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描繪未來的迴音—resonance to drawing the future

☽ 12/10 Mon.Dawning

被清晨陽光染上赤紅的約定之丘，寂靜到讓人戰慄的空氣中，只有我一個人，佇立着。

直到剛纔，還在我旁邊跟我說話的那個人，那毫無疑問，就是翼。爲什麼我沒有，早點注意到呢。那溫柔的聲音，明明就跟曾經一模一樣。

我向前伸出手指，彷彿是在尋找他的身影，不過我指尖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冬季的冷風而已。

他說了。「我，想要結束這一切」。

我，一直以來想着的就只有這個失去了他的，我的世界。從來就沒有想過，那個失去了我的他的世界，還有，那個被內心深痛傷痕逼入絕境的他。

現在回想起來，跟「朝日」交流的那個時候，我就已經零星的看到了他的那份痛苦。就算沒有直接表現出來，縈繞在他話語中的那股悲傷和孤獨，都與我的心境產生了共鳴。但是，在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之後，我卻只是沉浸在再次與他有了聯繫的快樂中，只是倚靠着他的溫柔，不斷的向他撒嬌而已。

這是沒辦法做到的 因爲你 活在你的世界裏

我回憶起他留在筆記本上最後的文字。那冰冷的話語，感覺自己就像是突然被推開了一樣。身心再次回到了因爲衝擊而被暫時忘卻的寒冷之中，我抱住自己的手臂。身體，內心，似乎都沉浸在了無可奈何的孤獨之中，同時襲來的還有令人恐懼的不安和寂寞。

他，應該死了吧。就算終結自己的生命，他也想要將那籠罩在我和他身上的無盡黑夜，給徹底終結掉。

「不要走，翼….」

我顫抖的聲音無法傳達給任何人，化作白色的霧氣，消失在了朝陽殘酷的光輝中。

我有些後悔自己爲什麼把筆記本放在房間裏沒有帶出來。雖然剛纔在這裏看到的他似乎也沒有帶筆記本。但是，筆記本上的話語或許已經增加了。想到這些，我急不可耐的衝下樓梯，朝着自己家跑去。

————

推開玄關的們，胡亂脫下鞋子的我在走廊上奔跑。呼吸混亂，劇烈跳動的心臟幾乎要讓我的胸口裂開。連外套都來不及脫掉的我，直接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筆記本，翻開書頁。

這是沒辦法做到的 因爲你 活在你的世界裏

「啊啊…」

上面的文字沒有增加。你到底在哪裏，現在又在做什麼。我們明明是如此頻繁的在這個筆記本上用語言交流，頻繁到甚至讓我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更近。明明感覺你就在我身邊。但實際上如果不是雙方都想要交流的話就連呼喚對方都做不到。真正的我們，相距爲什麼如此遙遠，遙遠到令人絕望。

我拿起了鉛筆，漆黑的筆尖，在潔白的紙面上奔走。

翼 剛纔那 果然就是你吧

剛纔還在思考要不要逃走的我，聽到這些話突然就放鬆了下來。

對不起。是我擾亂了你的人生。

好不容易，才通過筆記本又有了連繫。但對你來說這本身就是一種痛苦吧。還讓你陪我說了這麼多話，對不起。

活着很痛苦吧。你一定很想要解脫吧。這些我都知道。因爲我也一樣。但是跟我相比起來，潛藏在你內心裏的東西一定還要更加沉重，更加黑暗吧。

對不起是我害死了你。對不起是我害的你再也不能行走。

對不起。我這種人，竟然喜歡上了你。

「成爲了大人之後呢——」

「老師….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我不知道」

翼 翼 請回答我

明明你還在爲我可以跟楓和好而高興。但我卻不得不離開這裏，對不起。

「稍微等等，我跟學校聯絡一下」

屋外的天色已經完全亮了起來，路上隨處都可以看到正走在上學路上的學生。看到滿面淚痕在路上奔跑的我，大家都投來了訝異的目光。其中還有一些人露出了笑容。但是現在的我根本就沒精力去在意那些。我必須要去什麼地方。我必須要見到翼，向他傳達我的心情。但是，這個世界上的他已經不存在了。但是，我必須要見他。但是，但是，現在的我到底應該該去哪裏——

「月待？你怎麼了，爲什麼哭成這樣」

爲了不增加額外的刺激，我儘可能的保持了跟平常一樣的語氣。但無論時間過去了十分鐘，三十分鐘，一個小時，他的話語還是沒有出現。

漫無目的奔跑着的我，在轉角處撞到了其他人。「哇」我聽到了對方發出的驚呼，與此同時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抱住了。

「誒….」

「快回答啊，翼….」

「啊，你好，我是天野。抱歉我今天稍微有點發燒，想稍微休息….誒誒，是的，沒有關係。抱歉，那就拜託了」

「對不起」

☽ 12/10 Mon.Morning

「到我家來吧。然後慢慢的，平靜的，告訴老師，到底發生了什麼吧」

我已經，沒辦法再見到他了。我哭泣着站起身，帶着筆記本走出了房間，我哭泣着穿上鞋子，跑出了家門。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請不要這樣，但是在我發出聲音之前，老師就從包裏拿出了手機放到耳旁。我大概會因爲無故缺席而被警告，然後被強行帶到學校去吧。我現在，明明必須要去見翼纔行。但是到底應該去哪裏纔好呢。我，到底應該怎麼做。

我沒辦法回答。我要說的話，她肯定不會相信。而且就算是在這邊的世界叫了警察，也根本沒有任何事件發生。

她握住了我的雙手，語氣溫柔的說。

對不起。因爲我的錯。我抱住自己的腦袋身體也蜷縮了起來，我不停的道歉。淚水止不住的溢出眼眶。

「可是有很多，比工作更重要的事情哦」

老師把手機裝進了包裏，朝我使了個眼色帶過了這個話題。

我知道老師現在的表情一定非常驚訝。

那個飄雪的二月，對不起讓你等了那麼久。

在這空無一人的家中，我，放聲大哭。

見我保持沉默，抱住我的老師稍微跟我空出了一點距離，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對我說。

我真的是嚇了一跳 能跟你見到面真是太好了

「發生什麼了？很緊急麼？需要叫警察麼？」

明明是這樣，我卻還在依靠你，對不起。還在讓你爲我費心，對不起。

這平穩的語調，出自天野老師之口。

對不起是我害死了你。那一定很痛吧，那一定很痛苦吧。

像這樣很長時間都沒有回覆的情況，之前當然也有過。因爲他肯定也要洗澡，也需要睡覺，這些我當然知道。但是現在，在知道了他內心那片陰影的存在之後，這份沉默讓我無比不安

「….老師，是在裝病麼？」

現在 你又在做什麼呢？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還真是不可思議呢 到底爲什麼會出現這種現象

在那之後走了大約十分鐘，我到了天野老師的家。雖然不大，不過南歐風格光線明亮的家讓人覺得很是可愛。感覺這棟建築物似乎就是老師那溫暖而幸福人生的象徵。

我在玄關脫掉鞋子，走進了老師的家，房間中也充滿了朝陽，非常明亮。跟我住的那棟一年四季都沉浸在昏暗中，古舊的木造住房，可以說是完全相反。

「總之先坐下來吧。我去泡紅茶，總之先喝點東西冷靜下來吧」

老師向我示意放在起居室的椅子，我坐了上去。

「抱歉….」

之前楓很生氣的對我說過，不要道歉。我大概有些過於謙卑了吧。但事實上我也確實是給老師添了麻煩，還害的她跟學校請假，這些都是事實。

老師一邊在廚房往水壺中接水一邊對我說。

「月待，你覺得自己的存在給周圍的人添麻煩了對吧」

她是讀取了我內心的想法麼。

「….是」

「但是啊，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無論是誰，人只要活着就無可避免的會給其他人添麻煩。而且我們自己，也同樣在被其他人麻煩。互相包容理解，我們就是這樣活着的」

