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僧侶格雷厄姆
《打倒魔王之後的歸途》 · 榊一郎 · 1.9萬 字

僧侶格雷厄姆。
被神諭謳歌的『將與勇者一同冒險、討伐魔王、爲世界奪回光明』的五人之一。
若問同伴們他是怎樣的人物,所有人都會首先脫口而出『優秀的法術高手』,然後在加上『人不可貌相』的前置後,大概會這樣說吧:
『宛如描繪着質實剛健的男人』
身高很高。肩幅很寬。手腳也粗壯。
胸肌厚實到即使隔着寬鬆的法衣也能看出。
而且……亞麻色的頭髮修剪得較短,雙眼如刀割般細長銳利。
五官雖然透着僧侶應有的聰慧,但首先給見者留下印象的,卻是那默然佇立便彷彿威壓周遭的軀體的迫力。
然而,與這般外表相反,他平時的舉止用溫和一詞便可概括。
『不愧是靠說教爲生的僧人吶』
待人親切。語調沉穩,聲音富有深度。
旅途中所經城鎮村莊的交涉、物資籌措等種種事宜,都由他一力承擔,一直支撐着他們的旅程。其舉止充滿說服力與真誠,即使是曾畏懼他外表的人,只要交談過,大多也會很快敞開心扉。
而另一方面——
『若只是單純比拼力氣,我大概贏不了他』
正如蕾歐娜所評價,他那如熊般的軀體並非虛有其表。
尤瑪他們曾多次目睹,這位僧侶用法杖痛擊來襲的魔族,僅用一擊便將其打趴在地。
在格雷厄姆的情況下,他能夠用法術強化自己本就強健、膂力出衆的肉體,將其提升至超人的領域。
無論被毆打、被踢踹、被斬擊還是被火燒,一邊持續對自己施加高級恢復系法術一邊進行白刃戰的格雷厄姆,其耐久力遠超半吊子的戰士。
『奮鬥聖職者0;struggle Cleric1; 』
——這是博尼塔給他起的綽號。
●
坐在蕾歐娜旁邊眺望風景的尤瑪苦笑道。
「差不多該換我執繮了吧,蕾歐娜。」
尤瑪回頭看去,正好看見僧侶格雷厄姆那高大的身軀在貨廂上慢吞吞地坐起來。
「真是冷淡的說法吶。」
「……或許,是吧。」
馬車沿着街道行駛,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在叫妾身嗎?」
「你並非偶然倖存。而是倖存下來,被託付了拯救世界的使命。沒必要爲此感到愧疚。」
開拓村的人們與雜草戰鬥的時間,恐怕比與野獸、災害戰鬥的時間還要多。
「只是……我對賈雷德也完全不瞭解。」
蕾歐娜秀麗的容顏微微扭曲,點了點頭。
或者只透過『勇者』、『聖騎士』,又或是『男人』、『女人』、『年輕人』、『老人』——這類容易理解的『標籤』去看待他人。
——雖然對賈雷德來說,或許已經太遲了。
也不僅限於尤瑪和蕾歐娜。
「……尤瑪……」
「……我?」
「……雖然現在說這個,有點太遲了,是吧?」
「賈雷德也好,蕾歐娜也好,博尼也好,格雷厄姆也好,拉烏尼也好,在遇到我之前,都在某處生活着……有家人,有重要的人,有重要的故鄉……」
「早就睡飽啦。」
「我說不太好……」
「只是覺得,我真的對大家的事情一無所知啊。」
「…………」
拉烏尼說着,輕巧地擠到尤瑪和蕾歐娜中間。硬是把身子塞進兩人之間,長耳的魔導師心情愉悅地搖晃着上半身。
「真是荒廢得厲害啊。」
「總之……能打擾一下嗎,尤瑪。」
「嗯。是最早被魔王軍隊摧毀的地方之一。」
「反正也不再是急行軍了。如果可以的話,在歸途上……希望你能告訴我關於蕾歐娜、格雷厄姆、博尼、拉烏尼的各種事情。大家是怎樣出生,怎樣生活,思考着什麼,感受着什麼,懷着怎樣的想法——與我相遇的。」
就在這時——
所有的生命都彼此相連。
