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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 無法觸碰的指尖距離—Distance of unreachable fingers

《無盡黑夜的碎片~那天沒能說出口的再見,對你》 · 青海野灰 · 2萬 字

☽ 11/30 Fri.

實在無法相信。半年前——準確來說是九個月零三天前,翼爲了保護我,死在因爲積雪而制動失效的卡車前,冰冷的護欄下。

那不是這個世界所撒下的謊言,因爲全都是我親眼所見——而且每當這些在夢中重現的時候,我都會帶着悲鳴驚醒——他最後的模樣,棺木中那整潔到不自然的容顏,我都親眼看到了。

但是筆記本中的「朝日」,卻說自己就是「明空 翼」。然後還說半年前死去的,其實是我。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但是現在呈現在我面前的,不斷出現在筆記本上的,「朝日」留下的文字還在增加。

我稍微有些混亂 再確認一下 你真的是月待 燈麼?

我感受着心臟狂跳發出的巨大脈動,同時用鉛筆寫下文字。現在的我就連寫下逗號的片刻都覺得如此煩躁。

是真的哦 朝日纔是 你真的是明空翼麼?

就算再這麼說下去好像也沒辦法改變現狀 那麼就來證明一下吧

證明?要怎麼做?

就讓我們 寫下只有明空翼和月見燈兩個人之間才知道的事來確認吧

類似這樣的事 你來提問吧

看到他這麼寫,我開始了思考。我們之間共同的回憶,簡直多的數不清。在那其中,不爲其他人所知的,只有我和他才知道的事情….

小學一年級的時候 在公園練習自行車的時候我們倆一起摔了個大跟頭的事,你記得麼?

確實有過呢 楓還大笑着 看我們倆哭泣的樣子 我記得很清楚

那個時候 被大片擦傷的地方是哪裏?

我的話是右邊的膝蓋 燈是左邊的膝蓋

筆記本上所增加的文字,跟我記憶中是一樣的。但光是這些的話,楓也知道,沒準我們的父母也知道這些。就在我準備進一步向他詢問的時候,他寫下的文字增加了。

那個傷痕 兩個人留下的擦傷看起來都是貓的形狀呢 圓形的傷口上還有兩個像是耳朵一樣的部分

第二天跟燈兩人在一起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我才注意到 喫了一驚 還挺好笑的

就像是說話時夾雜的呼吸一樣,紙上的文字,停滯了。他大概是在猶豫,要不要把接下來的事情告訴我把。他用比較委婉的表達繼續寫道。

這些話語,沒有絲毫猶豫的出現在筆記本上。

之前因爲驚訝而停止的眼淚,在看到這句話的瞬間又溢了出來。

但就算這樣我還是想要看到那句話,於是我繼續提問。

但是 爲什麼? 翼你明明就在我的面前 因爲事故死去了

感覺就像是在做夢一樣,飄忽不定的我一邊感受着體內熾熱的感覺,一邊寫下了文字。

自己到底要怎麼祈求才好。就算明知沒有辦法實現,自己也還是在不斷的祈求着。那場事故沒有發生的世界。他沒有死去的世界。

白貓和黑貓 像人類一樣手牽着手 雙腳站在花田中

根本沒辦法想象那居然是與自己同齡的孩子畫出來的畫,洋溢着溫柔美麗色彩的畫面,深深的吸引住了我的內心,等注意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停止了哭泣。在那之前我還不知道他喜歡畫畫,他似乎也只把自己喜歡繪畫這件事悄悄的告訴了我一個人。

在筆記本的另一邊,如今,正跟我用語言交流的人——

那是個雪下得比平時還大,寒冷的一天。我聽說你要搬到很遠的地方,提出了去約定的山丘,好好說再見的提議。但是等了很久你都沒有來,因爲擔心所以想要回來看看,然後就在十字路口看到了燈。那個時候你似乎想要對我說什麼,但是我看到了從你背後不斷逼近的青色大型卡車。

跟剛纔那股驚訝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感情,熾熱的,在我胸中翻騰。

月夜 你 毫無疑問 就是月待燈

原本難以置信內心,開始慢慢向着確信的方向轉變。

嗯 你確實是 翼呢

我一邊寫,一邊回想。那是一個炎熱的夏日,深藍色的天空看起來像是厚厚的塗了一層鈷鐵藍的顏料,空中還漂浮着巨大的積雨雲,蟬鳴和風鈴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反而讓人心情煩躁。母親因爲葬禮和其他各種各樣的事情忙的不可開交,而我則每天都坐在家中的走廊上不停哭泣。在我身旁,還有一臉悲傷表情的翼。又一次他中途稍微離開了一會,從自己家中取來了繪畫用紙和蠟筆,在我的身旁開始畫畫。

文字中斷了,似乎是做了一個深呼吸,他的文字繼續增加。

其他還有什麼嗎?

現在,我徹底理解了。疑問不復存在,我已經完全確信了。

那副畫後來變成了我個人的寶物,至今還沉睡在我書桌的抽屜裏。我想,大概就是從那天開始,我無意識中對他抱有的那股朦朧的好意,開始以極快的速度擴大開來。

中學二年級的春天 約定的山丘

或許這就是平行世界吧

這份回憶,我從未對任何人談起過。我想,他肯定也跟我一樣。

那個時候 你說了什麼?

我朝你跑去,向你伸出手。想要救你。但是

在我九歲的時候 父親因病去世了

你不是寫了說我問什麼都可以麼

還有另一件事 我能問一下麼?

該怎麼說呢 向我 傳達內心想法的時候 是在什麼地方?

這個 太羞恥了啊

筆記本上的文字,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有些猶豫。

當然 想問什麼都可以

他寫下了這樣的話。

在我的世界裏,今年的二月十七日,你確實因爲卡車暴走引發的交通事故死去了。

那個時候你畫的是什麼樣的畫?

這個人——

我也確信了哦 你所寫下的這些問題 確實是只有我和燈兩個人才會知道

還以爲自己已經永遠的失去了。十幾年間,都理所當然的持續着的,見面,觸碰,交談,一起露出笑容。感覺就像是被突然奪走了這一切,孤零零的被丟到殘酷的世界中一樣。讓我深切的體會到,名爲死亡的東西就是這麼的冷酷又無情。

我 喜 歡 你

他還活着。在這裏之外的某個地方,翼,還活着。這個事實,毫無理由的,溫暖着我的內心。

但是,現在確實,就在這個筆記本的另一邊,他確實存在。手上拿着鉛筆,有呼吸,有心跳的他,正在思考着接下來要傳達什麼樣的話語給我,又該用怎樣的語言。

老實說,光這樣我還是沒辦法相信。無論是筆記本上文字擅自增加的這個現象,還是寫下這些文字的人,其實是九個月前就已經死去的翼這件事。

對,摔倒的第二天,悄悄把覆蓋在上面的紗布揭開看傷口的時候,才發現那個傷口看起來都像是小貓的臉一樣,兩個人還一起笑了。將同樣形狀的傷口藏起來這件事,總讓我感覺有些不可思議,所以記得很清楚。

只差一點點,結果沒能趕上。

燈那邊,是什麼樣的?