老師熟練的將水壺放到瓦斯爐上，點着了火。

「所以，在接受別人好意的時候，比起爲自己給對方添麻煩了而道歉，向對方道謝，反而會讓人更加高興，而且自己的心情也會變得更好」

「啊，非常感謝」

「感覺我好像是在強迫你道謝一樣呢」老師露出了笑容，同時往透明的茶壺中放進了茶葉。

終於被端上桌的紅茶散發着水果一樣清爽的香氣，慢慢喝上一口，伴隨着口腔中擴散開來的熱意，感覺心頭的陰雲似乎也稍微變淡了，是充滿陽光的味道。

「….好喝」

「對吧？我在錫蘭紅茶里加了西洋梨的果乾哦」

坐在我正對面的老師，跟平常在保健室裏的時候一樣，臉上帶着溫柔的笑容，將茶杯靠向嘴邊。

「說起來老師一直都是喝紅茶的呢」

「不是有，而是『有過』」

在翼的世界裏，十個月前死掉的我。然後，在痛苦中，渴求死亡與解脫的他。

月夜，我希望，你可以，繼續活下去。

老師有對誰說過再見麼，面對我的這個疑問，老師面帶微笑的回答了「祕密」。

「最開始啊，我非常憎恨那個引發了事故的司機，恨到想要殺了他。感覺無論他再怎麼哭泣，再怎麼將腦袋抵在地面上謝罪，我也不會原諒他。同樣我也憎恨着，沒能保護好他的自己。一想到無論是之前讓我感覺厭煩的孩子的吵鬧聲，還是歡鬧的笑聲，我都再也沒有辦法再聽到了，就感覺自己彷彿是置身永遠黑夜之中，我甚至也想過，要不乾脆一死了之算了」

作爲他，雖然對那個在筆記本上失去了生存意義的「月夜」來說，或許會被這樣的語言勒住脖子，但就算如此他還是期望對方能夠活下去。

「抱歉，明明說是要傾聽你想說的話，結果自己卻說起來了」

「明明就，沒什麼好道歉的」

老師喝了一口紅茶，繼續往下說。

讀書筆記上，我跟他還在作爲朝日和月見交流時候，他所寫下的話語，突然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像這樣涉足別人的傷痛真的好麼。會不會因爲我的接觸，讓老師的傷口再次痛起來呢。我不知道。但老師剛纔說過「互相包容理解，人就是這樣活着的」。既然這樣的話，那麼我，也想稍微再靠近一點看看。

「我不是說過了麼，不要道歉」她笑着回應。

「….說了再見？」

「然後呢，老師，在那之後又怎麼樣了？」

那是一張看起來很有精神的男孩子的照片。

「記得」

「然後——你還記得，我告訴過你永訣祭其實是來說再見的祭典吧」

老師的臉上既沒有浮現出困惑，也沒有浮現出悲傷，只是帶着平靜的微笑回答，「我說了再見」。

「只不過，有人希望我能繼續活下去，所以我就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哼哼，居然被你這麼說了呢」

「嗯？」

看到這明亮的家的時候，我還覺得這是老師幸福的象徵，現在我卻爲此感到羞恥。我想，所有人，無一例外的，都是懷抱着內心的痛苦活着的。所謂的命運，爲什麼會這麼不順利呢。

他那個時候，爲什用的不是「希望」而是「我希望」呢。當時的我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感覺自己似乎能明白這其中的含義了。

「知道了這些之後，我在放飛燈籠的時候就集中自己的意識。….對已經死去的兒子，說了再見。對悲傷說再見。對憎恨說再見。對自己的後悔、執着還有迷戀，說再見。當然，事情沒有這麼簡單。畢竟我們之間的聯繫，並沒有弱小到能這麼簡單就被切斷」

「只是，時間只會向前流動。就算是這個奪走了我兒子生命的殘酷世界，我也只能，繼續活在這裏。對於那些抓住了我前進的腳步，束縛住我內心那股腐敗的負面感情。我必須要放開這一切」

「啊….」

老師點了點頭，然後她繼續說

因爲覺得擅自四下張望不太好所以進屋之後我一直儘量不過多打量這個房間，現在順着老師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裏放着一個，一點都不適合這個漂亮的起居室，讓人感覺有些突兀的佛壇，上面還立着一張照片——

「想要，就這樣被過去束縛着，我曾經這麼想過。因爲那裏，還殘留着僅存的聯繫」

「四年前，因爲交通事故呢。那個時候，他還只有五歲」

我點了點頭。越是重要的聯繫，就越是沒有辦法，簡單的說再見。

有人，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以前一直是喝咖啡的哦，自從有一次，母親節的時候從兒子那裏收到了紅茶套裝。自那之後就改成喝紅茶了」

她再次重複的話語。這些話，在我心中發出了沉重的迴響。

「….對不起」

「老實說，那個時候的我失去了活下去的意義，學校的工作也暫時停止了。就算同事和丈夫都在擔心我，我也只是躲在自己的房間裏，每天看着孩子的錄像和照片，就這樣一直被過去束縛着」

我突然就回想起。晚秋的那一天，告訴了我永訣祭由來的老師。

老師的臉上依然帶着平穩的微笑，同時用手指向房間的一角。

然後，在這邊的世界中，站在同樣立場的我，對他也抱有同樣的心情。

我有些喫驚。雖然知道她左手無名指上戴着有戒指，但老師看起來那麼年輕漂亮，沒想到她居然已經當母親了。不過，這或許只是因爲我對「母親」這個詞內心所存在的偏見吧。

「….然後呢」

「原來老師有孩子啊」

老師把雙手放在胸前，做出一個似乎是在將什麼東西慢慢舉起來的動作。

「手上拿着搖曳着橙色火焰的燈籠，你看它，是不是正在緩緩升上天空？」

老師把拿在胸前的透明燈籠，緩緩的，放向看不見的天空。她抬起頭仰望天空的視線似乎是在追逐着那看不見的燈籠，然後她繼續說道。

「那個時候，乘坐在燈籠上的。悲傷、後悔、寂寞、愛。將我束縛在過去的，各種各樣的感情。….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捨棄重要的東西繼續前行，必定伴隨着宛如要將內心撕裂一般的痛苦。但是，看到那帶着我各種各樣感情的光芒，緩緩升上天空，我感覺自己的內心，似乎，稍微輕鬆了一些」

老師的視線迴歸到我的身上。她臉上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只是其中似乎還帶着一絲寂寞的影子。

「大概，很久以前這個祭典開始時候的那些人們，也是懷着同樣的心情，放飛燈籠的吧。當時，未能守護住的生命，應該比現在還要多得多吧。當時一定有非常多的再見，在這座城鎮中產生吧」

失去重要東西，被刻上傷痕的生命。就算這樣也還要繼續活下去的生命。還有在那之後，被聯繫在一起的生命。正是因爲這無盡連鎖的結果，纔會有了現在的我。

「好了，我的話說完了。接下來，輪到你了哦，月見燈小姐」

對話的皮球，被溫柔的投向了我這邊。我的視線，落在了自己手中那看不見的球上。

我期望着，自己最喜歡的人能夠從死亡中復生。只是這樣而已，就讓我的內心瀕臨崩潰。讓我的世界充滿悲傷。

因爲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我只能一邊哭泣一邊奔跑。想要找人商量。渴求別人的幫助。但是這種事——透過筆記本與平行世界中的戀人聯繫，這種脫離現實的事情，就算告訴別人也只會被嘲笑說是我的腦袋有問題，我的內心存在着這樣的恐懼。

