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章

《消極的快樂、電鋸的邊緣》 · 瀧本龍彥 · 3.2萬 字

雖然說每天晚上,我都和電鋸男作戰,但是我畢竟還是一個高中生。

就因爲還是個高中生,所以身邊總會發生各式各樣的麻煩事。

例如考試。

“……完了,真的完了。”

我把數學課本丟在榻榻米上。

想爲明天的考試好好做準備,可是翻了一下出題範圍,卻看到了從未見過的符號。

現在是午夜零點。

渡邊的打呼聲隔着薄薄的牆壁傳了過來。

由於剛纔和電鋸男纏鬥結束,現在整個人都累癱了。

我一定無法熬夜K書K到天亮。

就算真的唸了,也一定不及格。原本數學就是我最不擅長的科目。

不認真上課的結果,就是像我這個樣子。

上次測驗我考了個見不得人的二十四分,這回鐵定更悽慘。

“…………”

上回不及格,如果這回再不及格,我的日子一定會非常難過。

加藤老師是一位對教學相當熱心的老師,他一定會命令我補考。

補考的話,要八十分以上纔算及格。如果不到八十分,就得擇日再補考一次。再不行、就再補考。總之就是沒完沒了。

老師很辛苦,我也很痛苦。我不要過這種日子。

強烈的不安,幾乎快將我擊潰了。

加藤老師發考卷的時候,一定會大聲叫我的名字。

“很痛耶。你怎麼不說一聲就動腳,你……”

“…………”

“怎麼可能嘛。今天我只是身體有點不舒服,被佐佐木老師罵了幾句,就這樣而已。”她竟爲我沒問的事提出辯解。

“附近的圖書館。”

站在自行車後輪踏板上的繪理,語氣中帶着責備。

她在最裏面的一張桌子上,攤開她帶來的課本和筆記本。

“平常我沒放讀書的用品嘛。但是從今天起,我想好好K書。”

“不要鬧了!我們互相教彼此最拿手的科目,讀書效率會更好。什麼倫理!和考試無關的科目,根本沒什麼好說的。”

我東張西望地找尋繪理。

幾乎所有的題目都用到了那個我不曾看過的符號。後來我問渡邊,才知道這個符號的名字叫SIGMA。(注:∑=總合。)

“…………”

“咦?”

……啊啊,我該怎麼辦?

“我也去?”

算了,就再忍耐一會兒吧!

首先,最重要的是要讓繪理對我有尊敬的念頭。

等着瞧!

大家都靜靜地坐在桌前看書。另外,視聽室也有人在欣賞影片。

“…………”

繪理看了我一眼,對我說:

像往常一樣出現在校門口的繪理,一看到我就這麼問。

這個女人似乎不知道自己的腳勁威力十足,動不動就對我飛來一記右腿。

“我最拿手的是數學。你呢?”

好,就這麼決定。那我到底應該講些什麼呢?

我要大量散播各種雜學知識。如此一來,繪理一定會對我的博學多聞驚訝連連,然後崇拜不已……

“你上回英文還不是不及格。連國文的漢字測驗,你都被老師罵。”

——————————

繪理往學校裏面跑去。

“………………”

“我本來成績是很好的。因爲……最近作戰到太晚,沒時間唸書……”

我騎着自行車往中央高中而去。

有了。

所以我一定要表現我知性的一面,讓繪理大呼:“山本,你好了不起喔!”

最近,我和繪理經常打成一片。相處融洽固然是件好事,可是好像被她踢中的次數也增加了。

瞬間,我的大腿又咚地一聲捱了一記下踢。我連同自行車一起摔在雪地上。

“嗯。我們組成一個讀書會。兩個人一起讀書,效率應該會比較好。”

“…………”

“……那你呢?每天晚上和電鋸男作戰到這麼晚,你可能差不多快留級了吧?”

繪理急急忙忙往裏走,可是我必須先去把自行車停放在自行車停車場。

到目前爲止,由於過份專注電鋸男的事,幾乎沒有機會對繪理談到個人的事情。

繪理這句話的意思,似乎是在說,我們之前浪費了太多的時間了。

我馬上反擊。

閒聊?其實這也不錯啊。

而且……是在圖書館。

現在正是機會。憑我的口才,應該可以慢慢讓繪理解除心防的。

我搭着電梯到了市公所的三樓。這裏整層都規劃爲圖書館區,所以相當寬敞。

電鋸男出現的時間,最早也在晚上九點以後。這是從經驗中得知的。

我要讓她爲我着迷。

我把課本和筆記本塞進書包裏,離開教室。

我關掉了石油暖爐,躺到牀上。爲了不受隔壁打呼聲的干擾,能夠有個舒適的好眠,我戴上耳塞,將枕邊的鬧鐘調好時間。

“換句話說,你的腦袋也不怎麼聰明嘛。”

雖然下了課的中央高中學生,看我的視線就像在觀察稀有動物,但是我卻因爲繪理剛纔那一踢,痛得直冒汗,無暇顧及其他。

【十四分!十四分!看到這個分數,我真是嚇了一跳!】教室一片譁然。大家都在嘲笑我。

——————————

【這麼難看的分數!你到底想怎麼樣?上回也是不及格吧?】我真想逃,可是卻無處可逃。

我的進度完全跟不上別的同學。

“不只是跟不上,而且還落後一大截。”輔導課結束回到教室,在拖地板的渡邊一個人唸唸有詞。

我把自行車推進狹小的停車場後,快馬加鞭衝向圖書館。

沒想到還真的被我料中了。

“這算什麼嘛!”

“去哪裏?”

——我覺得她似乎是在問我,爲什麼到現在才發現浪費時間。

是的,我一定要讓她看到我內在的一面,讓她看到我聰明的一面。

——————————

在夕陽照射不到的圖書館。

【山本!】我則低着頭走向講桌。

“好了,快走吧!騎你的自行車!不要浪費時間……”

至少,我應該比繪理知道得多。

平日我讀了很多課外讀物。因爲渡邊從超級市場二樓的書店拿回來的小說、漫畫,我都借來看過,所以我真的看了不少的書。

不可能吧!看書看到一半,覺得厭煩了,兩個人一定就開始閒聊了——我想提出反駁,但是連忙又閉上了嘴。

“明知他不會這麼早出現,我們還一放學就往戰鬥預定地跑,這真的很浪費時間!”

氣氛好悠閒,感覺不錯。

“不要強辯了。總之,從今天開始,我們要更有效率地利用時間。首先,就到圖書館唸書唸到晚上。加油!”

我根據繪理的導航,一邊踩着自行車,一邊死命思考在圖書館可用的話題。

——————————

怎麼辦?

她的書包也鼓鼓的。

“……大概是倫理吧!”

繪理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就走進市公所的大門,不見蹤影。

“我先進去。”

“那就……國語吧!”

氣氛真是太好了。

我按照自己所模擬的狀態,走過去,坐在繪理的對面。

“夠了,因爲我是文科的嘛。”

“……痛死了。”

很明顯地,她動搖了。她的視線四處遊移,顯得心神不寧。

再伸手拉一下自天花板日光燈垂下的燈繩,關掉電燈。

比起待在積雪的公園凍得打哆嗦,這種利用時間的效率,至少可以高出五百倍。

我可不希望再被她踢了。

由於現在是平日的下午時段,來圖書館的大都是主婦和老人。

我一題也不會,抱了平生第一個鴨蛋。

過了一會兒,繪理回來了。

小倆口隔着桌子相對而坐談天說地,不經意四目相接,繪理慌慌張張移開視線,不知何故,小臉卻抹上了兩朵紅色的支霞……

不知該說我料事如神,還是本來就該如此,考試的結果真的悽慘無比。

“山本,你這張臉看起來就不太聰明。不好好唸書會很慘喔。”

“等一下,你去拿書。”

騎了數十分鐘的自行車,我們來到建築氣派的市公所。這裏的三樓好像就是圖書館。

第二天。

“這不是我的責任吧!我單純只是你的助手,制定方針是你的工作。”

太完美了。

竟然若無其事地說這麼狠的話。

“就是這裏。”

“你怎麼了?山本!你的書包怎麼鼓鼓的?平常都是扁扁的……”

“好了,走吧!”

不管多狂妄的女孩,只要一墜入情網,就會暈頭轉向。我之前看的漫畫情節就是這麼發展的。

“那就地理吧!”

“…………”

繪理瞪了我好一會兒,開始削鉛筆。

她在筆記本上鋪上面紙,拿出一把鋒利的美工刀,把鉛筆削得非常尖銳。

如果對準要害刺下去,或許會刺死人。

“……用自動鉛筆不是方便多了?”

“我喜歡鉛筆。可以了,山本,快開始唸書吧!”

我翻開數學課本。我得爲幾天後要進行的補考做準備。就先複習今天的考試範圍吧。

削完鉛筆的繪理也看着課本。

才一會兒工夫,我們就進入讀書狀態了。

——好安靜。

這種感覺真好。就這樣持續用功着,等到繪理的集中力中斷時。

機會就來了,我可以跟她聊聊天。如果擔心在這裏說話會妨礙到周圍的人,我就說:“休息一會兒吧!”然後邀她到休息室。

“…………”

但是,看了數十分鐘的書後,我們發覺了。

我們這才注意到了。

“山本,這裏你會嗎?”

繪理把一本數學問題集遞給我。上面定的是我去年期末考的試題範圍。

“……啊,這個嘛……”

“怎麼了?”

“換句話說,你現在或許陶醉於當神氣的美少女戰士,但是我們畢竟是高中生,不好好唸書是不行的。”

“…………”

接着,我把剛纔所想的事情,說給正在潤喉嚨、補充水分的繪理聽。

“從明天起,真的不和我一起唸書了嗎?就算我們年級不同,也沒有關係。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可以互相鼓勵。但是,圖書館的確有點不妥。人太多了、靜不下心來。對了,那就到我住宿的地方一起念,怎麼樣?我們可以在我的房間一起唸到半夜。你不認爲這是個不錯的計劃嗎?你不認爲這是很有創意的想法嗎?怎麼樣?好不好?”

繪理這一踢所造成的疼痛,經過了數個鐘頭,還是沒有完全消失。

加藤老師真的在生氣嗎?對於這個問題,我始終抱着疑問。

我坐在剛塗好新油漆的長椅上,邊抽菸邊等待戰鬥結束。

所以我只能低下頭,把這段時間熬過去。

“山本!你這種態度……你該好好反省……你不要太過份……”

這是逃避現實的藉口。

“糟糕,我忘了帶體育服了。”我們一邊交談,一邊踩着腳踏板。

“…………”

“然後呢?”

早晨泛白的陽光射進學生公寓的走廊,顯得格外冷清。這裏沒有暖氣設備,屋內的氣溫接近零度。

碰到在路上走着的女生擋路,我們就猛按車鈴威嚇她們。我們騎着爲防止滑倒而將坐墊降到最低點的自行車,在積雪的路上急駛。

然後把小菜及生蛋放在餐盤上,用飯瓢盛了一碗飯,坐到餐桌的一個角落。

即使在走廊上擦肩而過,也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絕不是我目中無人,無視於別人的存在,而是每個人都對這個羣體沒有任何交流感。

我常思考一個奇妙的問題。

——這是常有的事情,我真的經常如此。

答案到底是哪一個?