正因如此,在一切結束的現在,尤瑪產生了疑問。
「是嗎?」
然而不僅限於尤瑪,人們平時並不會意識到這一點。
她那長長的耳朵聽覺優異,據說連精靈們細微的低語也能捕捉。即便在這咯噔作響的嘈雜路途上,她的耳朵恐怕也一字不漏地聽到了尤瑪和蕾歐娜的對話。
拉烏尼說着。
他仰頭望了一會兒漸染暮色的天空——
「你昨天也守夜了吧。睡眠不足是健康大敵。在凱旋途中身體垮了可就沒意思了,不是嗎?」
沒有人是憑空出現的。
自己究竟,是在和哪裏的誰一同旅行呢……
只是拼命打倒敵人,爲了討伐目標魔王而一味地奔走。
「不知是什麼因果,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
「……什麼因果不因果的。因爲你是神諭的勇者吧。」
「嗯。基於剛纔的對話……我有個請求。」
握着繮繩坐在馭手臺上的蕾歐娜像是在自言自語。
尤瑪夾雜着一聲短嘆說道。
尤瑪搖了搖頭。
聖騎士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話語,沉默地握着繮繩。
尤瑪補充了這麼一句,垂下眼簾。
「我只是,把了解大家的事,給推遲了而已。」
「如果,在這次旅途中有人不在了,我連那個人的遺族在哪裏都不知道,就算有遺物,也無法送達給他們。」
「蕾歐娜原本是住在王都的吧?」
「雜草這東西,真的是轉眼間就能在任何地方長出來呢。邊境區的街道維護,本來是交給開拓村之類的——」
「是共同經歷『冒險』的夥伴啊。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分別,很痛苦。」
蕾歐娜在頭盔下尷尬地移開碧眼,大概是想到了自己也並不怎麼了解尤瑪的事吧。
「畢竟——真的,一直以來都只顧着拼命。可一旦戰鬥起來,配合又默契得像理所當然一樣。我還自以爲是地想,果然是神諭謳歌的同伴啊,相性很好吧……但這或許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誤解,或者說我只是在依賴大家……」
「格雷厄姆也醒着哦。」
爲討伐魔王這一目的而聚集的神諭勇者及其同伴們。
格雷厄姆會這樣主動提出要求,實屬罕見。
格雷厄姆說着探出身來。
從馬車貨廂裏輕巧探出頭來的,是妖精族魔導師拉烏尼。
「尤瑪是開拓村出身的吧?」
「不,我並非在往壞處想他。」
尤瑪聳了聳肩。
至少尤瑪沒有。
尤瑪的表情略顯陰鬱地說道。
「僅僅一年左右,就變成這樣了啊。」
只看着自己目之所及的範圍,就自以爲明白了。
尤瑪眨了眨眼,思忖片刻。
「不。我還不要緊——」
「都說是閒聊啦。」
「撇下妾身,在聊什麼哪?」
「……請求?」
那裏存在一個人,意味着其背後有着無數的關係者,串聯着無數的事件,而這一切結出的果實,便是那個人。
原本邊境區的街道就與王都內部不同,既不鋪設石板,也不用瀝青平整,只是移走可能妨礙通行的岩石石塊,再踩踏壓實而已。
不。不僅限於賈雷德。
「……那個……」
當然,只要稍加放置,雜草便會恣意生長,常常被不斷擴張的森林吞沒。
「不。沒叫你呢。」
「就連蕾歐娜你,我也只知道是王都出身的聖騎士大人,其他事情全都——」
「你還在意那件事嗎?他有他的情況——」
所以——
本就沒有餘力去顧及其他。
「真的,我們完全沒聊過這些事,對吧?」
尤瑪浮現出苦笑。
「……確實,是呢。」
蕾歐娜的聲音中帶着撫慰尤瑪的意味。
甚至連是否有遺族都不知道。
