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Crumbling Sky
《少女噪音》 · 三雲嶽鬥 · 2.4萬 字
儀式持續了很久。
他可以忍受站立,但是保持同一姿勢不能動讓他覺得非常痛苦。
唯一令人欣慰是,這不是在建築物內,而是在一個美麗的廣場。腳下鋪滿了嶄新的綠色草坪,頭頂上是一覽無餘的藍天。
這個儀式被稱爲揭幕儀式。
少年和一些同學一起,作爲學校的代表參加了儀式。
雖然儀式本身很無聊,但能夠正大光明地逃課讓他非常開心。他們只是作爲儀式的點綴,不明所以就被帶來這裏。如果連這一點好處都沒有,那就太難受了。
唯一的不滿是,因爲前面的男人擋住了視線,他沒法看清重要的雕像。
雕像應該是以美的女神爲題材,某個人在冗長的講話中反覆提到美麗這個詞。
如果雕像真的這麼美,應該把它放在更容易看到的地方,但是因爲它被放在高高的臺座上,少年的身高基本上看不清楚。他被前面稱爲老師的男人的背影擋住了視線。
爲了能看清楚雕像,少年儘量不讓周圍的大人注意到,悄悄移動了腳步。緊接着,他前面的男人的大背影晃動了一下。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抬頭看到男人粗大的脖子呈現出不自然的變化,抽搐着。
男人就這樣,以極快的速度癱倒在地。
他覺得有什麼東西砸到了男人。可能是從空中掉下來的重物,直接擊中了男人的頭。
男人痛苦地握住頭,發出了淒厲的悲鳴。
周圍的大人開始慌張起來。就在他旁邊的同學,害怕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少年慢慢地四處張望。他試圖尋找掉下來的東西。但是聚集過來的大人的背影擋住了視線,他似乎找不到任何東西。
無奈之下,少年抬頭看向天空。
誰,從哪裏,扔下了什麼。
是怎麼做到準確地擊中男人的頭的。
我突然想起了皆瀨。
「哦。」
「對,齋宮瞑。青棱高中二年級生。我們希望你負責她……你之前沒有聽說過她的事情嗎?」
1
「我知道,就在彩吹站前的那個。」
「你不應該說,反正就算是我也行嗎?」
「沒有。皆瀨,你爲什麼不介紹你的研究室的研究生去呢?你說過,這是個待遇很好的工作,對吧?」
我沒有否認。我是特意花了一天的暑假來學校,目的就是爲了找一份新的兼職工作。雖然條件好的工作並不多,但我還是記下了幾個聯繫方式。
在國內出現此類事件的時候,她甚至會特地跑到現場去。還有傳言說,她在警察的上層部門有面子。而我知道,這個傳言很接近事實。
但是,皆瀨悠然自得地微笑着,
正因如此,對於不瞭解情況的人來說,他們可能會誤認爲我和皆瀨是戀人關係。那可真是可怕的流言。
我看着註冊卡上的臉部照片和教務員的臉,模糊地回答了。
「負責就是負責。我們希望你照顧瞑小姐。你不必強迫她參加課程,但是……我們希望你能陪伴她,確保她不會製造麻煩。」
「你的意思是,我要去做補習老師的兼職嗎?那種工作應該有招聘考試的吧?」
說完皆瀨就離開了,只剩下我和便籤。
「哦。」
「我覺得這個工作很適合你,雖然只是我個人的直覺而已。」
那是下半學期的課程開始前的一段時間。在學校的日程表上,那段時間被稱爲夏假,但在社會的時間觀念裏,已經是初秋了。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學校裏沒有開空調。我在對着熱氣感到失望的同時,來到了人員疏散的學校食堂,然後我聽到了好久沒聽到的皆瀨的聲音。
「大學相關的兼職嗎。像是監考之類的。」
雙羽塾的走廊地板和牆壁都是白色的,讓人不由得聯想到醫院。
她從奪過了正在售票機前的我手裏的餐票,然後自顧自的走向了櫃檯。我愣住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後緩過神來,只好跟在她後面。我的餐票被當作人質,除了陪她之外沒有其他選擇。皆瀨甩着她染成橙色的頭髮轉過身來,默默地指向咖啡的自動販賣機。她似乎是要我請客。我嘆了口氣,乖乖地按照她的要求做了。
但是,這次皆瀨的態度與往常有些不同。
「你不用擔心。這次的工作和平時的調查完全不同。真的就是一份普通的兼職。我覺得是個待遇很好的工作。」
「我會爲你介紹的。」
照片中的齋宮瞑看起來像個優等生。她長得很漂亮,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給人的印象不是認真,而是聰明、機敏。我不知道她在學校的成績如何,但至少我覺得她不像是會自己製造麻煩的那種人。
皆瀨梨夏可以說是個相當美麗的女性。她的舉止非常優雅,待人接物也並不差。學生中的一部分人,因爲被皆瀨表面的樣子迷惑,對她抱有崇拜之情。但這只是她表面的一部分。
「好的」,我表示理解,沒有任何不滿。在補習學校工作日結算工資是很罕見的,但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
「問題?不,沒有那樣的問題。但是,我們需要有人來監督她,對吧?」
只有彷彿可以吸入了一切的,深不見底的天空。
「我看見你從學生辦公室走出來了。」
被刺眼的熒光燈照亮的休息室略有人工的感覺,不是一個舒適的空間。時不時,我會有種錯覺,感覺自己就像備用的椅子和桌子一樣,變成了一種標準化的產品。
「好的。那麼,等她回來後,你再來一次。我會給你今天的工資。」
「是嗎。那真是讓人害怕呢。」
皆瀨故意地看向了別處。顯然,她並沒有打算解釋這個原因給我聽。
皆瀨應該也明白這一點。我琢磨了一下,她爲什麼要讓我去做補習老師的工作,但是我無法想象出答案。
我當然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在他們頭上的天空什麼都沒有。沒有建築物的影子,沒有鳥,沒有飛機。甚至連輕輕漂浮的雲都看不到。只有碧空如洗的天空。
可能是察覺到我的不安,皆瀨靜靜地笑着對我說。
我想,她到底有什麼打算呢。我看着皆瀨端正的輪廓。
這是一種非常有決斷力的、充滿活力的聲音。
「那個負責是指像班主任那樣的職責嗎?我要負責的學生就她一個?」
皆瀨誇張地聳了聳肩。
「我研究室的學生們不行。有一些特別的原因,很遺憾。」
我不太情願地問道。我們的大學在這裏被譽爲名校,但我不自信能夠記住三年前爲了考試而苦讀的知識。我覺得,爲自己的考試而獲得的技能和教別人的能力是兩回事。無論如何,我並不適合做老師。
「突然說這個,介紹是什麼意思?」
她一邊喝咖啡,一邊淡淡地說道。然後,她突然好像想到了什麼,說:
我接過的登記卡上,我確認了她的名字。我以爲這種東西都是用電腦數據庫管理的,看到手寫的文件還是覺得有些新鮮。
「補習學校。」
「她的課程是每週四天,對吧?」
這是本地很有名的大型補習學校。它在車站附近的一塊黃金地段上有一座大樓,高中時期我也去那裏參加過幾次模擬考試。
「是什麼樣的工作。」
如果說我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我有一點複雜的性癖。我和皆瀨相識,也是因爲我這個麻煩的興趣。
「她有什麼問題嗎?」
我心想,確實如此。她確實不像是個通用性很高的人。雖然我也感覺到了,她似乎在暗示我是個沒有個性、毫不起眼的人,但我並沒有反駁。因爲實際上,那是事實。
我默不作聲,皺着眉頭。她突然說這樣的話,真是讓人爲難。
當她搭話的時候,我想這可能又是關於那項工作的事。
上面用機器打出的整潔字跡寫着學生的簡單個人資料。貼在上面的照片是一個穿着水手服的女高中生。
事實上,皆瀨是個病態犯罪狂熱者。她的專業是心理學系的法醫學。她的辦公室,一般不允許其他學生進入,裏面堆滿了各種奇異謀殺和性犯罪的資料和照片。