我這邊大部分都跟你說的一樣。只是稍微,有一點區別。

發現我身後逼近的卡車之後,翼朝我飛奔過來,救下了我。但作爲代價的,翼

我手上的動作也在這裏停住了。自己已經在夢中見過多次的景象。那讓人想要嘶喊的場景。就算想要向他傳達,自己的意識在那個瞬間選擇逃避。

是這樣啊 他在紙上寫道。

那邊的我 有好好的守護住你呢

這段文字,似乎像是安下心來一樣帶着一股溫柔的感覺。

世界,肯定就是在我們被那輛卡車撞到前的瞬間分離開來的吧。

在這段文字的下方,從左向右的,翼畫了一條線。在線的前段,又畫了一個刺刺的對話框圖案用來表示撞擊,從那個刺刺的對話框中又分別朝着上方和下方伸出兩條線。那兩條線保持着一定的間隔,平行向右延伸。

我活着你死去了的世界,和我死去了而你還活着的世界。兩個本應平行的存在,不知道爲何這本筆記本卻成爲了媒介,如今,將兩個世界連接了起來。

在兩根平行線之間,他又畫了一根將其連接起來的虛線,旁邊還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筆記本的圖案。

然後,彷彿是在強忍淚水回味這一切,文字緩緩的出現了。

有你還活着的世界存在,真的,太好了。

對這些,我也有同樣的心情。有你還活着的世界存在,真的,真的,太好了。

就算以前有聽說過平行世界這個概念,但我一直覺得那是隻存在於故事中的東西,現實中居然真的存在這種事,我想都沒有想過。雖然原理難以理解,但能夠像這樣,再一次與翼通過語言交流。這還真是,非常,非常,非常的令人開心。

就在我準備要把自己現在的心情寫在紙上的時候,他的文字又增加了。

抱歉 到放學的時間了 我會把筆記本帶回去的 請你稍微等等

就像我昨天那樣,他現在,肯定也被司書老師催促着趕緊回家吧。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副場景。

把筆記本帶回去沒關係嗎?沒有其他人使用麼?

自從接受了他的告白,我們兩人瞞着楓偷偷見面的情況增加了。偷偷潛入沒有人的空屋,把那裏當做是我們的祕密基地,小聲說着悄悄話度過兩人獨處的時光。在沒有電燈,只有自然光那幽暗靜謐的環境中,光是微微觸碰對方的手就讓我感覺好像緊張的要倒下了一樣,同時,也讓我覺得,非常幸福。

抱歉 稍等我一下

嗯 等待的時間我總是會很激動呢

我也是 大概這麼多吧

我平復了一下呼吸,在筆記本上寫道。

好懷念啊

大概一半

那麼 接下來要去哪呢

果然很累人呢 翼你爬了多少?

我回頭望去,透過茂密樹林間的間隙,眺望那個距離自己有些遙遠的小鎮。那是剛纔我們還一起走過的,出生,長大的小鎮。

那麼就 要不要先去小學看看?

總是三個人一起走過的,小學的上學路。春天這裏會開滿櫻花,非常的漂亮。當我在筆記本上向他抱怨雙肩包好重的時候,他也表示了贊同。

這是昨天晚上,我跟翼約好的,要兩個人一邊通過筆記本交流一邊在小鎮裏散步。用文字配合上自己現在所處的地點,彷彿就像是在取回那些自己曾經失去的日子一樣,漫步在充滿回憶的場所。感覺彷彿好像有一個透明的他走在我的身旁,這不可思議的錯覺,讓我的內心既複雜又興奮。

現在 我已經到便利店前的停車場了哦

週六,一大早我就帶着筆記本和鉛筆出門了。從旁人的視角看來,拿着個筆記本邊寫邊看,還時不時還露出笑容,在小鎮裏四處閒逛的我,形跡應該十分詭異吧。

好厲害 都變成媽媽了呢 看來她過的很幸福的 太好了

吶 我還想去看看 約定的山丘

這裏好像還有野貓進來過呢

是的!是隻三色貓

中學時代的上學路,我們也久違的走了一遍。因爲翼死去之後,我就一直躲在家裏,再也沒有走過這條路了。

因爲會使用這個筆記本的 就只有我和你

好誒

最開始我被嚇了一跳還有點害怕 不過把便當分給她的時候馬上就很開心的就接受了, 是個可愛又粘人的小傢伙呢

久等 我到了哦 翼應該早就已經到了吧

☽ 11/30 Fri.

不久前 我看到了跟小貓蜷在一起睡覺的三色貓 從身上的顏色來看沒準就是她

說起來好像就楓揹着書包也看起來很輕盈的樣子 她應該是把教科書全部都放在教室裏了吧

那個觀景臺本來似乎是有「松陵丘」這個名字的,只是我們擅自稱呼那裏爲「約定之丘」。當然那個地方也一樣,在他死去之後我就再也沒去過了。

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 過的好不好呢

嗯 是好懷念啊

是的是的 笑 所以每次要做作業的時候 她總會帶着哭腔來找我

翼每次都是這樣,配合着沒什麼體力的我。一想到翼還是跟以前一樣配合着我的速度,就覺得心裏好溫暖。雖然一度分離,不過現在,我們又連繫在了一起。我有這樣的感覺。

時光漸漸流逝,我終於到達了約定之丘。跟半年前相比毫無變化,在鋪了地板的展望臺四周,爲防止墜落而安裝的木製柵欄,一張能坐兩個人的長椅孤零零的放在哪裏。走到欄杆旁,我們居住的小鎮,就這樣完整的展現在了我的眼前。那是一個被大山包圍,充滿綠色的,鄉下小鎮。

我也是 以前經常約在這裏碰面呢

我也是 記得那個時經常就會覺的肩膀很累

你呢?

一邊注意繞開發生事故的那條路,我們朝着過去曾經互相表明過心意的,在那之後也一起去過很多次的,半山腰處的觀景臺出發了。

時間已經到了中午,在祕密基地裏,我喫了自己在家做好帶來的飯糰。通過文字翼告訴我,他喫的是三明治。他應該也像那個時候一樣,就坐在,我的旁邊吧。

中途有些喘不過氣的我,趁休息的間隙在筆記本上寫道。

能登上山丘的路有兩條。步行的樓梯,還有車行的小道,那是一條蜿蜒的坡道。以前我們每次都是氣喘吁吁的走樓梯,坡道的那邊從來沒有走過。今天也是一樣,我一步一步的走在樓梯上。

大概是已經平安到家了。過了三十分鐘左右他的文字再次出現在了筆記本上,「原來是這樣啊」,我露出了一絲笑容。

大概已經離開了圖書室,過了好一段時間都沒有回應——

他大概是忘記了我行走的節奏,一直在悠閒的登山吧,還是說,我爬上來的速度跟以前相比變快了。在那之後我又等了差不多五分鐘,翼也登上了這裏。

我到了 看到筆記本上增加了這句話之後,我向他提議,

還跟以前那樣一起坐到長椅上吧 我在左邊 翼在右邊吧

不知不覺間我們連坐的位置都已經固定了呢

是啊

我坐到了長椅上,在右側留下了一人份的位置。然後,在腦海中想象着他就坐在自己身旁的畫面。就像那個時候一樣,每逢休息日我們就一起登上這裏,在聊天中一直待到黃昏。

十二月份的天空,中央被赤紅的夕陽佔據,夕陽橙紅色光芒照耀下的空氣清澈而又冰冷,幾朵緩緩飄動的雲看起來跟棉花糖一樣。周圍的樹木在微風吹拂中搖曳。雖然身上的衣服穿得很厚實,但還是覺得有點冷。內心不免後悔,要是有戴手套就好了啊。手好冷。