與魔族持續戰爭的這一年裏,街道幾乎無人維護……如今已是名不副實,雜草叢生到幾乎看不見地面。馬車宛如在綠色的海洋中破浪前行,馬匹們也彷彿走得頗爲艱難。
尤瑪歪了歪頭。
「你和博尼她們一起睡就好啦。」
尤瑪苦笑。
尤瑪點頭。
「……確實,是這樣呢。」
是因爲身爲僧侶所以禁慾……嗎,他幾乎從不主動開口說出自己想這樣、想那樣的願望。是個嚴於律己、寬以待人……或者說,比起自己的欲求,總是優先考慮他人要求的人。
「雖然去王都會繞點遠路,但能否順路去一下我故鄉的小鎮?」
「格雷厄姆的故鄉?」
「是的。坐馬車的話,大概明天或後天就能到。」
格雷厄姆點頭說道,然而他的表情——不知爲何,似乎夾雜着一絲苦澀。
●
瓦津託鎮坐落於綠意盎然的羣山山麓。
地形起伏有致,農田與建築都依山坡而建,呈階梯狀,展現出獨特的景觀。自然,小鎮的結構多層而複雜,具備着易守難攻的要塞一面。
因此,瓦津託鎮在魔王軍隊蹂躪王國各地期間也頑強地堅持了下來。鎮民們與鄰近的人們通力協作,從入侵的魔族手中守護了自己的家園。
但是——
「……怎麼樣?」
「那些傢伙,完全放鬆警惕了啊。」
在能遠遠望見瓦津託鎮的街道一角。
因許久未經整修,往來馬車牛車也早已絕跡,人高的雜草叢生之處……多道帶着不祥光芒的眼睛,正注視着恢復了平靜的小鎮風貌。
「畢竟聽說魔王被神諭勇者一行討伐了嘛。」
「好像〈精靈低語〉到處都在傳呢。」
既然能說話,視線的主人自然不是野獸。
但他們眼神兇狠,虎視眈眈——即,與盯上獵物的野獸相似。透着飢渴的銳利目光。那裏瀰漫着一股一旦鬆懈便會立刻撲上來的緊張感。
「魔族們也徹底銷聲匿跡了——」
「不知道逃哪兒去了。」
盯着瓦津託鎮的,是大約二十人左右的武裝集團。
抱着花束的小女孩這樣問道——尤瑪和博尼塔面面相覷。
「——真讓人看不下去吶。」
博尼塔說道——
身披鎧甲的戰士只有一人的話,大家一起圍住總能解決。魔導師只要在唸咒前制住就沒什麼可怕。
「來年?」
各自攜帶着劍、槍、弓等武器,身上披着用蠟煮硬的硬革鎧甲。裝束缺乏統一,舉止也欠品。
「啊、不,我們——」
小女孩信以爲真,睜圓了眼睛。
「我們前不久剛結婚呢。」
在獨眼女人周圍,氛圍粗野低俗的男人們發出笑聲。
「給大哥哥和大姐姐——願你們迎來美好的『來年』。」
小女孩點頭。
「能見見那位僧侶大人嗎?我們是簡單結婚的,還沒從僧侶大人那裏得到祝福的話呢。」
實際上——
在任何人有所行動前,男人們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爲按理說,如此『大物』靠近到眼前,不可能沒察覺——
說和尤瑪是新婚夫婦也是其中一環。
「來年。希望到了來年,會有好消息傳來。」
「因爲魔王被打倒了,所以決定要舉辦一直推遲的婚禮了!」
「嗯——」
看來倒下的男人是被從後面用馬頭撞了。
襲擊小鎮的計劃被聽到了。即使那計劃本身堪稱草率隨便,也不能就這樣放這馬車一行人去鎮上。
「——誒?」
「大哥哥和大姐姐是夫妻嗎?」
在馭手臺上如此說道的,是有着長長尖耳的、看似魔導師的女人。
博尼塔站起來,再次挽住尤瑪的手臂,同時低語道:
「要是能有個像你這樣可愛的孩子,姐姐我會很高興呢。」
(好、好軟……!? )
「大哥哥和大姐姐也去祝福他們吧!」
典型的山賊強盜——亦即所謂的無法者之流。
魔導師話音落下的瞬間。
魔王軍隊蹂躪邊境區時,他們也曾作爲人類一員,與瓦津託鎮的居民聯手作戰。魔族是與人類本身勢不兩立的怪物。既然它們成羣結隊地襲來,無論是無法者一方還是小鎮一方,都沒有不協作的理由。
「布林德爾大人——!」