「而且說實話,這並不是真正的教師兼職。」
「這樣啊。沒辦法,就算是你也行咯。」
「兼職工作,你在找的吧?爲了膠捲的費用?」
「齋宮小姐,對嗎?」
面試只進行了五分鐘就結束了。可能皆瀨提前幫我說過話,也可能他們真的只要找個人就行。無論如何,我的新工作地點就這麼簡單地確定了。
她突然對我說,我正在搬動食堂的托盤。
「嗯,怎麼知道?」
「具體的事情,你可以去補習學校親自問。這是辦公室的聯繫方式。」
「是的。」
皆瀨並不是我的直接指導老師。也不是學生社團的前輩。
「對。你知道雙羽塾嗎?」
「那句話不是說無論誰都可以的意思。」
教務員有些不悅地嘟囔。她對解釋這件事情顯得有些厭倦。不只是我一個學生在做兼職,她可能需要反覆解釋同樣的事情,但她的解釋並不明確。
2
如果不是教師,那就是辦公室員工吧。也有可能是清潔工之類的。如果是這樣,可能確實不適合向研究生推薦。
皆瀨遞給我一張便籤。上面寫着電話號碼和部門名稱,都是優雅的成熟的字跡。
皆瀨梨夏是這個大學的特任副教授。她在去年春天來到這裏工作。她應該已經三十多歲,但是從外表上看,和其他的女學生幾乎沒有什麼不同。這並不是說她像個少女,而是她有種像藝人一樣的年齡不確定的感覺。這可能是她引人注目的面容和穿着,以及不成熟的性格的原因。總之,她是一個會向大學生要咖啡的副教授。
「……補習學校?」
「哦。」
我帶着苦笑指出了這一點。我感覺到了一種本能的警惕。
「不是的。是一個老朋友的請求,他正在尋找適合的人才。呵呵……恭喜你,你被選中了。」
教務員用一臉認真的表情告訴我這個事實。她的口氣好像很確定我會立刻主動提出要辭職。考慮到她會這樣判斷的可能性,我猜想,可能之前的負責人和齋宮瞑之間出現了什麼麻煩,這是我得出的結論。
「你沒有自信嗎?」
人類通過解構世界的規律和自我認知,對其標準化,貼上符號化的名字,將其降低爲工具,進行利用。像宗教信仰或傳統權威這樣天真無邪的標準最終會被淘汰,留下的只有令人窒息地嚴格標準化的系統。在這個社會中,被稱讚爲成功人士的人已經僅僅是能夠熟練使用這些工具的人。
她曾經說過,最終所有的事物都是標準化的。
「是嗎?」
「但是,被毫無特殊理由地選中,那是一種珍貴的才能哦。」
小個子的教務員反問我,我只好默默地搖搖頭。教務員嘆了口氣,她的眼神明顯帶着失望。
這個時間點的補習課主要是針對那些正在複習準備考試的學生,直到齋宮瞑等在校高中生來補習還有大約一個小時的空閒時間。其他的兼職學生也還沒來。我無奈地在休息室讀學生用的教材打發時間。我瀏覽了各科目的內容,幸好沒有那麼難,我鬆了口氣。似乎已經建立了一個系統,只要熟悉爲講師準備的詳細指南,任何人都能達到一定水平的講解。
也許這是因爲我與她的第一次相遇太過強烈。我第一次遇到她是在一個充滿血腥味的廢墟地下室。那是一個奇特謀殺事件的現場。
「比起在這裏一一解釋,我覺得直接見見她更快。還有,你帶來印章了嗎?」
「咖啡,你請客了。」
只是,由於一些個人原因,我偶爾會幫她做一些研究工作。當然是沒有工資的。就是免費勞動。所以,準確地說,可能應該說是被強行要求的。
「對啊。應該說是高度通用性吧。至少我做不到。」
然而,當他抬頭仰望天空的時候,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襲來。
與她相比,我是個完全沒有特色的人。
更像家庭教師而不是我想象中的補習學校。我知道這個學校的賣點就是少人數制的個別指導,但實際上比我想象的要徹底得多。我沒必要擔心,但家長們付的學費應該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我總覺得,皆瀨那種一直諷刺般地笑的樣子,有種超乎人類的可怕感覺。
一切事情的開端是皆瀨梨夏。那天,如果她沒有向我搭話,我也許就不會想起那件事了。
「嗯。所以,如果你想辭職的話,儘早告訴我們。」
說着,皆瀨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然而皆瀨微笑着神祕地搖了搖頭。
既然她不打算繼續解釋,我也只能繼續提問。
皆瀨主張人們被吸引到犯罪行爲以逃離這種窒息——無法被命名的,不符合標準的感情和動機。她說,人們在這裏找到了自己的出路。
我無法判斷她的主張是否正確。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現代教育工作者,僅僅成爲學習或社會規範這些標準化的名字的一部分,他們可能成爲尊敬的對象的可能性是極低的。
或許,享樂殺人者等異常犯罪者更有可能被尊敬。在這一點上,我也同意皆瀨的觀點。
下午四點過後,補習學校的走廊和教室裏,開始出現穿着高中校服的學生的身影。
我查了齋宮瞑的時間表,向指定的講堂走去。
講堂是一個四周被高隔斷圍起來的隔間。它更像企業的會議室,而不是升學補習學校的教室。
想起要對齋宮瞑說的問候語,坦白說,我感到有些壓力。
如果她是那個優等生樣的女孩,她肯定能自然地融入這個乾淨的環境。然而,我並不能適應這裏的氛圍。我本來就不適合做這份兼職。
所以,當課程開始的時間到了,她還沒有出現,坦白說,我感到有些鬆了一口氣。我等了她大約十分鐘後,我返回到講師休息室。我想可能會有她的遲到或缺席的消息。
休息室裏只有一位穿着白襯衫的男性。他明顯比我年紀大。年齡大概三十多歲。可能是在讀大學研究生的兼職生,或者是補習學校的正式員工。
「啊……你是她的新任老師嗎?」
在我開口打招呼之前,男人就輕鬆地笑着說了這句話。他似乎知道我爲什麼回到休息室。
「齋宮瞑應該已經來了。」
「真的嗎?」
我不知道他爲什麼如此肯定。這座大樓的入口處有一個使用磁卡的檢查門,補習學生的出勤情況會自動記錄下來。但是,我們在休息室裏應該無法查看這個電子記錄。
「但我在教室裏沒見到她。」
「我想她應該在大樓的某個地方。這個季節,她可能在外面。」
「那我需要去找她嗎?」
「嗯,因爲這是你的職責。加油。」
他帶着嘲弄的微笑揮了揮手,我模糊地回了一句謝,然後離開了休息室。
比如說,如果她在這裏越過圍欄自殺,那可能就是我的責任。我被僱傭就是爲了防止這種事情發生,所以沒辦法。
果然,通往屋頂的門是開着的。
「你害怕的不是自己在高處,你害怕的是這個黃昏的天空。你害怕頭頂上沒有任何東西,只有開闊的空間,對吧?」
只是這樣,她就顯得與普通的女高中生截然不同,彷彿變成了一個與衆不同的存在。她全然沒有生活氣息,讓我有種彷彿看到被遺棄的身份不明的屍體的感覺。
「做那種麻煩事情真是討厭。我很累。」
「是的,當然。」
「你不喜歡高處嗎?你看起來很緊張。」
3
然後最不尋常的是她頭上戴的耳機。
這位少女和我從照片上看到的齋宮瞑有着同樣的臉。她的頭髮比照片上的要長,但這只是微不足道的變化。然而,讓她看起來如此不同的是她散發出的氛圍。
她出乎意料地強硬地說。她那雙大大的黑眼睛轉過來瞪着我。
「那,瞑,站起來。」
我無意識地做出拍照的姿勢,將她的形象烙印在我的眼中。
「你搭起相機時閉了一隻眼。習慣了數碼相機液晶屏幕的人不會那樣做。再者,你還做出了用左手支撐鏡頭底部的動作,那是習慣使用重型單反相機的人使用的動作。」
準確地說,她更像是躺下而不是坐着。她只是微微抬起上半身,背靠着她的包。
「我也不知道。」
儘管我知道這是個多餘的問題,但我還是再次向她確認。然而,瞑並沒有反應。我猜想可能是因爲她的耳機讓她聽不見,但很快我就發現她的耳機並未連接任何播放設備。也就是說,瞑在這裏倒下的時候,她戴着沒有聲音的耳機。
「你之前擺出了透過取景器的姿勢。」
