嗎?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到現在我還是對這些事情耿耿於懷,我完全沒轍了。
“既然如此,就把電鋸男的事統統忘掉……反正,你也打不贏他,就乾脆別管了,好不好?”
“我……”
——————————
“絕對不能再和電鋸男交手囉!否則我轉學之後,會因爲天天不安而消化不良的,明白嗎?”
可是低着頭的繪理,看起來是那麼地柔弱。和不死怪物格鬥的戰鬥美少女,其颯颯英姿完全不復見。
說到這裏,繪理露出淺淺的一笑。
“對不起,我很像小學生對吧!”
我點點頭。
“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再這樣下去,會死人的。如果你死了,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吧。”
“……話不是這麼說的!”
我們倆無言地啜着咖啡。就是想不出該說些什麼。
“我伯母就住在附近。爸媽過世後,領了很多保險金,所以我可以獨立生活。”
我們兩個同時開口。
好多好多的事情,都浮現在我腦海裏。
大家都好羨慕你,真是的!
“因爲有你,我纔可以奮戰到現在。如果你沒陪着我,我一定早就死了。我心情越低落,電鋸男就越強。我越是哀傷,電鋸男就越勇猛。”
——————————
我想到了數十分鐘前繪理說過的話。
“…………”
我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翻個身。
再把被子拉至頭頂上,企圖滅掉心頭上的一把火。
但是鬧鐘滴答滴答的,硬是把寧靜的夜變得嘈雜非常。
看來是不行了。不管我怎麼努力,就是無法馬上入睡。
束手無策下,我決定不睡了。
我把立在牆壁上的木吉他抱在腋下,哼唱着小調。
“啊!啊!我投降了!我真的不行了!啊啊!傷腦筋,該怎麼辦呀?你這個渾帳東西……”爲了誘導自己進入夢鄉,我輕鬆唱着即興編成的俏皮歌。
就在這個時候,穿着睡衣的渡邊突然闖進了我的房間。
“你纔是渾帳啊!”
他一出口就罵人。
“你在搞什麼啊!昨天也是半夜十二點纔回來!回來就鬼吼這種白癡歌!惡作劇也該有個限度吧!你這個王八蛋!”看來渡邊真的是氣瘋了。
算了,我知道這種生氣的感覺。我也曾經被渡邊的打鼾聲惹惱過。睡眠受到妨礙時那種憤怒,我相當能夠體會。
“……對不起!”總之,我還是得道歉。
但是,渡邊的怒氣還是無法平息,並且繼續找我碴。
“這把吉他也是我的私人財產吧?你什麼時候從我房間拿走的?小偷!”
我只是借用一下,卻被說成這麼不堪,所以我也不客氣加以反駁:
“你纔是小偷吧!上回在OK超市,沒被逮到算你好運。如果因爲偷黃色書刊而被輔導,你一定會去自殺,因爲你會沒臉活下去。去死吧!”
“……唔!”渡邊語塞,眼神緊咬着我。
我也狠狠地回瞪着渡邊。
接着,走向校門等待。
剛開始的時候,大口大口喝酒的渡邊,臉上還流露着慍色,但是在酒精的催化下,不但臉色逐漸轉紅,情緒也逐漸平靜,同時話也跟着少了。而我,本來就沒有酒量,所以到現在一瓶都還沒喝完。
總之,有希望。現在只要有希望就OK。
好低的鼓聲——應該是低音大鼓吧!這種鼓聲好平靜,感覺上聲音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我想渡邊這個傢伙還是不錯的。
“……算了。你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第二天下午,我騎着自行車奔馳在積雪的路上。
但是,不管怎麼樣,我已經決定了。我決定把話說清楚。
——————————
“……以理論上來講,這是一首不錯的曲子。”
——————————
“就是因爲長時間卯足勁拼命努力,所以纔會特別不安。”
一路上我猛按車鈴,警示下課走在路上的小學生、結束購物的主婦,輕輕鬆鬆地滑過滑溜溜的人行步道。來到家庭餐廳前的一個轉角,注意不被路面電車碾過,我大膽向右轉過去。
我聽的是自手提音響的喇叭放出來的音樂,而渡邊聽的是即將發表感想的我所發出的鼻息聲。
“……但是很那個耶!少了個順手牽羊的夥伴,心裏還是有點難過。”
“……好。”
下課鐘還沒敲,一路上一個中央高中的學生都沒有。
“喂,你這是幹什麼?”
“…………”
有一定的節奏——這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吧!重敲的低音大鼓、比較保守節制的小鼓、銅鈸皆以每一小節四拍,擊出固定的節奏。這些聲音都是低沉而平靜的。
——————————
我們心平氣和地舉行餞別餐會。
“哇!原來在這裏!”渡邊在自言自語之後,右手拿着一個CD盒回到了我的房間。
曲子靜靜地開始。
“竟然有個傻瓜連續兩天都是半夜十二點纔回家,這麼新鮮的肉就這樣被糟蹋,實在太可惜了。”
渡邊跑回了隔壁房間。
在校門口,我露了一手漂亮的二輪急轉彎,再帥氣地把車停好。
剛被吵醒的渡邊兩眼充血,我們互瞪的情形持續白熱化。爲了將氣氛帶到最高點,我還故意彈着激情的搖滾樂。
“……之前我的興趣全都只有三分鐘熱度,只要一厭煩我就中途放棄了。只有這一次,竟然可以持續到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但是做好的成品,如果真的如你之前所說,是拙劣不成熟的,怎麼辦?”
“…………”
——是昨晚的事。
我的手才放在播放鍵上,“等一下!”渡邊激動地出聲制止。
接下來,只需一直線往前騎。我一口氣穿過了之前滿是落葉的行道樹坡道。
還有十米、五米——
“我從以前就這麼好心。快去準備烤盤!這次的肉可是我自掏腰包買的。在被抓住的事完全平靜之前,我要暫時金盆洗手了。”
“這半年來,我全力製作音樂。我從初中就開始接觸吉他……”
拙劣的音色響遍了室內每個角落。
——不一會兒,在睡衣上套上背心的渡邊,再次踏進我的房間。
“喔,是嗎?不錯啊。”
“要播嘍。”
“因爲你之前曾經偷過肉啊。”
CD開始隨着微微的小馬達聲旋轉。
怎麼辦?原來這就是渡邊心神不寧的原因。
“你怎麼了?”我問。
至少在我心中,我應該先謝謝他。
辦完了各種手續之後,我到附近百貨公司的停車場,物色了一臺新的自行車,直奔中央高中校門口。
我忍着苦味喝啤酒,噙着淚水喫烤肉。
我還以爲他要說什麼,原來是這檔事,真教人失望。
雖然氣溫仍在零度以下,但是天氣卻相當晴朗。
馬上就可以看見巍巍的校門了。
由於剛纔騎得又快又猛。我一邊監視校門口,一邊讓心跳稍稍平靜。
接着有一種聲音蓋過了鼓聲,那就是貝斯。
這個傢伙之前總是信心滿滿,這回突然變成懦弱的軟腳蝦了。
“怎麼啦?”