「頭兒——」
「是精靈魔術呀。聲音吶。拜託精靈們消除掉了。」
「明天哦,明天,我們村裏也有人要結婚呢!」
男人們驚得僵住。
這是剛進入瓦津託鎮時的事。
「十月又十日。大概就是來年了吧。這大概是這一帶對新婚夫婦的祝福語哦。」
「等等——博尼?」
他們大概是這麼想的,然而——
●
「嗯!」
「我們也一樣呢!」
緊接着,分開雜草出現的,是一輛雙駕馬車。
這個小女孩,恐怕也是爲準備什麼而抱着花束吧。
此刻,這座小鎮瀰漫着一種奇特的、熱鬧歡騰的氣氛。
就在所有人一齊望向馬車的男人們背後……手持長劍、法杖以及雙短劍的三道人影,如同湧現般出現了。
大概是打算說什麼吧,轉向獨眼女人的男人——在下一瞬間,伴隨着沉悶的聲響倒在了地上。
「是呀。是布林德爾大人。」
「好像還在準備什麼祭典似的。」
但以某日爲界,魔族突然銷聲匿跡了。
小女孩像在說自己的事一樣,高興地仰望着尤瑪和博尼塔說道。
「什麼怎麼做到不做到的。你們剛纔不正在說嗎?」
博尼塔笑着,緊緊挽住了尤瑪的手臂。光是挽着手也就罷了,她整個人都緊貼上來,胸部柔軟的觸感抵在了尤瑪的上臂附近,讓他只能不知所措。
「這樣啊,真不容易!」
「怎、怎麼做到的?」
「誒?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次輪到我們蹂躪了。對吧,頭兒?」
點頭的——令人驚訝地,是個女人。
「當然啦!」
「那,你們在準備什麼,就是爲那場婚禮嗎?」
「啊、嗯。是啊。」
平時,博尼塔在黑基調的披肩外套下穿着硬革胸甲,不太凸顯胸部,此刻感覺尤爲明顯。
小女孩已經和她意氣相投了。
「——!」
尤瑪頓時臉紅驚叫,但博尼塔的拳頭在暗處狠狠頂了頂他的側腹,他只好暫且閉嘴。
博尼塔從尤瑪手臂上離開,在小女孩面前單膝跪下,與她視線平齊。她就這樣輕撫着小女孩的頭——
「正好由我們全盤接收啦。」
「你、你們——!? 」
「欸嘿嘿。」
「那,那,主持婚禮準備的是僧侶大人嗎?」
他們想必很快就會攻入鬆懈的瓦津託鎮,蹂躪居民的生活吧——本該如此,但是。
「稱兄道弟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真的嗎!」
小女孩可愛地靦腆一笑。
小女孩一下子容光煥發,從花束中抽出兩朵花,遞給了尤瑪他們。
「……好消息……?」
「這樣啊!說得對呢!」
然後——
路上行人的臉上大多帶着笑容,也常見有人像是爲祭典做準備般,抱着東西忙忙碌碌地左右奔走。
她肩寬臂粗,手臂上肌肉虯結如粗繩。頭髮也剪得較短,若非那對高高隆起的胸脯,被錯認成男人也不奇怪。
男人們手握武器,擺開架勢。
「真的,是勇者大人一行那樣的吧!」
五官雖端正……但其臉部右側,從額頭到臉頰,一道傷疤劃過眼睛,使得她如同負傷的野獸般,散發着兇猛的氣息。
「對!」
妖精族的魔導師奸笑着回答。
其身旁,還有一位身披鎧甲、手握繮繩、似戰士的人物。
「誒——,看得出來嗎?」
「妾身不記得說過只消除馬車的聲音呀。」
「啊——,啊——,是啊,是啊!」
尤瑪歪着頭,小女孩用力地點點頭。
「啊,是這樣啊!」
「——誒?」
是的。現在的博尼塔,以及尤瑪,都沒有穿着戰鬥裝束。雖然爲防身都在腰間佩了短劍,但以邊境區旅行者的標準而言,這反而算是標準裝備,並不引人注目。
而翌日,通過〈精靈低語〉,『魔王被勇者一行討伐』『人類贏得了對魔族的戰爭』的消息便傳入了瓦津託鎮。
她當場突然揮起手來。