對了,我我突然想到一個主意,我將右手放到筆記本的書頁上,用左手拿着鉛筆沿手掌開始畫線。「這是什麼?」他的語言在旁邊浮現了出來。

我的右手現在就放在這裏 你把左手也放上來吧

我笨拙的用左手拿着鉛筆,寫下這些話之後,「已經放上去了哦」文字就增加了。

現在 我們正牽着手

寫下這些之後,我閉上眼睛。想象他就在我的旁邊,我就感覺,他放在筆記本上那右手的溫度,似乎透過筆記本傳達了過來。就像那個時候一樣,翼就坐在旁邊對我露出溫柔的微笑,這幅景象鮮明的出現了我的腦海中。

沒準,現在,如果我悄悄睜開眼睛的話,他會不會真的就在那裏呢。那溫柔的聲音,指尖撫摸臉頰的觸感,讓人感覺到他確實活着的體溫,我是不是能,再次依偎在他身旁呢。

懷着這樣的想法,我,睜開了眼睛。但那裏有的依舊只是冰冷的空氣,似乎在告訴我那裏誰都沒有一樣,冬季的寒風,從只有我一個人的長椅上吹過。

我溫暖的內心,再次冰封。被推入現實的我。突然好想哭。

我趕緊拿起鉛筆,彷彿爲了驅趕這份現實一樣,在筆記本上寫下文字。

無法見面 也聽不到聲音雖然會感到寂寞 不過像這樣我也同樣能夠感受到翼的存在呢

我們又能 一直在一起了呢

但是他的回答,卻遲遲沒有出現。繼續等待了一分鐘,兩分鐘,筆記本上還是什麼都沒有增加。莫非,至今爲止的所有交流,都是我那壞掉的大腦所產生的空想,什麼的,我的內心變得無比不安。

「…翼?」

在我的桌子上,放着三朵花,看着就像是供奉給死者的獻花一樣。那是種植在校舍花壇中的白晶菊。大概是因爲放在那裏的時間已經有些久了的關係,本身應該是白色的花瓣已經發黃萎縮,失去了生氣。

如果兩人一起升上高中的話,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呢。我們還會像以前那樣一起上學,在同一個班級裏聽課,每逢休息時間就待在一起聊天。午休的時候一起去屋頂喫便當,放學後再一起參加社團活動…。

「天氣放晴真是太好了呢」他的文字出現在紙上。我抬頭仰望天空,冬季晴朗的天空呈現出通透的藍色,視野因爲刺眼的光線而變得模糊。

或許是在思考要怎麼做,這回輪到翼陷入了沉默。稍微過了一會,文字伴隨着有些遲疑的感覺慢慢增加了。

原來是這樣啊,我一邊在心裏這麼想,同時邁開腳步走進了校園。也不知道是有老師因爲工作的原因來了,還是學校爲了方便學生參加社團活動和自習所以故意打開了,正面的玄關也同樣沒有上鎖,我在鞋箱前換上了室內鞋。

☽ 12/01 Sat.Night

高中,距離我家徒步大約有二十分鐘左右的路程。雖然路上我在一直在擔心會不會遇到認識的人,但幸運的是誰都沒有遇到。

內心幻想着另一個幸福的世界,就感覺自己胸中變得溫暖、柔軟了起來。昏暗的現實漸漸褪去,明亮的想象擴散開來。

會參加什麼樣的社團呢。我們倆都不是那種喜歡運動的人,所以肯定是文化系的吧。雖然翼很擅長畫畫,但不知道爲什麼他一直對周圍的人隱藏着這份才能,所以應該不會參加美術部吧。還有合唱、演劇、輕音這些的,也不像是我們的類型。不過我們兩人都喜歡看書,所以很有可能會加入文藝部。

今天我們不是把曾經充滿回憶的地方都走了一遍麼?

把門打開到剛好夠通過的程度,走進教室的我,停住了腳步。

看到這,我的手停住了。我一直躲在保健室的這件事,對他,對「朝日」,我都沒有說過。如果把這件事說出來的話,他會怎麼想呢。我有些猶豫的動起了手指。

這樣啊 雖說是平行世界 不過在除了跟我們生死相關的地方之外 好像並沒有特別大的差異呢

久等了 我回來了哦

你那邊的校門也開着在麼

不光是今天白天一起在小鎮上散步的時候,就連回到家中之後,筆記本也一刻都沒有離開我的手,我跟他的交流還在繼續。當然,洗澡的時候,還有跟母親一起喫法的時候只能把筆記本暫時放在房間,暫時沒有辦法看上面的內容,每當這些時候我的內心就會在意上面的內容有沒有增加在意的不得了。

☽ 12/02 Sun

是啊

但平日的話 因爲還要上課所以沒辦法悠閒的聊天啊 明天不是挺好

啊啊,但是,雖然一起參加社團活動也挺好,但我們還有重要的約定。所以也很可能會一放學就馬上離開學校,爲了到達那個約定的未來而展開行動也說不定。或者,我們也有可能只是把那個約定作爲一個藉口,僅僅爲了增加兩人獨處的時間而已。

但是明天是週日哦 等到平日的話不就能普通的去了麼

休息日的學校。絲毫沒有喧囂的感覺,光是這一點就讓我感覺自己彷彿進入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一樣。就連身周的空氣,似乎也比平時更加寒冷。

在我心中擴展開來的世界是那麼的美妙,讓我覺得如此幸福。「或許這就是平行世界吧」,昨天翼在筆記本上是這麼寫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現在想象的這個幸福的世界,或許真的就存在於某處。如果真是這樣的就太好了啊,我在心裏想着。

我知道了 那就去吧

教室裏,空無一人。只有整潔的桌椅,靜靜的擺在那裏。最角落的那個,就是我的位置。

知道了跟自己在讀書筆記上已經交流了近一個月的「朝日」,竟然是處在世界另一種可能性中的翼這件事,是在昨天的傍晚。

已經多久沒有過了呢,我會像這樣開心的期待明天到來。內心懷着溫暖又滿足的感覺,我閉上了眼睛。

是的呢 筆記本上馬上就出現了回覆。

誒 爲什麼?

謝謝!那麼就明天早上 還是在平常的那個便利店前

想到我們能一起上高中我就覺得好期待 突然就好想去

明天 要不要一起去高中?