“……你有這麼好心嗎?”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首先,我覺得我應該感謝渡邊。
“……我做的音樂,已經完成了。第一首曲子已經完成了。”
這究竟是件好事,還是很糟糕的壞事?現在的我完全無法判斷。但是至少,我下定決心了。下定決心本身應該沒有錯。
靜靜地開始了。
鏘鏘鏘……
“你看!這是啤酒和肉。是超高級的霜降牛肉喔!”
“嗯?”
他恍神了一下,再次把視線移回烤盤上。這種莫名其妙的動作重複了幾次之後,他終於嚴肅地開口了。
喫完烤肉的我和渡邊,開始豎耳傾聽。
我再次把手伸向手提音響。
“就那麼一次耶。我纔不像你,蠢得去偷黃色書刊。”
我把耳朵湊近喇叭。
這首曲子是渡邊使出渾身解數所作的曲子。曲風我並不清楚,用我有限而貧乏的音樂常識,我實在想不出可以用來形容這曲子的形容詞。
看來渡邊對於自己是否有才能,不但充滿了不安,而且幾乎要爲這份不安崩潰了。他急着想知道這半年來所努力的成果。
“我現在就去拿。你走之前,我希望能讓你聽一聽。”渡邊站起來,再次衝向走廊。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的。
從萬里無雲的天空中射出的陽光,經過雪的反射之後,顯得格外刺眼。我眯着眼,踩着自行車,奔馳在銀白色的雪道上。
他的手裏拎着兩隻便利商店的袋子。
平安到達!
“啊,不,就是……”
“你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啊?哪一位大師不是花了十年以上的功夫,纔能有一番成績的。你才花了半年的時間,談不上任何評價的。別緊張、冷靜點!”我把曾經聽過的話搬出來說(可是總覺得好像有些不切題),好讓渡邊可以安心。
“等一下!我什麼時候成了你順手牽羊的夥伴了?”
這是凌晨一點鐘的事。
“嗯?”
我的內心充滿了期待,以及極度的不安。
我們一邊擡槓,一邊喫肉。
“但是,這是我第一次花這麼長時間持續做同一件事情。”
就在音符中斷的時候,渡邊終於移開了視線。
這應該是個重大的決定,但是回想一下,做這種決定似乎很草率。或許是因爲酒精的關係吧!在現場氣氛的帶動下,一起勁什麼也沒多想就行動了。
“……”渡邊又沉默了。
——事情會變成如何,我還不知道。
這句話的意思曖昧不明。我催着渡邊繼續說下去。
“你回來得太晚了。明天要忙着辦手續和打包行李吧?所以我想今晚替你餞行。”
“嗯?”
酒醉加上緊張,渡邊滿臉通紅,樣子不堪入目。
“你到底怎麼了?你很努力,所以才完成這首好曲子,不是嗎?”
“音樂……”
我們完全沒有睡意。由於我們的嘈雜聲會妨礙到右邊的鄰居佐藤,所以只好悄悄地烤肉飲酒。
就在肉少了一半左右的時候,渡邊開始坐立不安地看着我。他好幾次停下翻動肉片的筷子,好像想開口說些什麼,但是卻又閉上了嘴。
我聽到隔壁傳來悉悉的聲音。房間實在太髒亂了,要找樣東西,可能有點困難吧。
看來渡邊是用CD-R進行錄音的。我接過閃着綠光的CD,放入手提音響裏。
他喃喃嘀咕:
“就是什麼?”
渡邊一臉厭惡地嘟噥着:
對曲子發表適度的感想之後,兩人若無其事各自回到房間,沉沉一睡到天亮——照理說,我的餞行餐會的整體流程應該是這樣的。
“我以我所彈的貝斯爲樣本……”渡邊說明的速度非常快,大概是因爲緊張的關係,連語調都變得非常尖銳。我未予理會,繼續欣賞音樂。
“這個我知道啊。”
我要等繪理下課。
是的,就是這樣。
貝斯的旋律非常輕快,但是在單調的節拍不斷重複之下,讓人聽得有些厭煩,但是馬上這是什麼?我覺得好不可思議——就自然地被吸引進去了。
重擊的鼓聲和貝斯聲似乎反覆着相同的節奏與旋律,讓音色和音響效果逐漸產生了變化。這是一種異常細心、微妙的安排。
我真的相當驚訝。
或許是注意到了我的反應,渡邊說明的語氣明顯平靜多了。
“但是你一定會感覺,只有這樣還是太平淡,變化不夠大,對不對?你錯了。”
他詭異地笑了笑之後宣佈:
“好戲才正要開始呢!”
沒錯,好戲的確從這裏纔要開始。
單調的貝斯節奏開始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每小節四拍的各種打擊樂器,樂器雖多,但是節奏卻依舊保持完整的統一性,而旋律也如行雲流水般的順暢。雖然氣勢走弱的時候,音符會像一盤散沙,但是在緊要關頭時,它們又會重新整合在一起,這分緊張帶動了整首曲子的氣氛,聽得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這種感覺真的太好了。
接着,節奏逐漸解體,貝斯也輕快地一蹦一跳。音符越跳越高,如蜿蜒的小河、如起伏的波濤。
然後——音符的轉折進入最高潮的一瞬間。
“如何?”渡邊忍不住發出興奮的叫聲。
我放聲大笑。
在最高潮的那一瞬間,利用回聲和破音效果器所產生的吉他摩擦聲響,突然變得非常大聲。
爲什麼會在這裏變成沉重的吉他獨奏?