我在大樓裏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時間後,幾乎放棄了找她。我找不出繼續做出這種毫無理由的努力去找她的理由。
「……你不是說願意下來講故事的嗎?」
「我在找你。我在講堂等你,但你沒有來。」
齋宮瞑面無表情地說道。我有點驚訝,她竟然看到了。像屍體一樣倒在那裏的她,並沒有試圖與我對視,而是繼續望着遠處的城市。
不是這樣的。學務辦的工作人員曾經說過,沒有必要強迫她去聽課。這是一個奇怪的說法。我不明白爲什麼學校會接受一個擅自缺課的學生。畢竟這不是義務教育的中學。如果學校覺得管理這樣的學生很麻煩,就應該讓她退學,而不是僱傭一名兼職學生來監管她。
「……沒有。」
「以前也有人這麼對我說過。」
「你從剛纔開始就沒有抬頭看過天空。如果你真的有恐高症,你應該會盡可能地把視線往上,避免看地面。」
「我並不特別想下去。如果你想我移動的話,你來抱我。」
她的聲音顯得成熟,冷淡而懶散。
我深深嘆了口氣,無奈地接過了她像傀儡一樣僵硬地舉起的手臂。像死屍一樣冰冷的手臂,但是它毫無疑問是屬於一個活人的,這使我稍微有點失望。
雙羽塾是一個很大的學校。只有那些定期出席的高中生,就有四百多人。在這麼多人中找到一個學生,真的是比想象中的要困難。
我應該對她的讓步表示感謝,但我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我問。
「好名字?」我瞪大眼睛看着她,「你是認真的?」
「現在的人不都有相機嗎?」
「這名字真難念。」
「我不喜歡。在高處我感到不安,我有點恐高症。」
瞑平靜地繼續說。她的語氣只是在指出事實。
我開始慢慢明白了一些情況。的確,這不像是一種負責人的感覺。教務員說她不是問題學生,但我開始意識到這個表述越來越像是在撒謊。
然而瞑又問道,她還是沒有轉過頭來看我。
「站起來,齋宮小姐。」
我想去屋頂看看,這是因爲我想起了休息室裏的那個男人的話。
那裏有一個綠色的,表示着應急樓梯的標誌。
「……啊?」
我壓抑住內心的動搖,問了出來。
我環顧了一下屋頂,點點頭。
從她夏季校服的袖口中伸出的細臂懸在空中,手掌向下對着混凝土地面。她的姿態讓我不禁想到了屍體,這微妙地擾亂了我的心緒。
我有些不悅。瞑無動於衷地搖了搖頭,她的語氣冷淡無情,
「好的,如果你願意告訴我關於這個的事情,我今天就下去。」
「是嗎?」
「那個人現在怎麼叫你?」
在樹叢的影子裏,我看到一個模糊的白色物體閃閃發光,我慢慢地走向那個方向。一位少女穿着水手服,隨意地把腿攤開坐在那裏。
無論學費多麼高昂,就算是個別指導,考慮到學校的規模,即使齋宮瞑一個人不在,也不會對學校造成多大的損失。我覺得她的父母不太可能爲了影響學校的經營政策,而大筆捐款給學校。
瞑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現了類似表情的東西。她的眉毛微微上挑,齋宮瞑愉快地笑了。
看到這一幕,我突然回到了現實中。她只是個參加補習的普通女高中生,當然會眨眼,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才記起這些平常的事情。
「爲什麼這麼認爲?」
我後悔沒有帶相機。一動不動的齋宮瞑真的很美。她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攝影對象。
由於風的方向,空調設備的噪音並不那麼讓人困擾。雖然陽光依然強烈,但溫度並不使人感到不適。
她依然面無表情地慢慢地眨了眨眼。
「是嗎。我覺得這只是很常見的動作……嗯,或許我確實喜歡攝影。」
閃爍的白色來自她脫下的運動鞋上的熒光線。
我準備返回辦公室尋求指示,這時我注意到了走廊的盡頭。
「齋宮小姐?」
我看着眼前的屋頂圍欄,這麼說。
我漫不經心地回答。這個像個屍體一樣沒有精神的女孩,對這樣的事情如此執著,讓我感到奇怪而有趣。
雖然她應該注意到了我在這裏,但這位少女一動也不動。
我儘量靜聲地叫了她的名字。我詢問的語氣是因爲我心中預想的齋宮瞑和眼前的少女形象截然不同。
我坐在瞑的旁邊,實際上我是想躲在植物的陰影裏,以此來找到安慰。
「我叫高須賀,高須賀克志。」
夕陽從大樓的正面照進來,雙層的圍欄投下複雜的影子。
「總之,我們還是下去吧?屋頂是禁止進入的,對吧?」
「你就是齋宮瞑吧?」
「你的名字是?」
我沒有回答。我默默地思考着她指出的事實的根據。
「這是個很少見的症狀。我倒是聽說過一種叫做batophobia(譯者注:高物恐懼症,害怕高大的物體。)的恐懼症,它是指無法靠近高建築的恐懼。你的情況可能更接近astrophobia(譯者注:天空恐懼症,害怕天空中的物體。)。這不是天生的,對吧?你有什麼緣由嗎?」
在這麼高的大樓中,大部分的窗戶都是固定的,人們無法輕易地走到陽臺等地方。在雙羽塾裏,唯一可以稱爲室外的地方就是通過應急樓梯可以到達的屋頂。
如果他們有這麼多錢,不如僱傭家庭教師,而不是讓她上補習班。而且,他們本可以讓她去一所名校的附屬高中讀書,而不是讓她準備考試。
她沒有化妝。沒有佩戴任何飾品,比如手錶或戒指。她光着腳,連校服上的圍巾也摘下來了。
齋宮瞑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它不是便攜式播放器用的小巧耳機。而是那種在錄音室中用的大型密閉式耳機,除非是夜店的DJ,否則一般人不會帶着這種巨大的耳機。這個巨大的耳機完全包裹住了她那小巧的頭部。
「……梨夏?」
「你在說謊。」
就在那一刻,瞑平靜自然地伸出腳來。看來她是想讓我幫她穿鞋。我開始愣住了,然後忍不住想笑出聲。給一名女高中生穿鞋,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有這種體驗。
瞑出乎意料地認真地點點頭。
「——你喜歡攝影嗎?」
我感到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驚愕。她的無精打采是如此徹底。我不禁嘆息,是否能和這樣的女孩進行正常的交流。就在那時,
「因爲那個斯卡,是scavenger㊟的斯卡,對吧?」(譯者注:scavenger,食腐動物。)
「啊,我明白了……這個名字真好。」
「有人讓你把我帶到講堂嗎?」
我抱起瞑,她的呼吸觸到了我的耳朵。
瞑稍微抬起了上半身,頭髮散落在校服胸口。
廣闊的屋頂的大半被水供應和空調設施佔據,成爲了一片荒涼的空地。然而,剩下的一半被綠化了,有像高速公路旁邊那樣的草坪狀的地毯和矮樹叢。儘管感覺有些不合時宜,但也不能否認它的美麗,就像看着熱帶魚缸一樣,帶有一種人工和不自然的美。
瞑突然毫無徵兆地這樣說了。
我急步走在走廊上,無緣無故地嘆了口氣。
雖然對於她在那一瞬間觀察到的所有事情感到驚訝,我還是彎下腰坐在她的旁邊。然而瞑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我覺得她是個很奇特的女孩。作爲攝影對象來說,她絕對是最好的,但是如果要在現實生活中與她交往,她可能是個麻煩的人。
「叫我瞑就好。我不喜歡被人用那個難以啓齒的名字叫。」
「你呢,爲什麼在這裏?」
自習室和休息室裏,約有十分之一的女生穿着和齋宮瞑相同的校服,每次我看到這樣的女生,我都會停下來確認一下她的面孔。這個動作讓我感覺自己像是個可疑人物。
「叫我斯卡……大概。只有個叫皆瀨的女性會這麼叫我。」
對於倒在那裏的齋宮瞑來說,那個銀色的機器與她極其相似。我心想那就像是她破碎的內臟溢出來一樣。
我在屋頂上的行爲中,有沒有哪些地方看起來不自然?我不能確定。我確實害怕抬頭看天空,我害怕沒有屋頂的開放空間。