這方面是斥候兵的基本功。因爲也有潛入敵境的任務,博尼塔反應很快……或者說判斷力優秀,更擅長根據周圍狀況,瞬間編造出謊言。
博尼塔伶俐地附和着小女孩。
然後……
就像〈精靈低語〉能防止聲音衰減、將話語傳到遠方一樣,反過來也能消除身邊的聲音。雖然常被強調華麗攻擊法術的威力,但精靈魔術的精髓在於其應用性之高。
在尤瑪驚訝地瞪大眼睛的工夫裏——應着小女孩的呼喚,一個短髮、高大的男人扛着木材走近過來。
「怎麼了,米歇爾?」
這麼問的男人——仔細一看,頭髮和嘴邊的鬍鬚都已花白。大概是因爲幹着力氣活,加上體魄的緣故,看起來並不顯老。
「這位大哥哥和大姐姐,也剛結婚呢。」
「哦哦。那真是。願你們迎來美好的來年——」
「但是他們沒得到僧侶大人的祝福呢。」
「什麼。那可不妥。那可不行啊。」
男人——被稱爲布林德爾的僧侶連連點頭。
每次點頭,連扛着的木材也上下晃動,尤瑪和博尼塔不得不注意躲避以免被砸到腦袋,但這暫且不提。
「老朽自我介紹晚了。我是僧侶阿蘭·布林德爾。」
「那個……」
「他是雨果·萊恩,我是布倫達·萊恩!」
在尤瑪猶豫該如何自稱時,博尼塔用瞬間想出的假名這樣自我介紹道。
(說起來,我們都不知道彼此的姓氏呢。)
名字這種東西,在戰鬥中能互相稱呼就行。
而且——由於曾經存在的奴隸制度的殘餘,沒有姓氏,或者不願自稱姓氏的人也不少,所以在平民之間,特意詢問姓氏反而有被認爲是失禮的風潮。
所以——博尼塔自稱的『萊恩』,也有可能就是她真正的姓氏。
「方便的話,能否借用克里夫和海倫的——啊,就是明天要舉辦婚禮的那兩人的場地……」
「誒,可以嗎!? 」
「不、不行不行不行,那怎麼好意思!? 」
「我、我、不是、格雷厄姆、哦。」
格雷厄姆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側腹又被頂了一下,尤瑪呻吟。
原本只是爲了隱藏勇者一行的身份,來這小鎮『警告』一聲而已。本就撒了謊,若再以『新婚夫婦』身份接受僧侶正式的祝福,恐怕會愧疚得夜不能寐。
那羣被擒獲的、不知是山賊還是強盜的人中,唯一混在其中的一個女人……正對着僧侶格雷厄姆怒喝。雖然和其他男人們一樣被繩子捆得結結實實,卻一副要掙斷繩子撲上去的架勢。
「——誒?」
(他回來不是爲了履行約定……?)
「你在搞什麼啊!既然回來了,就光明正大地在鎮上露面啊!你卻——」
尤瑪慌忙阻止笑着想順勢接受阿蘭提議的博尼塔。
「…………」
人類全體處於戰爭狀態的時期,自然沒有餘裕舉辦婚禮。
在柯爾本山谷,與同伴暫時走散的他,確實曾與魔族軍隊孤身戰鬥。但那時尤瑪忘我地斬殺的魔族,究竟有多少,他壓根沒數過。
尤瑪含糊地笑了笑。
阿蘭解釋道。
「格雷厄姆先生一定還活着啦。」
說到這兒。
「啊啊。您知道啊。」
回答的是站在稍遠處的蕾歐娜。
「這……」
「……感情壓抑過頭,格雷厄姆說話變得像魔像一樣了吶。有趣有趣。」
格雷厄姆(戴着盔)似乎有些尷尬地望向毫不相干的方向,那女人——恐怕就是阿蘭所說的莫妮卡——吼得更響了。
但日復一日沉浸在與來襲魔族的戰鬥中,人心難免變得荒蕪。原本就不是職業軍人的人們更是如此。
「…………」
「沒問題的,他——呃!」
小心——尤瑪本想這麼說。
「那個。婚禮的事我大概明白了。」
帶着某種泄了勁的心情,尤瑪只說了這麼一句。
「……明白了。」
提出要來瓦津託鎮的,是格雷厄姆。
「肯定是吧,肯定是!那樣的話,確實沒法露臉啊!」
「勇者大人好厲害呀。」
連博尼塔似乎也心有所感,與尤瑪對視了一眼。
那他又爲何,提出要來這個地方呢?