如泣的吉他聲不理會我的疑問,繼續演奏激烈的旋律。
我彷彿看到渡邊抱着吉他激情彈奏時的苦瓜臉,忍不住越笑越大聲。
“這是什麼啊?”我提出問題。此時的我,幾乎笑得快喘不了氣了。
渡邊得意洋咩的回答:
“如何?一開始的時候,給人樸素無華的感覺,突然峯迴路轉,加入名搖滾樂團RAINBOW靈魂人物李查·布萊克摩爾(Ritchie Blackmore)的編曲作風。這叫古典吉他獨奏。”
“…………”
在搖搖晃晃的視線裏,我繼續念。我繼續念着手中的歌詞。我繼續念:
“我決定不轉學了。”當我沉着地告訴繪理這件事時,繪理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她的班級是一年A班。
誇張得不像話的吉他獨奏,現在仍在廉價的手提音響中激情演出。
“你看!這是詞卡。”渡邊一臉得意地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從筆記本撕下來的紙片。
——就這麼辦。
今天不斷向搬家業者、學校行政人員和其他人等哈腰道歉,所以我現在的精神狀態十分疲憊。
“我一定要想個辦法……”
雙腳不聽使喚之後,我整個人貼坐在地板上,腦袋還砰地一聲撞到了櫃子。
雖然我對自己的各種決心仍然戒慎恐懼,但還是來到中央高中校門前等待繪理。
現在是半夜兩點,一般人絕對不會選擇這個時候打電話,但是,因爲我要談的內容也是不合乎一般邏輯,所以選在這個時候打電話,我覺得正好。
仍然殘留着一絲希望。
我又繼續等了幾十分鐘,但是……她還是沒出現。
“緩緩深呼吸。”
“我怎麼會知道!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對不起,我知道蓋房子花了很多錢,所以……請你把我在畢業之前所花的錢列出明細,等我工作後一定加倍奉還。”
因爲我不知道這條路是否可以順利走下去。
“像一陣風,穿過百貨公司一樓的飾物賣場,全速衝刺至柏青哥店前!再跑過幽暗的小巷!即使在薄冰坡道上跌得人仰馬翻也不要緊,站起來!再跑一次!快逃吧!逃!——這是什麼意思啊?在逃避什麼?往哪兒逃?爲什麼要逃?請你解釋一下!”
這是融化繪理的最佳時機。
映着夕陽餘暉的教室裏,還有幾個女生沒回家。
渡邊回答了。
胃……突然變得灼熱。強烈的酒醉感頓時湧了上來。強烈的酒醉感竟然和莫名的興奮感融合在一起了。
或許是因爲平常不喝酒,突然喝了酒,酒精發揮強效,讓我增長了智慧。也或許只是我個人單純的錯覺。
……總而言之,我是個不孝子。對不起。
“是我拜託別人寫的。”
聽到這件事,我就快受不了了,簡直要笑死了。
而這就是我的希望。
原本樸實無華的曲調,搭配轉折幅度大得不像話的吉他獨奏,這兩者之間所造成的極度落差,讓我笑得倒地不起。
“嗯?”
我把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耐心地等待繪理。
“嗯?怎麼了?要酒嗎?還有啊!要喝多少有多少,儘量喝!”
其實只要稍微想像一下,就知道這個決定其實是很可怕的。我現在就想打退堂鼓,因爲這是一條十分嚴苛的路。
如果有個萬一,或許我在中途就開溜了。
“——究竟是誰寫的?”對這一連串無法理解的歌詞感到厭煩之後,我用強烈的口吻質問渡邊。
音樂馬上就要走向終點。
“很棒吧?感覺不錯吧?”渡邊詢問。
我一邊喀喀地笑,一邊朗讀接過來的歌詞。
“……或許吧!”我回答得很含糊。
“你知不知道你一個人在外面生活要花多少錢?”
“這次,我們只要下定決心就成了。”
“你這個笨蛋,不是這個問題。”
“我決定不轉學。”
“但是,但是,這是我們的計劃。”
太完美了!簡直是十全十美!
總之,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但是,儘管我們一直跑,那個傢伙還是追上來了。無論我們跑到何處,他都追上來了。無論我們怎麼脫逃,他能夠追上來。結果,我們總是被追到。但是,這個時候,我們應該保持沉着,慌慌張張的樣子太難看了。”
“應該……沒什麼特別的涵義吧。作詞的祕訣還是我教他的呢!我說:‘儘可能用些抽像、艱澀的文字,讓欣賞的人不自覺地想要深入探究詞的意思’。所以他應該只是照着我的意思去寫的。太認真閱讀反而會搞錯啦!”
能登留下的那篇不知道是歌詞還是什麼的東西,讓我下定了決心。
但是,從一開始,我應該就明白這一點。從和電鋸男戰鬥的原始動機來看,我似乎就已如此盤算。
下課鐘響,中央高校門前學生熙熙攘攘。
“對不起,請問雪崎繪理回家了嗎?”
——然後,我打電話給爸媽。
渡邊遞給我一罐新的啤酒。我接過來,一口氣喝光。
“我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深呼吸。‘嘶——’吸氣,‘哈——’呼氣。抬起頭看着月亮!透過樹葉已落盡的殘枝縫隙,我們抬頭看着月亮,然後再出發。刻不容緩快速奔跑,跑累了走一會兒,然後繼續跑。走走,跑跑,走走,跑跑,走走。”
“……呃?”
對了,聖誕節就快到了。
“詞裏面的‘那個傢伙’,你想會是誰?”
儘管如此,我只要一想到見到繪理後的畫面,就覺得很愉快。好吧,打起精神來!
雖然我知道外校學生似乎不可以無故進入他人學校,可是隻要不被這個學校的老師逮到,應該不會有問題的吧。
可能是因爲酒精的催化,也可能是因爲時值深夜一點,我的狂笑一發不可收拾,想停都停不下來。
“不知道。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渡邊開口了——
我問:
但是……等我有所驚覺裏,已經下午四點了。就算是值日打掃,掃到現在也未免太晚了吧!
果然不出我所料,爸爸大發雷霆。
“這次,我們只要勇敢面對他就行了。”
這實在不是一個靠父母養的人該說的話,而且我還說一堆謊話。我根本不可能還錢,也不可能上大學。不論如何,我和爸爸吵了將近一個鐘頭,終於有了結論。
一抹不安掠過心頭,我決定到繪理的教室去看看。
渡邊的表情很逗趣,我再次出聲大笑。
但是,不知爲什麼,我非常瞭解這些歌詞中的意境。
然後是今天的事。
總而言之,縱使如此,還是會有法子的。
“嗯……衝啊!跳啊!危險!那是個陷阱!快逃啊!那個傢伙來了!任何人都無法戰勝那個傢伙!所以逃吧!一直線向前逃!——這是什麼意思?那個傢伙是誰?”