去教室吧,我在筆記本上寫下文字,順着走廊朝那個地方走去。同時在心中,我儘可能的描繪出一幅明亮的景色。只有今天,我,是一名普通的女高中生。跟喜歡的男生一起來上學,一邊跟班上的同學打招呼一邊朝教室走去,然後普通的上課。我就是,那個幸福世界住民。僅限今天。

我的座位,是距離教室門最遠的,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這是我以前從班主任老師那裏聽說過。我準備坐到那裏,讓翼也坐到他的位置上,然後就像這樣沉浸在兩人共處同一間教室的氣氛中吧。一邊在內心這麼想着,我朝教室的門伸出手,毫無阻攔的就推開了,果然這裏也一樣,沒有上鎖。

十個月前的那個時候。如果母親沒有提出搬家,我們也沒有沒有因爲事故而別離,繼續維持着戀人的狀態,等升上高中之後互相都有了智能手機的話。我肯定也會是這種心情吧,我大概會心神不寧的等待着他的回信,同時一直盯着屏幕上的畫面吧….就像這樣。夜晚我在被子裏一邊看着筆記本一邊這麼想。

看到了剛剛說自己去洗澡的翼的語言再次出現在筆記本上,我把自己突發奇想的念頭寫了上去。

開着在哦

我們一邊隨意的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走在上學的路上。在兩人一起活下來的幸福世界中,肯定,就是這樣一幅光景吧,我懷着溫暖的心情想象着。

第二天早上,我們在便利店集合,然後朝着高中出發。爲了在被老師看到的時候也能有合理的藉口,我穿上了校服。而且,這樣也更有跟翼一起上學的感覺。想象中的翼,海軍式的西裝夾克看起來非常適合他。

這個時候筆記本上翼的文字增加了

校門開着在。我至今還沒有在週日來過學校,所以也不清楚,這種事情應該算是普通,還是特別。

內心深處,我鬆了一口氣。還以爲他又要消失了呢。如果與他之間的這種聯絡也再一次失去了的話,那麼我,肯定沒辦法繼續活下去了。

就算下意識出聲呼喚,也還是沒有回應。就在我即將因爲內心的不安而大叫出來的時候,他的文字,終於一字一頓的緩緩出現了。

幾天前,在走廊擦肩而過的同學,笑着說我「這麼輕鬆真好」。但是我所度過的每一天,還有我的生命,到底哪裏輕鬆了,真希望她們能告訴我。腦海中浮現出了笑着在我桌子上放下獻花的身影。這幅景象就像是在我心中那明亮幸福的想象中,胡亂的投入了一個冰冷漆黑的鐵塊。

我從視野的邊緣隱約注意到了,自己左手拿着的筆記本上,文字增加了。

我進到教室了哦

我的位置是最一排 窗戶邊第二列的位置 如果是最邊上那一列的話就能更清楚的眺望天空了 不過最邊上那一列是屬於女生的這也沒辦法

燈? 怎麼了麼?

因爲我遲遲沒有做出回應,翼開始有些擔心起我這邊的狀況。

我趕走在自己心中不斷擴散的陰影,抓起桌面子上的花,扔進了教室的垃圾箱。擺出笑容,在筆記本上寫下回復。

居然這樣! 我就在你旁邊哦!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好厲害呢 居然高中還能坐在相鄰的位置 真是美妙的偶然

我現在就在位子上 翼也坐下來吧

現實什麼的,全都從我周圍消失吧。我只要有他的語言、有這個筆記本、還有溫柔的幻想就夠了。

坐下來了哦 小學和中學的時候也是 我們經常不可思議的能坐到相鄰的位置呢

就是就是 就像是被不可思議的緣分聯繫在一起一樣

我把筆記本放到桌上,看向旁邊的位置。雖然映入眼中的是空無一人的教室,但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看到翼坐在那裏。其他的座位上也都坐着溫柔的同學,黑板前很會教書的老師,引導着學生們的笑容正在開心的在上課。

這就是這個狀態。我的內心又取回了溫度。那些在筆記本上用鉛筆寫下話語。彷彿就像是上課時悄悄躲着老師,跟坐在旁邊的戀人通過文字祕密交談一樣。

其實昨天晚上我就有想過 如果兩個人一起升上高中的話 要參加什麼社團呢?

嗯~ 應該是文藝部吧

果然 笑 我也在想會不會是這樣

不過社團活動雖然也挺好 但比起那個 我們兩人應該會一起再去那個約定之丘吧

昨天我就在想同樣的事情。那個時候因爲難掩內心的欣喜,我臉上自然的浮現出了微笑。

我也是,並非完全沒有思考過這些。這個筆記本總有一天會用完,空白的書頁遲早會一張都不剩。

真是的,請不要再管我了。就讓我忘掉現實,只活在幻想中就好了。

之前提到過的「活着的理由」,你找到了麼?

看到站在那裏的那個人的瞬間,我感覺自己體表的溫度突然就下降了。

楓明明就在憎恨着我,她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是爲了來傷害我的麼。

他的筆跡在這裏停止了一下,然後他在已經寫出來的字上畫上了一條橫線。

我放輕腳步悄悄朝玄關走去,從貓眼向外觀察。

在我跟翼一起悄悄進入學校的星期天之後,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天。

還是跟以前一樣整天都在工作 家

爲了不被發現我悄悄隱藏起了自己的氣息,第二次,第三次,門鈴的聲音還在繼續響起。看起來對方不會那麼輕易就放棄的樣子。到底是有什麼事呢。

這期間,我沒有去學校,每天都是在盯着筆記本書頁之中度過的。

我不想去那只有痛苦的學校。也沒有去的必要。因爲那裏沒有翼。他現在就在這個筆記本的另一側。對我來說,只要有他寫給我的語言就足夠了。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需要。

母親外出工作的時候我還在家。因爲不想讓她擔心,所以我估算着時間,去市圖書館,公園,或者是約定之丘,將自己的全部注意都用在跟翼的交流上。

幻想中的話,什麼事情都能做的到。我就是幸福世界的居民,僅限今天。

空無一人的教室,我們在那之後,也繼續交換着語言,稍微夢到了那不可能的,溫柔未來的夢。

稍微煩惱了一會之後,我寫下了謊言。

稍微停頓了一下之後,出現在筆記本上的文字,讓我安下心來。

我們兩人之前就已經做過實驗了,已經寫上了文字還有畫上了畫的地方,就算用橡皮擦掉,對方那邊的筆記本上內容也還是會保持原狀。簡直就像是在告訴我們,過去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改變的一樣。雖然之前書頁上空白的部分依舊可以拿來用作交流,但就算這樣書頁也並非無限。

而且說到底爲什麼我們可以通過在這個筆記本上寫字交流,原理到底是什麼,我們也完全弄不明白。不明白的事就算去想也沒有辦法。只是,這份聯繫是有限的,我們兩人都明白的這個事實,這讓我的心有深深沉入,充滿了不安與寂寞,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你 要是能一直幸福就好了

我把椅子向右邊挪了挪,正好貼到旁邊他的座位上。

如果能像這樣跟翼保持聯繫的話 我就能繼續活下去了喲

想要一直跟他說下去。我還有很多話想要跟他說。但無論我怎麼祈願,這份關係也遲早有一天會迎來終結。這是多麼,多麼殘酷的一件事啊。

我屏住呼吸從正門旁離開,回到自己的房間穿上外套,拿着筆記本和鉛筆,從廚房旁邊的後門到了外邊。

想象中,夕陽柔和的光灑滿整間教室。然後,我悄悄的將臉頰,靠向他那看不見的肩膀。

一點點出現的文字,刺痛着我的內心。翼,楓她可是一直在討厭着,憎恨着,殺死了你的我啊。

翼,他過着怎麼樣的校園生活呢。他跟楓,現在又是怎樣的一種關係呢。向他詢問這些總讓我覺得很害怕,所以就一直沒有涉足。

我很直率的覺得,真是太好了。在我的世界裏,翼死去了,而我又被楓所討厭,原本關係要好的三人變得支離破碎。但是,聽到他的世界裏,兩人還能繼續保持良好的關係,讓我很開心。

你那邊的楓 她還好麼?

但是 這個筆記 總有一天

穿着高中制服的楓左手拎着一個塑料袋,正一臉不高興的站在那裏。她抬起右手,又準備要摁門鈴了。門鈴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連心臟都痛苦的蜷縮了起來。

「…燈,你不在麼~?」,伴隨着敲門的聲音我又聽到了她叫了自己的名字。

☽ 12/07 Fri.