「連僧侶大人您都親自幹力氣活,是全鎮出動籌辦的婚禮吧?那位克里夫和海倫,是有什麼特別的——」
「…………」
莫妮卡咧開嘴,像野獸般露出牙齒笑了。
「——是你吧,格雷厄姆!」
博尼塔笑着搪塞道。
不知阿蘭是否注意到了,他苦笑道——
莫妮卡這樣喊着,不知爲何卻顯得異常高興。
(而且我也不想被當成怪物一樣看待。)
尤瑪與博尼塔交換了一下眼色,說出了來到瓦津託鎮的本意。
所以,在鎮子附近解決掉那夥不知是山賊還是強盜的傢伙後,只有尤瑪和博尼塔喬裝成旅人進入了小鎮。
阿蘭爽快地答道。
「……是嗎。」
米歇爾表情閃亮地說道。
「……這是什麼情況?」
不知爲何,僧侶格雷厄姆正戴着頭盔,連面甲都放了下來。
「但兒子毫無歸來的跡象,甚至連他是否在討伐魔王時倖存下來都不知道……」
在與魔族的戰爭期間,爲了給人們希望,王國頻繁使用魔法進行『終結戰爭的、神諭勇者一行』的宣傳。尤瑪他們也被要求定期報告情況,作爲宣傳材料。
「對吧。是來搶人的吧,搶新娘?」
「——誒?格雷厄姆?」
「啊,不不,完全沒有。」
即便是面對魔族軍隊也未曾動搖分毫、如重戰士般可靠的這位僧侶——竟然如此。
面對渾身浴滿魔族鮮血的他,本應被救的村民卻伏地哀求『別殺我』。似乎是因爲他的戰鬥方式過於淒厲且壓倒性,讓村民以爲他們也會被順勢殺掉。
「他那殺也殺不死的強健是他的優點吶。嗯,大概是先一步去王都報告討伐魔王成功了吧。」
而且——
實際上,他曾被村民近距離目睹過戰鬥場面。
博尼塔皺着眉頭問道。
「啊……啊,這、這樣啊,原來如此。」
身上穿着僧侶的法衣,因此顯得極不協調——就像牛身上接了馬頭一樣,充滿了強烈的違和感。
「我們來這裏之前……看到了不知是山賊還是強盜,總之是武裝的傢伙們。魔族不在了,大家放鬆了警惕,他們可能會趁機——請務必」
「不,這我明白。但爲什麼格雷厄姆戴着那頭盔?」
「如果你們在鎮外又遇到他們,能否轉告一聲,至少來參加一下儀式後的宴會?」
連木材也依然扛在肩上,神情自若的阿蘭如此說道,實在很有說服力。雖無血緣,但養育之恩有時比親生父母的影響更爲深遠。
「你是來搶人的吧?」
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滾出了格雷厄姆過去的片段。
當尤瑪和博尼塔回到停在瓦津託鎮外的馬車旁時。
「說起來這幾天都沒見到他們呢。那夥人喜歡鬧事勝過喫喝。大概是討厭被拉來準備婚禮,逃掉了吧。」
尤瑪不由得驚呼,側腹又被暗處博尼塔的拳頭頂了一下。
實際上,至少該有兩倍吧……但總覺得——去訂正也很奇怪,就那樣了。
●
「……哈啊。」
「你們回來了。格雷厄姆治療了他們的傷。」
「嗯,嗯,〈精靈低語〉裏經常提到勇者大人一行的大名——」
「原本只是……大家說想驅散與魔族戰爭帶來的肅殺氣氛,結果就藉着克里夫和海倫的婚禮,順勢熱鬧起來了而已。」
「那……一定很擔心令郎吧。」
阿蘭說起『莫妮卡他們』時的語氣和表情,反而帶着一種包含親暱的無奈。
「……嗯?」
「是、是、什麼事呀?」
「…………」
「其實本來是想等格雷厄姆先生回來再說的。」
「〈精靈低語〉裏也什麼都沒細說。而且,鎮上的人都催着早點辦婚禮。既然能讓全鎮一起慶祝,兩人似乎也難以拒絕。」
所以,在戰爭結束的現在,大概是想找個藉口,設下慶祝的場合吧。
「克里夫是他和海倫的青梅竹馬。聽說格雷厄姆曾與他們約定,要由自己來主持兩人的婚禮,並送上祝福。」
「…………」
小女孩——被稱爲米歇爾的,冷不防說出了這個名字。
正如尤瑪指出的那樣。
總之——
後來,在王國方面通過〈精靈低語〉索取宣傳材料時,嫌麻煩的魔導師拉烏尼,隨手就以『敵人有百隻』報了上去。