瞑沒有起身。她仍然在靜靜地眺望遠處的城市,像一具破損的玩偶,沒有任何動靜。我只得站起來,撿起她隨處扔的襪子和運動鞋。
4
我是個無特色的人。我並不認爲自己有什麼高尚的品格,但也不是那種會犯大罪的人。我儘可能地不引人注目,用一些小技巧活得還算順利。
就連像我這樣的人,也有一種讓人頭疼的癖好。
那就是,收集某種特殊的風景照片。
我喜歡收集人被殺害的地方的照片。
不僅僅是收集雜誌和互聯網上的照片,我甚至會遠赴各地,親自去拍攝。
我所感興趣的,不是交通事故等不可避免的死亡現場,而是帶着新鮮殺意的殺人現場。我對感受得到強烈負面衝動的空間,如獵奇殺人案現場,無比着迷。
在我看來,這並不是什麼異常的事情。我無法理解那些喜歡拍攝城市衚衕和建築物照片的人和我有什麼不同。像廢墟迷一樣收集廢墟的照片,我就是在收集人被殺的現場的照片。
這種感覺,與我手上想殺人的慾望完全不同。我無法準確地解釋,我想,這可能接近於necrophilia(譯者注:necrophilia,戀屍癖)。我只是簡單地覺得這是一個有吸引力的風景,所以我有擁有它的慾望。僅此而已。
我對殺人者或者他們的動機沒有興趣。他們可能只是像器皿一樣的東西,當殺人者被抓住的時候,其本質已經散佈在某個地方。
正因如此,我認爲地點有其重要性。
我不相信鬼魂的存在。但是,我承認殺意或恐懼等強烈的情感留在了殺人現場,就像被深深地烙印在那裏。
我想,我可能需要的是和死者對話的能力。我想知道那些捲入犯罪的人,在那一刻他們在想什麼。我想了解那些已經消失的過去的情感。
但那是無法實現的願望。所以我拍照。殺人事件的犯罪現場,或者是遺體被發現的地方。我花了大量的打工費用親自去那裏,將那些殘留的思念烙印在膠片上。
有些成年人會皺眉說我這是惡趣味,但我的許多朋友對我的這種習慣意外地寬容。我解釋說我是想拍攝靈異照片,很少有人真的會生氣。甚至有人主動要求我展示照片給他們看。我的母親最初也覺得這很詭異,但從我拍的照片被作爲某個案件的證據之後,她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我常常收集新聞報告的殺人事件信息,然後在警方的監視放鬆的時候潛入殺人現場。當我成爲大學生開始獨自生活,生活節奏開始穩定的時候,我遇到了皆瀨。我遇到了像獵犬一樣追蹤殺人者的足跡的她。
「……食腐動物?瞑說你是這樣的人嗎?」
下週我再次遇到皆瀨時,她聽了我的話後愉快地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聽到這個,感覺確實是個好名字呢。很合適。」
「這是什麼意思?」
「跟在predator㊟後面,清理他們剩下的碎片。你不覺得這很好地描述了我和你的關係嗎?」(譯者注:predator,捕獵者。指獵食其他動物的動物。)
齋宮瞑用一種害怕的聲音問我,我有些驚訝。我一直以爲齋宮瞑並不在乎我對她的評價。
我等她的歌聲斷掉後,一邊鼓掌,一邊走下樓梯。
「是嗎?」皆瀨露出了無憂無慮的笑容,「比如說,什麼呢?」
我驚訝於齋宮瞑主動開始的對話,我儘可能自然地回答。齋宮瞑保持着面無表情,眼睛張得大大的。
「那是我小學的時候,應該是五年級的時候。」
「嗯……我倒是能理解你的感受。」
「揭幕儀式?雕像的?」
「我不是很確定,但是即使是普通的氣球,如果充滿了水,也能裝進去兩三升的水。那就跟小型的鐵砝碼一樣重了。如果這樣的東西從校舍的屋頂掉下來,應該會產生相當大的衝擊吧?」
「真棒。唱得真好。」
我非常高興,大肆地讚美她。齋宮瞑無反應地聽着。我不知道她的表情如何,但她似乎已經不再生氣了。
「她什麼也沒說。」
坐在牆邊角落的齋宮瞑慢慢抬起頭。她的表情依然毫無波動,但齋宮瞑的眼睛卻明顯地在生氣地瞪着我。
「什麼?」
「我已經說過我不記得了。也許他們並沒有告訴我,我對那段時間的記憶非常模糊。」
「比如我親眼看到人死去的經歷。」
皆瀨淡淡地說,我知道她並沒有完全接受這個解釋。
每週都會有三四天這樣的課程,就算是週六或假日也不能休息。因爲我不是一個特別認真的考生,所以我只是知道有這樣生活的高中生。
「那麼,到底那件事,你的班主任死因是什麼?」
「……你這麼認爲?」
我含糊地點了點頭。
「那麼和瞑的相處如何?」
皆瀨打斷了我的話問道。這是個很自然的疑問,但我只能聳聳肩,搖搖頭。
你可以想象一下,這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其他學生可能會對無防備的她造成傷害,即使沒有惡意,也可能會把她關在屋頂等地方。我被僱傭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但即使我接觸到她,瞑的狀態也沒有任何變化。
「難道說水氣球就在揭幕儀式的時候從天上掉下來了?」
然而,我想其他的補習班學生也一定是同樣的感覺。
我感到有些詫異。聽她這麼說,就好像我和齋宮瞑的相遇爲我帶來了某種好處一樣。確實,那份兼職工作的時薪是挺高的,但是考慮到投入的努力,我不確定是否可以說這是划算的。
「在儀式進行的過程中,我們的班主任突然去世了。從天空中落下來的東西砸到他的頭上。就在我的眼前。」
「嗯,我也想不出別的了。」
「你的攝影愛好?」
「瞑,是我的高中時期朋友的表妹。我不記得我是否告訴過她我正在研究犯罪,但她很聰明,即使我沒告訴她也可能注意到了。」
齋宮瞑平時像個死人一樣無反應,但偶爾也會做出我無法預料的行動。比如用油性筆在牆上塗鴉,或者撕碎筆記本紙張做成紙屑雪花來迎接我。清理她隨心所欲後的痕跡也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皆瀨苦笑着說,「那個遊戲到底有什麼好玩的呢。那應該是男孩子的遊戲吧。是一種打仗的遊戲?」
「水氣球?那個東西有這麼大的威力?」
皆瀨梨夏輕鬆地表示理解,但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嚴重的問題。雖然生活在城市裏,大部分時間並不需要過於關注,但是總是害怕有什麼東西從天上掉下來,這種生活讓我的神經比外人看起來要緊繃得多。
「看來我猜對了。真是太好了。」
皆瀨的話在我心裏留下了痕跡。
也就是說,關於我自己過去的經歷。
我失望地嘟囔了一句。確實,我能理解將持續追蹤犯罪者的皆瀨比作老虎或狼這樣的捕獵動物。而我在她的研究幫忙的名義下,大大方方地進入犯罪現場拍照。被稱爲食腐動物雖然不是我本意,但我們確實存在一種共生關係。
「嗯,可能吧。」
她可能是在無意識中,齋宮瞑在小聲唱歌。
「確實如此。」
「我不會談論那麼無聊的事情。而且,讓瞑知道你的愛好並不會讓你感到困擾吧。她肯定不會在意的。」
「……看着人死去的孩子,大人們應該會格外小心的吧。」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那可能是我開始害怕開闊地方的原因。」
「嗯,也許吧。也許和下落的地點相關吧……然後呢?」
「看,我說得沒錯吧。瞑似乎很喜歡你。我告訴過你,這份工作很適合你。」
「啊,對不起。隨便聽你唱歌是我不對,但我真的被你的歌感動了。是好聽的歌呢。」
如果她消失了,我會感到孤獨嗎?
我想了想,但沒有得出結論。
「……你是指公交車站?」
那個時候的她,彷彿與世界隔絕。她會呆坐着,閉緊嘴脣,空洞的眼睛沒有聚焦,用銀色的耳機堵住耳朵。
雖然我那天並沒有看到什麼東西掉下來,但是我記得面前水花飛濺的場景,和把我全身打溼的水的溫度。如果把水裝在和天空顏色相近的藍色氣球裏,從遠處扔下來,那麼它就可能變成一種看不見的兇器嗎?