但如果是能登,他應該會戰下去。能登會堅持和那個傢伙戰鬥下去。和他爲敵的對手,很可能比電鋸男還難搞,而且捉摸不定,是個非常令人厭惡的敵人吧!不過現在,電鋸男就在我眼前。我非常清楚電鋸男是萬惡的根源。
“明白嗎?”
——————————
“深呼吸保持冷靜,就可以有所爲。”
“是……能登。”
渡邊笑了,我也笑了。
真是的!繪理在搞什麼?莫非她今天輪到當值日生要掃地?
“我知道我們會輸。”
然後,藉着重新開始的誇張音響效果壯膽,我打電話了。
“是啊,是很不錯。這種腦殼壞掉的曲子,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班上的同學以奇妙的眼神看着我,連老師都嚇了一跳。情形真的是挺糟糕的。
“我忘了是什麼時候拜託他寫的了。我跟他說:‘你的國文成績不錯,我決定請你爲我編的曲寫詞。’我也真的付稿費了,是一張咖喱的餐券。”
——繪理!
“渡邊……”
“我不知道啊!因爲寫這些歌詞的不是我。”
——竟然爲這首曲子定了歌詞?
“那就沒什麼問題了啊!我應該會到那邊讀大學——總之,如果你不答應,我就去混,我就去當不良少年。”
我打電話給在東京的爸媽。
我把手提音響的音量調大。吉他獨奏早已停歇,現在曲子即如大河一直線瀉入汪洋大海,準備迎接曲終人散。
“…………”
“我知道我們一定會輸。”
這一大篇文章雖然意義不明,但是能登想說些什麼,我覺得我明白。
“但是……”
但是渡邊並沒有生氣。
“我們贏不了那個傢伙。總而言之,縱使如此,我們還是會有法子的——”
“……黃昏過後,現在是黑夜。我們在無人的公園裏稍作休息。現在是冬天,所以公園冷颼颼的,我們吐出的氣是白色的,但是你看!月光正照在生鏽的攀爬架上——那麼這是誰寫的?”
我在心裏,深深向父母致歉。
我戰戰兢兢地問。
播放完畢的時候,我想向渡邊說:“從頭再聽一次!”我想這樣拜託他。
繪理遲遲沒有出現。
我一邊盯着校門口上邊暗自竊笑。
“啊!!你是繪理的男朋友?就是那個常在校門口等她的人嘛。你真有膽量,竟敢跑到學校裏頭來。”其中一人這麼說了之後,其他女生都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但是很不巧,繪理今天請假。”
“啊!真的?”
“嗯,請病假。”
八成是昨天太晚回去感冒了!謝過之後,我離開了教室,踩着自行車往繪理家飛奔。
——————————
——騎了三十分鐘左右,抵達了繪理家門口。
我把自行車停在車庫前,伸手去按門鈴。
無人應答。
我再次用力按電鈴,但是嘈雜的電子鈴聲,只是飄渺地消失在門的那一方。
我試着去推玄關的門。竟然沒上鎖!真是太大意了!
我私闖民宅了。
整間房子靜悄悄,玄關地板上並沒繪理的鞋子。
我擅自走進去,往客廳窺視。
沒人。
“繪理!你在家嗎?”
我大聲喊道,依然無人回應。
我走上二樓,偷窺每一個房間。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這裏像一座空城,但是我卻擅自進入,還在搜索別人的房間,這種行徑真是太糟糕了。我腦中的一角雖然這麼想,但還是伸手打開了每間房門。
不過,每個房間都看不到繪理的影子。
但是——
太陽已經開始下山,夕陽把雪地染成一片通紅。
雪在飛舞,我在竊笑。
我沒有踩剎車,直接衝過十字路口。不會出事的,不會有事的。
我衝下樓,套上鞋子,往外跑。
其實有人看到這封信的可能性並不高,但是爲了謹慎起見,我還是留了。
這裏是油門!這裏是剎車!這是離合器!這是排擋!
就在心臟快速悸動之時,我緩緩放開了左手的離合器。接着,我就衝出去了。爲了救繪理,我跨着這臺和我身高體重極不相稱的龐然大物,飛馳在雪道上。
好多喇叭一起對我鳴放,但是我不在乎。雖然有好幾次險些在薄冰坡道上滑倒,但是我已經越騎越順手。
我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我真的已經陷入谷底了。
我立刻跨上摩托車。
那就是我和繪理第一次碰面的地方,也就是公寓宿舍後面的那條小路。
一定沒有問題。
鬧區人車雜沓,我都靈巧地閃過去了。我將車體稍稍傾斜,就穿過去了。
我看了看手錶。
但是,引擎並沒有發動。
這個停車場,就只有我一個人。
就只剩今天一天了。
我飛出去了。
因爲我該死的地方不是這裏。我非常清楚這點,對不對?能登!
另外,我想你應該已經感覺到了,那就是我喜歡你。
我不知道目的地是何處,只是拼命地踩着自行車。自行車一滑,我跌倒了,直接撞上薄冰坡道,痛得我眼淚在眼眶打轉。但是,我馬上起來,繼續狂奔。
但是,仍然找不到繪理的蹤影。
真的只要這樣嗎?
我今天穿了你在我生日時送我的鎖子甲。
對不起!
“…………”
我直覺情形不對,決定進入房門只留下一絲縫隙的繪理房間看個究竟。
騎自行車來不及,但是騎摩托車的話,就來得及。
一腳跨上自行車。
刺骨的寒風,就毫不閃躲地從正面吹來,不斷打在我的臉上。
如果電鋸男這回選擇新的場所現身,我就完全OVER了。
我輕輕催着油門。
跨坐着贓車,瞪視前方的,只有我一個人。
我一定會打倒他,平安回來。
是繪理被電鋸砍倒的畫面。繪理勇敢地和電鋸男作戰,但是終究不敵電鋸男,而被電鋸男劈得支離破碎。
窗邊還有一張鋼質的書桌。
我還是要和他戰鬥。
我用顫抖的手點上煙之後,開始思考。
我用老虎鉗拉出電線,把主電線和電源連接在一起。冒出黃色的火花後,車燈亮了。接着我用力踩了幾下踏板。
馬路上因下班和放學的人潮,變得十分混雜。騎着自行車的,只有我一個人。只有我魯莽地騎着自行車在雪地上全力衝刺。
那小子曾經說過:
我從包包裏拿出老虎鉗,走進狹小的巷子裏。
氣溫雖然在零度以下,但是我卻熱得不得了。在中途,還把大衣給脫了下來。
我騎着摩托車在放學回家的馬路上衝刺。
我確認好駕駛摩托車的方法了。
電鋸男出沒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到十二點之間。
車站這一帶非常熱鬧,我站在一間大型電動遊樂場前,許多人在我面前來來往往。
這是我第一次騎摩托車。
隨着這個陌生的怪物發出轟轟的聲音,我也跟着發抖。
能登,你看着我!