或許他也跟我一樣不管到哪裏都一直帶着筆記本吧,除了喫飯睡覺和睡覺的時間以外,總是在幾分鐘內就會給我回復。

傍晚我待在自己的房間,正在回覆他的提問,突然玄關的門鈴響了,這讓我的心臟突然狂跳了一下。這個聲音無論過去多久我都還是沒能習慣。突然就打破了安寧的寂靜,彷彿是汽車不停催促的鳴笛聲一樣讓我感受到了壓力。

這邊也是 跟以前一樣哦

嗯 非常有精神 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吵鬧 你那邊呢?

燈的母親還好麼?

然後,這份安心馬上就變成了小小的嫉妒。那邊的世界沒有我的存在,能夠觸碰到翼的,只有楓。說不定,他們都已經變成戀人了也有可能。一想到這些,我的胸口就隱隱作痛。

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翼正坐在那裏的樣子,其他的同學還有老師的身影都悄悄的消失了。

嗯 我也是這麼想的

————

發生什麼了? 沒事吧?

快步行走的我,呼吸有些跟不上。爲了防止遇到楓,我到了距離家有段距離的一個公園,坐在長椅上打開了筆記本,因爲我的話語在中途中斷,擔心我的他寫在上面的文字增加了。我急忙寫下回復,

只是 因爲楓到我家裏來了 所以就逃走了

剛寫下這些,我內心就意識到,糟了。

你們這是吵架了麼?

結果,又讓他擔心了。在這個筆記本上,我只想與他兩人輕鬆的交流,不希望把現實中的煩惱帶到這裏。

說個謊混過去吧。像是,擅自喫掉了我最喜歡的冰淇淋,所以現在正在吵架。或者是她追着想要看我的作業,所以逃走了,之類的。只是文字上的交流,類似這種故事要多少都能編的出來。這樣的話,這個話題就會變成閒聊的內容之一,被帶過去吧。

….但是。

不想再對翼說謊的心情,一直在刺痛着我的內心無法拔出,知道那一定是一根很大的尖刺的我,手指有些猶豫動了起來。

我這邊世界裏的楓 覺得翼是因爲我的錯所以纔會死去 她一直在憎恨着我

不過我覺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爲楓她 也喜歡着翼。

寫到這裏的時候,我慌忙把剛纔寫下的文字又塗掉。

不過我覺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 ■■■■■■

因爲對她來說 我就是做了那麼過分的事

楓 跟我 已經不再是 朋友了

把這些東西用文字寫出來的時候,內心的悲傷突然就噴湧而出,淚水模糊了視線。淚珠順着臉頰滑落,輕輕的打在了筆記本上。

(因爲我同樣也喜歡着燈)

在柔和的春風中,她曾經笑着這麼說過。

「我倒也不是想要聽你的道歉」

楓她 放聲大哭了一整天哦

裏面並排放着兩個,過去我們兩個人曾經坐在一起喫過的,我最喜歡的冰淇淋。

——————

當我在那裏找到她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漆黑的夜空中掛起了一輪上弦月。

在我看來 你們關係要好的甚至讓我都覺得有些嫉妒

我思考着,她帶着這些來我家的理由。思考着,裏面放着的冰淇淋爲什麼會有兩個。感情豐富,笨拙,但同時又非常溫柔,我想象着那樣的她。然後,爲沒有面對她選擇了逃避的自己感到羞愧。

在我的世界裏 你死去的時候

然後 她說燈會死全都是因爲我的錯 扇了我的臉頰

雖然我 已經沒有辦法再加入你們了

該說些什麼好呢。要說什麼,我們才能變回以前的樣子呢。或許是因爲長時間封閉自己內心的關係,我似乎已經忘記了說話的方法。

嗯 謝謝

在他死後,孤身一人的我絕對不會去的那個地方。

她其實 並不是那樣的人 這點你應該是最清楚吧

小的時候,三人經常一起去的公園。

這些 我覺得就算那邊世界的我死了 應該也不會改變

打開袋口,朝裏面看去——

我滴落到筆記本上的眼淚所形成的的淚痕下方, 他的文字增加了,你在哭麼?

只是這樣,寫道。

從那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說過話了 老實說現在 我感覺有些寂寞

但是我也不想就這樣否定掉他的願望,於是我

她坐在小小的鞦韆上微微搖晃着,我慢慢朝她走去。從公園路燈落下來的燈光,照在她那張表情陰鬱的臉上。刺在我心上的那根尖刺又開始隱隱作痛,讓我不斷想要停下腳步。不過,我還是繼續前行。

(明明剛纔我還說跟以前沒變化 下意識就寫下了謊言 抱歉)

因爲太陽已經西沉,所以我回到了家。就算是楓,這個時候也應該已經放棄,自己回去了吧。

「….非常,抱歉」

我們雖然一直都是三個人在一起 但是 燈和楓 你們兩個人 跟加上我三人在一起的時候不太一樣 感覺就像是 被強大的信賴還有愛情所聯繫在了一起一樣

就像是在歌唱楓留下這份東西獨自離去時的寂寞一樣,塑料袋在風中發出了沙沙的響聲,我伸手拎起了那個袋子。感覺稍微,還有點重。

不過 我還是希望你們能夠一直是朋友

不過,現實,肯定不會那麼溫柔。「喜歡到心痛」她曾經這麼形容過的翼,不光一直被我默默的獨佔着,而且,還因爲我的緣故,害死了他。

從兜裏取出鑰匙朝家門走去的時候我注意到了,門把手上有什麼東西掛在哪裏。走近了才發現,是個便利店的塑料袋。在從家裏逃出去之前,透過貓眼向外看的時候,楓手上拿着的好像就是這個東西。

都是你的錯,楓這麼說着扇了我的臉頰。每次在學校走廊擦肩而過的時候她都會瞪着我。從楓的表情還有語言中所表露出來的那尖銳而又冰冷的感覺,那是發自內心的,對我的憎恨還有討厭。

好高興,他這麼爲我們着想。我也是,覺得要是能夠像以前一樣跟楓自然的接觸,一起歡笑,作爲朋友待在她身邊就好了。

「怎麼了啊」,在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伸手就能觸碰到對方的時候,楓嘟噥的說道。

「那個」

纔不是,你的死,究竟對我們造成了多大的衝擊,給我們的世界帶來了多大的黑暗,你完全就不知道這些。

感情豐富 笨拙 但同時又非常溫柔 善良的人

中學的時候,兩個人一起說着「好難啊」一邊露出笑容的鞦韆。

感情豐富 笨拙 但是又非常溫柔 善良的人

她其實 並不是那樣的人 你應該最清楚吧

☽ 12/07 Fri.Evening

握住袋子的我,一邊尋找着朋友的身影,轉身跑了出去。

你們居然已經不是朋友了什麼的 我是在沒辦法想象

那時我覺得很開心。因爲我,同樣也喜歡着她。我曾經還想過,要是能一直,如果等我們都變成老爺爺老奶奶了之後,大家也還能一直在一起的話,那是何等的幸福啊。但是,楓跟我,已經不再是朋友了。因爲我的錯,無可挽回的,深深的,傷害了她。