….但是。

在我內心深處的部分，同時也覺得，如果是向我說出了自己過去的這個人的話，就算告訴她也沒關係——不，應該是我想要告訴她這些，內心中，我，這麼想。

☽ 12/10 Mon.Before Noon

重要的兒時玩伴。十個月前的事故。

不可思議的筆記本。在筆記本上透過語言的交流的。搬家的事。

還有今天，在那個山丘我第一次知道的，他內心中那沉重陰影。

我斷斷續續的訴說着，面對這些如夢中故事一般的話語，老師沒有笑，她很認真的在聽我說着這些。

「….老師肯定不會相信吧，這種事情」

「我相信哦」

「昨天我稍微查了一下，這裏的這個F，其實是法語中人物畫這個單詞的首字母」

「無論是以何種形式，我都希望自己重要的人能活着。就算他旁邊沒有我的存在，我也希望他幸福。希望他的臉上能露出笑容」

希望翼，變成什麼樣子。

這種問題，太簡單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一直沉浸在那如同幻境一般的時間之中。但是——

想要一死了之，對於說出了這種話的他，我的這個願望或許有些過於殘酷。但是，這無可救藥的，接近懇求的，無法剋制的念想，不斷從我的心中溢而出。還請，不要終結自己的生命。求求你了，請活下去。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

「跟A和B這兩種規格不太一樣，數字越大紙面就越大」

「要不要，兩個人一起一起來做繪本？我負責寫故事，翼負責繪畫。….覺得怎麼樣？」

「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好像有些太困難了。那麼，稍微換個問題吧。你希望翼，他變成什麼樣子？」

然後，回想起來似乎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對楓隱瞞的事情，漸漸的增加了。

☽ XX/XX XXX.

「嗯—….確實我也覺得挺可愛的，不過姑且是我要使用的東西，還是稍微樸素一點的比較好吧」

「你的情況，我已經知道了。然後，你呢，你想要怎麼做？」

「啊，這個好可愛啊」

不管怎樣，想要開始這些肯定是需要道具的，接下來的休息日，我們就帶着自己的零花錢，一起來購買素描簿了。

「大概啊，無論什麼時候，我們都不會知道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纔是正確的。因爲只有等待行動得到了最終的結果之後，我們纔會知道自己做的是否正確。所以，重要的並不是該怎麼做，而是你想要怎麼做」

說着翼伸手拿起來了一個，比A4略大一點，封面簡潔樸素的素描本，上面還寫着F4這個很常見的用來表示大小的標記。

我用手指着封面畫着毛絨絨動物圖案的素描本，翼臉上的表情有些困惑。

「嗯」

「從現在開始，我們就要一起來創作繪本了對吧？」

「是」，我做出了堅決，肯定的回答。

我吸入一口空氣，自己胸中那團一直散發着熱量的思念，化作聲音，彷彿是爲了再次告訴我自己一樣。

「製作繪本的話，買那麼大的也沒什麼必要，這種樣的不就正好麼」

聽到他贊同的話讓我非常開心，至今我還清楚的記得那時的情景。

結賬的時候，櫃檯裏的阿姨不停用眼神打量我們兩人，讓我感覺稍微有些羞恥。翼拎着裝有素描本的袋子，我們一起走出了店門。一邊走着，翼對我說。

我想要怎麼做，我開始思考。

我的視線又迴歸到翼的手上，總感覺他現在拿在手上的素描本，似乎跟貨架上放着的那些不太一樣，有種特別的感覺。從今天開始，我們就要在那個上面創作故事了。在那上面描繪出，兩人共同的祕密，共同的夢想。

聽他這麼一說我也看了看貨架上放着的那些筆記本，確實就像他剛說的那樣。上面寫的數字越大，本子的大小也就越大。

膽小又悲觀的我，可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才向他提出了這個提議。雖然這個構想不停的在我內心躍動，但是如果被拒絕怎麼辦，如果被他討厭了要怎麼辦，不安的心情堵住了我的嘴，讓我好幾天都沒辦法將這個構想說出口。終於有一天放學後，楓參加社團活動去了，我這才趁着非常少有的兩人獨處的機會，鼓起勇氣對他說了這些。

翼死去，楓從身邊離開，我的內心被開了一個大大的洞。那是一個無法填補，漆黑的，深不見底的洞。如果今後我只能繼續懷抱着那漆黑的東西繼續生活下去的話，那還不如就此終結會比較輕鬆。

我抬起一直低沉着的視線看向老師，她臉上帶着溫柔的微笑。

他，不知道爲什麼沒有把自己喜歡繪畫這件事告訴我之外的其他人，於是這件事情自然而然的就成了我們兩個人的祕密。對所有人保密，兩個人共同製作繪本。擁有共同的目標，一起朝着未來邁進，這還真是難以置信的令人既激動又開心，感覺每天都是那麼的光輝耀眼。

老師馬上就回答我的話語，這讓我感受到胸中湧起了一股舒適的暖流。

「那個，很棒呢。聽起來很有趣，簡直太棒了」

見到我無法做出回答，老師他就對我說。

小學六年級冬季的某一天，商場的文具專賣區，我跟翼兩個人，正在挑選寫生簿。

但是，在圖書館通過筆記本與「朝日」交流讓我非常開心。知道了對方其實就是翼之後，我雖然很喫驚，但同時我也非常的開心。再次與他聯繫在了一起，讓我能夠一時間忘卻他已經死去的，這冰冷的現實。

老師搖了搖頭。

「誒，是這樣啊」

呼出一口空氣後，老師直直的看向我。

「嗯，看來你似乎已經找到答案了呢。那麼，爲了這個願望，你又能做到什麼呢，試着想一想吧」

「關於那場事故，我也知道。畢竟小鎮就這麼大。因爲聽說那孩子預定是要升上我們高中的，所以當時的悲傷我還記得很清楚」

「既然這樣啊」

這個時候他朝我露出的表情，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很符合他這個年齡男生的，沒有任何掩飾的笑容。他彷彿是在跟我共享祕密一樣，小聲的對我說。

「既然要做的話，那就兩個人一起以職業爲目標怎麼樣？」

「誒，職業….？」

「是的，繪本作家」

一時之間我還沒辦法理解他這話語中的含義。

「繪本，作家」

我彷彿是學人說話的鸚鵡一樣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翼則是帶着笑容，「對，繪本作家」再次重複了這句話。

「你說的繪本作家，是那個，繪本作家？」

「嗯，就是那個，繪本作家，製作繪本，然後通過出版社將自己的作品在全國各地的書店裏販賣的人。燈應該很清楚吧。有些人是同時負責繪畫和故事兩方面的，但也有將故事和繪畫分擔由兩人共同完成的」

「這些，我雖然知道。不過，是我們麼？」

「是的，就是我們，目標朝着職業繪本作家吧。燈負責書寫故事，我來負責繪畫」

我，還有翼，專業的繪本作家。

這份語言的現實感，突然就朝我湧來，強力的敲擊的着我的胸口。

這，這究竟是，多麼美好的未來啊。

「啊，莫非，是我一個人有些太激動了麼….？」

或許是因爲我的反應不太好，讓他覺得有些不安。我慌忙搖了搖頭。

「不。因爲太棒了，所以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翼似乎是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說着「太好了」。

「關於成爲繪本作家的方法，我也稍微調查了一下」

「嗯」

清醒過來的時候，我才注意到自己在趴在房間裏的桌子上睡着了。或許是因爲做夢的關係，對時間的感覺都有些混亂了，不過這具身體沒有錯，是屬於十五歲高中一年級的我。

現在的我，或許非常幸福吧。這樣的時間，要是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我在內心這樣想着。

「誒誒，讓人很在意呢」

「哎呀，這不是翼和燈麼。你們兩個在幹什麼呢？」

看了一眼時間，現在是下午三點。說起來昨天夜裏，我去了約定之丘，知道了翼的內心所想，回了一趟家之後我馬上又衝了出去，還遇到了天野老師，結果就一直沒有睡覺。回到家之後，我就像失去了知覺一樣陷入昏睡。