就在我想這些沒有頭緒的事情的時候,齋宮瞑的頭戴耳機晃動了。她似乎在探尋我的反應,發出了一聲懶散的聲音。
我想起了那個場景,嘆了口氣。
我帶着接近放棄的心情點了點頭。我記憶中刻骨銘心的場景,只有一望無際的藍天。附近沒有任何建築物。但是畢竟那是很久以前的記憶。我當時可能也因爲發生這樣的事故而感到不安,就算漏看了建築物的影子也並不奇怪。
「對,不是普通的校長銅像,而是像維納斯雕像那樣的雕塑。我記得是有人捐贈給學校,於是我們的班主任和我以及其他幾個同學被帶去參加儀式。」
齋宮瞑實在是個令人頭疼的學生。她總是獨自在無人的地方,除非我去找她,否則她會像屍體一樣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裏,直到課程結束。
我用沒有感情的聲音嘀咕道。雖然不準確,但也不完全是謊言。齋宮瞑說過這樣的話——我全都明白了。但是,那是你無需記住的事情。
我低下了頭,試圖追溯那模糊的記憶。
她基本上對我沒有興趣。我和她說話,大部分都被無視。她偶爾會主動問我一些問題,但一旦我給出答案,她又會陷入沉默。顯然,她並不聽取我的意見。而且我並無權對她發號施令。
皆瀨大笑着揮了揮手。
「……是什麼?」
例如,她可能很快會搬到海外。但這樣的話,她繼續上輔導課的理由就不太清楚了。如果是因爲有長期疾病,她可能活不久,那又如何呢?這在現實中似乎不大可能,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對她的無精打采的態度有些理解了。
皆瀨似乎相信我負責齋宮瞑的這份兼職並不會持續太久。我開始思考這背後的原因。首先浮現在我腦海的,是齋宮瞑可能會消失的可能性。
我只是幫她撿拾東西還算好,如果想把她移到安全的地方,就必須讓她接受我的話。唯一讓她願意和我對話的,就是當我談論她感興趣的內容時。
「你又在說些毫無責任感的話。」我用疲倦的聲音說,「說實話,我被迫回憶一些我想忘記的事情,真的很煩。」
幾天前大學的課程也重新開始了,說實話,我已經感到疲倦。
她任性的原因被補習班默默接受,我還是不清楚。即使問其他的兼職教師或辦公室員工,他們也只是敷衍地推脫過去。
「沒有什麼特別的。和第一次見面時的印象一樣。」
「是的。等到暑假結束的時候,班主任就換人了。我記得警察還問我一些事情,我父母似乎經歷了一段很艱難的時期,而我那段時間一直被像是在醫院裏那樣隔離。」
那天天氣非常晴朗。突然之間,一個穿着西裝的男人開始痛苦地抽搐,然後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倒下。他倒在地上抽搐的大背影,我至今仍然記憶猶新。那是在暑假期間。
皆瀨嗤笑了一聲。
「是的。從公寓的正門走出去,步行大約五十米。」
「對齋宮瞑來說,這只是暫時的緩解。所以,請至少在現在對她溫柔些。」
我點了點頭。我無法想象那個像死人一樣無精打采的少女會因爲這種事情而感到困擾。齋宮瞑的任性,與這種常理的態度是不同的。
「水氣球撞到頭上,然後,那個老師就這麼死了?」
5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你真的有過這樣的經歷嗎?」
「……然後呢?」
我輕輕地嘟囔道。這是我和瞑第一次見面那天,她極度感興趣的一個話題。
來這裏上課的學生們,並不總是帶着不幸的表情。他們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適應現實生活。但是我無法否認,這種生活方式可能在不斷削減他們內心的某些東西,這是一種危險的平衡。
「聽了你的話,齋宮瞑說了什麼?」
那一天,齋宮瞑在通向地下室的黑暗的緊急樓梯裏。當然,那本來是禁止入內的地方,找到她費了我不少勁。
「嗯?」
「問題就在這裏……我其實並不清楚。我沒有找到什麼東西落下來,我慌忙抬頭看,也不知道東西是從哪裏掉下來的。那天天氣非常好,我記得天上真的沒有一片雲。」
「等等。你說的揭幕儀式是在學校操場上進行的吧?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從哪裏掉下來的呢?」
「嗯。」
「我家附近有一個車站。」
「原來如此,就是從高處向下面的人扔東西呢。」
然後,一段沉默過去了。我會陪伴無反應的齋宮瞑直到課程結束,看着她離開補習班。這是我每天的常規活動。
「嗯。」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如果天氣晴朗的話,那就不可能是冰雹。如果是隕石……應該會引起更大的騷動。附近有建築物嗎?」
「是嗎……」
「其實我有一個猜測。你知道水氣球嗎?就是把水而不是空氣裝在氣球裏,然後讓氣球鼓起來,再把氣球扔下去,讓氣球破裂的遊戲。」
在樓梯下的暗處,她雙手抱着銀色的耳機唱着歌。被她的歌聲吸引,我停下腳步,聆聽着。可能是讚美詩的一段吧。雖然聲音並不大,感覺肺活量也有些跟不上,但那依然是美妙的歌聲,就像受過音樂教育的人使用的唱法。
「我倒覺得那更接近於惡作劇。就是故意把水氣球扔在別人面前,然後看着他們嚇一跳的樣子取樂。」
「你有沒有向她提起過我,或者我的愛好。」
雙羽塾的每堂課都是九十分鐘。每天都有兩或三堂課。課程從下午四點多開始,即使是早些結束的學生也要到八點左右。像是即將面臨考試的三年級學生,課程甚至可能會持續到晚上九點半左右。這都是在高中課程結束後的事情了。
「因爲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所以我的記憶有點模糊,但我記得那天好像是揭幕儀式的日子。」
「讓你和齋宮瞑見面的事情。」
然後,雖然很少見,但她有時會主動和我說話。
我隨便應了一聲。我只能想到,她住的地方真是方便。
「大約兩個月前,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在那個車站?」
「不,不是。早上我醒來,打開窗簾,發現公寓正對面也出現了一個車站。這是一個以前沒有的新車站。」
「等等?就在五十米之外的地方,新建了一個車站?啊,是原來的車站在施工,所以暫時移到了一點點遠的地方?」
「不是。原來的車站依然正常使用。我就從那裏乘車,像往常一樣去學校。」
「那真是罕見。一定是一個很多人使用的路線。」
「不可能。這是郊區的新建住宅區。」
齋宮瞑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混雜着微微的苦笑。看到她的反應,我才發現她在說謎語。這個新車站的出現一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原因。
彩吹市內有三個公交公司。但是他們的服務範圍是按照區域劃分的,不會有多個公交公司運營同一條線路。
而且同一個公交公司在只有五十米之隔的地方新建車站,是很難想象的。
「是不是有人惡作劇,把車站的柱子搬過來了?」
「等車的長椅,菸灰缸,時刻表的廣告牌,這些都一起搬過來的?」
齋宮瞑反問我,我陷入了沉默。那顯然超出了醉鬼或者小孩子瞎搞的範圍。
「而且,當我們在等車的時候,那個新的車站也有人整齊地排隊等車。過了一會兒,公交車來了,他們都正常地上車。他們並不是社區的公交旅行團,都是普通的上班族。有穿着西裝的男人,有穿着套裝的女人,可能也有學生。乘客都是這樣的人。」
「普通的公交車?並不是旅遊巴士之類的?」
「對。但是,公交車的目的地顯示的是我不知道的地名。」
「……但那確定是公交車?」
「是的。」
齋宮瞑只是眼睛動了動,似乎是在表示點頭。她的表情還是一樣,沒有任何變化。但是,我覺得她現在看起來有些開心。也許這只是我的錯覺。
可能是因爲文化節的裝飾讓一切變得雜亂。戲劇的道具,研究展示的模型等,都在走廊裏亂七八糟地堆放着。
雖然我能想到幾種可能性,但是要確認這些可能性是困難的。
我第一次來到這個陌生的學校,面無表情地走着,環視着周圍。
然後我又要了一杯咖啡,翻閱了小說的一百多頁。