今晚的戰場,是繪理家附近的小型兒童公園。

“……我會念書的。今天從圖書館回家,直到你來接我這段時間,我念了好多書。”

“…………”

推開喀啦喀啦作響,安裝得極差的餐廳小門,負責管理我們住宿的大姐姐即送上一聲爽朗的招呼:“早安!”

“…………”

腦子所想的盡是地球的環境問題、世界情勢,到後來乾脆想像數億年後的未來,並自問自答:“反正這個地球會因太陽系的某個超新星爆炸而慘兮兮,所以明天的考試就隨便應付吧!”

這種疏離冷漠的狀況,是隻有這棟學生公寓纔有的呢?還是每個地方都相同,我並不清楚。我想這應該是我們這個世代共通的現象吧。

“你不明白,你完全不明白。今天是因爲被我一說,你才發現自己的成績並不好。其實在你潛意識裏,你是刻意逃避讀書的。”

繪理開始把書本收回書包。

“嗯?”

我每晚和電鋸男戰鬥,歸根究底,或許就是想擺脫考試或一些拉拉雜雜的麻煩事,就像年輕人一樣逃避現實。

加藤老師火冒三丈,也難怪他會這麼生氣。上課中抓到學生看漫畫,我想任何一個老師都會氣瘋的吧。

大家默默地喫着。

“現在你的腦子裏,只當自己是正義的美少女戰士,讀書根本無足輕重。但是這種想法錯得離譜。再不修正,你就真的要留級了。”

我詳細解釋了一番:

早上我有血壓偏低的毛病,所以剛起牀的時候,會覺得特別倦怠。

我拿着大姐姐早就盛好的味噌湯,走向餐桌。

“請享用吧!”我遞上預先從便利商店買來的瓶裝運動飲料。

刷好牙,整理完儀容,我離開了學生公寓。

我睜開眼睛,渡邊已經離去了。

“從明天開始,七點到我家來接我。我會好好唸書的。”

結束戰鬥的繪理,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

渡邊這傢伙總是以“好睏”、“好累”、“疲憊得受不了”、“心情憂鬱”等各種理由,向學校請假。他的出席日數寥寥可數,所以缺席率高得驚人。我和這種墮落型的男人是不一樣的。

“你說什麼?”從洗臉檯旁邊洗手間走出來的渡邊,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我走下樓梯,來到一樓的餐廳。

——————————

留下這句話後,繪理即消失在黑夜中。

我和渡邊因爲同校又同班,所以有深交,但是和其他的人,就完全沒有往來。甚至大多數人的名字,我都不知道。

所以,或許這次的事也和這些狀況相同。

“等一下,我們好不容易來到這裏,就多坐一會兒……”我拼命阻止從椅子上站起來的繪理。

繪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露出“山本,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說什麼”的神情。

“…………”

“我是二年級。”

“……晚上七點左右,到我家來接我。在這之前,我要一個人唸書。”

“嗯。”

我們年輕人就常常掉進這種陷阱裏。

明天要考試,卻偏偏開始在房間大掃除、卯足精神看電視、突然開始拉筋練肌肉……活了十七年的我,在我的回憶裏有數不清的這種事。

途中經過便利商店,我還進去買了《SUNDAY》和《MAGAZINE》。(注:《SUNDAY》是小學館出版的少年漫畫週刊;《MAGAZINE》是講談社出版的少年漫畫週刊。)

“……謝謝!”

剛開始的時候,老師只是用一般形式大聲斥罵,但是最近卻把我叫到講臺前,讓我在大家面前捱罵。這對我的精神而言是一大威脅。

我把聲調放得更溫柔,試圖做最後的說服。

嚴重到三天後仍會隱隱作痛。

這棟學生公寓住了十幾名的年輕人。女生住一樓,男生住二樓。學年不同、學校也不同的我們,就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繪理賞完我一記下踢之後,一個人快步往前走。

我沒答腔,開始洗臉。

“這個嘛,我想起來了……”

“啊!”

我一邊看着放在餐廳一角的十四寸電視,一邊把醬油倒進生蛋裏攪拌。

沒有一句對話。

今天一整天是否能過得很有精神,我實在沒有信心。我真想直接向右轉回到自己的房間,鑽進被窩裏睡回籠覺——但是,我還是不能這麼做,因爲我是個有爲的年輕人。我和渡邊是不一樣的。

——————————

被老師叫到講臺前臭罵時,我也會想這個問題。

我在傷處貼了貼布,穿上制服長褲,套上拖鞋,就走出了自己的房間。

“嗨!早。”

“…………”

“你高一。我們一起唸書,根本沒有意義……”

——感覺真好。到目前爲止,一切都如我所想的。

我沒有問。也沒有理由問。

“今天有體育課。應該會踢雪上足球吧?”

如果和渡邊的時間對得上,我們就會一起騎自行車到學校。

成爲全班行注目禮的對象。

但是做任何事情都得憑一股幹勁,所以只花了五分鐘,我就洗好臉,並用毛巾擦拭臉龐。

加藤老師是以一個普通人的立場,打從心底生氣嗎?還是基於教師的職責,纔不得不忠實地表現怒氣?

考試時間一分一秒逼近,卻一點唸書的心情都沒有。

“今天是因爲有我這位好朋友當面指責,你纔會想到自己成績退步了。但是這種轉變是突然的,是無法持久的。到了明天,你又會像以前一樣,玩刀玩到半夜。”我滔滔不絕,大放厥辭。

“所以——你在思考這種事情,那又怎樣?”

“如果不想看書,我們去那邊的休息室聊一聊也可以!”

“……不一樣的。”

這個餐廳和一般家庭的客廳差不多大,我和渡邊及其他幾名年輕人都到這裏喫早餐。

第四堂是數學課。

不敢正視現實中必須挺身對抗的麻煩事,而逃入某種更輕鬆、愉快的活動——這就是逃避現實。

繪理垂下肩、低下了頭。她好像發現自己的錯誤了。

這棟公寓,只有洗臉檯有水可以使用。從水龍頭流出來的水,冷得要人命。

——————————

啊!飛刀終於命中電鋸男的心臟。

“……我知道。”

不過,不必去搞複雜麻煩的人際關係,也是件值得慶幸的好事。

繪理快速離開了圖書室。

今天早上,我的左大腿仍然很痛。

若是有老人使用時,當水碰到臉部的那一瞬間,因心臟麻痹而暴斃,我一點也不會覺得訝異。

“呼……呼……累死了。”

“我喫飽了。”我把喫得空空的餐碗、碟子,交給大姐姐,再次回到二樓。

——看着長髮飄逸、帥氣戰鬥的繪理,我心不在焉地反省這些稍微困難的問題。

“所以繪理……”

雖說速度很快,其實今天我們的時間非常充裕。

在我接受說教的時間,全班的課程進度就得停擺。這對大家而言,一定是一大困擾。

各位同學,對不起。

我在心中靜靜地向大家道歉。

但是,加藤老師的說教實在太冗長了。

同樣的句子(你這樣的傢伙爲什麼會在這個班上等等)不斷重複,同樣的語彙也反覆繞來繞去。結果造成同學們像喝醉般,暈頭轉向。

“…………”

在老師努力說教當中,我也拼命思考先前那個疑問的答案。

看來加藤老師是真的生氣了。

因爲馬上就要打下課鈴了,五分之一的上課時間,都因爲罵我而白白浪費了。這等於是教師怠忽職守,是不可原諒的。

我上課時看漫畫固然不對,但是加藤老師氣到渾然忘我也不對。

——沒錯,事實上我並沒有那麼糟糕。加藤老師是大人了,他應該考慮到其他人。

這是我的想法。

“不,有趣,真是太有趣了。整堂課報廢了。你一臉的悲壯,應該發揮效果了。”渡邊邊喫着蕎麥麪邊說。

第四堂數學課結束的那一瞬間,我們就衝到一樓的學生餐廳,佔領了離吧檯最近的一級好位子。

我們班上七名男生組成了一個學生餐廳團。

爲了能夠七個人都坐在同一桌,一下課當然就必須全速衝刺。

“山本,這下子你可慘了。”

在炒飯上撒上大量胡椒粉的久未,開口說了這句話。

“爲什麼?”

“馬上就要家庭訪問了耶。只有你和加藤兩個人,他肯定又要趁機對你說教了。”

“不要這麼說嘛!——哇啊!這部電腦是誰的啊?”渡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臺看似相當高級的臺式電腦。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作曲。可做電腦數碼硬盤錄音,內存也很便宜,現在買正是時候。”

在昏暗的四個半榻榻米大的空間裏,堆着吉他、貝斯、大得非常誇張的音箱、各種零食,以及亂七八糟不知名的機械道具。連接音箱及吉他的電線,在地板上纏成一團,我看是解不開了。

“樂團?你要組樂團?”

事情的開始是爲了身體着想,我繼續做着前屈運動,試着回憶有點模糊的往事……對了,我想起來了。那是在花季中某一天所發生的事。

“真是不簡單,最近的高中女生真的很亂耶……其實我也很驚訝,沒想到會進展得這麼快,不知道這樣到底好不好?每天晚上都把我叫出去,還說一天不見我,就寂寞得睡不着覺之類的。果然是抵抗不了我的魅力啊!我是說真的。”

未參與和電鋸男的戰鬥之前,我會回住處睡午覺、或進渡邊房裏借漫畫,或者四處亂晃,打發放學後的時間。

“那我先回去了。”

如果說出電鋸男的事,渡邊一定像上回一樣罵我是二百五。看到渡邊爲了賺錢,一個人卯足勁進行音樂創作,我突然有種被丟置一旁的感覺,而莫名其妙地生氣。

走出學生餐廳後,我擲了一枚五十圓硬幣給渡邊。

我不太明白渡邊到底想說什麼。

“嗯,沒錯,這是我的預定計劃。我是主唱,你是吉他手……”

渡邊說得一點都沒錯。如果學生是住在自己家裏,老師做家庭訪問時,可以和學生家長好好聊一聊。但是像我們這種外宿生,除了必須花幾十分鐘打掃房間之外,就只能一對一乖乖聽老師訓話。所以老師根本沒有必要專程到我們租的學生公寓做訪問。

但是渡邊根本不理會我的問題、一張嘴像連環炮,丟出一長串的話。

“就像能登去飆車,也是一種學習……換句話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啦。”

現在是冬季,太陽下山得特別早。

總而言之,渡邊好像就是越陷入瓶頸,做起音樂就越帶勁。

“你們去夜遊了?”

——————————

“……你滾吧!閃一邊去!不要打亂我創作的情緒!走開!——不要碰吉他!住手!再不住手,我要生氣了。不準彈《禁忌遊戲》這首歌!”

算了,她要做什麼和我無關。總之,我現在有閒了。

順便一提,這個社團的成員只有渡邊一個人。幾個月前,我曾以幽靈社員的身份在這裏活動。但是現在只有渡邊一個人,所以這個社團已經降級爲同好會了。

我露出勝利者的微笑,刻意看了看手上的表。

——————————

“總之,人生就是音樂,年輕人更是音樂的化身。就像搖滾樂……但是就是弄不出個所以然。稍微偏重技巧的音樂,不是我要的搖滾……”

渡邊的體育服,好像是向隔壁班的一位朋友借來的。

真是了不起。我有些驚訝。

“你用電腦做什麼?”