我非常清楚,我非常清楚。
這臺摩托車看起來十分破舊,但是排氣量卻非常大。
而且他曾經出現過的另外兩處地方,現在就算趕過去也已經來不及了。因爲這兩個地方,從這裏騎自行車過去至少得花上兩個鐘頭以上。
雖然覺得有點難爲情,不過穿上它,防衛能力大增,所以請你不要擔心。
這裏是電動遊樂場和柏青哥店專用的摩托車及自行車停車場。
將雪快速推向後方之後,輪胎緊抓着地面。
但是,沒有繪理的預知,我根本不知道電鋸男今晚會在何處出現。我下了自行車,爲了讓自己保持平靜,我抽出了香菸。
“……真不錯!一切都如我所願!”
接着,前方的信號燈——是紅燈。
女孩就是女孩,房間的顏色全都是明亮的統一色系。
所以只要打倒他,你應該就不會轉學了。
在車站前的鬧區,我一籌莫展、無計可施。
我必須儘快找到繪理。
我依然不斷催着油門。
這個小手段是能登教我的。我試着發動引擎。
繪理,你都已經上高中了,爲什麼還不帶手機?我竟然爲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發怒。
能登說:“只要這樣就行了。”
——啊!我的肩膀擦撞到一臺貨車的後視鏡。“對不起!”我在心中致歉之後,繼續催油門。
從這邊看過去,我確定這兒停了好幾臺的摩托車。我要找一臺沒有上鎖的摩托車。
電鋸男的出現,其實是有某種法則可循的。這是我在這一個月的戰鬥中所發現的。
沒想到引擎發出了低沉聲音之後,開始起動了!
但是,沒問題。
因爲你之所以會轉學,也是他造成的。
看來今晚就要做個了斷了。這件事非常緊急,一想到所剩的時間不多,我開始焦急了起來。
但是,就是看不到繪理的影子。
不一會兒,我就找到了一臺。
現在的時間是傍晚五點。在電鋸男出現之前,我一定要找到繪理。
在這張印着可愛卡通人物的信紙上,出現了繪理秀麗的字跡。
一個可怕的畫面閃過我的腦海。
這是數秒鐘之後,我的心情寫照。
我死命踩着自行車,在大街小巷四處穿梭。
接着——我突然想起來了。
書桌上放了一張類似紙片的東西。
前頭他大概就等在那兒。
我心急如焚。
我用力催着油門。
現在趕過去還來得及。
在你遠去之前,我一定要打倒電鋸男。
山本,如果來的人是你,我想或許你會悄悄潛入我家,搜索每個房間,所以爲了謹慎起見,我還是決定留下這封信。
“把紅色的主電線接上電池,再用力踢,只要這樣就行了。”他的口氣是肯定的,只要這樣就能夠發動引擎了。
現在趕過去,有一個地方還來得及。
太陽完全沉到山的那一邊,現在已是電鋸男正常出沒的時間了。
“…………”
我的腳好沉重,我的心臟快震破了。
到目前爲止,我和電鋸男交手過三十幾回,但是電鋸男所出現的地方,總共只有十二處。換句話說,電鋸男有反覆出現在同一個地方的傾向。所以我就從電鋸男曾經出現過的地方開始找起。我相信這是能夠找到繪理最有效的法子。
這十二處地方,我已經找了十處。但是全都沒有繪理的蹤影。
我拿起來看。
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山本,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請在我家喝咖啡等候。咖啡機放在冰箱旁,咖啡豆放在櫃子裏。這是很好的咖啡豆,泡出來的咖啡很好喝的。
我再試一次,卯足了力量重重地往腳踏板踢下去。
所以一定要等我!繪理!
我用力搔了搔頭。
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後輪喀啦喀啦地猛烈往前滑動。
我馬上就來了!我馬上就來了!
我要救繪理!我要用我這條命去救繪理。但是繪理,你不需要因爲獲救而感激我。因爲我所做的一切,是爲我自己,我是爲了我自己而行動的。
——————————
離開了鬧區,行駛在夜路上的車輛明顯減少。
從正前方飛過來打在我臉上的雪花,在等距離裝設的街燈照射下,像是白色的閃光。路面已經完全結冰,稍不留神就會跌個人仰馬翻。
儘管如此,我知道我不會有事,我絕不會發生車禍的。因爲這條路我太熟悉了。對於這條位於市郊的公路,我真的非常熟悉。
在數公里前,有一個大彎道,彎道上至今還留着殘破的護欄及花束。
花束……
雖然車禍發生至今已經好幾個月了,但是死者的姐姐仍然爲死者供着花束。有的時候,還附上布丁和罐頭果汁。
他就是在那兒死去的。但是,我不會在那兒死去,因爲我還要繼續往前走。
爲了即將接近的彎道,我緩緩放鬆油門。
但是——
不行!他說。
不行嗎?我問。
他點頭。既然如此,我就再催油門。
我以驚人的速度,將原本在前方的街燈拋向後頭。
銀白的雪所飛揚的方向,幾乎和地面是平行的。
我問他:
“用這種速度可以通過那個彎道嗎?”
他笑着回答:
所以我要去!我要趕過去!
不談這個了,你想會有對向來車嗎?
我騎着摩托車飛馳在這條小路上。
應該來得及吧?
“爲什麼?這樣太奇怪了!”之類的話,爲何沒有人大叫出來?