「不注意規矩的高爾夫球手,在河灘或者人跡罕至的山中練習高爾夫,似乎並不罕見。但即便如此,那還真是個高手。能準確地一擊命中目標。不知道那麼厲害的高爾夫球手對稻草人有何恨意,這事兒曾經引起了一些討論——」
我盯着這些數字看了大約五秒鐘,然後我從電腦上登出了。我不再需要進一步查看了。被記錄的內容,大體上是我預想的。
「我們大學附近有很多田地和農田,甚至還有稻草人。還有用來防止烏鴉的氣球,上面畫着像眼睛的圖案。有人搗亂,把這些東西全部打倒。」
「那個人是不是齋宮的奴隸?」
那是瞑。原本應該是癱軟地倚在牆上的瞑,突然,身體向前傾斜,抓住了我的手腕。這是出乎意料的強大力量。至今爲止總是像個木偶一樣面無表情的她的眼睛裏,浮現出了我從未見過的強烈情緒的色彩。
「心理分析?」瞑輕輕地笑了。「可能吧。也許就是這樣。」
總的來說,那並不是個事件。
我有些恍惚地看着他。
職業指導室裏沒人。有課的學生已經去了他們的教室,已經結束課程的學生已經回家了。正好是那個時間段。
我帶着疲憊的聲音嘟噥道。
我在想的是瞑對高爾夫球的反應。
雖然瞑已經成爲了我的生活的一部分,但我每天的生活並不僅僅是照顧她。
我驚訝地看着依然不動的瞑。
「是嗎?」
我慢慢地轉過視線,看向講臺。會長抬起頭離開了稿子,我們的眼神碰到了一起。會長的聲音一瞬間中斷了,但很快他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他的致詞。
如果這是一個普通的高中女生告訴我的,我可能會笑着將其視爲編造的故事,但是講述者是齋宮瞑。這個少女總是過着如同死人一樣的生活。我無法判斷她的話語到底在何種程度上是真實的。
瞑最喜歡的地方依然是屋頂,在陽光明媚、風和日麗的日子裏,她通常會在那裏看夕陽。我稍微能理解她的感受。慢慢變化的黃昏的天空,和吵鬧的教室以及街道的喧囂是完全無關的異世界。
我一瞬間感到了無端的憤怒,冷靜下來想想,她們的評價並不是完全錯誤的。確實,我和瞑的關係,比輔導老師和學生的關係更接近於主人和僕人。奴隸,這真是個形象的比喻。
但是,從屋頂望向空中的那片無盡的空洞,對我來說,仍然是一種恐懼。瞑似乎對此感到非常遺憾。
被打倒的稻草人或者風箏的損失並不是零,但是都在惡作劇的範圍內。那是因爲警察在那個階段就確定了犯人,阻止了他們原本的目的。
我的工作薪水照常地每天支付,最近皆瀨沒有命令我去拍攝照片,所以我手頭寬裕。我去了相機店尋找新的設備,買了一些二手衣服和幾本書,然後我在甜甜圈店停下來喫點晚餐。
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是皆瀨梨夏從發生在大學附近的微小事件中推理出可能性,讓警察開始行動。但我覺得按照皆瀨的性格,這是完全可能的,她有足夠的人脈和頭銜來做到這一點。
但是因爲彈丸的直徑不同,需要調整彈弓本體,可能也需要進行一些練習。那就是原因,那些都是練習。
「那個新出現的公交車站,已經消失了。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從那以後,我再也沒看到過同樣的事情。」
「話說回來,我大學附近發生過這樣的事。」
對於習慣看大學校園的人來說,高中的校舍感覺起來小了很多。
彈弓在國內算是相當難以獲取的武器。一旦犯罪手段被發現,找出犯人並不會太難。
那周瞑休息了。我事先通過教務處詢問了原因。她說是因爲文化節的準備工作很忙,這個理由聽起來很合理。我覺得這是個有趣的玩笑。我無法想象她和同學們一起忙碌的樣子。
皆瀨梨夏口中所說的權宜之計的意義。雙羽塾爲何默許瞑的任性。一旦明白了,這都是很簡單的事情。我也明白了爲什麼教務部門對我隨時可能辭職的態度如此無奈。
雖然不能從電腦上查看其他人的成績,但是老師可以使用專用的ID和密碼來查看他們負責的學生的成績。
我向她解釋我的想法。
「嗯?」
「但是齋宮的性格真的很好。我聽青棱的朋友說過,她是……」
6
我像往常一樣坐上去彩吹的電車,這次是一時興起地去車站前的商場購物。
如果瞑突然心血來潮地登上了那輛公交車,她現在可能已經被帶到了我不知道的世界。
禮堂正在舉行開幕式,我看到校長正在做講話。
「太好了……只是未遂而已。」
我嘆了口氣。
職業指導室裏有裝滿參考書和考試資料的書架、供閱讀的桌子,還有幾臺電腦。學生們可以使用這些電腦來查看他們過去的成績趨勢,以及他們志願學校的錄取可能性。
「水氣球從天而降,意味着附近應該有學校或其他建築物。所以,如果我不想靠近高樓大廈,那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記住的只有廣闊的藍天,我沒有記住附近有建築物的記憶。」
出奇地堅定的聲音,瞑問我。那是充滿強烈意志的口吻。在她的壓迫之下,我有些生硬地點了點頭。
就因爲是這樣的學校,所以即使是文化節,也並不是一個喧鬧的慶典,更像是平時校內活動的展示。沒有鬼屋或者小喫攤等,頂多有樂隊演奏或者戲劇表演。
我假裝沒聽到。我想,我現在的臉上大概浮現出了在補習班屋頂見到的瞑同樣的表情。就像失去了靈魂的屍體那樣的表情。她用耳機堵住了耳朵,我則是通過看眼前的小說來逃避現實。
然後當我講述這個故事時,瞑瞬間達到了同樣的結論,並試圖做同樣的事情。
我看了一眼手錶,然後起身。從這裏走到雙羽塾大概需要十五分鐘。我一邊向熟悉的保安打招呼,一邊穿過了玻璃門。我用補習班給我發的磁卡過了檢查門,然後直接走向了職業指導室。
那些少女們肆無忌憚地繼續她們的閒言碎語。
「那是什麼?」
有一種叫做彈弓的工具。也就是投石機。一種用於狩獵的彈弓。通常用專用的金屬彈,當然,發射高爾夫球之類的也並非不可能。
瞑輕輕地嘟噥道。我震驚地看着她顫抖的細小肩膀和黑色頭髮。
「…………」
和瞑一起度過的時間,大多數就是這樣的重複。她隱藏的地方有各種各樣,包括緊急樓梯、物資倉庫、空教室等等,大約兩週後,我也習慣了,爲了找到她所花費的時間也逐漸縮短。
學生們似乎在享受這樣的氣氛,但是參觀的家長們則是互相猜測對方的臉色,顯得有些陌生。
在等待食物的時候,我隨意翻閱剛買的小說,無意間聽到了旁邊女高中生們的對話。
最後剩下的,只是一個非常簡單的疑問。
這真像是一個怪談故事,我想。突然出現然後消失的應該不存在的公交車站。寫着未知目的地的公交車。在怪談中,這些通常都會被描述成通往冥界的公交車。
我腦海中的記憶只有一幕:一個男人在看着天空的時候,突然發出痛苦的呼喊然後倒下。我沒有記住他旁邊有東西落下的記憶。
青棱高中是一所歷史悠久的學校,也是城裏很有名的一所學校。有許多家庭都是幾代人都是青棱的畢業生,學生們也都以他們的嚴肅和保守爲傲。
我已經習慣於潛入犯罪現場。
「我自己也覺得這很奇怪。」
當然,小學時期我們班級的確流行過玩水氣球,我記得被飛濺的微溫的自來水浸溼全身的情景。我很清楚恐怖的來源,我也不認爲這些現在能有什麼改變。只要我繼續在城市生活,我極少有機會需要看向沒有被建築物陰影覆蓋的天空。這個不可名狀的恐懼症,至少在表面上,幾乎沒有影響到我的日常生活。只是,我感覺似乎丟失了一些重要的記憶,讓我有些不安。
我用手機查看日期和時間。我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了。在確認瞑的真實身份之前,有些事情我必須先查明。
狩獵用的彈弓命中率非常高。並且有足夠的威力可以傷害到人。如果用高爾夫球作爲子彈來打正在通行的人,那麼就可以把這個事情僞裝成業餘高爾夫球手的事故,使目標人受傷是完全可能的。
「這樣啊……」
當我喝完第二杯咖啡時,那些少女離開了店。
「梨夏小姐,知道那個故事嗎?」
河灘等地方經常有一些缺乏素質的高爾夫球手在練習。他們誤擊的球,會讓正在散步的人受傷,這種不幸的事故經常會聽到。
「呼……」
7
因爲下一次我能見到瞑,可能就是最後一次了。
「那是不是某種測試?比如對人的心理分析。」
那些顯然是在別的高中上學的少女們的對話,幾乎都是基於謊言和猜測。然而,從她們的話語中的零散信息中,我得出了一個假設。
我像是自言自語般對着毫無反應的瞑說道。