「啊，那個」

「剛纔在那邊偶然遇到，所以就一起了」

失去的溫度，還有已經回不來的，我所愛的過去。但是，在那延長線上還有現在，我再次意識到了。

我回頭看了翼一眼，他的臉上也帶着開心的笑容，跟在我們身後走着。他的存在，還有被楓握住的手所感受到的溫暖，喜歡這些的我臉上也自然而然的露出了笑容。

一瞬間就能編出這麼完美的謊言，感覺自己又見識到了翼全新的一面。

我們一邊說一邊向前走，在距離我們前方几米處的轉角處，楓的身影出現了。製作繪本的夢想，還有今天出來買東西的事情，我們都對楓保密了。雖然想要找更隱祕一點的地方，但那麼湊巧的地點實在是很難找到。

「你不是預定要去什麼地方的麼？」被楓拉着手的我向她詢問，她帶着滿面的笑容把臉轉向我。

「這樣啊，不過那個人看起來感覺一直都很忙的樣子呢」

「其實我啊，稍微有考慮過一些」

今天，天野老師所說的那番話。對我來說，我希望翼變成什麼樣。以及，爲了爲了實現這些，有什麼是我可以做到的。我一直都在思考。

無法獲得的光輝，耀眼的未來，已經無法實現。但是，現在我知道了，如今在那延長線上，還有着另一個未來。

似乎是接受了這樣的說法，楓沒有繼續深入這麼話題，她走到了我身旁，牽起了我的手，向前邁開步子。被握住的手感覺好溫暖。

「是吧—，既然有時間那就三個人一起吧」

代替說不出話來的我，翼回答道。

「是哥哥拜託我來買的東西。這麼隨意的使喚自己的弟弟還真是苦惱」

就在我還有些混亂的時候，楓注意到了我們。

————————

感覺提示，似乎就在剛纔的那個夢中。我輕輕的拭去，臉頰上沾染的淚水。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了翼曾經住過的那個加的門前。在我面前的，是就算放眼整個小鎮也能算得上相當氣派的大門，那刻有「明空」兩個字的木質名牌，無形中散發着歷史悠久的氣息。以前來玩的時候也是，每次到這裏都會緊張，那種感覺直到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

「那麼一開始要做什麼樣的呢」，他向我提問

「確實是這樣，不過見到你們倆的話那計劃就變了。一起來玩吧一起來玩」

聽着他嘴裏說出來的那些獎項的名字，獲獎的方式還有獎金的數額，「編輯成書之後在全國出版」光是聽到這句話，其規模之大就讓我覺得一陣眩暈。想着這些的我已經徹底將冬季的寒冷忘卻，我預感到一件重大的事已經開始，自己眼前所看都的世界正在急速擴大，不禁感覺有些興奮。

「誒，你們有什麼事麼？」

「誒，這樣啊。那是什麼呢？」

☽ 12/11 Tue.Morning

製作繪本這件事，倒也不着急。而且，像這樣被楓拽着一起出去玩，對我們來說已經是一種習以爲常的活動了，而且我們也很喜歡這樣。

「誒，已經到這一步了麼」

「不，雖然沒什麼….」

雖然故事展開還有結局全都沒有想好，不過出場的角色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定好了。三年前，父親去世的時候他拿給正在哭泣的我所看的那張畫，牽着手的黑貓和白貓。掃走我內心的陰雲，點亮光輝的那幅畫。從那之後我就一直想要，創作一個以它們爲主人公的故事。而現在，我又獲得了自己最喜歡的青梅竹馬的幫助，這究竟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我已經想不出語言可以形容了。

「真是的，楓，你都不問問我們有什麼事」

「嗯——嗯，暫時保密」

「既然這樣的話，還是參加競選我覺得是最好的辦法。而且繪本的獎也有很多——」

幸福夢境的餘韻，如今也帶着複雜的情感勒緊了我的內心。

「像是自費出版，或者通過養成講座跟編輯者建立聯繫之類的，不過對於我們這樣的孩子來說，因爲沒有錢所以都不行」

「哼嗯。翼拿着的是什麼啊？」

我喫了一驚。因爲我只是呆呆的，覺得如果能跟翼一起製作繪本就太好了。但是他卻已經想到了這麼多，而且都已經開始着手準備了。翼這麼積極的樣子，我或許還是第一次見到。

深吸一口氣，我按下了名牌下方的門鈴。旁邊並沒有揚聲器或對講機一類的東西，所以我只能靜靜等待。稍微過了一會之後平常通行的小門被打開，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性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是翼的哥哥，當然我從來沒有跟他說過話就是了

「啊，那個」

「是」

我想他應該已經上大學了吧。從他的那張臉上稍微能看出一些翼的影子，身爲獨生女的我，內心不免有些羨慕。

「我是，翼的熟人，以前，有東西被他借走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去他的房間裏找找，請問可以麼….？」

他的哥哥皺起眉毛稍微看了看我，隨後打開了門對我說「請進」。

他的家，我已經有多久沒進來過了呢。他的家中跟我記憶中的幾乎沒什麼變化，雖然這或許也沒什麼好喫驚的，一切的一切都是這麼的令人懷念，死死抓緊了我的內心。現在我跟在他哥哥身後走過的這條走廊的時候，年幼的翼楓還有我三個人，一邊笑着一邊從身邊跑了過去。幻影在我眼前浮現，然後又消失。

上樓之後的第一扇門，那就是他的房間。他的哥哥在那扇門前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看向我。我朝他微微低頭，將自己的手放在了門把上。翼用他那溫柔的手，曾經多少次觸碰過這裏呢。

我旋轉門把打開房門。雖然掛上窗簾的房間有些昏暗，不過八疊大小的房間可以看出被整理的很乾淨，他所遺留下來的東西被整齊的擺在牆邊。看來還沒有被處理掉，真是太好了。

他的哥哥也跟在我身後進入了房間，他打開了窗簾和窗戶。冬季靜謐的光和風進入房間，輕撫着我的臉頰與頭髮。

「如果不時常開窗透透氣的話，空氣會變渾濁的。畢竟那傢伙，平常可愛乾淨了，如果偷懶的話他肯定會生氣，所以我時常會像這樣過來給屋子換換氣」

「….確實是這樣啊」

「找到你要找的東西麼？」

我只是稍微看了一眼房間，馬上就找到了。在用繩子捆綁起來的書本堆旁邊，它就靠着牆立在哪裏，有着簡介樸素的封面，F4大小的素描簿。比A4要大上一圈，F4的這個尺寸，據說是法語中人物畫這個單詞「Figure」的首字母。這些都是以前翼告訴過我的。

我走過去，輕撫着，拿起了它。翻開厚厚的封面，畫紙的第一面上方寫着故事，下方則是畫着兩隻手牽着手的小貓。真是令人懷念，臉上露出笑容的我不禁有些想哭。

我跟翼兩人在買了這本素描簿之後，就開始笨拙的製作起了繪本。在標題、故事展開還有結局全都沒想好的狀態下，我就在書頁的上半部寫下故事，然後交給他。過幾天，等他在書頁下半的空白部分畫上畫之後，再還給我。就在我們像這樣的輪流交換中，創作的進度一點點推進。

但是兩人在素描簿上所描繪的夢想，中途就中斷了。開始是因爲準備高中入學考試的原因而暫時中斷，那之後又是我轉學的事情，而最終因爲那場事故，我們對未來的約定被徹底被中斷了。

我合上封面，將它抱在胸口。然後我向他的哥哥詢問。

「那個，這個東西，我想要帶回去，應該沒關係吧」

「當然沒關係。能找到真是太好了呢」

下雪的那天，遲遲沒有去見你，對不起。

「那個….」

十個月前的事故之後，他葬禮送別儀式的那一天，我沒有參加。因爲那個時候的我還沒辦法直視這個現實，光是走出自己的房間都會覺得害怕，除了躲在被子中哭泣之外，我什麼也做不到。從那時開始，我就一直在背對未來，不停追尋着那溫柔的過去，將告別不斷的延期。