我一邊嘀咕,一邊大口吃着三百日圓的烏龍麪套餐(素烏龍和鮭魚片飯)。

“是你啊,山本!你來做什麼?”坐在房間最裏面一張桌子前,渡邊迷惑地看着我。沒錯,他就是輕音樂社的社長。

好悠閒。

和可愛的高中女生不單純的交往!渡邊認爲我在吹牛,所以也生氣了。

遠方傳來棒球社的吶喊聲。這是一個寧靜的黃昏。

我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但是對於渡邊的“了不起”卻很佩服。

“你彈吉他,撥絃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不想聽!你走開!”

“再不快去買就要賣光了。音箱和效果器,我已經有了——對了,能登已經去買貝斯了,所以你也快去吧!如果沒錢,我可以借你,你放心,吉他很簡單,任何人只要練上個把月都會彈的——喔,女生最喜歡會彈吉他的男生了。抱着吉他、唱着純情的情歌,鐵定迷死一堆女生。你知道嗎?這個城鎮已經有不少樂團闖出名號了。只要我們想拼,一定可以追過他們。他們那點才華算什麼!我的纔有看頭——哇,對了,出了CD,我們就可以賺錢,到時候你們一定笑得合不攏嘴。不,還有更正點的,我們可以和偶像歌手結婚。我說的是真的,都是真的。你們相信我!”

渡邊一邊喀擦喀擦按着鼠標,一邊又低聲碎碎念。

走出教室,我朝着各文化社團集中的老舊組合小屋而去。

“是啊,你等着瞧!我一定會用我的驚人才華賺很多的錢。到時候就算你纏在我屁股後頭哭着對我說:‘要是跟着你就好了’我也不會理你。”

但是讓吉他撥片飛出去,我們則是專家。因爲我們可以讓撥片飛到觀衆席,也可以飛到我們對準的目標。

“……”我們之間的對話中斷了。自小窗子斜射進來的陽光,把混着灰塵的空氣照得一閃一閃的。這個社團室裏沒有任何取暖設備,只能靠衣服防寒的我和渡邊,有一陣子都沒說話。只有鼠標發出答答的點擊聲。

我決定從今天起,到各社團去露個臉。

“真的會受女生歡迎嗎?連我也會彈嗎?我對音樂一竅不通……”

渡邊用笑臉提出保證。但是,他的眼睛並沒有笑意。這種決心顯得相當詭異,連氣氛也有些不太對勁。

現在我則連按F和絃都不會了。

“山本,你最近都在做什麼?爲什麼總是超過門禁時間,從廁所的窗戶回來?”

“真是的,這是最糟糕的事了。”渡邊再次重複這句臺詞。

雖然不懂,還是得附和——看來渡邊最近作曲陷入了瓶頸。而且似乎一直悶在心裏沒說出來,所以纔會這麼恍神,這一點我可以理解。

終於順順利利上完了今天所有的課。

來自各個教室的學生,把整個學生餐廳都擠爆了。有些沒有位子的同學只好擠到外面陽臺。難道他們不會覺得冷嗎?

“沒什麼,我只是想來彈彈好久沒彈的吉他。”

然後我從垃圾箱裏撿起一個果汁空罐充作菸灰缸,拿出香菸點上火。

“訪問我們這些外宿生,真是一點意義也沒有。爲了家庭訪問,我們還得打掃房間,真是麻煩死了。”

第五堂課是雪上足球。我們應該可以享受完全放鬆的短暫時光。

加藤老師是我們班上的級任老師。就如久未所說的,幾天之後,班導師就會開始做期末考之前的家庭訪問。這件事果然令人鬱悶。

我們邊喝邊走回教室。

班上女同學都已經到體育館去了。聽說她們今天打排球。

“哇!你這算什麼?打劫啊?你不是說不抽菸嗎?”我一邊抱怨,一邊把煙深深吸進胸腔裏。這次輪到渡邊發問了。

我走進了位於最邊角的輕音樂社。

我離開了社團室。

“你們最差勁了,不來參加樂團活動,害我的作曲計劃泡湯。就算只剩下我一個人,也要搞好電子音樂……”

渡邊對我下令:“你去買吉他!”

渡邊仍然背對着我念個不停。他的話中不斷出現我所不懂的音樂用語,所以我實在無法掌握他說這些話的涵義。

“……真是的!這是最糟糕的事了!”渡邊看着十五寸發黃電腦的屏幕,低聲嘟噥着。我則坐在音箱上,開始拉背筋做前屈運動。

結果,我就莫名其妙去買了一把不知廠牌爲何的吉他。

“啊,說的也是。”

“呃,貝斯死了。”

“我以自己彈的吉他和貝斯爲樣本,套上各種音試試看,但是——就是拿不定主意,無法固定下來。實在是太多選擇了,越試越迷惘。最後還用303模擬器做音效處理。但是——方向真的不對啦。”看渡邊自己攻擊自己,我不知道該不該笑,還是這件事本身就是個笑話,我好迷惑,不知道如何判別。

渡邊開口了。他又開始用極快的速度說:

渡邊不喫螺絲的機關槍,果真充滿了恐怖的說服力。將來如果他選擇當騙子,一定會非常成功。

“…………”

“還好啦。”我露出意味深長的一笑。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突然叫我去買吉他?”我喫驚地問道。

“……總覺得用機械作曲還是不適合。”

這幾個星期,一下課我就立刻踩着自行車趕到中央高中。但是從今天開始不需要了。繪理說要念書唸到晚上七點,所以我必須設法打發多餘的時間。

“……還得準備茶點,恭恭敬敬招待。”

“……像你這種沒有毅力的人最差勁了,害我必須花這麼多錢用電腦作曲。有點責任感好嗎?”

已經快五點了。

“不許笑,我是認真的。我是真的下定決心了……想仰賴你們的丟臉想法,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做任何事情,最後還是隻能靠自己努力才能發揮作用。明白嗎?”

這就是渡邊式的搞笑。我放聲大笑。

“不要再來了!來了只會礙事!”

儘管如此,我們還真的一下課就過來練習。持續練習了一個多月之後,也終於會彈些簡單的曲子。

渡邊真的生氣了。

我們男生在教室裏換上體育服之後,走向球場。

總之,能夠爲一件事情而努力是很偉大的。我在心中對渡邊一邊表示敬意,一邊一屁股坐在音箱上。

室內的熵的高度(上物理課時,學過這種說法),很容易讓人想起一位熟識朋友的房間。(注:熵 entropy,指亂度。亂度是一種不可逆的過程中,始終增加的熱力學量。文中熵的高度,意指房間髒亂的程度。)

總之,就要迎接平靜的下午了。

“當然,絕對沒問題啦!”

從社團室窗口射進來的陽光,已經是紅色的了。

“啊,沒什麼啦,就是和上回跟你說的那個中央高中的女生……”

渡邊用這五十圓,加上從自己口袋中拿出的七枚十圓硬幣,到走廊的販賣機買了一罐罐裝咖啡。我則買了一罐暖烘烘的紅茶。

渡邊背對着我,握着鼠標,開始糊里糊塗發牢騷。

後來我才知道,“能登已經去買貝斯了”這句話,事實上是個大謊言。能登好像是在幾天之後,才被渡邊以“山本去買吉他了”說服去買了貝斯。渡邊真是太過份了。

“但是上一次的模擬考……”、“偏差值怎麼樣?”、“我的直拳一揮,正好刺中他的心窩。”、“我在那邊看到藤井,他好黑。”、“太痛苦了,真的很痛苦。”、“博子在河邊跑步喔!”、“電鋸男……”、“胡謅的啦!”、“你上次請假那次,我們上雪上足球時,有野狗出現。”、“它在笑。”、“我們該走了。”、“借我五十圓。”、“喂!記得要還錢!”(注:偏差值是學力檢定的結果距離團體平均值的落差,以數值表示的數字就是偏差值,類似我們的學力PR值:百分等級。)

“…………”

“這是我私人的物品。是我用我哥給我的零件以及我打工所賺的錢……”

“莫非你最近一直都是一個人在玩電腦?”我提出問題。

在熱鬧、嘈雜的學生餐廳裏,我們悠閒地一邊暢談一邊喫飯。

“在板本的二手市場,一把吉他才賣五千圓。”他這句話有說等於沒說。

之後,我們就到這個社團室集合,被迫在渡邊指導下練習吉他和貝斯。我和能登完全沒有音樂天分,充其量只會買買自己喜歡的CD。

但是,我習慣和別人一起打發時間,現在只有我一個人,突然覺得好寂寞。

渡邊回過頭來,對我笑了笑。

——但是那個女人真的會在家乖乖唸書嗎?不可能的。她現在一定在偷懶。她一定在研究飛刀。

“呃?”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渡邊不清不楚說了這些曖昧不明的臺詞後,突然一把搶走了我的香菸。

美麗的夕陽映在白茫茫的雪堆上,非常刺眼,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

和渡邊分手後,我先回宿舍喫晚餐。

“啊,山本同學!你不是都不喫晚飯的嗎?”

“從今天起又要麻煩你了。”

“……你呀,這件事你應該事先說嘛。今天你只好將就喫速食麪了。”

管理這棟學生公寓的大姐姐,很快就爲我下了一碗麪。雖然名爲速食麪,其實裏面放了很多的火腿、豆芽及其他青菜,味道非常可口。

這位大姐姐是取代幾個月前退休的歐巴桑來這裏工作的。她原本沒接觸過這一行,什麼都不會,可是現在所有事務都駕輕就熟了。她臨機應變,爲我下了一碗麪,就比之前那位歐巴桑機靈多了。

大姐姐很年輕(約莫二十出頭),而且非常漂亮。我也說不上來是怎麼一回事,反正看到她,我就完全招架不住了。

“還有白飯、納豆和蛋。要喫嗎?我可以馬上幫你煎個荷包蛋。”

大姐姐今天對我格外親切,看來她心情不錯。或許她今天真的碰到什麼好事情吧。

總而言之,一碗麪就把我餵飽了。

“謝謝你,我喫飽了。”

接着我就往玄關方向走去。

大姐姐從餐廳探出頭來,叫住正在穿鞋的我。

“現在還沒喫晚飯的,就只剩渡邊一個人了。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我想他大概馬上就回來了……”

“我等一下要出去耶,怎麼辦?”

怎麼辦?問我,我也沒轍。但是我還是敷衍了一句話。

“你就收拾收拾吧!過了喫飯時間沒回來,是他的不對。”

但是如果要步行下山,我想我們兩個一定會累死。

“…………”

“……嗯,非常……遠。”

情形就是如此。

“是嗎?”

“……晚安。”

“奇怪,突然覺得好凍……十二月果然很冷。”

爲什麼今天晚上,在這個時候,她還會出現在洗手間裏?