我正要說到這兒,突然,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瞑無動於衷地回應了我。但是,那已經是她表示興趣的最大限度的信號。
學生會長的致詞仍在繼續。
我被授權查看的學生只有一個。經過短暫的網絡延遲訪問補習班的網絡,屏幕上顯示了一串繁複的數字。
生鏽並上鎖的門低沉地吱吱作響,但它始終沒有打開。
當我在充滿獨特氣息的校舍中毫無目的地仿徨時,我注意到了通往屋頂的緊急樓梯的門。我隨性地試圖打開門把手。
「是嗎?」
「嗯,原本是從皆瀨那裏聽來的。」
要參觀青棱高中的文化節,需要入場券。每個學生有固定的入場券分配,主要發給家長和兄弟姐妹。不相關的人要看文化節,首先要從有弟弟或妹妹在青棱上學的朋友那裏得到入場券。
我轉身背對講臺,靜靜地一個人走出了禮堂。
我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理解自己和瞑成爲了話題。
但那只是事故。無論是多麼厲害的高爾夫球手,要瞄準一個正在走路的人是幾乎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是彈弓,那就不一樣了。
「嗯,沒關係。」
我莫名地鬆了口氣。
瞑的臉上,顯露出了毫無疑問的安慰的表情。然後她像被切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倒在了我的懷裏。
「最奇怪的事情發生在我回家的時候。」
「奴隸?」
接着,學生會長上臺。禮堂裏不僅有學生,也有很多家長。但是那個矮小的會長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恐懼,走到麥克風前開始閱讀他的致詞。
我面無表情地聽着她們的尖銳笑聲。
「誒?」
瞑裝作無力的死人的樣子,我認爲只有那一瞬間,她展現出了真正的本性。真正的她,絕不是懶散的問題孩子。她思維轉速驚人,且有着病態的潔癖和強烈的正義感。如此程度,以至於可能會把自己逼到極點,可能會把自己摧毀——
「那個時候用的工具,是高爾夫球。非常準確地,氣球的正中和稻草人的頭上都留下了被高爾夫球破壞的痕跡。當然,手動投擲是不可能有那樣的威力的。普通來說,可能是使用了能夠讓球飛行軌跡較低的長鐵桿。」
我再次嘆了口氣,然後拿出了手機。我隨機撥打了幾個電話,第四個接電話的朋友正好有我需要的東西。
如果青棱是名門女子學校,那麼獲取入場券可能會很困難,但幸運的是這裏是一所男女混合學校。我找了一個大學的朋友,獲取券並不困難。
我嘆了一口氣,離開了青棱高中。
然後我去了大學。我並不打算上課,所以我首先去看了食堂,但沒有看到皆瀨梨夏的身影。
我並沒有期待能見到她。我也並不想見她。
我在食堂的自動售貨機買了咖啡,然後像是躲避人們的視線一樣,我向攝影社的社部走去。
令人感激的是,部室裏一個人也沒有。
我從我的儲物櫃裏拿出了一個厚厚的相冊。高架下的巷子。混凝土的地下室。無人的混合使用建築。所有的,都是我至今爲止積累的殺人現場的照片。
例如,如果過去曾經被捲入犯罪的人,失去了事件的記憶,他們可能會以過度的行爲去迷戀犯罪現場。我試着考慮這樣的可能性。
當然,我沒有得出結論。但我想,也許皆瀨梨夏注意到了這個可能性,或許齋宮瞑也是。
但是,即使記憶的空白得以填補,我那過度的迷戀是否會消失,那又是另外一個問題。我可能仍然會繼續拍攝人們死亡的地點的照片。無論它如何誕生,食腐動物始終是食腐動物,直至生命終止。
就像扮演死人的齋宮瞑無法壓制她的狩獵本能一樣。
我在照進來的夕陽下醒來。
可能是因爲過去幾天沒有睡好,我不知不覺中睡着了。現在通常是我去雙羽塾打工的時間,但今天齋宮瞑也休息。
我隨便地想,齋宮瞑可能會退掉補習班的課程。如果她不打算退學,她可能會向塾方提議解僱我。即使那樣,我也無話可說。我是這麼打算去青棱的文化節的。
我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我突然有了這樣的感覺。我感到了一種類似空虛的奇怪失落感,我苦笑了。這真不像我。
我喝完了冰涼的咖啡,看着散亂的部室,然後我突然想到,我啓動了備用的計算機。我輸入了「CM」並進行了搜索。
「原來如此。」
最後我找到了我預期的東西,我無意義地微笑了。
這是謎語的答案嗎?或者是呼救的尖叫——齋宮瞑。
8
出於對學生的隱私考慮,雙羽塾規定,教師不能知道學生的家庭結構和住址等信息。因此我並不知道齋宮瞑的住址。
我所知道的,只是這個公交車站的位置。
齋宮瞑輕輕地解開制服的圍巾。爲了迎接高處的乾燥風,她大大地展開了圍巾,然後就這樣坐在停車場邊的草坪上。
我邊開車邊努力適應不熟悉的手動變速器。
「確實如此。」
「……是的,那是我至今無法理解的。」
瞑默默地聽着我的解釋。
在交通量少的住宅區的清晨,突然出現的第二個公交站。等待公交車的乘客。開往陌生地名的公交車。這些都是專門爲拍攝準備的。那天,在瞑的公寓前的道路上,正在進行電視廣告㊟的拍攝。(譯者注:CM,commercial message)
在這種情況下,被告知忘記了的受害者學生可能並不知道事件的真相,取而代之的是換掉了責任教師。有可能會有人告訴我,那位老師已經去世了。
那是深深的嘆息,足以讓我想象出她平時感到的壓力。
齋宮瞑無情地搖了搖頭。
「……」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問道。
齋宮瞑同情地看着我。
「你什麼時候找到了謎題的答案?」
我沒有回應,因爲她的話語並未期待回應。
「嗯。」
「是這樣……那麼我是……」
我抬頭看向閃爍星光的天空,盡力撇開臉。即使知道了原因,恐怖的東西仍然恐怖。或者,正是因爲恐怖的東西已經存在,所以人們才試圖找到原因來減少恐懼。
「當我聽說是維納斯雕像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了。維納斯是不是指裸女像呢?無論這是一件藝術品,我都無法想象它適合放在小學的校園裏。」
「維納斯雕像應該是在附近小學旁邊的美術館的庭院裏。我在回憶起這一點時,我突然意識到你可能把發生在兩個地方的兩個事件在記憶中混淆了。」
齋宮瞑很早就注意到這一點,但她判斷更好的做法是不告訴我。她意識到,我過去的記憶空白是我自我爲了避免崩潰而創造的保護機制。
「你只是恰巧被捲入了其中。至少在那個時候是這樣。」
我搖了搖頭。
「……爲什麼會這樣?」
「偶爾吧。」
齋宮瞑像嘆息一樣說道。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是嗎?」齋宮瞑無感情地嘀咕道。「中庭有雕像嗎?」
對於在家中和學校都必須做優等生的齋宮瞑來說,她在雙羽塾度過的那段短暫時間,可能是她唯一的休息時間。那種死氣沉沉的無精打采是用來恢復緊張的神經的睡眠,那種放肆的行爲是她不能向任何人撒嬌的反作用力。我認爲,如果不這樣做,她的精神可能就無法維持了。不管她有多聰明,洞察力有多銳利,她仍然只是一個——超過一般人對愛渴望的高中女生。
我微弱地嘟噥道。水氣球從天而降,直接擊中了原先的責任教師。這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因爲在小學的中庭,旁邊就是一個四層高的教學樓。
「沒有。」我自嘲地笑了,「你是什麼時候注意到的?」
「啊……嗯。」
當排放出淡淡的尾氣的公交車駛去後,她注意到了倚着護欄的我,禮貌地低頭向我打招呼。一個優等生的表情。
我看着後視鏡中漸行漸遠的公交車站。
「我想是吧。」
「天空呢?沒有車頂沒關係嗎?」
我苦笑着踩下油門。輕量級的敞篷車加速上了陡峭的坡道。很快,我看到了一個被大片草坪包圍的美麗建築。那是市立美術館。
但是,這個美術館就不一樣了。美術館的庭院周圍什麼都沒有。就只是鋪着寬闊的草地,零星的分佈着一些雕像。
我們下車走出來。由於已經過了閉館時間,我們不能進入場地。但是我們可以透過鐵柵欄看到庭院的情況。這是我十年來首次訪問的地方,但那裏與我記憶中的場景完全沒有變化。