走在前方的他的哥哥停下了腳步，回過頭看向我。

內心痛苦的我心跳開始變快。身周包圍着的空氣開始變冷，冰冷的空氣似乎化作了細小的尖刺紮在我的皮膚上。

「….啊啊」

然後，對不起，我要拋棄掉那曾經有你的過去。

☽ 12/11 Tue.Before Noon

雖然我經常來這個家裏玩，不過跟他哥哥見面應該是很小時候的事情了，兩人之間也沒有過什麼交流，這讓我不免有些驚訝。

這一切已經化作了絕對無法改變的真實，化作了無法動搖的歷史，矗立於這個世界，並且深深的，深深的紮根於此。

這個是個歷史悠久的家族。有很多人都被供奉在這裏。這其中最後一個被放在那裏的他的照片，進入了我的視野。他那張帶着微笑的照片，還是跟過去我每天都能見到的那個他一樣，溫柔，只是那上面似乎籠罩了一股寂寞的氣氛。

本來的話，我應該要比所有人都先來這裏，向他道歉纔對。但是，我害怕，害怕面對這一切。跪坐在遺像前，雙手合十，奉上線香，接受他的死亡這件事，讓我害怕。

所以現在，我不能再總是依賴他，不能再總是依存與他了。我也一樣，必須要向前看纔行。我必須要承認，已經沒有了他的，這個世界。

「誒，您知道我麼？」

但繼續這樣害怕下去，是不行的。

我的腦海中閃過了事故那天的景象。沒有錯，這裏毫無疑問，就是那場事故延長線上的現實。身體開始顫抖。我不禁移開了視線，但是，不能逃避，我在內心訓斥軟弱的自己，要向前看。

「是這樣啊….」

這都是爲了接受這個沒有他的世界，這每一個動作，都讓我感覺到被靜靜碾壓的內心彷彿正在無聲的流下淚水。

昨天，天野老師問過我。我希望翼變成什麼樣。而我非常簡單的就找到了那份答案。我希望他能繼續活下去。希望他能不被過去束縛，希望他能向着未來，向着幸福活下去。

————————

所以，我真正必須要說出口的再見，並不是在這裏。

我緊緊咬着自己的嘴脣，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麼？」

微微行過一禮，用火柴點上蠟燭。引燃線香，插在香爐上。微微鳴上一禮，雙手合十。

將素描簿放在身旁的地上，坐在佛壇前的我，爲了不看到那遺像中的人影，低頭看着自己的腳下。

所以，我已經明白了，這裏沒有翼。

我們離開房間下了樓梯，在走廊上走着。

繪本或者小說中的世界，也有出現過對幽靈或是靈魂的描寫。但是那些東西，在我生存的現實中是不存在的，這些就算是身爲夢想家的我也明白。因爲，小學的那個時候，無論我如何祈願，如何呼喊，也還是沒能見到自己那已經死去的父親。

我在自己的心中，無聲的道歉。

他哥哥帶我進入了這間和室，一片寂靜中，淡淡的，冰冷潔白的光芒，柔和的充滿了整個空間。在這個堆積了無數告別的小鎮，那片我一直以來都在不斷逃避的光芒，不知爲何竟讓我感覺有些懷念，讓我感覺其中似乎還包含着透明的溫柔。

中途，有一個門被微微開着的房間，我不經意的朝裏面看了一眼，瞬間感覺全身被電流貫穿，不禁停下了腳步。

「要不要，去打個招呼？」

我慢慢的，深沉的呼吸之後，慢慢抬起了視線。

「非常感謝」

那一定是，——雖然我現在會這麼想肯定跟自己目前的精神狀態有很大的關係——但是至今爲止的數千年時間裏，不斷重複着相遇與別離的生命的歷史，肯定也有些許溶解滲透到了這空氣中，化作對逝去重要之物獻上祈禱的粒子也說不定。

這是當然的。無論通過筆記本，跟在另一個可能性世界中的他有過多少交流，也無法改變。因爲我的錯翼已經死去了的這個現實。還有這個已經失去了他的家族。

我深吸一口氣，揚起了自己的視線，深深的點了點頭「是的」。

來的時候，我還沒注意到。或許是因爲角度的關係沒有看到吧。在那間大約有八疊大小的寬敞和室裏，擺着佛壇。

「因爲我偶爾會從弟弟那裏聽到你的名字」

逃避至今，一直沒來過這裏，對不起。

「你，是月待，對吧」

注意到了站在這個房間前的我臉上露出了不安的神情，他靜靜的說。

他的哥哥盯着我的臉看了一會之後，說道。

參拜完之後，我拿着素描簿在玄關換好鞋，向他的哥哥道謝之後就準備要離開這個家。但是，在我的心中仍舊殘留着的一絲念想，讓我停住了腳步。雖然有些迷茫，但我還是回過頭，問出了那個讓我一直在意的問題。

「那個….雖然我也知道，對他的家人來說這樣可能有些失禮」

「怎麼了？」

「翼，最後的那天….他，是什麼樣子的」

在告訴他我要搬去很遠的地方時，電話那一邊的他說，讓我們告別吧。但其實，就算沒有辦法實現，我也希望他能夠挽留我。希望他能對我說，就算現在分別了將來也總有一天會再見。那個時候的他，會不會已經不那麼喜歡我了呢，這個悲傷的可能性一直留存在我內心的角落。

他的哥哥稍微思考了一陣之後，發出了「啊啊」的聲音。

「剛纔你走過的那個地方，就是樓梯那裏不是放着有臺家用電話麼。那天，弟弟就在那裏跟別人打電話。我從二樓自己的房間出來，下樓梯去起居室的時候。看到那個平常無論是跟家裏的誰說話都一臉平靜的他，那個時候，弟弟他，在流淚呢」

我微微的吸了一口氣。

「因爲很在意，所以在他打完電話之後，我就問他。發生什麼了」

「….是」

「然後那傢伙啊，似乎是煩惱了一陣之後，對我說。自己的一個非常重要的人要去很遠的地方了，雖然不想分離，但不能讓她的未來被我束縛住，所以我要去說個再見，他是這麼說的」

他的哥哥注意到了我兩頰流下的淚水，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他說的那個人，原來就是你啊」

說着，他溫柔的笑了。我緊緊的抱住素描簿，蹲坐在地上，哭了出來。

☽ 12/13 Thu.

翼，你看到了麼。你還好麼。

我啊，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不過總算是振作起來了。

我有些話，想要對你說。

是非常，重要的話。

自從在約定之丘見到他之後，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天。他的回覆，還是沒有出現。

某次困境中，兩人無可奈何的被分開。但最終兩人還是成功再會，互相都把對方當做是最重要的存在，再次確認過這點的兩人緊緊抱在了一起，手牽手的兩人那之後就一直生活在一起了。那個時候我所想到的這個溫柔的結局，在腦海中浮現。

在讀到這些的時候，你的這份願望，確實化作了繩索，溫柔的絞住了我的脖子。

但我，還是希望你能活着。我這麼想，或許是因爲自己內心的自私。或許我的願望會變成絞在你脖子上的繩索。不過，我是真心這麼想。

因爲在開始準備高中入學考試的時候說稍微休息一段時間，就放在你那裏了，然後又是我搬家的事，結果就一直中斷了呢。

在這之前，我去了一趟翼的房間。跟你的哥哥說過之後，他就帶我進去了。對不起。（不過感覺稍微有些懷念）

要在不知道生存理由的狀態下追求生存，我也知道這非常痛苦。但是現在，我身體中滿溢出來彷彿要將我撕裂一般的這個願望，我知道，這或許只是我個人的自私。但是。

現在，我已經將包含至今爲止兩人共同創作部分在內的所有故事，都寫在了這裏。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翼能再像那個時候那樣，爲故事畫上畫。