身體一半掛在窗外,一半掛在窗內的我,兩眼和大姐姐的視線對個正着。

——我按下電鈴,心中默默祈禱,千萬不要是繪理的父母出來應門。

將肩部縮到一個極限,慢慢就可以將身體擠進小小的窗框裏。

“……”

“是!”我回答得很乾脆,然後投入夜晚的城市懷抱。

“……”

這裏就是洗手間了。雖然洗手間沒燈,什麼也看不見,但是對已經習慣破窗而入的人來說,哪裏有什麼,我都一清二楚。

“……”

二樓的逃生門,爲了不讓像我這種不遵守門禁時間的人進入,通常都是鎖住的。由於這是常態現象,所以我並不慌張。

“……啊,對不起!我不知道里面有人。”洗手間的門又被慌慌張張關起來了。

今晚的戰鬥結束了。

——————————

我穿着厚厚的羽絨外套,繪理穿着學校規定的大衣、圍巾,還有手套。我們就靠着這身裝備,對抗北國的寒冬。

現在四下無人。

有問題。我有太多的疑問了。

“兩種都不要。”

歷劫歸來的我,體力完全透支,一心只想快點上牀,鑽進被窩開始酣睡。

——————————

從逃生門的樓梯平臺探出身子,可以夠得到距離逃生門約一米左右的廁所窗子。

“那又如何?”

——————————

我們現在在一處著名觀光景點的山頂上。

風不停地吹。

“晚、晚安。”

帶着一身咯吱咯吱不斷顫抖的關節,我們下山了。

會想在隆冬中登山的觀光客,原本就不多。進入纜車停止服務的深夜之後,還留在山上的觀光客,當然更是一個也沒有。

我們搭乘纜車來到展望臺,但是由於電鋸男來得很晚,所以現在到明天早上之前,下山返家的纜車都不會再發車了。

我們再次移開彼此的視線,保持沉默。

“我們就在這裏過一夜,如何?我們躲進餐廳的入口避風雪,然後兩個人緊緊靠在一起。如果還是冷,就設法用人體的肌膚取暖。”

“……那邊!”繪理指着眼底遼闊的市街燈火。

發揮吊單槓的本事,雙手一拉,把身子撐起來,我把頭伸進了窗框裏。這個連續動作,像極了在拍動作片,而我每晚都有機會做這些動作。想要不遵守門禁,就必須具有這種膽識和體力。

“…………”

“……繪理,我去你家接你的時候,緊張得要命。從明天起,我用電話叫你出門。我會在你們家附近的便利商店打公用電話。”我試着用最平靜的聲音,尋找日常的話題。

“回家的路……是哪一條?”我問。

好冷的夜晚。

帶着強勁威力從側面吹過的風雪,直接打在我們臉上。連半空中都聽得到呼呼的暴風雪聲。

“可以走十幾公里的路到山下,也可以穿過山腰走捷徑。你選擇哪一種?”

雙臂不斷使勁,我用渾身之力,把身體拉出來。

無聊地站在展望廣場中央的繪理,用模糊的聲音回答:

我繞到公寓後面,躡手躡腳爬着緊急用的逃生階梯。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鐘。

我小心翼翼地踩着踏板。

這是一座標高三百米的小山,但是從山頂往下眺望的夜景,卻稱得上是日本三大夜景之一。

除了我們之外,沒有任何人。

“對了,要在關門之前回來喔!”大姐姐一邊解圍裙,一邊笑着對我說。

裝得不太好的發電機雖然會在騎的時候喀喀作響,我還是拼命地往繪理的家飛奔而去。

啊!大姐姐竟然認同了我的說法。對不起了,渡邊。

當然,我也考慮過會有這種狀況發生,所以早就準備好了應對之策。我會撒個謊說:“雪綺同學忘了明天上課要用的講義了,我是她的同班同學,今天剛好當值日生,所以專程替她送過來是很正常的。”然後再把故意塞在書包裏的粗糙紙張交給繪理的爸爸。

這個方法應該萬無一失。

只差一點點了,加油!

“好遠。”

我先道歉。雖然我有好多疑問,但是我還是必須先道歉。

在設施照明已經關閉的情況下,月光成了我們唯一的光源。我們就像呆子一樣被獨留在山頂上。

繪理輕輕點了點頭。

“……”

我沮喪地點起了香菸。

繪理不斷用手指拂去睫毛上的白雪。因爲置之不理,睫毛馬上就會結凍。繪理一頭美麗的長髮,也被風雪吹得亂七八糟,狼狽不堪。剛纔繪理還很努力整理頭髮,但是現在看來,似乎已經死心了。在暴風雪的吹襲下,也只好任由長髮亂蓬蓬地垂在臉上。

“嗯,說得也是。”

我在烏漆抹黑的餐廳入口處坐了下來。

回到學生公寓的時候,已經過了深夜兩點。

——————————

但是真的好冷。

“……你緊張什麼?反正我一定會去開門的。”

接着——門又被戰戰兢兢地打開了。

“這樣的話,當然最好。”

“這樣的話……”我想到了一個不錯的主意。

雪不停地下。

跨上了停放在後面停車場的自行車,我朝着繪理的家出發了。

當我們從林子裏返回搭乘纜車的地方一看,四下已經無人。

現在是深夜兩點。一般時候,大姐姐不會在這時來巡視廁所的。大姐姐平常都會在十一點關門時,到各處巡一巡,然後就熄燈了。

頭進去了,接下來是肩膀。

爲了不發出聲音,我用腳蹬牆壁的同時,雙臂也使出全力。

“總而言之,對不起。”

“是嗎?那我們走吧!”

大姐姐拉着我的手,一把把我拉進了洗手間。

儘管如此,我還是忐忑不安地等着裏面的人來開門。

在餐廳、土產商店、展望臺等處工作的人,現在也全都走光了。

“……”

在積雪的路上騎自行車,絕不能嫌麻煩,一定要打開前輪的車燈。在極易打滑的薄冰道上,我曾數次險些喪命。有一次是在轉彎時,我滑出去,差一點撞到卡車,還有一次是我剎後輪時,整個人向前傾,差點撞上走在人行道的婦人。總之在積雪的路上騎自行車,就是非常危險。要將危險降到最低,就必須開前輪的車燈。能夠幸運撿回一條命,有一是不會有二的。

冷得刺骨。

我以爲有一隻腳馬上會踹過來,但是繪理似乎已經沒有那個力氣了。

就在腹部通過窗框的時候,洗手間的門突然打開了。

如果出來的是繪理的爸爸,我可就慘了。因爲對爸爸來說,半夜來接女兒外出的男人,應該都是可惡的敵人。

——數分鐘前,電鋸男在距觀光設施不遠處的林子裏出現了。在林子裏屏息埋伏的我們,就像平時一樣,將他擊退。

“回家的路,是哪一條?”我再次詢問。

終於抵達目的地了。

“是、是、是啊……我們快回去吧!”

“喂,繪理!那邊有花一百日圓就可以看山下景緻的望遠鏡。”

這個窗子不會上鎖。管理公寓的大姐姐並沒有檢查到這個地方。

我沿着河川的步道一直騎,然後再穿越電車行駛的鐵道,大約過了幾十分鐘……

招待客人是女兒的工作嗎?我不是很清楚。

“那邊!”繪理指着眼底遼闊的市街燈火。

由於繪理在這之前,一直都在做全身的激烈運動,所以汗水一結凍就會覺得更冷,現在連嘴脣都發白了。

如果失手,就會墜落到四米下的地方。不過下面有積雪,應該摔不死人。

我們兩個凍得臉色發白,牙齒不停地打顫。

沒有任何人,一個人也沒有。

將身體伸出數十公分後,我抓住送水的大水管,再以大水管爲着力點,用力讓整個身體脫離窗框。

不遵守門禁時間,最嚴重的話,會被逐出公寓宿舍。

因爲租憑契約有條文規定:“不遵守門禁時間,房東可以要求租屋者搬出去”。果真如此,可就麻煩了。

“……我突然像着了魔似地,很想喫關東煮……”

“不要說了。過來!”

大姐姐拉着我的手走下吱吱作響的階梯。

“我會反省的。真的,我會反省的。”

“我要訓話,我們到那邊去!”

她的聲音非常平靜,不由得令我更害怕。

我被帶進了漆黑的餐廳。

大姐姐打開了日光燈。

“坐下。”她小聲地下令。

我瑟縮着身子,乖乖坐在椅子上,溫馴地縮着肩低下頭,裝出一副正在深刻反省的可憐模樣。

我幸福的高中生活是否還能夠繼續,就要看我接下來數分鐘的演技了。

“我很生氣。”大姐姐在我面前坐了下來。

“對不起。”我道歉。

“我很生氣。”

“……對不起。”我再次道歉。

“我真的很生氣。”

“…………”

我好想大叫,我知道,你就快點生氣吧!

因爲該生氣的人竟然默不作聲,不說一句話。

還是纔剛要正式開始?

可是,接着馬上又陷入不安。

“不是你,是我。我剛纔在外面喝酒了。”

“但是,我不是刻意要喝醉的。只是第一次碰到令人生氣的事,我有點傷腦筋。因爲工作上的事,我媽什麼都沒教我。”

理由很簡單。因爲事實上,高中生活相當漫長。

大姐姐的怒罵聲,在深夜兩點響徹了這棟公寓的每個角落。我嚇得從椅子彈跳起約莫二十五公分高。

如果真的能夠睡覺也不錯。當然,這麼做鐵定捱罵。

對於高中時代的短暫,很多人都說過這種話。小說、電影也常常出現類似的臺詞。

但是,我實在耐不住沉默,抬起頭來看着大姐姐。

“你在做什麼?山本!”有個看不見長相的男子,在叫我的名字。

大姐姐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她的臉是紅的。

保持緘默,只會讓我更不安。

大姐姐突然大嚷:

這個聲音……是能登。

“嗯?”

“美好的時光,總是一下子就結束了。等你有所驚覺時,一切都消失了。但是,這也沒什麼好悲傷的。如果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這種結果,喝點酒就應該沒關係了。”

很多人都這麼說:“高中時代轉瞬間就過了。”

“歐巴桑都怎麼罵你?”

例如,上古典文學課時,這種想法就沸騰到最高點。我必須忍受伊藤老師催眠似的聲調,整整五十分鐘。

“爲什麼不遵守門禁時間?”

“……”

“之……乎……也……”

“所以你就不遵守門禁時間了?明天是星期六,是不是去電玩中心了?去打雪仗?還是去唱卡拉OK?玩伴都是男生吧?一定是男生。就算有女生,也一定是一羣人集體行動。你呀,你絕對不是那種受女生歡迎的人。因爲你看起來挺陰沉的,一點都不開朗。你知道嗎?像你這種年紀的男孩,只要像個笨蛋一樣活潑開朗,就會受女生歡迎。”

我戰戰兢兢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正準備離開餐廳的時候,大姐姐又開口了:

“沒有……不,有過好幾次。”

我來到了走廊。

難道訓話就這樣結束了?

但是大姐姐還是一句話也沒說。

“…………”

“……原來如此,那也這樣罵你吧!”

但是,我卻不認爲這些話是正確的。我是不可能認同的。

“我要喫。”

我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態度呢?

但是現在這種狀況,對照我以往的經驗來看,應該被歸類爲特異情況。

“半年前還是個大學生的年輕女孩,到底是什麼理由,非得來做管理宿舍的工作不可?”

“但是,你即使不受歡迎,也很快樂。我一看就知道了。嗯,你很快樂。受歡迎的人很快樂,但是不受歡迎也無所謂……所以你可以走了。”

看來大家真的完全熟睡了。

接着我踏上往二樓的階梯。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真的很快樂,每天都在玩。要考進南高不容易,可是學生、老師都很混。追求快樂的結果,偏差值就比較低,可是南高仍是個好學校,對吧?你應該也過得很快樂吧?”