「但是,因爲,我的錯」

楓大大的嘆了一口氣,從鞦韆上站起來。我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

「我說你啊,要麼就躲在保健室,要麼就不來學校,你還想繼續這樣下去麼」

就算吸入空氣,我也還是沒辦法出聲回答。我想不出合適的回答。

「就是你這種裝作好像悲劇女主角一樣的樣子讓人火大啊。你到底要念念不忘到什麼時候才肯罷休」

內心的尖刺突然就豎了起來。血在流淌。我想要逃走了。楓果然還是,討厭我。

「對不起」

「不要道歉!」

翼他,在另一種可能性的世界中,代替我活了下來。但是,在我生活的這個世界中,因爲我的錯翼已經死去了,這是事實,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的事實。

我並不是故意想要做出一副悲劇女主角的樣子。想要去死的悲傷感,讓我無法動彈。因爲無法原諒做出了這些的自己,所以我一直在傷害自己。

「因爲我就是,這麼看重翼,就是這麼喜歡他啊。所以沒辦法簡單的,像楓那樣重新振作起來啊。楓你已經,不再悲傷了麼?」

我看到她的右手動了,然後馬上,左邊的臉頰就在劇烈的衝擊下傳來陣陣痛感。被打到的臉頰,馬上就熱了起來。

「怎麼可能不悲傷!對我來說翼也很重要啊!我也喜歡他喜歡的要死!所以纔會!」

楓帶着顫抖,發出了混亂的嘶吼。這時我才注意到,路燈橙色的燈光,灑在了她那通紅的眼眸上,還有滿是淚水的臉上。

「但是,就算一直念念不忘,也沒有任何辦法啊!」

我用手按住還在痛的臉頰,深吸了一口氣。

「就算你一個人在那裏被後悔所擊潰,被罪惡感所束縛,結果也什麼都不會改變啊。翼他也沒有辦法回來。你像這樣一直傷害自己,那傢伙就會覺得高興麼」

彷彿是將壓抑在自己內心的感情一口氣全部釋放出來了一樣,她臉上帶着痛苦的表情繼續說。

「你啊,就連班上也有一些傢伙在捉弄你,這些你都知道麼?有座位放在那裏,但是卻一直都沒見過坐在那裏的人,那些傢伙就胡鬧的把花放到了你的桌子上了。有時候還會在上面塗鴉。那些人可都是在取笑你啊。你有沒有想過,在沒人的時候撿起那些花,擦掉塗鴉的我內心有多後悔?」

我回想起來週日來學校的時候,放在我桌子上的,那已經泛黃枯萎的花。原來至今爲止,她都是在一個人悄悄的處理着這些。

寂靜的寂靜的,夜。我的內心中已經,沒有了她投過來的那根尖刺。其實從一開始根本就沒有過那種東西。這全都是我擅自做出來的,都是我自己親手,一根一根扎進自己心裏的。

「嗯,稍微提早一點回來了」

我果然,還是喜歡這個,笨拙又溫柔的朋友。

週日,我還是老樣子待在自己的房間,注意力一整天都放在筆記本上,現在已經是傍晚了。

「燈,有點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說說,可以麼」

「我,想要好好的,跟楓,再成爲朋友」

兩人就可以手牽着手一直聊下去 直到天明

繼續這樣,不去面對選擇逃避,因此變得疏遠什麼的,我不要在這樣下去了。

這如夢一樣的時間,總有一天會終結的未來什麼的,那種東西,要是永遠不會到來就好了。身體、內心還有靈魂,要是能永遠沉浸在這由翼的話語中帶來的,溫柔的熱意中就好了。

這樣的話 就不用在意書頁還剩下多少

我閉上眼睛,慢慢的深吸了一口氣,叫出了那個重要的名字。

「我,果然,還是這樣的性格,我想,應該沒辦法,馬上就改變。但是」

「……怎麼」

原來她,內心一直都在想着我啊。

在我陷入陰鬱的時候,是她一直在笨拙的拍打我的後背。

楓她果然 非常的笨拙呢 笑

這全都是多虧了翼呢 謝謝你

好難。好難啊。

但是,卻又有一點,開心。

在那之後,我們不發一語的,坐在鞦韆上,喫着楓帶來的冰淇淋。就像是,記憶中那個柔和的春日一樣。

楓用袖子抹掉眼淚,深吸了一口氣。

「楓」

☽ 12/08 Sat. — 12/08 Sun.

「今天,下班的很早呢」

刺在我內心的那根尖刺,漸漸的,在溫暖中溶解了。

我跟楓說過話之後 感覺似乎可以和好了哦

「現在馬上的話,可能還沒有辦法,但總有一天——」

能有這樣的結果 都是因爲你踏出那一步的勇氣 還有她的溫柔

翼 聽我說 (明明是文字卻讓你聽還真是奇怪呢)

楓在沉默了一陣之後,微微的,靜靜的,同時也堅決的,對我點了點頭。

總有一天。這是我,這是那個一直看着過去的我,在失去他十個月後的第一次,從口中說出,向着未來的話語。

母親應該要等到很晚纔會回來。在那之前,我準備繼續一個人沉浸在這幻想中。就在我這麼想着並等待翼回覆的時候,玄關傳來了咔嗒咔嗒門被打開的聲音。同時「我回來了」母親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腳步聲漸漸接近,她敲了敲我的房門。

因爲沒有辦法回到過去而發出的嘆息,因爲無法取回而已經放棄了的過去的光輝,現在正溫柔的,從內側敲擊着我的內心。伴隨着熱量和強大的力量在我的體內擴散開來,在我的內心中,化作一股真切的感情,

睜開眼睛,正視她的視線。現在,不要逃避,我要好好的說出來。

要是我能夠通過這個筆記本 去到那邊的世界就好了啊

我只是寫下了自己的願望而已

但是我感覺 我好像越來越喜歡那樣的她了

感覺就像是紮在內心上的尖刺被拔掉了一樣,我懷着平穩的心情,再次通過筆記本專心的開始跟翼交流,被畫還有文字所填滿的書頁,大概已經佔到了整體的三分之二吧。在剩下的空白頁上,我們珍重的,謹慎的,但同時又頻繁的,通過語言交流着。

太好了呢

「希望得到幸福的人卻一直沉浸在悲傷中,不斷痛苦着。我根本就不知道,親眼看到這些竟然會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

「每次看到燈那個樣子,連我都覺得痛苦了起來。胸口作痛。想要放聲哭泣。所以我纔會生氣啊」

老實說還真有點麻煩啊,內心有些這麼想的我,站起了身。應該是爲我沒有去學校的事而來責備我了吧。又或者是來溫柔的關心我麼。不過不管是哪一種,都只會讓我覺得憂鬱。

打開房門,時隔許久再次見到了母親的面容,感覺看起來有些蒼老了,她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很疲憊。但就算這樣她還是對我露出了笑容,內心的深處,隱隱作痛。所以,我纔會不想跟母親見面。

「要說,什麼?」

「我泡了燈喜歡的可可,邊喝邊說吧」

——————

昏暗的起居室,點燃的煤油爐中搖曳着赤紅的火光,同時發出了宛如長長的嘆息一樣的聲音。白色的煙霧伴隨可可甜美的香氣,從我手上拿着的杯子中飄出。稍稍喝下一口,就感覺甘甜和溫暖通過喉嚨,在身體中擴散開來。說起來,我確實喜歡這個啊,我心裏想着。