我啊，真的很喜歡你畫的畫。

就算在那裏沒有我也沒關係。

爲什麼要活着，還有要活到什麼時候纔行，這些我也不知道。

洋溢着溫柔，溫暖色彩的畫，光是看着就讓我感覺非常開心，腦海中情不自禁的就開始編織起各種各樣的故事。

把它結束，寫下這句話的同時，難以忍受的寂寞從我心中湧現，就算我咬着嘴脣忍耐，眼淚也還是止不住的流下來。我沒有理會臉頰上滑落的淚水，繼續寫道。

我覺得你畫的畫，擁有這樣的力量。

喜歡胡思亂想，不擅長交朋友，同時有害怕寂寞，明明是個室內派卻害怕呆在空無一人房間中的我，內心陷入不安的時候，我就會拿出放在抽屜中翼所畫的畫，放在牀邊靜靜的看着。（這些我還是第一次說出來，你應該還不知道吧）

在我寫完這些之後，筆記本上剩下的空白書頁，已經所剩無幾。我深吸了一口氣，在嶄新的書頁上，寫下我的思念，我的願望，我在內心祈禱着，這些還請一定要傳達到他那裏。

我希望你能夠向前。

我希望你能夠幸福。

很多時候就是因爲有翼的畫在，所以我才能跨越悲傷。

有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們毫無選擇的降生在這個世界上，是一件很悲傷的事情。但是如果自己選擇終結自己的話，有會給其他人添麻煩，結果最後就只能懷着抱歉的心情繼續活下去。

從小的時候開始，我就一在直被你畫的畫激勵。

在那之後，你時常就會爲我畫畫，將畫作爲禮物送給我。動物，花朵，風景，各種各樣的畫都有。

在那裏，我找到了那個素描簿。在你那邊的世界裏，那個東西，應該還在你的房間中沉睡吧。

月夜，我希望，你可以，繼續活下去。

我希望你能面帶笑容。

所以，爲此，我們，

————————————

這之前，在深夜的約定之丘，我見到了一位男生。那裏的那個人說，終結自己的生命或許會比較輕鬆。

在筆記本剩餘的書頁上，我寫下了更改結局之後的故事。而書頁的下部，就像是在等待翼畫上插畫一樣，我留下了空白。

活着這件事，很痛苦對吧。

翼，我們之前兩個人一起製作的繪本，你還記得麼？

或許，這樣的願望會變成絞住你脖子的繩索。但是，真的，我是發自內心，真切的，如此期望。

在我們兩人，被這個筆記本聯繫起來的時候。在那個你還是「朝日」我還是「月夜」的時候。朝日曾經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你還記得麼。

在那之後，我將寫在素描簿上那尚未完成的故事，抄到了筆記本的空白區域。

我也一樣，一直都有這樣的想法。感覺就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海底，忍受着無法呼吸的痛苦不斷前行一樣。

那個啊，我想要好好的把它結束。

在那之後，我馬上就知道了說出這些的那個人就是翼，這讓我很是驚訝，也非常悲傷。

我寫下故事，翼給故事畫上圖畫的，那本素描簿。

但是現在，我將自己創作故事的結局做了改變。我覺得故事中出現的那兩隻小貓，似乎非常像，現實中的翼和我。

翼。我希望，你可以，繼續活下去。

已經，過去有一年多了吧。在正式開始準備高中入學考試之前。我把這個筆記本交給了翼，等待他畫上插畫的那段時間裏，我就一直在思考故事的後續。

之前我們在這個筆記本上互相確認對方身份的時候我就有寫過，我九歲那年，父親去世的那個夏天，你不是把你的畫拿給了坐在走廊上不停哭泣的我麼。手牽手站在花田中的，兩隻小貓的畫。那張畫，至今還被我收在書桌的抽屜裏，非常珍重的保存着。

失去了太陽，永遠的夜晚中，屬於貓的世界的故事。擁有如同太陽一樣閃着光輝毛皮的白貓女生，和有着如黑夜一樣漆黑毛皮的黑貓男生，故事的主人公就是這樣的兩隻小貓。注意到的時候兩人就已經在一起，在小鎮一角被所有人忘卻的兩人漸漸長大，這樣的兩人所走過的歷程。

在放下重要的東西邁出向前一步的時候，總是伴隨着如同內心瘡疤被強行撕裂一般的痛苦。天野老師這麼說過。

現在的我臉上已經滿是淚水，無聲哭泣着的我，將那把我們內心聯繫在一起的，名爲依存和執着的沉重絲線一根根扯斷。同時在筆記本上繼續寫下了文字。

我們，必須要，好好的說再見纔行呢。

爲了讓我在沒有你的世界裏，繼續活下去。

爲了讓你在沒有我的世界裏，繼續活下去。

十個月前沒能說出口的再見，被寂寞不斷延長的再見，這次，好好的，說出來吧。

我真的，真的，最喜歡你了。

我等着，你的回覆。

☽ 12/14 Fri.Morning

家的外面，灑滿了冬日朝陽的光輝。我拉開窗簾，房間內被耀眼的光芒所充滿。我將那還冷清澈的空氣，緩緩吸入身體，拿起書包朝着玄關走去。

「我出門了」

對着空無一人家，我發出了略微洪亮一些的聲音，然後就走出了家門。天空，一片晴朗。

筆記本，被我留在了家中。

今天也一樣，我跟那羣小學生的團體擦肩而過了。可能是因爲我將自己封閉起來的時間太長了的緣故，雖然或許只是錯覺，許久不見的他們，感覺個子似乎有些長高了。

他們有沒有爲了見「幽靈」，而前往松陵丘呢。那個傳言現在又變成了什麼樣字呢。想到這些的我不禁豎起了耳朵，但聽到他們在說的話題卻是關於新發售遊戲的。「傳言不過七十五」我聯想起了這句話，但根本就維持不了那麼長時間啊，想到這，我微微露出了笑容。（注：日本諺語，大概意思就是流言不長久）

————————

高中那水泥築成的堅固校舍，宛如牢固的城堡一樣散發着冰冷的灰色矗立在那裏，這讓我有些退縮。我還是深深吸入一口空氣，再全部吐出來，然後我就邁開腳步走進了校園。我能感覺到，學生中有人正用稀奇的目光看着我。

我換過鞋，走在了鋪膠的走廊上，在樓梯前的分岔路我朝着跟平常相反的方向走去，最後在寫着「1-1」的教室前停下了腳步。

準備要打開門的我將右手放在了門上，看不見的絲線纏繞住了我的右手，不安的感覺伴隨着手上的重量一同傳來。這些，都是由我內心生出來的絲線。恐懼，躊躇還有不安都交織在了一起。深呼吸，回想起天野老師說過的話。只要還活着我們都無可避免的會給別人添麻煩，我們只能互相包容原諒，然後共同生活下去。

微微壓下放在門上的右手，門慢慢的被打開了，教室中學生們的視線刺向了我。之前在走廊上笑話過我的那些人，正悄悄的在說着什麼。我下意識的想要逃走。但我馬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視線看向教室，馬上我就發現了那個身影。

「對不起…。因爲如果跟楓說了的話，可能三人就沒辦法在一起了，我不想這樣，所以——」

被大山包圍，農田隨處可見，算的上娛樂設施的地方也就只有商店街的快餐店還有遊戲中心，是個很小的小鎮。雖然不知道準確的位置，不過從這裏，應該也能看到約定之丘的那個展望臺吧。

「要不還是進去吧？」

「沒關係」

我們走上樓梯，來到校舍的屋頂。制服的裙子完全沒辦法抵禦冬日的寒風，我微微的打顫。

「那麼，重要的話，是什麼」

背對着我的她，用手擦拭着自己的眼角。

「就算是現在，對於你所做的事情，也還沒有完全原諒」

「你是那種會突然跑來見面的我的女朋友麼」

「嗯，好冷」

「是你成了翼的女朋友，但是卻沒有告訴我啊」

楓臉上喫驚的表情凝固了幾秒之後，她問我「….去哪裏？」。在聽到我說出那個地名之後她更加喫驚了，然後她臉上的喫驚逐漸化作悲痛。距離就是有這麼遙遠，我再次感覺有些寂寞，但是看着她臉上不停變換的表情，同時我也覺得還挺有趣。