就在這一瞬間,大姐姐的臉突然砰一聲趴在桌子上,視線由下方往上瞪着我。

但是,罵聲的迴音一消失,公寓馬上恢復了寧靜。現在除了大姐姐平靜的呼吸聲,和我噗通噗通的心跳聲外,沒有任何聲音。

大姐姐微微一笑。

“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嗯,大概吧。”

這一切都是夢。

“……但是大人嘛,必要時還是得學會喝酒。有時非喝不可,誰都沒有權利阻止我喝酒,對吧?你明白嗎?山本同學!”

這句話是針對什麼而說的,我抓不到要領。她好像是在提醒我注意,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語。所以我沒回頭,伸手打開喀喀作響的門。

“大概就是‘三更半夜洗衣服吵死人了,會打擾到別人的。’或者‘垃圾分類要好好做!’歐巴桑的話都說得很直接。”

——莫非,她使出的是假借沉默催促我趕快反省的高級戰術?

事實上,挨長輩責罵,我早就習以爲常了。因爲我的人生有一半以上是在當兒童及學生。被斥責、被惡喝、被責難、找理由爲自己辯護等做學生的基本技巧,我都已經修習完畢,甚至可以說已經是職業級的專家了。

雖然我不知道該採取什麼態度,但是卻無法再繼續忍受這種沉默,所以我還是試着開口敷衍。

快點生氣!用力罵我!不要不吭聲!說句話啊!

不妙,真的不妙。

如果她從一開始就不生氣,我就無從辯駁,也沒有臺階可以下了。

這好像是一種異常疲倦的表情。

大姐姐眼睛仍然看着下方,開始獨自低語。

我覺得好寂寞。

這讓我稍微放心了。

我偷懶三次中一定有兩次會被抓到,然後被罰站。

“嗯?我沒有喝酒。酒很難喝,我不喜歡。真的,除了被渡邊強拖去之外,我……”

“原來如此。”大姐姐好像醉了,醉得相當厲害。

“……但是,你還是小心點比較好。因爲日子過得越快樂,以後就會越痛苦。”

“對不對?你突然這麼問我,我……”

“你雖然不遵守門禁時間,但是我並沒有特別生氣。這點請你理解,因爲這是我的工作。如果把這間學生公寓的風紀搞亂了,學校就不會介紹學生進來,到了那個時候,就沒有學生會來住這棟破公寓了。所以我必須嚴格管理,你明白嗎?”

我已有準備。我早已做好了設法支吾搪塞到極限的心理準備。

“這對年輕人的教育而言,是不良示範,對不對?”

大姐姐抱着頭趴在桌子上。

“星期六的早餐時間是八點到九點。一過九點我就清理了,來遲了我可不管。弄清楚了就快走吧!我頭痛。”

我嚇一大跳,又從椅子上跳起來約三十公分。

“是、是的。”我覺得狀況好像朝一個很怪異的方向發展了。

“那個時候的三年,是人生中最短的三年。”

“不,這樣好像太嚴厲了……”

“…………”

大姐姐先做了一個誇張的抬頭動作,再來一個深呼吸,好像下了某種決心。

“…………”

接着大姐姐垂着頭說話了。

簡直就像在接受酷刑。

進入自己的房間後,我換上睡衣,鑽進被窩裏。我做了一個純白的夢。

這裏有個九十度的大轉彎,所以前頭是一片漆黑,讓人越走越恐怖。

伊藤老師責罵學生的方式,也和他所教的課程一樣古典。他會命令學生罰站到上課結束。而他揪出上課打瞌睡學生的技術,更是到達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姜果然是老的辣。

她依然無視於我的不安,說話的口氣越來越溜。

——啊,好長,好長,真的太長了。

“……山本同學,你曾被我媽媽——不,你曾經被以前的那位歐巴桑罵過嗎?”

我不知道。

大姐姐又垂下頭,不發一語。

不,不,她是在虎視眈眈,等着我沉不住氣先開口。

“你別誤會,我並不是說這個工作不好。這和不景氣也無關。比起我那些找不到工作的朋友,這工作算不錯了。只要做做早飯、晚飯和打掃環境就行了,很輕鬆。只要沒有像你這種搗蛋的高中生,我會更輕鬆的。”

“晚安,我也要睡了。明天的早飯呢?”

——————————

她帶着一副“啊、真是傷腦筋”的表情,瞪着桌子的正中央。

“請問……”

我連點了好幾個頭。但是這件事會朝哪個方向發展,我到現在還摸不着頭緒。她的口氣很不尋常,而我卻緊張得好像胃都挖空了一般。

“……”

——這個人不要緊吧?

所以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從餐廳透出的微弱白色燈光,隱隱約約地照着長長的走廊。

我覺得如果我先開口,到了最後,我一定連我應該隱瞞的事情(和高中女生單獨到山上的事)都會全盤說出來。雖然我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但是和高中女生幽會,會破壞大姐姐對我的印象,我一定會立刻遭到報應的。

“如果是我媽,你想她會怎麼做?我看還是把你逐出去比較好吧?”

“而且我也是南高的喔,所以我是你的學姐。”這我還是頭一次聽說。但是,是又如何?我還是抓不住她的意圖。

我不安地東張西望,前後左右都瞧了一圈,看看是否有熟睡的人被吵醒了。

“……小心!不要玩過頭了!注意!明天早晨不要遲到了!”

接着開始怒罵。

“有酒臭味!”

“小心點!這個樣子,你會跌倒的。”我很生氣,大吼回去:“你說的,我全都知道。這種事情,誰都知道。所以你這麼說,根本毫無意義。”他笑了笑。

所謂罰站,並不是到走廊罰站,而是站在自己的位子上。

如此一來,在全班四十二個人當中,就只有我像個大傻瓜一樣特別突出。

真是丟臉。

站得我腳也酸腰也酸。

……啊,還有四十分鐘,好久喔。

伊藤老師馬上就要退休了,可是教學態度仍然一絲不苟。在他的眼裏似乎沒有我們這些學生的存在,他總是用自己一成不變的方式,反覆上着自己早就熟透的課程。

“爾、然、夫、斯……”

我真想大叫,天啊!這到底是什麼咒語啊!

但是,我終究還是不能這麼做。已經是高中生了,不能這麼不成熟,所以我只能忍耐,我只能默默地忍受這漫無止境的課。

但是……第一堂課纔剛開始。

到放學之前的上課時間,長得幾乎要令人暈厥。

下一堂課是數學。老師要發考卷,情況最爲糟糕。

接下來是英文課。老師要我們翻譯的地方我還沒動筆,怎麼辦?

第四堂課是化學課。今天要做實驗,應該很輕鬆,所以我很高興。

過了午休時間後,是現代國語文及地理。這兩堂課,我一定打瞌睡。

“……嗯,山本同學!兩百零四頁!”我心不在焉,就被點名了。

“是、嗯……男子書寫日記……”(注:日本平安時代的文學作品《土佐日記》中的一節。)

我朗讀課文,可是完全不解其意。

——對了,馬上就要期末考了。

我這樣真的過得了關嗎?

雖然如此,我們好歹也是年輕人,某種程度上仍擁有屬於年輕人的熱情。

連續三句同樣的話,他好像真的很興奮。

渡邊說:

“仔細聽!不要無視我的存在!”

但是,他憂鬱的時間,頂多只有三天左右。三天一過,心情就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完全呈正反兩極。

“索性用你的髒房間去嚇死人好了!”這是我提出的建議,可是他沒聽進去。

“……走吧!”那個男生終於站起來了。

我把未熄火的香菸扔到窗外,拿起櫃子上的電話,快速按下背下來的電話號碼。

但是我不能因爲冷,就直接把窗戶關起來。我要利用室內和室外的溫差所產生的氣流,把煙味全都驅散到室外。因爲加藤老師馬上就要來了,他要來做家庭訪問。如果讓他聞到滿屋子的煙味,我一定會被盯得更嚴重。

爲什麼他明知深夜在積雪的路上飆摩托車是那麼危險,卻還要放縱青春、恣意任爲?

我們都放聲大笑。

“你想說什麼嘛!”

——————————

有躁鬱症的人,或許就是他這個樣子。擁有用不完的精力的渡邊,把自己多彩多姿的興趣發揮至最大極限,胡亂進行各種創作活動。

放學後的時光是愉快的。

但是……我希望他努力。這是我的真心話。

能登沒有遇見電鋸男。這可能就是各種事情發生的原因吧?

我把窗戶全打開,吐着菸圈。

這個更深一層的原因,深得令人無法輕易發現,也無法簡單說明。

別人對他的客觀印象,以及他對自己的自戀看法,似乎有天壤之別。

在對手感受到我恐怖而銳利的眼神,進而站起來離去前,我要耐着性子瞪着他們。

我放下拿在手上,擋住臉部的漫畫。雖然我對他說的話沒多大興趣,但是爲了能夠進輕音樂社團室饒舌,基於禮貌,我還是應該回應。

算了!別想渡邊的事了。

左右?他是被我問急了,才逼不得已擠出這個時間的。

“……”

我想應該不是因爲厭惡讀書、期末考近了等課業的壓力。不,這或許也是原因的一部份,但是,我認爲一定還有更深一層的原因。

我也覺得就是這個樣子。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可是,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此。

去死吧!看着他們兩個相偕離開學生餐廳,我們小聲嘀咕。

可是卻偏偏有多嘴的傢伙,認爲自己無所不知,把原因歸咎於“他的家庭環境好像很糟糕”、“他從以前就是個怪人”等等。我真想用破壞力強大的“一腳”砸人,好讓他們立刻上西天。聽到有人竟然拿一個月前的車禍當作閒話家常的題材,我真的氣得想殺人。

隔壁的渡邊,現在好像正在大掃除。乒乒乓乓的聲音,透過一踢就可以踢出一個大洞的薄薄牆壁,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我真的打心底這麼想。

“……知道什麼?”

——————————

當然,只憑一股衝動的藝術活動,不可能進行得很順利的。

“是!我會努力的!”渡邊雖然瞎忙一場,依舊幹勁十足。

“……太奇怪了,真是的!”

“會賣錢嗎?”

“很快?什麼時候?”

我認識渡邊很久了。我們從高一就同班,所以對他的事,我自認非常瞭解。

爲什麼長得一臉驢相的男生會有女生喜歡?真是奇怪。

所以我認爲作曲也一定只是一時的狂熱。

我把他激怒了。

“大概是……聖誕節左右吧!”

夜晚來臨了。

他——經常向學校請假。他老是嚷着自己得了憂鬱症,然後就打電話向學校請病假。

但是呢,我對音樂或其他活動,雖然沒有一絲絲熱情,卻有替代物,那就是電鋸男。

所以我們什麼都不敢多說,只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對於自己不懂的事,最好是三緘其口。我們一致認爲這是最好的做法。

我非常瞭解這一點。

真是標準的放馬後炮。

“我果然是個天才!”

我心急了。真的焦急了。

例如,這件事。

一年後,還要面對升學考試。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這麼做?

他死了。爲什麼?