齋宮瞑輕聲說道。她已經不再笑了。
下來的乘客,只有一個身着水手服的女高中生。
對,我成爲真正的受害者是在那之後。
我開始以爲那個男人是被從空中降下的無形物體擊中的。
「我們學校沒有這種活動。我們學校就是那樣。」
「學校的夜間慶祝會怎麼樣了?」
從位於高地的美術館可以看到黃昏的天空。沒有任何遮擋物的廣闊天空。我看到這個場景後心中一顫。這裏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如果從空中掉下來的東西,我無處可逃。
出現了教師進行性虐待的情況,這一罪行被揭露出來。
「我想是的。」
因爲是傍晚,所以道路很擁擠。我慢慢地啓動了車。
「咚」,一個輕快的橡皮彈跳聲響起。我看見齋宮瞑扔掉的運動鞋在停車場的瀝青路面上滾動。
「這輛車是?」
我帶着疲憊的聲音這麼說。
一個比我聰明得多的年輕優等生,而且她還是僱我的學校理事的女兒。如果知道自己被這樣一個女孩任性地左右,我想大部分人都會生氣並放棄她。皆瀨梨夏沒有將工作交給她自己的研究生們,可能也是因爲這個原因。他們已經知道了齋宮瞑的處境。
「說實話,對於這段記憶的喪失,我倒是覺得幸運。如果可以,我一輩子都不想回憶起來。」
即使水氣球遊戲稍微有些危險,但除非極其倒黴,一個成年男子不會因此喪命。實際上,掉在地面的水氣球只是啪的一聲破裂,我和指導教師只是變成了溼淋淋的一片。
「也許吧。」
過了一會兒,瞑突然低聲咕噥道。那個家,可能是指她自己家的公寓吧。或者就是她的家。瞑帶着自嘲的口氣繼續說道。
齋宮瞑靜靜地嘆了口氣。
她的家周圍的人行道很寬,新建的街道也很美。所以可能是被選作拍攝地點。拍攝在交通量少的清晨進行,到了下午,拍攝用的公交站已經被拆除。所以當瞑回家的時候,已經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她在上車時邊提起裙子的邊緣邊向上看着傍晚的天空問道。
「誰知道呢?」
「我以爲你不會再來見我了。」
我苦笑道。
我苦笑着回應了她的問候。感覺像是在演一場繁瑣的戲劇。生活在世俗規則中,就是這樣的吧。
「我肯定參加了維納斯像的揭幕式,我作爲附近小學的班級代表出席了。然後在儀式中途,面前的一個男人突然倒下了。我清楚記得那個場景,感覺就像他被從天而降的看不見的東西打中了一樣。」
「是的。但是這裏說的是米開朗基羅在佛羅倫薩的大衛雕像。這是一種在看過大衛裸體雕像後,感覺不適被送往醫院的人們相繼出現的症狀。」
「大衛?舊約聖經裏的?」
「是嗎……我記起來了。」
瞑無表情地看着映在玻璃上的景色。不是那個像屍體一樣無表情的問題孩子,也不是那個優等生學生會長,而是一種充滿憂鬱的漫不經心的表情。
所以齋宮瞑必須在他們面前持續扮演理想女兒的角色。在學校中,她是成績優秀且人望高的學生會長;在家中,她是聽話又孝順的愛女。
「你聽說過『大衛綜合症』嗎?」
「我從皆瀨老師那裏借來的。她告訴我需要加滿油再還回去。」
就算有個教師打算對學生做出不正當行爲,也無法想象他會在面對小學女生時考慮避孕。但避孕套也有其他用途,例如爲了防止傳染病的風險,男性同性戀者會使用。
「我父母的關係很糟糕。他們幾乎不在家,偶爾見面就是爭吵。他們真能稱得上是夫妻嗎?儘管他們在外面時,卻總是振振有詞地說好的教育環境來自好的家庭環境。」
據說齋宮瞑的父母關係不好。連接他們的唯一紐帶就是齋宮瞑。這是我在甜甜圈店裏聽到的傳聞。所以我不知道真實情況如何。但看到現在的齋宮瞑,我可以確信那個傳聞包含了某種程度的真相。她在學校裏的表現,完美地扮演了學生會長的角色,可能也與那個傳聞有關。
無疑,我對犯罪現場留下的「景色」的固執,是因爲我自己的「記憶」有空白。但現在這已經無所謂了。
對於有這樣頭銜的父母來說,品行端正的優等生女兒無疑是非常有用的存在。
青棱高中的學生會長,害羞地微微露出舌頭笑了。她的微笑給人一種聰明又不張揚的印象。她看着停在路邊的紅色汽車,臉上仍然帶着微笑。
爲了擰乾溼透的衣服,我們轉移到了不顯眼的房間。問題是,爲什麼指導教師會帶避孕套之類的東西來小學。
「剛剛。在文化節上看到戲劇道具的時候,我意識到了。」
「那個假的公交站,很適合放在那個家的前面。」
因此,他們無法替代我。齋宮瞑無法依賴他們。
齋宮瞑淡淡地說。
「對你來說,或許是幸運的是,那個事件發生之前,你剛好看到了一個非常相似的場景。就在你眼前,一個男性突然倒下了。我想如果你查一查報紙,可能會發現那個人的體形與你的責任教師非常相似。這就是爲什麼你對那個不合理的情況並沒有懷疑。」
變成赤足的齋宮瞑伸展雙腿,像是浮出水面的美人魚般無防備地呼吸。
皆瀨梨夏說的完全正確。照顧齋宮瞑是我的工作。從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開始,我的心就被作爲攝影對象的齋宮瞑所吸引。從我看到她在屋頂上像死人一樣躺着的那一刻開始——
我開車大約15分鐘,然後駛向郊區的丘陵。那是我小學時期所住的地區。在那裏,你可以看到一個老舊的社區和一個簡陋的小學。
齋宮瞑沒有再說什麼。
「齋宮瞑,站起來。如果我們不趕緊回去,你家裏的人會擔心的。」
我苦笑道。
我無所謂地同意了。我想在我們那個時代,可能還沒有進行詳細的性教育。齋宮瞑的想象很可能是真實的情況。
齋宮瞑的母親是一位發表過多本書的教育評論家。而她的父親則是雙羽塾的理事。
然後齋宮瞑面無表情地喃喃道。
我邊說邊觸碰了汽車的引擎蓋。它是一輛英國製造的小型敞篷車。但是沒有車篷。我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以一個無言的邀請她進來的動作示意她。
「昨晚我悄悄溜進去。可能是近來治安狀況不佳,即使是市立小學也安裝了警報裝置。我費了不少勁。」
很快,當落日沉沒時,市公交車熟悉的車身在那裏停下。
我簡短地回答,並將車開進美術館的停車場。
然後在那之後的水氣球事件與記憶中的影像開始混淆。這由水氣球事件後的記憶空白所強化的,進一步鞏固了這個創傷。
「這只是我的猜測,你認爲是水氣球的玩具可能其實是避孕套或其他類似東西。我覺得小學生不可能自己買這種東西,但是如果有個孩子從教師的包裏發現這個,故意扔向老師來戲弄他,那是有可能的。或許他們裝滿水是因爲他們只被灌輸了這是一種令人尷尬的物品的知識,但並沒有瞭解其實際的用途。」
「你好。好久不見。」
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支撐着這樣的齋宮瞑唯一的安寧的,正是她作爲優等生的學力。在雙羽塾的大量學生中,齋宮瞑的學力是出類拔萃的。在全國模擬考試中,她常常名列前茅,她的存在也成爲雙羽塾作爲升學輔導學校的宣傳。何況她還是理事的女兒。雙羽塾的教務人員都在小心翼翼地,對齋宮瞑的任性視而不見,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僅僅因爲這樣的功利原因。我被僱傭來做她的看護人,也是因爲教務人員們害怕她會引發一些問題,然後這些問題會傳到她父親的耳中。
「我想,他們不可能特意在這樣的地方城市中進行電影或電視劇的拍攝。所以我覺得可能是廣告的可能性較大。現在有很多公司在網上公開產品廣告,由於出演的明星的粉絲查找了拍攝地的信息,所以找起來相當簡單。」
是的,一切都是從那裏開始的。我開始害怕空無一物的空氣。那個被遺忘的責任教師的記憶,以及那個被無形武器擊倒的男人。這兩個事件的印象混在一起,塑造了我的奇怪的恐懼症。
「雖然沒有被正式承認爲疾病,但被認爲是類似於所謂的旅行者血栓症。由於長時間保持抬頭看雕像的姿勢,頸部的血管被壓迫,可能會形成血栓。在如揭幕式這樣的長時間儀式之後,這種症狀更有可能發生。」
我一邊收拾齋宮瞑扔掉的鞋子和圍巾,一邊說道。
「我不想。因爲我真的很累。」
齋宮瞑毫無表情地告訴我,然後她用僵硬的動作抬起手臂,用冷淡的聲音和傲慢的口氣向我發出命令。
「你來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