「….我啊」

「哼哼，我來了哦」

「所以，我來，是想要好好說再見的。之前，還說總有一天要再成爲朋友，結果卻以這樣的形式迎來結束….抱歉」

「誒….」

「不，這我當然知道…。那麼，到底怎麼了」

楓所發出的聲音，似乎有些顫抖。

說着我微微低下了頭，於此同時我看到楓快速的轉過身去把後背對着我。

「不要道歉，真是的」

「抱歉」

「誒」

寒風很冷但陽光也很溫暖，在三層校舍的屋頂上，放眼望去是廣闊的晴空，還有我們所居住的，這個看不到什麼高層建築的小鎮。

「你不覺得，這很過分麼」

「但是我最不能允許的」

「感覺自己好像完全沒被信任一樣，這讓我覺得非常傷心啊」

「稍微，有點重要的話想說」

聽到她的這番話，我的眼淚從眼眶中溢出。三人會沒辦法在一起什麼的，只不過是我擅自這樣認爲而已。

「如果，好好把這些都告訴我的話，我也一定，會祝福，你們的。我也會對你們說，恭喜，然後和你們一起開心的」

「….嗯」

距離早上的班會開始還有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遵照楓的提議，我們準備去屋頂。就在我準備從教室離開的時候，我在門前停下了腳步，回頭面向教室。

「我，就要搬走了」

我已經做好了，受傷的準備。

「楓」

這也沒辦法。畢竟我對她不止一次的，做了很過分的事情。而且，這些都已經沒有辦法挽回了。

「好冷呢」楓對我說。

「嗯」

對着那些現在還在看着我不知道正在說些什麼的人，對着在我桌子上胡鬧的放下花的人，我用食指下拉右眼的眼瞼，同時微微吐出舌頭，朝着她們做處了一個「鬼臉」。然後我絲毫不理會露出驚訝表情的他們，朝着已經在前面等着我的楓走去，看到我做的這一切，楓笑着說「真有你的」。

「誒？不是的哦？」

「我們是朋友吧」

「怎麼，燈，你怎麼了。嚇我一跳」

表情略有些疑惑的楓，向我發出了詢問。而我則好不遮掩的，用盡可能輕鬆的語氣，告訴了那個已經跟我相識了十年之久的她。

於此同時她也注意到了我，聽到我叫她的名字，有些喫驚的她朝站在門口的我走了過來。

「….抱歉」

楓微微笑了笑，「燈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她這麼說。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柔和的風，輕撫臉頰。用指尖擦拭掉，淚水在臉頰上留下的冰冷的痕跡，這時候楓猛地一下轉過身。她泛紅的眼眶已經溼潤。

「那麼趁着這次的機會，我也要道歉了」

「爲什麼？」

「翼的死亡，明明就是無可奈何的事故，但我卻陷入混亂，意氣用事，說那全都是因爲你的錯….抱歉。還打了你，抱歉。那個時候，明明燈纔是最痛苦的那個人，我卻還說了那麼過分的話，爲此我一直都想要道歉」

我點了點頭，回答她。

「但那些，果然，還是因爲我的錯——」

「纔不是燈的錯！」

楓將雙手伸向了我，我緊緊的抱住了他。將臉埋在了身高比我高很多的，楓的胸中。

「對不起！果然，是我說的話語變成了詛咒。對不起，燈。那場事故絕對不是燈的錯！對不起讓你一直這麼痛苦！明明最喜歡的人已經死去，卻還要爲此陷入自責，你一定很痛苦吧。對不起。對不起，燈。對不起」

因爲她一邊哭泣着一邊不斷像我道歉，我再也沒辦法壓抑自己胸中湧上來的溫度，感覺就像是將自己一直以來壓抑在心中的那股感情徹底解放了一樣，我撲倒在自己最喜歡朋友的懷中，放聲大哭起來。

——————

等到兩個人平靜下來之後，看着那哭腫的紅眼睛都有些後悔，楓在嘴上說着「要怎麼跟班上的同學解釋啊」同時抱頭後悔中，回到了教室。兩人還約定好了，從小鎮出發的時候絕對會來送行，到了那邊之後也一定要再聯絡。

跟楓道別之後，我朝着保健室走去。我就像進入這所高中的八個月的時間裏每天所做的那樣，拉開了保健室的門，天野老師一如既往的，坐在潔白的日光中喝着紅茶。

「哎呀，月待」

「老師，早上好」

「早上好」

我向老師報告了要搬家的事，然後又爲之前她向我提供意見的事情表示了感謝。

「這樣啊。月待，似乎能向前看了呢」

往後的人生，無論我活的再久，像她這麼好的老師，我想我是再也不會遇到了吧。

但是那天，看着不停哭泣的你，我無論如何都想要讓你笑出來，於是就第一次在別人的面前畫了畫。看到你開心的同時，我自己也感覺非常的開心。這是在我那不斷被比較的人生中，第一次爲自己感受到了喜悅。（這些事我都是第一次說出來，你應該還不知道吧）

在那之前，我沒有把自己喜歡畫畫這件事，告訴過任何人。

☽ 12/14 Fri.Evening

希望我的話語，還請一定，要傳達給翼。還有，請一定要寫下回復。

我所畫出來的畫，能被你喜歡，能被你所追求。你甚至還邀請我一起來共同製作繪本。我因爲興奮一人向前飛奔，就算是在聽到我提出了既然如此那不如以職業繪本作家爲目標，這種不切實際的話語時，你也還是欣喜的表示了贊同。這對我來說簡直就是無上的幸福。也是多虧了這份約定，才讓我的未來，我的世界，充滿光輝。

不知道已經做了多少次深呼吸，我終於伸手拿起筆記本，將它翻了過來。背後的封面上什麼都沒有寫。將那厚厚的背封，輕輕翻開。最後一面也還是一片空白。

心跳開始加速。我閉着眼睛，將手放在那除了格線以外什麼都沒有的空白書頁上。拜託了，話語一定要增加。我在心中祈禱。

對你，我真的，真的，最喜歡了。

我也稍微，說說以前的事吧。我把畫送給你的，你父親去世之後那天的事情。

我們在那個山丘相遇的事情，以及，我那被漆黑所塗滿的內心陰暗面，被你知道了的這件事。讓我很痛苦，就算只是在筆記本中，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要怎麼樣繼續面對你。

房間的桌子上放着那個筆記本。視線看向它的時候，我的內心，就像是因爲這股複雜的感情而壞掉了一樣，發出巨大的呼喊。

在電話裏中說出了道別的天，在那個雪天把你從家裏叫出來，不，說到底，對於像我這樣的人成爲你的戀人本身我都充滿了後悔。這些事情只要有任何一件我沒有做，你應該就不會因此喪命，我不斷的，不斷的，詛咒着自己。

對於你來說，我曾經是這個痛苦世界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存在。曾經是你繼續生存下去的理由。所以，就算只是在你的面前，我也想要，表現出強大的一面。但是我，好像失敗了呢。

「這麼晚才還回來，非常抱歉」

但是，就算這樣，在那個距離我無比遙遠的世界中的你，依舊希望我能繼續活下去。

所以，這個失去了你的世界，這個生命，都已經沒有了意義。

十個月前，我因爲自己的錯誤致這邊世界裏的你死去了，感覺世界就像是失去了光芒。

無論再怎麼通過語言交流，我也沒有辦法再觸碰到你。無論自己再怎麼祈求，你也沒有辦法待在我的身邊。而且就算是發生了奇蹟讓我們能夠再次相逢，我也不希望讓你看見，我現在這幅落魄的樣子。