——————————

我問坐在旁邊,正在蕎麥麪上撒胡椒的渡邊。

電話響了幾聲之後,接通了。

我看了一下手錶,距離晚飯時間還有三十分鐘。啊!我可真閒。

“怎麼樣?這是我拍的照片!可以感覺到我驚人的才華吧!多棒的構圖啊!爲了把激烈運動中的對象拍到最好,我還特地買了單腳架,終於值得了。我現在已經是專業級的攝影師了。我要投稿到CAPA!一定可以獲得下個月的首獎。”(注:CAPA爲日本的攝影專門雜誌。)

但是……

“…………”

“那就讓我聽聽你作的曲子啊!”

每天都被考試、習題、各種麻煩事,逼得焦頭爛額。

“我作曲的方法,經過無數次的失敗經驗,終於上軌道了。我找到我的方法了。這就是我的原創作品。嶄新的作品喔!太棒了!我是天才!”

這是我和能登無法仿效的。

而且——渡邊的做法,我一定做不到,所以渡邊應該努力去完成我做不到的事。只要渡邊按照他自己的行事方法努力不懈的話,應該會成爲大富翁。

通常玩到一半,他就發現自己的無能而厭倦了。就連用發麪紙賺來的錢所買的F4相機,現在也鎖在櫃子裏蒙上一層灰。

那個時候,渡邊似乎真的很憂鬱。憂鬱得不得了,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

好冷!天氣相當冷!

“怎麼樣?這是我畫的畫!我刻意加入美術社,請他們教我畫油畫。所有的會出終於有代價了,我果然有才華——你看!這是史無前例的筆觸!首先,我會先在高中文化連盟中大放異彩——我希望就讀的科系是日本大學藝術系。”

“好吧!那就加油囉!”我還是要給予適度的鼓勵。

我心裏這麼想,可是現在我們在學生餐廳喫飯,“一腳”並不在我手邊。而且用腳架砸人,犯的是殺人罪,我可不會做這種事。

——我真的焦急了。

從小窗戶射進來的夕陽,讓香菸的煙霧看起來搖搖晃晃的。

——啊!我忘了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了。我忘了打電話給繪理了。

我們都笑了。

“當然會熱賣,只要三年!三年後,我就是億萬富翁。我會帶着一億去繳納稅金……可惡!竟然還要累進課稅。”

“…………”

“你別會錯意了,我現在只是題材還不足。可是我已經開始錄了,很快就會完成一首曲子了。”

“我的常識告訴我,這麼做是不會被諒解的。我和你不一樣,我是優等生。”

到底是爲什麼?

渡邊取下連着喇叭的耳機,回過頭來開始大放厥詞。

“這有什麼好的。被那種女生喜歡上,有什麼好高興的?你看!長得那麼醜!那個男生也不怎麼樣,看起來腦袋阿達阿達的。兩個蠢貨!去死吧!”

上課無聊、讀書麻煩、今晚加藤老師要來家庭訪問等等,其實都只是表面的問題。我的根本問題,是在其他事情。

“……不,這次不一樣。我在社團室裏待了整整兩個月了。請你認清我的幹勁!”

他繼續努力,成爲大富翁之後,我希望他能看在昔日友誼,慷慨解囊分我一些錢。

我在自己房間的窗戶旁邊吸着煙。

聽說,他沒帶安全帽、而且明知前頭有個急轉彎、竟然還不減速。這種行爲簡直就是自殺。

“…………”

“……還不行啦,還不到可以讓人家聽的階段,現在我纔剛剛確定了方法……”

他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

“嗯。”女生也慌慌張張放下了筷子。

最近渡邊就在燃燒他的熱情。本來我預測渡邊的熱情差不多該燃燒光了,沒想到到現在,他依舊沸騰不已。

“但是渡邊……做音樂嘛,機會難得,你最好是看準了賣點才下手!”

半夜飆摩托車出了車禍,一條年輕的生命就此消失。

“怎麼樣?這是我寫的小說!裏面有極爲大膽的描繪!絕對有資格得諾貝爾文學獎。連大江健三郎我也不看在眼裏。我準備先在文學社的同人誌上發表。”(注:大江健三郎,1933~,小說家,日本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第二人。)

果然又是如此,這個人只要看到苗頭對自己不利,就會講一堆歪理逃避。

好一對懦弱的兩人組。他們倆一起在學生餐廳的一等席喫拉麪。看他們兩個你儂我儂,也是我生氣的原因之一。

“那當然,這方面我可是經過精打細算的。旋律一定要符合大衆口味,雖然是好聽易懂的流行音樂,不過我要的是那種比較深奧的感覺……”

所以我只能狠狠、狠狠地一直瞪着他們。

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

但是,今後這種短暫的愉快時光,應該會慢慢流失吧。

“喂,我是中央高中一年A班的山本。請問繪理在嗎?啊,不,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我是負責做班上聯絡網的……”

“……幹嘛老是撒這麼大的謊啊?”今天接電話的也是繪理。我放心了,幸虧接電話的不是繪理的爸爸。真是的!

我直接說明打電話的目的。

“今天晚上我會晚一點去接你。嗯……大概晚個三十分左右。我想在電鋸男出現之前,應該還來得及趕到那兒。啊,不是,是老師要做家庭訪問。嗯,我會盡快結束。你乖乖等我……就是這件事……”

就在我放下話筒的那一瞬間,有人敲房門。

我慌慌張張掛掉電話跑去開門。出現在門口的果然就是我所想的加藤老師。老師的厚重大衣上有積雪,看來加藤老師是直接從學校走過來的。

“請……請進!”我馬上邀請老師入內。

我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坐墊請老師坐,再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茶點。

“……”加藤老師露出困惑的神情,看着眼前的羊羹。

“這是五勝手屋的羊羹,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年)宮內御用的最高級道南名產……”

“其實你不必這麼費心。從一開始,我就不期待你會招待我。”

“……說的也是啊。不過我想出奇不意的熱心招待,或許能改變老師對我的印象……”

“期末考快到了,是不是因爲你是文科的,所以不念數學?”

老師根本不理會我的問題,直接就切入主題。

“你考零分是什麼意思?我教書教了三十年,還沒有改出這種分數過,這種分數不是想拿就拿得到的……換句話說,是不是因爲那個?你這麼做,是不是爲了反抗我?”

老師沒有碰羊羹,單刀直入,果然是職業級的專家。

上午發考卷的時候,加藤老師竟然一句話也沒念。他竟然不像之前,大聲在全班同學面前,宣讀我的分數。

——換句話說,他早就打好主意,要利用家庭訪問的時候狠狠教訓我。警覺到這一點之後,我開始焦急了。

“不,只是偶爾碰巧考零分。期末考,我會好好用功的……”我馬上提出辯解,但是加藤老師打斷了我的話。

“夠了,你也坐下,就坐在我前面,不需要跪坐。你要繼續升學吧?第一志願應該是國立大學吧?數學不好怎麼辦?基本分數還是絕對必要的。”

老師的口才真是太好了。

我的意思是說,他是個偉大的人,他是個傑出的人,我尊敬他。

“頭破血流,血從頭一直流下來……現在提從前的事也沒什麼意義,總之,現在的你們就是很乖僻。我想大概是因爲你們比以前的學生聰明吧?你們知道違抗我們,並不能改變什麼。你們也知道就算對社會不滿,也不能怎麼樣,所以也就不再任由自己做傻事,不再真正的生氣了……可是卻偏偏有人因一時任性,製造了像自殺的死亡車禍。我不知道他的朋友是否打算替他服喪,可是他的朋友裏面卻有人放棄考試,不好好唸書。”

加藤老師喫了兩片羊羹,快速用茶把羊羹的甜味衝入胃裏之後,從坐墊上站起來。

夜晚先戰鬥,之後再念書。天亮了去上學,下了課和渡邊一起製作音樂(我只是看着他進行作業)。

我決定利用這個機會,說出我平常不敢說的話。

加藤老師繼續說:

我配合繪理轉過身子的動作採取行動,輕輕鬆鬆迴避了繪理的攻擊。接着說道:

“或許我們有能力戰勝他了。”我借問題轉移繪理的注意力,同時小心翼翼移動。

“…………”

到了夜裏,又要和電鋸男作戰了。這是我和繪理最美好的片刻。

“看什麼書都行,用功點!有些事,不能光想而不開始。現在好好讀書最保險。”說完,即轉過身背對着我去開門……

“你的成績開始退步,是從第二學期的中段開始。我想你自己也明白吧?這不是一般的退步耶。你以前平均都在八十分上下,可是卻突然都是滿江紅。如果你有唸書,不會是這個樣子的。你一定有好一段時間沒念書了,否則成績不應該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全都一落千丈……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對不對?”——是嗎?纔不是呢。

算了,總而言之,最近的我活蹦亂跳、是個健康得一塌糊塗的十七歲少年。

今晚的戰場是有着生鏽攀爬架的冷清公園。

“嗯?”

“該不會……你自信滿滿完成了作品,但是做好之後,如果被人發現是個爛貨,一定會變成笑話的。嘻嘻嘻嘻!”

“你不覺得電鋸男最近好像變弱了嗎?”我繞到攀爬架前,站在冷得直打哆嗦的繪理後面,假裝平靜地提出問題。

重重吐出濃濃的煙之後——加藤老師開口說:“最近的小鬼,真的很難纏。”

“你在說什麼啊?”繪理壓低聲音至危險界線。不過不要緊,我現在佔據了繪理背後的位置,所以不必擔心會突然被踢。

事實上,他到底在說什麼,或是想說什麼,我完全無法預測。他的眼神有點飄渺,看起來像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這種情形,是我在學校從未見過的。他好像一點都不生氣,但是這個樣子反而更令我不安。

加藤老師又繼續往下說:

“你做事更是一點計劃都沒有耶,繪理!明知道等待的時間那麼長,就該穿厚一點的衣服啊!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就在雪中發抖。當時我還以爲你要自殺,或是準備用木刀進行打劫咧。你真的很糟糕耶!如果碰到的不是我,人家早就報警了,你真的比電鋸男還恐怖。”

覺悟之後,我叫了。

“你……你之前說‘我的sequencer內存容量很大,音軌數無限’,你不是很以此爲傲的嗎?”(注:sequencer爲MIDI程序記錄器,製作音樂的軟件。)

“我可以抽菸嗎?”未等我回話,加藤老師已經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了highlight,點上了火。我急急忙忙從垃圾箱裏翻出一個空瓶遞過去。

但是,渡邊不爲所動。

但是我覺得他這個人真的非常了不起,他好像真的很認真地鑽研教育問題。

這下子可傷腦筋了。

“安靜!聽我說!雖然我被學生毆打,但是我還是自費進修。我學習兒童心理學,我參加青少年心理討論會。只要我覺得還有點看頭的集會,我都會去露個臉。現在我所說的話,大都是套用別人的話,並不是我自己所想的,但是……這些應該是對的。我掌握住了問題的關鍵,這點應該沒錯。只是……解決之策我並不知道。發言人提出了問題,我對此則問:‘那麼老師應該怎麼辦?’無人回答,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這是最後的階段,我非常清楚這已經到了最後的階段,但是還是找不到解決的方法……”

“反抗的手段很乖僻。”

——可以了!現在已經完全進入完全範圍,不會被繪理的腿掃到了。

我被他自言自語的最後一句話深深刺傷了。

雖然我這些話毫無立場可言。

我好訝異。

——————————

“……還是不行。對不起,算了。”

“令人生氣的事情累積多了,學生理所當然會反抗。而學生最先接觸到的社會,也就是我們這些老師。這些學生會對老師進行反抗,而我們也早有這種心理準備。畢業典禮結束之後,是最危險的時刻。你們可能會覺得可笑,可是以前真的有畢業後算總帳的習慣,我就曾經被四棱木材毆打過。”

“沒關係,完成就是一種快樂。”

“好,我知道了。”

在冷颼颼的夜裏,我一邊努力地踩着自行車,一邊想。

就在我迷惘的當下,加藤老師又繼續往下說:

“喂,不要怕難爲情,大聲吼!”渡邊竟然下達這咱胡鬧的命令。

“不要緊張,我只要一點裝飾音,做爲濾音器加工的素材。你只要儘量用平坦的聲音,叫出歌詞就可以了,只要這樣就夠了。主唱的部份,之後我會找女生來做。”

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什麼幽會!不要說得那麼曖昧!”此刻雖然有着戰鬥前的緊張氣氛,但是繪理說話的口氣卻十分從容。

——加藤老師,你判斷錯誤了。我還有電鋸男。他在等我!在打倒他之前,儘管我的成績再差,我都是正義的戰士(的支持者)。敵人的的確確就在那裏。你竟然判斷錯誤,真是傷腦筋。

渡邊終於說真話了。我很生氣,就說話損他。

“嗯?”