就是因爲我都明白,所以我絕不會重蹈他的覆轍。因爲那件事情,我太清楚了。
你說得沒錯。
接着騎上人行步道,闖入一間無人居住的破舊民宅前院。
是電鋸男!我大叫。
雖然心裏這麼認爲,但是你和渡邊並不敢多話,只是露出曖昧的笑容。因爲我們只能這麼做,對不對?就像電視劇所演的,就算在你的位子上放一隻花瓶,我們還是隻能夠笑一笑。
但是……
這個“什麼”就是樂團啦。聽在耳裏,我覺得這是一樁笑話,但是渡邊卻是認真的。我差點感動得落淚了。
他就是我的希望。
來得及嗎?我無法一口氣將距離縮短。摩托車無法一口氣就衝到前面。無法衝到前面啊!接着是一連串的慢動作。
如果選擇外內外的變換路徑,萬一出現對向來車,兩臺車一定會正面撞在一塊。
而且——啊啊!
很快就會結束的。許多許多事情馬上就會痛快了結。屬於我的勝利就在那兒!
不論多麼悲傷的命運,不論時間多麼冗長難耐、不論多麼辛苦的努力,都再也無法打敗他。
是繪理!
在電鋸揮下之前,我必須用摩托車去撞電鋸男。
“都是我不好,對不起!阿弘!”好反覆說着這些話。看到和你沒有血緣關係的大姐姐那麼哀傷,我總是情不自禁把視線移開,能登。
“…………”
你死的時候,我真的真的太驚訝了。
就算我現在移開視線、故意視而不見,但是過些短暫的時日,那些事情又會一一再浮出檯面是吧?所以要真的視而不見是不可能的,那是不可能的。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雖然這場戰鬥他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但是——
這個敵人八成是個龐然大物,任何人碰到他都沒有勝算。
這是你說的,對不對?能登!
“放心。先走外車道,再轉進內側,再走外車道衝過去!”
他知道和別人快樂相處的日子,終有一天一定會結束,所以纔開始卯起勁來,努力想做點什麼。我想一定就是這麼回事。不過,依照那傢伙的個性,也有可能他什麼都沒考慮,只是想做就去做罷了。
這樣很奇怪吧?很不尋常吧?所以,你纔是對的!
我像個神氣的英雄,竭盡全力大聲嘶吼:“快逃!繪理!”
形影單薄的校長在體育館裏報告着:“這是一樁令人遺憾的事。二年A班的能登弘一同學,昨天晚上發生車禍過世了。”
所以,你等着看吧!能登!
沒有人能夠戰勝那個傢伙!
美麗的大姐姐流了一整夜的淚。她沒有拭淚,只是全心全意地爲你哀悼。
那一天放學後,我和渡邊去輕音樂社團室。
他所說的話,一向都是有道理的。
所以大家都移開視線,而我也避而不見。
從你死亡的那個時候起,我就一直崇拜你。
但是,途中我開始害怕、開始懦弱。未來到底會如何?我忍不住越來越害怕。
所以,我只能繼續往前飛馳。進入彎道之前,我運用腰力將車偏向內側,再從外車道切入內車道。
我喜歡繪理,所以纔會格外害怕。
至於我嘛,我每天都過得渾渾噩噩、半途而廢,完全不知道生活的目標到底是什麼。但是有一天……
所以不會有事的。
但是,林子裏傳來低沉的轟鳴聲。那是電鋸迴轉的聲音。
一定有法子的!
你想這個彎道會有對向來車嗎?
我崇拜你。
而且這法子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
我一定要以最華麗的動作,救出飽受電鋸威脅的繪理。我要展現英雄救美的風采。
就在前頭了。
但是來得及嗎?真的來得及嗎?
但是,我知道他就是我所期待、足以讓我熱淚盈眶、最了不起、最厲害的救星。你明白嗎?我相信你明白我在說什麼。
這算哪門子的惡作劇嘛!真是受不了!女同學竟然還哭了,反射神經未免太強烈了吧!真是一羣笨蛋!
“…………”
我的救星出現了。
蒼白的月光淡淡地照着我所熟悉的制服。
你就等着看我的表現吧!
車燈照着黑暗而狹長的道路。
這些畫面就像錄影帶中一格一格的慢動作,在我眼前緩緩播映。
原來如此,我全都明白了。
然後,成了永不認輸、再也不會失敗的英雄。
——嘿嘿嘿!真的沒事了。
你等着看我的表現!能登!
繪理的身體靠着櫸樹樹幹,點點血跡將繪理腳旁的白雪染成了一片紅。電鋸男高高舉起電鋸。他在繪理面前高高舉起電鋸。我將油門催到最底。繪理髮現我的到來,朝我這兒看過來。她帶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看着我。我突然因害怕而顫抖。
我一直向前飛馳。是的,我一直向前飛馳。
對向會出現車子嗎?
其實不管是我或我們,都看得見前方的未來。以後將如何,其實我心裏早有了譜。
片片飛舞的雪花,在風中搖拽的制服緞帶,隨風飄動的繪理長髮,還有往下揮的電鋸。
他就是電鋸男。
你知道嗎?我知道,你已經知道了。
但是……
就是電鋸男。
但是,他選擇戰鬥,企圖獲取勝利。結果在這個大彎道上,撞上了護欄。
儘管如此,還是有法子的。
不會有事的。
他是神祕的怪人,他是不死的惡魔,他是我真正的敵人。
話雖如此,可是箭已在弦上了。現在如果緊急剎車,車子會滑出去撞上護欄。
我想那位大姐姐應該很喜歡你,但是,我明白大姐姐的事不是問題所在,這點你可以放心。問題出在別的地方,對不對?
但是能登,這件事,你知道嗎?
我追過路面電車,繼續往南高方向飛馳,進入狹窄的岔路之後,再以最高速度飛過平常上學的路,適時向左彎進便利商店的轉角。
不會的。
就是渡邊,就是那個渡邊說的:
他所說的話,我一向都聽得懂。
那兒就是小路的入口。
我完美地通過了最危險的彎道了。接下來一口氣飛到底,我要一口氣飛到有繪理在等待的小路。
這是一條街燈照不到的小路,是我和繪理第一次邂逅的小路,是我第一次碰到電鋸男的小路。
雖然這中間不少波折,但是渡邊也好像有所成長了。
所以他贏了。
他在作戰。他總是在作戰。他的對手是肉眼看不到且令人憎惡的敵人。
你明白嗎?我相信你瞭解。
“我希望我們三個人能夠做些什麼……沒什麼時間了,所以我想趁現在做點什麼。”
一定不會有事的!
——全是些無法令人信服的事。全是些教師傷腦筋的事。
因爲我該死的地方不是這裏。繪理還在等我。
“………………”
早上一進入教室就看到花瓶,接着學校舉行臨時晨會。
所以我喜歡他,所以我崇拜他。
真的不會有事嗎?