睜開眼睛翻起最後的那頁紙張，於是大量增加的文字就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感覺自己的心臟似乎都已經停止了跳動。我的注意力迴歸到了他所寫下的話語上，我的目光開始追逐文字。

我應該害你擔了不少心吧。抱歉。

在想要趕緊確認結果的期待，以及萬一上面什麼反應都沒有的話自己該怎麼辦的恐懼與不安，兩種感情在我的心中不斷拉扯。

憑藉自己的手，就可以隨心所欲的將自己心中所想的世界創造出來的，名爲「繪畫」的行爲，是唯一能讓我在苦悶與現實中感受到自由的事情，於是我就沉浸在了其中。但是，我的父母，一直都把我跟優秀的哥哥作比較，不斷在我的身上尋求成長與成功。所以，在他們看來這樣的娛樂行爲只是無法被原諒的逃避。

這份願望正如你所說，溫柔的絞住了我的脖子。但是，那雙觸碰我脖頸的手，卻又是那麼的溫暖，那麼的柔軟，眼淚止不住的就流了下來。

爲了你能在沒有我的世界裏，繼續活下去。

深呼吸了一次之後，我朝着空無一人的櫃檯走去，在那個曾經放着讀書筆記的地方，我停住了腳步。然後從書包中取出了事先早就準備好的東西。那是一個看起來毫無特別之處的，A4大小的筆記本，封面用黑色的記號筆寫上了「讀書筆記」幾個字。

我想我已經失去了繼續活下去的理由。光是你的存在本身，對我來說，就是如此無法替代的，重要的事。

圖書室還是很往常一樣，散發着孕育出故事，如夢境一般的美妙氣息，清澈的寂靜中，略微帶一絲溫暖的氣息，迎接我的到來。

我想要從現實中逃走，所以一放學我就把自己囚禁在圖書室中，將身心全部塞進故事的幻想世界裏。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知道了讀書筆記的存在，然後在那裏，我遇到了「月夜」。我被她那總讓人感覺某處與燈很相似的氛圍還有語言所吸引。爲了能夠讓自己這條痛苦的生命，繼續存續，我開始子那裏尋求自己的意義。

並非是對誰，只是默默的說了這麼一句話而已，我將那本爲這一天特意購買的嶄新筆記本。悄悄的放到了桌面上。心裏想着，或許，我放在這裏的這個筆記本，在未來的某一天，會將像我們這樣，將被分離開的兩人聯繫在一起，之類的，如童話故事一般的空想。

所以我。

那些一邊與筆記本上的你對話一邊在小鎮中漫步的日子裏（雖然我不是在走，而是坐在輪椅上移動就是了，這些已經沒必要繼續隱藏所以我就寫出來吧），雖然文字上我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但是這看似無比接近實則卻遙遠到令人絕望，被殘酷的世界所分隔開來的距離，撕裂了我的內心。

「….老實說，還有點，類似不安、迷戀、執着之類的，束縛着內心的東西還有很多。但是，多虧了老師，必須要向前看的想法，我覺得我已經有了」

知道了月夜其實就是燈的時候，我真的很驚訝，也很開心。就算不是在這裏，光是知道了有你還活着的世界存在，就讓我的內心無可救藥的溫暖起來。但是，那些與你不斷交流的日子，同時也讓我的內心開始崩壞。

究竟是因爲不安、因爲期待、因爲懺悔、還因爲祈願，我不知道。

但是，就像你所寫的那樣，因爲不希望自己的死亡給其他人添麻煩，所以我沒有辦法做出那樣的選擇。殺死自己這件事，同樣也需要非常大的能量。而那個時候的我，就連做出這樣決斷的執行力也沒有。

在那之後，我帶着緊張的心情去教職員室打招呼，在校園內散步，最後一次在這個圖書室閱讀，傍晚，我回到了自己家。

走出保健室的我，腳下朝着圖書室走去。

自從燈死去之後，爲了不忘記你的笑容，我憑藉記憶中的影像不斷地畫着看似是你的畫像。但無論哪一張，都不盡人意。哭泣的你，寂寞的你，把自己埋在那無數張描繪着你的畫中，我感覺自己的心已經死了。

老師也同樣抱緊了我，表達出離別的惋惜。

燈。

「嗯，很不錯的發現呢」

爲了我能在沒有你的世界裏，繼續活下去。

想要好好的，對你，說出再見。

看着這些，我的眼淚一顆顆滴落。無論是淚水還是哭聲，我都再也沒有辦法壓抑。

他還活着。他給我寫下了回覆。他說喜歡我。我的話語，能被他喜歡。這些，爲什麼會讓我感到如此幸福呢。

我拿起鉛筆翻過書頁，在筆記本最後的白紙上，寫下了文字。

翼。謝謝你。

他的話語，馬上就在下面出現了。

我纔是。謝謝你。

他現在，也坐在筆記本前。我用手指輕輕撫摸着，他那剛剛寫下的文字。

在這無比接近，卻又比任何地方都要遙遠的場所，他就在這裏。本身絕對不會有交集的，因爲一場事故而被分割開來的平行世界中的我們，被這個筆記本聯繫在了一起。雖然原理尚不知曉。但是——

肯定，我們兩人，是爲了能夠好好的說到別，纔會像這樣被聯繫在一起。

他似乎是做了一個深呼吸，稍微過了一下之後，他的文字纔出現。

是啊。我現在，也是這麼想的。

感覺自己就像是，觸碰到了這個殘酷世界中一絲溫暖的殘片。

他能有這樣的想法，讓我很是開心。

前面的書頁，我已經畫上畫了哦。

謝謝！

我覺得是個非常好的故事。標題決定了麼？

我，將自己一直都在考慮的，要賦予這個由兩人共同編織出來故事的名字，鄭重的，鄭重的，寫在了筆記本上。

「無 盡 黑 夜 的 殘 片」

在最後一個文字的下方，那不屬於我的淚痕上，我一直強忍着的淚水輕易的就落了下來。在冬夜灑下的溫柔黑暗的包裹中，在空蕩蕩寂靜的家中，我的臉上依舊帶着微笑，靜靜的，靜靜的，哭泣。

要向前看。因爲我已經這麼決定了。

不能哭。我，要笑着。

謝謝你的畫。它已經變成了最棒的繪本哦。

兩人共同寫下的語言，那是比一切都要悲傷，但同時，卻又擁有着任何事物都無法比擬的溫柔，那是別離的，問候。

看到他寫下的話語我笑了出來。笑着的我，心中感受到了那股預感，眼淚就一滴一滴的落了下來。

似乎是在惋惜。在空白的時間過去了很久之後。翼才寫下了文字。

再

筆記本的書頁已經用完，他的話語，不會再增加了。

他寫下的只有這些。但是我，已經明白了這其中的含義。這跟那天的電話，是一模一樣的。

就算臉上帶着笑，嘴脣也還是在顫抖。我緊咬牙關，強作出笑容。

這次，我直白的表示出了同意。然後我們兩人同時，在筆記本僅剩下的最後一行，緩緩的，用鉛筆畫上線條，那線條漸漸變成語言的形狀。他在我所畫下的線條上描繪出他的痕跡，我也在他畫出的線條上，描上我的痕跡。

我，再次將書頁翻回到我們正在交流的位置。在那裏，筆記本的最後一頁上，尚未被書寫的空白部分，已經只剩下最後的寥寥數行。

那就再見了

「唔啊啊….」

不錯呢。不會有比這更好的名字了。

見

了

「啊啊….」

對吧 太好了 笑

我將書頁翻回到前面，那是翼用只有他纔會用的溫暖顏色和溫柔手法畫出來的，黑色與白色的，兩隻小貓，既悲傷又可愛的一邊向前走一邊道別的畫面。

「嗚嗚嗚嗚嗚….」

再見了。再見了。謝謝你。我最愛的人。

嗯

是吧！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