成績退步根本不需要什麼了不得的理由,這是一種自然現象,我當了那麼久的學生,偶爾發生這種情形是很正常的,而且我已經強調期末考,我會好好表現了。

“…………”

他終於一邊嘀咕着聽不懂的話,一邊伸手去拿羊羹了。

“……不,這該怎麼說呢?這叫一時的不振。但是期末考,我一定會好好拿個漂亮的分數,您不必那麼擔心……”

“…………”

“我查過你考進南高時的資料。你以前對數學應該沒有這麼棘手,你是從今年起,成績才一落千丈的。不只是數學一科,其他的科目也一樣,全都退步得一塌糊塗。”

——怎麼了?快生氣啊!這樣我才能獲得解放!

“…………”

繪理好像聽到了我的喃喃自語。

“……是嗎?那一定很痛吧!”

最後一笑不未落幕,我們之間的距離消失了。繪理冷不防出現在我的面前,緊接着就是一記加速的迴旋踢。我已經來不及做閃避的動作,因爲我們基本體能有相當大的落差。

我把茶包放進預先準備好的紙杯,泡了一杯綠茶。

活動這麼多也不錯,我簡直就是充滿活力的年輕人。

“不,喂……算了,總而言之,你的聲音是廢物,我不需要,滾一邊去吧!”

我爲自己泡了一杯茶,終於可以喘口氣了。接着,我借羊羹補給糖分,然後離開住所。

“女生?誰?”

加藤老師現在是紮紮實實地訓話,而非像在教室時絮絮叨叨地說教。

“後天補考!好好複習!”拋下這句話後,他走向走廊。

“不、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說你的聲音不堪入耳,或是聽起來令人不舒服——對了!是音軌!音軌數量不足,所以就算錄了音也不能用。”

渡邊提出辯解。

在夕陽照射下的社團室裏,我握着麥克風。

事實上,仔細想想,這種生活還挺愉快的。

“……嗯,我也這麼覺得。因爲飛刀的耗損量減少了。”

不,他應該還是像那個時候一樣,只會抱怨:“反正就是完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等等,說一些我所聽不懂的咒語吧。

渡邊皺起了眉頭。

“老師是說……”

加藤老師的訓話太流暢了!所以我判斷他在來這裏的一路上,一定已經反覆做好了各種莫名其妙、亂七八糟的推理。

“一般人聽到這麼多掏心挖肺的話,一定會感動。這和在教室的情形應該是完全不一樣的。我想……你一定在笑吧!你一定在心裏偷偷地笑……茶呢?”

“不要自以爲是胡說八道。山本同學!你是不是被我踹成習慣……”

——————————

他沒說謊,他真的很快樂。

“事實上,你已經成了都市的傳說了。你是‘恐怖的飛刀女’!嘻嘻嘻嘻!”

“這會嘩嘩嘩嘩響四次,你就叫到四聲結束爲止。不必管旋律問題,反正以後還要加工。”

“你不覺得我對你的幫助很大嗎?如果只有你一個人,你大概早就那個了。你現在早就成名了……深夜,一個腦筋有問題的高中女生,在城鎮裏四處徘徊……”

但是……加藤老師深深、深深嘆了一口氣。

“尤其是你,特別難纏。在我的班級中,就屬你最難搞。”

“喂,等一下……”

看老師的表情那麼嚴肅而凝重,連我也開始覺得不安了。真是的!

拿着寫有意思曖昧不明的歌詞卡,我整個人都僵直了。

“你可以回去了。我決定不玩這種差勁的小把戲了……沒想到會這麼糟糕。”

“電鋸男遲到了。”我換了話題,同時若無其事地脫離繪理踢腿的攻擊範圍。

我認爲老師一定會生氣,他一定會暴跳如雷。激怒老師是我所期待的,我希望老師火冒三丈,馬上中斷訓話。這是我純熟的計謀。

接着……突然瞪了我一眼,然後又低頭小聲說:

“還沒決定。我會找一個聲音透明度較高的女孩,這樣纔不會受合聲的影響,導致主音被拉走。反正主唱要多少有多少、隨時都可以更換的啦。總而言之,如果不先取得你的聲音素材,我的作業就會停滯不前,快叫吧!”

我笑着說:“……不是因爲人體週期,就是因爲受到星座的影響吧?”

“像你這種年齡的孩子,大都很容易發怒,很容易急躁。但是要生氣必須要有攻擊目標,一火大就想動拳頭,也一定要有動拳的對象。而這種對象,大都是我們這些當老師的。你氣我們,當然就會反抗。這是老師和學生之間一種非常自然的關係。”

在教室的時候,加藤老師是個氣得只會喋喋不休的笨老頭,現在卻能夠滔滔不絕地說出一番艱澀的大道理。

而且嘴角還露出笑容。

兵來將擋!我有突破這種狀況的法子。我有迅速結束這種莫名其妙痛苦訓話時間的招術。我低下頭,露出經過數十秒深思熟慮的表情,緩緩地開口:“……一定是那個啦!成績退步的原因,一定是那個。”“是什麼?你說說看!”加藤老師從坐墊上挺直了腰桿。

能登如果看到現在的我,會怎麼說?他會很羨慕我呢?還是咬牙切齒,悔恨不已?

渡邊按下電子節拍器的按鍵。

我是不是應該像平常一樣應聲附和?我迷惘了。

他就這麼有自信嗎?

“……以前的反抗手段很直接……例如,校園暴力、打架、蹺課、煽動革命。你可能聽不懂,不過不懂也無所謂。”

“……”

電鋸男似乎非常喜歡這個公園。他和繪理在此幽會,包括今晚在內已經第三次了。

我被踢中了,而且是相當紮實的一腳。

但是、但是、但是,我還不能死心斷念。我不能每天晚上都這麼輕易就被踹——沒錯,我是男人,我不能永遠都被這個小女孩瞧得扁扁的。

昨晚我已經研究過了。我看了K—1擂臺,而且努力研究了對付下踢的法子。

接下來,繪理應該會小步踏出左腳,這就是要進行下踢的預備動作。在這一瞬間,我要立刻將身體的重量放在右腳上,然後將左腳抬至半空中。這個時候,我還要儘可能地將膝蓋打彎,讓身體顯得虛脫無力,這一點可是關鍵所在。緊接着,繪理的下踢會飛過來,正好踢中我呈四十五度傾斜,軟綿綿無力的小腿。如此一來,我就可以分散繪理效率極佳的運動能源,將我腳部的受損程度減到最低。

——沒錯,繪理如果看到我捱了一腳,卻依然能夠處之泰然的話,或許就會對我心生敬畏。一旦對我有了敬畏的念頭——啊,他果然是個強健的男人!男人果然還是比較神勇!——然後,我就利用這個機會,將我們之間的關係完全逆轉。我終於將這個狂妄的小辣椒,納入我的統治之下了。真是太完美了!

來吧!我已經準備妥當了!你隨時都可以放馬過來了!

“…………”

但是——繪理爲什麼在笑?你在微笑。

她用右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呵呵,我不踢了。也不能老是亂踢人,對吧?”

“……這是怎麼回事?”

“給我咖啡!”

我遵照命令,從背後的包包裏拿出保溫瓶。

“山本,你要不要也喝一杯?”

“……好,謝謝!”

繪理用保溫瓶的外杯爲自己倒了一杯,再把內杯遞給我。

“雖然是速溶咖啡,但是因爲天氣冷,還是覺得很好喝。”繪理一邊說,一邊爲到現在還因畏懼被踹而頻頻發抖的我倒着咖啡。

“……”

然後我們坐在椅子上啜飲着咖啡。

繪理呼呼吹涼熱咖啡。難道她怕燙?

她把一袋豬排肉放進了購物籃,接着又拿了豆腐、納豆等,左手腋下夾了一包十公斤的米——然後終於走向了收銀臺。

我開口叫住她。

只見她輕輕鬆鬆地把紅蘿蔔、青椒、柑橘、蘋果等,一樣接一樣都放進了購物籃。

“沒什麼啦,我是想偷窺你的私生活,看看能不能有什麼新發現。”

“爲什麼選擇高麗菜?”應該還有其他有趣的話題,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緊咬這個問題不放。

“打倒電鋸男之後,應該就可以了吧?那個時候,我們應該就可以一起喫烤肉了吧?”

“…………”

接着,我們兩個笑着說再見。

——走了不到幾步,繪理不知何故,又在背後出聲了。

——我想背地觀察繪理的私人生活。

“………………”

我果然又被踹了一腳。

清澈的月亮就高掛在攀爬架上端。好美的一輪滿月。

“我本來想煮火鍋的,但是後來作罷了。”

繪理向上瞪了我一眼之後,眯起眼睛把視線移開了。

“嗯!不錯嘛!”

“嗯?”

從繪理家到我的住處,得走上好幾公里。我真後悔沒騎自行車。

在衆多主婦來來去去的蔬菜賣場,只見繪理直挺挺地站着。

可以避開的話,我真的非常不想打擾繪理的家人,可是爲了慶祝打倒電鋸男而舉行的烤肉派對,我倒覺得挺適合的。

還是這其中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學問?我是不是該出現介入其中?偷偷在背地裏觀察繪理的我,開始覺得忐忑不安,緊張得快要窒息了。

手上拎着三隻購物袋的繪理看着我,臉上的表情好像寫着:“你怎麼會在這裏?又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我回過頭小聲地說:

“那當然。天天喫便利商店的便當對身體不好,所以一定要下廚做飯。在學校也有家事烹飪課啊!我可是班上料理的第一把好手。”繪理說這句話時是挺着胸的,看來她對自己的廚藝非常引以爲傲。

“我走了,晚上見。”我的肩膀好痛,轉身準備回住處睡個午覺。

她這副認真的模樣,是我之前從未見過的。銳利的眼神直盯着蔬菜,嘴角的肌肉緊繃着一動也不動。

“山本,如果你想喫火鍋的話,我們可以去買材料。”

我抽完一根菸,終於看到繪理的影子了。

——————————

我慌慌張張躲進了日用雜物賣場中。

她站了好久好久。

“山本,打倒電鋸男就可以了!”繪理從家門探出頭來,對着我大聲嚷嚷。

——我們兩個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一直聊了幾十分鐘。

“爲什麼不選大白菜,而選高麗菜?”