只有他是勝利者。
所以我很慶幸能夠轉學。我要帶着曖昧的笑容,遠離這裏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我認爲這其實是一種不錯的做法。
現在時間完全停滯了。在靜止的時間中,只有電鋸以一定的速度往下揮。
渡邊說了這樣的話。
馬上就到了。
她竟然真的在那裏!
——————————
世界因雪而一片銀白。
其他的顏色都消失了。
在這個冰封的世界裏,只有繪理腳旁的雪,被繪理的血染紅。
電鋸男看着我。
他的臉沒有特徵,表情沒有人味,即使照面過無數次,只要事過境遷,我就完全忘了他的長相。
留在記憶中的,只有全黑的大衣和電鋸,他脖子以上的東西,我怎麼都想不起來。
所以我常想,莫非從一開始他就沒有頭顱?
——原來如此。難怪電鋸男不會死,因爲他根本沒有頭。因爲從一開始他就不是有生命的。
但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能移動,似乎又不合乎邏輯。世上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吧?……總而言之,這整件事就是不對勁吧!
電鋸男看着我。
“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道理。”
這好像是他的回答。
“親近的人離開了,愛的人死了,閃耀的戀情、瑰麗的美夢,就像一進入春天就融化的細雪。”
這是我每一次聽到電鋸男的聲音,但是不知爲什麼,總覺得這聲音好熟悉。
“不論多麼幸福的戀愛、夢想,或是多麼燦爛的日子,你總有一天都會失去。這個世界是個地獄,是個不合常理、不合邏輯的、永恆地獄。”
這是苦悶的迴響,我束手無策了。
但是——就算如此,還是會有法子的。
現在,我只能求他了。我瞪着電鋸男,試着在心裏求他。
我可以死。只要能夠救繪理,我現在就可以死。
我才踏出一步,就滑倒在雪地上,臉直接埋進了雪堆裏。
兩側的護欄以及對向車道,完全沉浸在黑暗之中。這片黑暗一直延伸至遙遠地平線的那一端,並和夜空融合在一起。
她就在我最後看到她的地方。她就蹲伏在樹下。
其他並沒有明顯的外傷,頭部應該也沒有受創。
我夢見自己在一條陌生的高速道路上飛馳。
我大叫:
雖然全身劇烈疼痛,但是至少我還活着。
二十米外的地方,躺着一臺扁扁的摩托車。
沒有回答。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然後醒來時——我是仰躺的。我四肢呈大字形仰躺在雪地上。
“沒有用的,陽介!你追不上我的!你只會拖拖拉拉、磨磨蹭蹭。你只會享受模糊不切實際的幸福,你只會珍惜馬上就要消失殆盡的幸福。這種幸福就足以能讓你心滿意足了。”
我吐出的氣是白色的——天氣真的很冷,闖進我背部的雪也好冷。
繪理的氣息很緩慢。她雖然暈倒了,但是人還活着。
只有在黑夜中獨自閃耀的滿月,以及等距離設置在道路中央分隔島上的街燈,將黑漆漆的道路照得泛白。
能登以極速將我遠遠拋在後頭,我看着他的摩托車車燈透着搖拽的閃爍亮光。
接着忍不住發出呻吟。
我高高地被甩到半空中。
我馬上站起來,再跑過去。
制服的側腹部裂開了,裏面是……我差點笑出來了,繪理真的穿上了鎖子甲。
然後,我暈厥了過去。
但是,我看不到路的盡頭。四下一片昏暗,景緻朦朧不清,我完全看不到路的盡頭。
“嗯?你說什麼?”
——————————
這是一個沉靜的雪夜。
這個動作不到一秒鐘。
不只雙腳在抖,我看了看手錶,發現我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只要能夠救繪理,就算要我死,我也甘之如飴。讓一切都在這裏結束,應該不是最好的ENDING。所以我求求你,救救繪理吧!如果可以的話,請把慈悲的幸運賜給她!讓她從今以後不再遭受任何挫折!讓她從今以後都能活得健康快樂……如果不行的話,至少讓她笑着渡過每一天——無論如何,請你保護她!你現在就可以……你現在就可以立刻……這就是我的心願。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從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的心願就只有這個。所以請你實現我這個心願!你現在就可以立刻……立刻……將我……將我殺了!
“事實不是如此!別跑,等等我!”
這是一條無盡延伸的筆直道路。
繪理的右大腿在流血。我用顫抖的手從口袋裏拿出她之前給我的手帕,按住傷口。
我笑着回答:“當然是往下走,不管到哪裏都衝到底。”
摩托車的轟轟聲、電鋸的引擎聲,我全都沒聽見。我只覺得冷,因爲現在是隆冬十二月的夜晚。
其實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哪兒痛,反正到處都痛。不過,我終於還是站起來了。看來好像並沒有骨折。
又聽到某種東西撞擊樹木的轟然聲。
“你說什麼?”
但是不知爲什麼,那張臉……那個時候,我知道他是誰。
這只是一瞬間的事。
我認得這個人。
我知道爲何我出現在這裏,也知道他爲什麼丟下我而走。
我騎着摩托車,飛馳在陌生的高速道路。
接着,我的雙手放開了車把。
能登沒有回答。
快樂的時光很快就會結束。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遲早也會分手。
“繪理!”
我睜開眼睛,從枯枝縫隙中看到了滿月。
月亮高掛在天際。
不知什麼時候,我的身旁竟然多了一位年輕的摩托車騎士。
雪也還在呼呼地飄着。
我戰戰兢兢撐起身子。
但是過了好一段時間,雙腳顫抖的情形似乎並未得到改善。
——她竟然顧不得羞恥,穿着這種東西外出。
“不要丟下我!”
但是那個時候,能登卻一如平時咧嘴微笑說道:“很遺憾,事實上從一開始,你就沒有選擇權。”
我聽到了歇斯底里吶喊的引擎聲。
他的摩托車車速越來越快,而我卻是不管怎麼催油門,都追不上他。
一不小心踩到被摩托車削去的雪溝,又狼狽地跌倒了。
——現在興致高昂的我,突然發現身旁也有一名騎士奔馳着。
它打轉時還削去了一層厚厚的雪,讓雪下的泥土層露了出來。
只有腳有外傷,幸好出血量不大,應該可以馬上止血。
電鋸男的臉沒有特徵,表情沒有人味,即使照面過無數次,只要事過境遷,我就完全忘了他的長相。
摩托車的前輪直接撞擊電鋸男的腹部,然後我被反作用力拋出摩托車外。
這就是我在這條道路飛馳的原因吧!