母親在桌子對面正對我的位置上坐了下來,雙手捧着馬克杯看起來似乎是在取暖的樣子。

「總感覺,像這樣跟燈面對面交談什麼的,有些懷念呢」

「嗯」

「抱歉呢,一直都讓你一個人。有些寂寞了麼?」

「嗯」

「學校,好像有一陣子都沒有去了呢」

「….嗯」

「….不過,畢竟發生了那種事,一定很痛苦吧」

我沒有點頭,只是小口嘬飲着手中的可可。無論是訓斥還是同情,這些都只會勾起我對現實的回憶,讓我痛苦。這就是重要的事情麼。真想早點回到自己的房間,去看看翼寫下了什麼樣的回覆。

「….對了還有,今年年初的時候,媽媽我不是說了要轉勤,還有搬家的事麼?」

我抬起一直低沉着的視線,看向母親的臉。關於搬家的事,因爲顧慮翼死後陷入消沉的我,所以就一直沒有下文了。

「那件事情,又被提出來了。雖然有些突然,不過過完年之後就必須要搬家了」

我保持着沉默,母親又繼續說。

「就算留在這個小鎮,不也只會回想起痛苦的回憶麼?換個環境的話,燈肯定就能正常上學了。而且,那邊我負責的全都是白天的工作,所以工作時間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這麼不規律,我想媽媽我也能有更多的時間可以跟燈在一起」

對方應該也是憑聲音判斷出了自己是女性吧,他很正經的表示出了關心。

「一直延期的搬家,已經決定是下個月了」

被雲層覆蓋的天空一片黑暗,月亮也躲了起來。街燈冰冷的光芒下,只能看到我呼出的白色霧氣,緩緩升上這沒有星辰的夜空。

小的時候開始,我就很喜歡看繪本。雖然裏頭有時也會出現恐怖的東西,但基本上那都是溫柔而又溫暖的世界,只需翻開書頁就能進入。不止是故事本身,上面附帶的插畫也同樣會吸引我。

那身影坐在單人用的椅子上,抬頭仰望着漆黑的,沒有月亮的夜空。展望臺雖然有雙人的長椅,但應該是沒有單人的椅子纔對。莫非對方是特意帶着椅子爬樓梯上來的麼。

「嗯,我覺得挺好」

漫無目的的我,雙腳自然而然的就朝着「約定之丘」走去。通向展望臺的樓梯,似乎是爲了防止在太陽下山之後發生事故,每隔幾段就會有一個小小的光源亮着,勉強照亮了我腳下的路。

拿着鉛筆的手在筆記本上方徘徊,我思考着要寫給翼的話語。

「就算離開了,只要有這個筆記本在我們之間的聯繫就不會斷吧」

不過,突然,我開始有些不安。這個筆記本的聯繫會不會有距離限制,如果距離過遠的話聯繫就會被切斷,有沒有可能會這樣。我沒有嘗試過。

「晚上好」

☽ 12/10 Mon.Midnight

….幽靈?怎麼可能

被翼推了一把的我,好不容易獲得了跟楓和好的機會,現在卻又要告訴他自己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了,好痛苦。

「松陵丘上有幽靈出現」。「松陵丘是通往那個世界的入口」。他們是這麼說的。我當然不相信這種從小學生哪裏聽來的傳言。但是,在這深夜回想起來的時候。心裏就覺得,我們的「約定之丘」,是通往那個世界的入口麼?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啊。如果能將我這毫無希望的生命,帶到有翼在的地方,就好了。

回到房間,翻開筆記本,翼的回覆還沒有出現。我一頭栽倒在被子上。

所以在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向他提議。「要不要一起來做繪本」。他非常高興的同意了。我負責寫故事,而他則負責繪畫。這份美妙的約定,成爲了我們共同的夢想。對我來說是何等的幸福,映照出的未來是何等的充滿夢想,根本就不需要用語言形容。

「還有啊,那邊的房子,似乎是今年新建成的公司住宅哦。採光也很好。當時選擇延期看來是對的呢。而且那邊比這裏要繁華的多,買東西什麼的應該也不會有什麼不方便的。….怎麼樣?跟媽媽一起,開始新的生活,不覺得很期待麼?」

獨自走在深夜的小鎮上,我的內心還在回憶着過去。失去的東西,已經絕對沒辦法再次獲得的東西。爲什麼這些,會甜美而又沉痛的束縛住我的內心呢。

不行。

胸中充斥着各種各樣思緒難以入睡的我,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披上外套,走出了家門。時針的短針,這個時候已經指在了數字四的位置上。

或許是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坐在椅子上的身影緩緩扭動脖子,看向了我這邊。不過就算這樣,在這漆黑的夜晚中也不可能看清對方的臉。

十個月前那個晚冬的日子,煩惱了一個月後終於在電話裏告訴他這些時,他所說的,那個道別的提議。以及,那之後發生的慘劇。潔白的街景,還有他赤紅的鮮血。這些又在我的腦海中復甦,手指不住的顫抖。躲在被子中的我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跟楓不一樣完全室內派的我,除了被她強行拉出去玩的時候之外,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待在家裏,閱讀那些繪本。當沒有東西可看的時候,我就會閉上眼睛,沉浸在空想之中。

「….現在應該已經是非常晚的深夜時間了,女生一個人到這種地方來很危險哦」

我簡短的,做出了回答。

但是很遺憾的,我並沒有繪畫的才能。畫出來的長頸鹿在楓的眼裏看起來就像是恐龍,畫出來的汽車在楓眼裏看起來就像是河馬。但是,我卻知道一件不爲人知的事。翼有繪畫的才能。我也知道他畫的畫多麼溫暖,有多麼溫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所謂的命運,爲什麼會這麼的,不順利呢。

這是沒辦法做到的 因爲你 活在你的世界裏

繪本中出現過的巨大城堡,漂亮的公主,會說話的貓。會動的稻草人,年老溫柔的獅子,狡猾聰明的烏鴉。我喜歡將這些全部混合,在自己的想象中將這些組合成全新的繪本。在我想象着這些的時候,「自己也想要做做繪本」這樣夢境的碎片,在我的內心悄悄開始萌芽。

時鐘的指針重疊,日期改變的時才終於傳達過來的他的回覆,給我的內心又蒙上了一層陰影。我們沒有辦法相見,這種,我當然知道。

——————

「….晚上好」

這聲音,可以聽出對方是個男性。我有些惶恐的回應他。

就像母親說的那樣,在這個小鎮上,有痛苦的回憶。但讓我難以離開,無法割捨的回憶也有很多。而且我還跟楓定下了約定,總有一天要從新做回朋友。但是,就算我任性的不接受這些,也還是沒辦法阻止母親轉勤吧,如果要一個人留在這裏生活的話,我又有些太過年幼,太過弱小。而且,跟着母親一起離開的話,母親應該也會比較高興,那樣應該會比較幸福吧。

或許,像這樣繼續保持沉默會比較好。只是在筆記本上通過文字交流的話,無論相距多麼遙遠,都不可能會發現。

終於,我走到了約定之丘。這個時候,我注意到在觀景臺的柵欄旁邊,本應該空無一物的地方,在這漆黑的深夜中,似乎有一團陰影。

我們所發出的嘆息,最終會去往何方呢。大概會升上天空,聚集起來,變成雲朵吧。然後再在冬季的冷風中,凝結,變成雨或雪降臨在這座小鎮。就像是無法消失的淚水那樣。就像某人無聲的懺悔那樣。