然後“唉……”地嘆了一口氣,往豬肉販賣區移動。

“……原來如此。”我似懂非懂。

“會啊!我會烤肉,烤超高級的霜降牛肉。”

接着,繪理陸續把幾樣蔬菜放進了購物籃裏。

“…………”

“所以到了最後,我就決定用普通的食材做一般的料理。例如沙拉、炸豬排。而且今天很多東西都特價,所以我就買了各式各樣的蔬菜,可以好幾天不必上超市了。”

“你在跟蹤我!山本同學!你很閒是嗎?那就替我把貨送到家裏吧!”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選擇高麗菜,不過這好像就是她得到的結論。

“嗯。”

“喔。”

“你會在家做飯?”

“……我走了。”

事實上,我是真的很閒,所以我乖乖扛起了米。

“……山本!”

“…………”

星期天過午之後,我在附近的超級市場碰到了繪理。

她在烤肉用高級牛肉前停下了腳步,帶着渴望的表情,盯着一百公克四百九十八圓的烤肉瞧。

“你怎麼會在這裏?你怎麼知道高麗菜的事?”

我們兩個抬起頭,看着不知何時出來的月亮。

之前受渡邊慫恿,順手把高級霜降牛肉牽回家的那家超市。

“……嗯,很冷。”

於是我一溜煙進入繪理正在逛的蔬菜賣場中的一個角落。

繪理拿了一個橘色的購物籃。她把購物籃掛在手肘上,手則靠在下顎處。這個動作像極了一般主婦買菜的模樣。繪理一臉認真地在比較堆得像小山的高麗菜和旁邊的大白菜。

沒錯,而且是大麻煩。我們兩個在玄關前說話就已經夠糟糕了。我神經繃得很緊,生怕繪理的父母,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

似乎突破了第一關最難的高麗菜問題後,其他的問題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

“那爲什麼不叫我?”強而有力的聲音,讓我一下子就泄了底,說出了真心話。

繪理直視着前進的方向,回答我的問話:

但是——繪理打開玄關的門,放下東西,叫住正要離開的我。

“米,給你拿!好重喔!”不等我反應,繪理即對淚眼汪汪的我,直接下達了命令。

“所以今年我也想做火鍋或烤肉,兩種都很好喫。就算不做什錦火鍋,改用雞肉、鱈魚也很好。兩者都不要的話,就用螃蟹也不錯。可以用毛蟹或花蟹。”

“好冷喔。”繪理自言自語說。

“……”算了,反正被踹也沒什麼大不了。

我終於可以擺脫米的沉重壓力了。爲了這袋米,我現在全身都在冒汗。

到了繪理家的家門口。

“冬天喫火鍋。不管是什錦火鍋、烤肉,味道都不錯。”

在回繪理家這數十分鐘的路途中,我們都把時間浪費在討論大白菜的問題上。

下午的天氣好冷!

“嗯?”

“山本,你會做飯嗎?”

繪理選蔬菜所需的時間真的很長。

真的是凍得要命,可是不知爲什麼,今夜感覺特別美好。

我一邊找理由搪塞,一邊和繪理保持距離。我總覺得我會身陷危險。

“是啊,那個時候,就麻煩你買超高級的霜降牛肉了。”

“……算了,不必了啦。”我婉轉地拒絕了。我當然會拒絕,爲什麼我一定要可憐兮兮地到繪理家喫火鍋,破壞人家一家團圓的氣氛。光想像和他們一起喫飯的狀況,我就覺得消化不良了。

“我們現在馬上回超市,把需要的材料買回來……這樣你就可以選一堆你愛喫的東西了,對不對?”繪理說了一長串奇妙的話。

幹嘛要這麼依依不捨!反正一入夜,我們又會再碰面了。

繪理好像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可是我卻完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笑了。繪理好像真的很喜歡喫烤肉。

她把一顆一百二十圓的高麗菜和一顆一百五十圓的大白菜,同時拿在兩手上,細細地做比較。到底應該買哪一個呢?——她看起來非常努力地在思考。

接着——她眯起了眼睛瞥了我一眼,緩緩地開口說話。

——哇啊,接着又繞到肉品販賣區。

就是那家OK超市。

“每年這個季節都喫火鍋。火鍋做法很簡單,喫完後收拾也很輕鬆,每天喫火鍋真的很方便。”

“………………”

目送繪理走進玄關之後,我也轉身離去。

我打定主意這麼做了。

“嗯,就是那個嘛。那間超市是我常去的地方……正好看到你,所以我就從頭到尾觀察了你買菜的情形。啊,不是啦,我是說如果你想順手牽羊,我會哭着阻止你的。最近高中女生好像常做順手牽羊的勾當。昨天電視才播的啊,有一個高中女生被賣場的管理員抓個正着,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我可不希望你嚐到這種悲慘的命運。”

“…………”

“繪……”纔出聲音,我就連忙閉起了嘴。

站了數分鐘之後,繪理終於動了,她把拿在手上的高麗菜放進了購物籃裏。

我先一步離開超市,坐在洗衣店前的椅子上,等着繪理出來。

“嗯?”

就在我想站着看免費漫畫,好打發假日時光,而踏上往二樓階梯的時候,我的視線被一套熟悉的制服遮斷了。

“因爲大白菜是用來煮火鍋的。”

“但是,後來還是打消這個念頭了,因爲太那個了。想像一下喫火鍋的樣子,你就知道實在太那個了。”

她選的不是大白菜,而是高麗菜。

“或者烤肉也可以……我家喫烤肉的習慣是,把肉沾着生蛋的蛋汁一起喫。如果你不喜歡這樣喫的話,我們可以做螃蟹火鍋。我家有剪螃蟹的剪刀喔。”

選蔬菜是一件大事嗎?

——但是,繪理一個箭步踏上來,馬上就縮短了我刻意保持的距離。

“……嗯,說得也是……你到我家喫火鍋,的確會產生不必要的麻煩。”

我的每一天,都過得活潑、開朗、有朝氣。

渡邊在大叫:“哇啊啊啊!成了,完全OK了。這個作品太棒了,太完美了!”他卯足了精力在吹噓自己所做的曲子。

繪理在翻滾,她在雪地上一圈一圈地翻滾。

“怎麼樣?我在雪堆上一邊向前翻,一邊射飛刀的華麗動作,很像忍者吧?這是我昨晚觀賞電視播映的忍者電影之後,仔細研究的新技巧!”

我真想大叫,這麼閒的話,就該好好唸書!可是我似乎爲她的新招數深深着迷,而喃喃自語誇讚:“太厲害了!酷極了!”

公寓宿舍的大姐姐起了個大早在做早飯,她是爲了我們而做的。

聽說,她已經走出了失戀的陰霾,積極尋找新戀曲。是渡邊告訴我這個八卦消息的。

加藤老師在寫黑板。喀喀喀,黑板被寫得喀喀作響。

對於數學,我真的一個頭兩個大,所以能夠不掛零蛋就不錯了,我是這麼想的。

“第一題,久未。第二題,梅川。第三題,山本。”我又中獎了。我的臉色又開始慘白了。

不過,我仍舊是精力充沛。

最近我的身體狀況非常好,踩自行車的腳變得輕盈許多。不論是風和日麗的好天氣,或是颳風下雪的壞天氣,我都能輕輕鬆鬆踩着自行車。

我載着繪理,騎着自行車前行。

——————————

每回都一樣,總是讓電鋸男逃走了。

某晚在回家的路上,我們兩個像平常一樣,騎着自行車走在危險的積雪的路上。

我得負責把背後的繪理送回家。

這是一個寒冷的深夜,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

偶爾汽車會緩緩經過薄冰覆蓋的坡道。

腳踏板所發出的嘎吱嘎吱聲,響徹了夜晚的城鎮。

我聽令行事,更賣力地騎着自行車。

“我聽不太懂……”

雖然有的事叫人傷腦筋,有的狀況令人醜態百出,但是我們——

“…………”

“……你問我爲什麼,我只能說想幫忙,所以就幫忙嘛。”

都很快樂。

“嗯……這樣也好,你每天充當我的自行車司機,就很不錯了。”

“嗯,這樣啊。”

但是,繪理似乎並不太瞭解。我急得繼續往下說:

“喂!很危險耶!”

“認真回答!”

繪理仍舊是一副不太明白的樣子,但是她突然輕輕一笑:

“我是認真的,我真的是認真的……換句話說,就是那個啦。我覺得這樣的日子比平常的生活有意義,所以我纔想幫助和神祕邪惡之徒作戰的美少女。”

——站在自行車後輪踏板上的繪理突然開口:

“嗯?”

接着,用手套砰砰敲了我兩下後腦勺。

“喂,山本,你爲什麼每天晚上都來幫我?天氣這麼冷,又這麼危險。這種事真的一無是處。”

“那你就認真想想看,最初的時候,你爲什麼想幫我的忙?”

“嗯?”

我的說明中,一直強調美少女。

我沒有回答,只是傾全力踩着自行車。我挺直腰桿,用力踩着腳踏板。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反正心情就是覺得很愉快。

在薄冰坡道上,踩着有兩個人體重的腳踏板已經很喫力了,竟然還要我回答問題,真是傷腦筋。

“不,也不完全是謊言。反正我這麼做,爲自己的因素勝過於爲了你。”

真的很快樂,快樂得飄飄欲仙。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我希望這種感覺,能夠持續到永遠。我這麼想。

“但是,最近不是隻有這樣了。”

我真的這麼想。

“哇啊!”

“……換句話就是……這該怎麼說呢?因爲我很閒。不、也不只如此……總之,和壞人作戰,不但富戲劇性,而且很神氣。碰到和神祕邪惡之徒作戰的美少女,換作是任何人,我想都會想幫忙的。”

“…………”

我覺得這種狀況很扯,而且不切實際。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是真的,絕不是我的錯覺。

“什麼意思?”

“喂,速度慢下來了!用力踩!”

“其實我早就想問了。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口比較好……好了!快回答吧!”

“我該怎麼說呢……其實連我自己也不太懂。你用超能力作戰,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個虛幻的夢境世界。能夠待在你的旁邊觀賞,我覺得很有趣,所以我想走進你的世界。剛開始的時候,我就是用這種感覺接近你的。”

“不,沒什麼啦。總之,就是像我一開始所說的,我想幫你,就是這麼單純。”

“……剛開始的時候,我說我想助你一臂之力,其實那是騙你的。”

繪理失去平衡,緊抱住我的背。

我困惑地稍微想了一下,決定老實回答。

“總而言之,我是個平凡的高中生,每天過着平凡的日子,十幾年來如一日,過得快要無聊死了,卻又無法掙脫這種命運。但是你和我完全不一樣,你的年齡和我相仿,所做的事情卻和我相差十萬八千里,所以碰到你,我就希望自己能夠跟着你。”

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很多狀況,我也無法理解。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消極的快樂、電鋸的邊緣 1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正在閱讀
  3. 03第三章
  4. 04終章
  5. 05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