馬力全開!盡情飛吧!
繪理的體溫透過手帕傳到我的手上。
我發出慘烈的狂叫聲。
——這條道路到底延伸到何處?我不知道。不過,不管它的終點是何處,都無關緊要。和我之前所在的地方比起來,這個地方鐵定像樣多了。
我的身體受到嚴重的撞擊。
她還活着。
“等我!你等等我!”
因爲這個人沒戴安全帽,所以我看得一清二楚。我出聲打招呼:“喲,能登,你精神不錯嘛!”
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在雪地上彈跳了一下之後,又滾了幾圈。
白白的雪從深藍色的天空中飄下來。沒有聲音,天空降下來的是寧靜的細雪。
就在我的心臟只跳動一下的瞬間,感覺上卻很漫長的這一瞬間,突然結束了。
但是,我的腳在發抖。
然後就什麼也不剩,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令人覺得毫無希望。
我狂叫。
只有黑白單一色彩,這是一種低反差的單一色彩。
從半空中摔到地面的那一剎那,我完全失去了意識。
“因爲你不行,因爲你根本一點辦法都沒有。”
於是我抓着樹幹再次站起來,然後環顧四周的情形。
我真的這麼認爲。
能登繼續加速。
電鋸男眯着眼睛。那種皮笑肉不笑、諷刺味道濃烈的笑容,我確定見過。
那臺摩托車撞上大樹後即嚴重毀損。
好吧!不管這條道路的盡頭是何處,我都去。
再過去一點,我看到了繪理。
我被激怒了,我生氣了。
在遙遠的視線下方,我看到了以超猛速度在雪地上滑行的摩托車以及繪理。
“是你——!”
我緩緩地被時速已達兩百公里的摩托車拋出去。
“喂,能登!”我也慌慌張張追了上去。
這就是原因吧!
——我做了一個夢。
我受不了。我對很多很多事情都難以忍受。
能登注視着前進的方向,問我:“決定怎麼走?”
“是繼續往下走呢?還是折回去?”
“沒有用的。她會死,你也會死。你們註定要生離死別,但是你的還有時間。所剩的時間,不論是長、是短,都是種悲哀。這個世界太複雜了。生活在那麼複雜的世界,你們一定會死的。”
我受不了這樣的自己,我無法忍受這樣的自己。
天上有一輪好大的月亮。
我的背部撞擊到雪地上後,頓時一陣暈眩,接着又反彈到地面,我被痛醒了,但是就在看到星空的那一瞬間,我的後腦勺撞上櫸木的樹根,這次我着實暈了過去。
我想笑。
“像你這種做任何事都半途而廢的人,不會有任何作爲的。”
我沒有立即起來,任由臉埋在雪堆裏,等着雙腳不再發抖。
我踩着不穩的步伐,蹣跚地跑過去。
我用指頭戳着鎖子甲,很想就這麼捧腹大笑。
但是——我做不到。因爲我哭了,所以笑不出來。
不知什麼時候,我哭了。
我連忙抹去淚水。
我用手背抹去淚水。
但是眼淚就是不聽使喚,不斷奪眶而出。
“………………”
我在繪理面前跪了下來,然後癱坐在雪地上。
結果,方法呢?我發現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解決事情的方法。
我沒死。
我每天都像個二楞子一樣被遺留下來。
我無助地呻吟。我放聲哭泣。我已經有十年不曾哭泣了。
我用手掩住嘴,企圖讓自己不再丟臉地嗚咽。但是,辦不到。
我就是做不到。我跪在繪理前面,醜陋地啜泣。我不要這個樣子。
救救我!
這是HAPPY-ENDING嗎?
這個樣子,哪一點HAPPY了?事情全都弄擰了嘛。
沒有解決任何一件事。
我討厭這個樣子。
我討厭!
我撲上去,很唐突地擁抱着繪理。
任何地方都看不到他的蹤影。夜晚的小路是那麼地冷冽,但是繪理的身體是暖烘烘的。
接着,我緊緊地擁着繪理。
——所以,能登,你等着瞧!我就要叫醒繪理了。
一個下雪的寒夜。電鋸男消失了。但是,我們還活着。
我拭去淚水,對繪理說:
可是,我該怎麼做?
【啊!山本!謝謝你救了我!你真了不起,你是我的英雄。】被我叫醒的繪理,看來已經被我軟化了。
“……”
我哭得好悲慘,哭了好長一段時間。心中有難耐的失落感。有無法承受的憤怒。
然後,我在繪理的耳邊,趁勢熱情告白。
隆冬的夜晚。
不管說哪句話都可以,總而言之,我一定要隨便說個幾句。
告白之後,我們激吻,我要一舉攻下繪理的心防。我要給她最熱烈的吻。
就算說出“我永遠愛你”這一句小學生都知道是謊言的臺詞,我也不在乎。
救救我!
“我還活着,你很羨慕吧?”我吶喊的聲音,響徹了小路的每個角落,接着我再度拭去淚水。
但是,突然間,我醒過來了。我的面前還有繪理。還有昏過去的繪理。
【我喜歡你!】
今後,我要像這個時代的高中生一樣,度過醉生夢死的每一天。
但是,我知道,沒有人會爲我達成這個心願。所以我就獨自一個人不斷哭泣。
“……對不對?能登!”
【你能夠獲救,是託我的福,你要感謝我,所以以後我希望你別再用下踢踢我了。】
十二月的夜晚。
下定決心喚醒睡得很安穩的繪理。
我不停地打,不停地打,打得雪花四濺。我覺得自己越來越無助,越來越無計可施。
再這樣下去,她或許會凍死的。我必須儘快叫醒她。於是我下定了決心。
管他的,用什麼方法都行。搖她的肩、打她的臉頰,只要想做,有的是法子。
接着,繪理醒過來了。
誰來救救我!
你等着瞧!就在那兒的你!我不會再讓你瞧不起我了!你等着瞧!我馬上就叫醒繪理!
我用力捶打覆蓋着白雪的地面,不斷呻吟。
【我愛你!】
電鋸男消失了。
【好,我明白,山本!】
怎麼樣?羨慕吧!能登!你羨慕我了吧?你在那裏嗎?能登!你看着!你看着我!我不是開玩笑的。你很羨慕我吧?
我仰望天空大叫:“對不對?能登!”我邊哭邊扯着嗓門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