但是,這份約定,兩人共同的夢想,已經沒辦法實現了。只有幸福的過去,還有無法實現的未來是那麼耀眼,讓我感覺走在現實中的我,腳下的黑暗似乎又增加了。

我沒有數自己走了多少樓梯,感覺上應該已經走了一半吧。稍微停下喘了口氣的我,回想起之前聽說過的關於那個展望臺的傳聞。從上學路上擦身而過的小學男生那裏,聽到的天真的對話。

抬頭向山麓望去,被微弱燈光照亮的道路,給我一種這段路似乎一直延續到天上的錯覺。如果登上這裏的話,自己會不會就悄悄的從世界上消失了呢,我想着這些,走上了樓梯。

要說期待那肯定是謊言。但我必須要對母親的關心做出回應,我將散落在這個房間寂寞空氣中的溫柔粒子收集起來做出了一個微笑,

束縛住我的,根本就不是那些東西。但是,我覺得自己肯定沒辦法好好用語言表達出這些。母親似乎是爲了能讓我振作起來,表情很開心的繼續說。

「確實是這樣呢」

「你到這裏來,有什麼事麼?」

「不,雖然沒有什麼特別事….不過這對我來說,這裏是個特別的地方」

「這樣啊。跟我一樣呢。因爲想了很多事,所以睡不着,就到這裏來了」

因爲住在鎮上的人很少會到這裏來,所以同樣將這裏視作特別地方的這個人,讓我多少產生了一點親近感。我走到柵欄旁,站在了那人旁邊,稍微有些距離的地方。沒有月亮的夜晚中的城鎮,彷彿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深淵一樣,讓人毛骨悚然。其中零星的燈光,應該是從街燈,還有醒着的人家裏發出來的吧。

「那個」我發出聲音。

「嗯?」

「雖然這裏本身就有個長椅,但是那個椅子,是你專門帶到這裏來的麼?」

既然說這裏是特別的場所,那麼對方肯定也知道長椅的存在吧。對這些很是在意的我,向他發出了詢問。

男性陷入了沉默,似乎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了我話語中的含義,「啊啊」的表示理解,他稍稍笑了笑。

「你是說這個啊。原來是這樣,因爲太過昏暗所以看不清吧」

如今又輪到我難以理解他話語中的意思,陷入了沉默。男性輕輕拍了拍自己坐着的椅子說。

「這並不是普通的椅子,是輪椅哦。電動輪椅」

「誒」

「因爲腳動不了。我的下半身沒有知覺」

那人語氣平穩的,告訴了我這些。

「是這樣啊….抱歉」

「你不用道歉」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在那椅子的後方,有兩根像棒子一樣的東西附在上面。那是推行時需要用到的把手。

那人所發出的聲音,聽起來既不是很年幼,但也不像是大人,感覺應該跟我差不多。他也是這個鎮上的學生吧。但是,雖然我所接觸到的世界閉塞又狹小,但至今我還沒有在鎮上見到過乘坐輪椅的人。

男性稍微笑了笑,「不,沒關係」他溫柔的說。

「我其實,一直,都想要結束我自己」

難道說,但是——

「這個樣子走樓梯肯定是不可能了,我是從車行道上來的哦。因爲繞了些遠路,所以花的時間比較長就是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

「無論太陽在這個小鎮升起多少次,我心中那冰封的夜晚也不會迎來天明。從那個冬日開始,我心中的時間就已經停止了。在被停止的時間中,充滿後悔與懺悔的呼喊從未停歇。只有結束生命,纔是讓這一切終結的,唯一手段」

「啊啊,我才應該要說抱歉,素未謀面的人,卻對你說了這麼沉重的話題」

「對不起….對你來說一定是痛苦的回憶,我卻這麼毫無顧忌的」

就算是在漆黑的夜晚,眼睛習慣了之後也能看到遠處山脈的輪廓,還有天空中漂浮的雲朵。從雲層稀薄的地方,不時的,還能隱約看見零星的月光。

從遠處山脈的另一邊,閃光劃破夜空,朝陽在雲朵之間升起。殘酷耀眼的光芒中,我的指尖未能觸碰到翼,他的身影就這樣,消失了。

或許是內心懷抱着難以忍受的痛苦吧,他,似乎忘記了這裏還有我的存在一樣,滿溢的情感不斷向外流露。

「發生,什麼了麼?」

在寂靜到彷彿連呼吸聲都能聽見的冰冷夜晚,坐在輪椅上的男性深吸了一口氣,他彷彿將一直壓在自己胸中的東西都放歸到了空氣之中,靜靜的,話語從他口中流出。

「或許是因爲,我一直想要把這些告訴其他人吧。畢竟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在躲避着他人…。感覺夜晚,會讓人稍微有些放鬆呢」

剛說完這句話,我就在內心反省自己這麼問也有些太不禮貌了。就是因爲不注意這些,我纔會傷到別人,纔會被孤立。但是說出口的話,已經沒辦法收回了。

「不,沒關係」,我回應道。

「你是坐輪椅,到這裏來的麼?」

體內滿溢出來的愛與痛苦,還有我所抱有的最大程度的祈願與溫柔都凝聚在了指尖上,我想要撫摸他的臉頰,想要撫平那份傷痕,想要緩解他內心的痛楚。但是——

跟最後那天比起來,他看起來稍微成熟了一些,頭髮也變長了。自己想見卻再也見不到的人,如今正呼喚着我的名字。他的臉頰上還殘留着,應該是事故的時候留下來的傷疤,這讓我無比心痛。

「….是,是這樣啊」

爲什麼,在這裏——

「嗯嗯,或許是這樣吧」

這個人,跟我很像。我有這樣的感覺。但就算這麼想,我還是覺得對方要遠比自己更加痛苦。

「就算聽到醫生說我已經沒有辦法再站起來走路,我也並沒覺得有多絕望,因爲我已經墜入了遠比這更深的絕望深淵。我還是失去了,比自己生命還重要的人,結果我還是沒能守護住她」

我緩緩的抬起右手,伸出手指,想要撫摸他的臉頰。在那手指觸碰到他之前,天空中的雲朵露出了縫隙,月光照在了約定之丘上。他抬頭看向我,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我倒吸了一口氣。如果是除我之外的人,就算聽到這些一定也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吧。通過理解了他話語中的含義,進而得出的這難以想象的推測,讓我渾身顫抖。

「以前的話,倒一直是氣喘吁吁的爬樓梯上來的….果然變成這樣很不方便啊」

「我的腿,以前,在守護重要人的時候,被車壓到了,之後就不能動了」

「燈,……?」

「因爲我愚蠢的行爲,重要的人死去了,自己也失去了行走的自由,可能死了反而會比較輕鬆,我一直都這麼想。在如同奇蹟一樣的幻想中,無論通過語言交流多少次,現實中那個人也還是不會在自己身邊,一起生活的未來,只不過是幻影而已」

「誒….」

「沒有永遠的夜晚。雖然有人這麼說,但那是騙人的」

這,簡直就像是——

這麼問可能會有些不太禮貌,不過艱難爬樓梯上來的我實在是有些在意所以就問了。

回想起來,跟年紀相近的男生說話,感覺我好像也已經很久都沒有過了。基本上我都是害怕與其他人打交道的,之所以現在沒有那麼緊張,或許是因爲夜晚的陰影將雙方的存在感隱藏起來了吧。亦或者是因爲,他那聲音的某處,讓我有一股懷念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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