尤瑪說道,阿蘭和被稱爲米歇爾的小女孩都搖了搖頭。
但他——抵達後,卻不知爲何,不願踏入鎮內。
「只是鎮上的壞小子們聚在一起胡鬧罷了。原本是偷雞摸狗、到處打架、惹人嫌的傢伙。但在魔族軍隊攻來時,也是同心協力作戰過的夥伴。」
「啊啊。是莫妮卡他們吧。」
「雖然有點掃興……」
當然,爲了避免魔族方面得知詳細活動,並未傳遞他們的容貌和當前位置。
總之——
阿蘭笑着搖頭。
「在柯爾本山谷,一個人打敗了一百隻魔物吧?」
一句棒讀得毫無感情的臺詞從頭盔面甲下漏了出來。
「別把臉轉開,看着我!!」
「啊,那個……」
「被神諭謳歌的勇者大人的五位從者——其中一人說來慚愧,是老朽的養子。收養了亡故摯友夫婦的孩子,撫養長大。這次要結婚的海倫也是養女,和格雷厄姆算是兄妹。」
坐在馬車貨廂上笑着的是拉烏尼。
「能看到這一幕,也算沒白來這鎮子一趟了。」
「……惡趣味。」
蕾歐娜嘆了口氣。
「……話說,你們認識?」
尤瑪試着問腳下被捆成一團、滾倒在地的一個男人,他浮現出曖昧的笑容點了點頭。
「那果然那女人就是莫妮卡咯?」
博尼塔抱着胳膊說道。
「——啊?你小子,怎麼知道老孃的名字……不,是嗎,是聽格雷厄姆說的?」
莫妮卡似乎耳朵很尖,聽到了,轉向尤瑪他們。
「不是哦。是從鎮上的阿蘭·布林德爾僧侶大人那兒聽說的。」
博尼塔回答,格雷厄姆的身體又顫抖了一下。
不知對此作何感想——
「鎮上的人好像正爲克里夫和海倫的婚禮準備忙得不可開交呢。是你們認識的人?」
尤瑪這麼問道,對象不知是莫妮卡,還是格雷厄姆。
「…………」
格雷厄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慮什麼。
「……阿蘭·布林德爾是我們的養父,克里夫和海倫是我的……我們的,可以說是青梅竹馬。」
他一邊摘下頭盔一邊說道。
這本身對尤瑪和博尼塔來說,也算不上多麼驚人的事。
「……這麼說來,」
格雷厄姆似乎在自己心中尋找着合適的詞語。
「…………」
尤瑪點頭,是因爲他也在自己曾生活過的邊境開拓村見過類似事例。
「真的,他……對我們都很好。是個心地善良的傢伙。」
「切——誰會把那種臭老頭當爹啊。」
他那嚴峻的臉上浮現出極度沉鬱的表情。
從窗邊射入的月光,在地板、牆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教會附近住着一位獵人的兒子。名叫克里夫。」
順帶一提……對於受風之精靈加護、能在林間輕盈穿梭的妖精族精靈,矮人們常常評價爲「好像連腦袋都是空的」,因此「空腦殼」是矮人族經典的辱罵。
那對格雷厄姆來說,或許是值得懷念的記憶吧。他充滿煩惱的側臉上,掠過一絲柔和的笑意。
彷彿要將什麼——哪怕是強行地——甩開一般。
彷彿在對即將發生的事表示異議。
「僧侶收養孤兒,是因爲教義禁止娶妻。不。或許正因常收養撫養孤兒,爲了避免與親生孩子之間產生差別待遇,才禁止娶妻的。」
「聽來頗爲任性。」
但是——
發出唾棄般聲音的,是格雷厄姆背後躺着的莫妮卡。雖然背對着,似乎也在聽。
「更何況,我從小懂事起,就決定要繼承父親的衣鉢成爲僧侶。也蒙父親看重,不僅教授教義,還教我法術,以便能幫助大家。」
「…………」
「爲什麼,會想現在回到這個鎮上?」
「嗯。是啊。」
「…………」
「莫妮卡也是。還有海倫也是,曾是我的家人。」
「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那是……」
●
「是父親——阿蘭·布林德爾的教誨。即使內心是善人,若扮演惡人行惡,那便是惡人。反之亦然。」
「那樣的話,通過〈精靈低語〉什麼的,也該告知魔王討伐凱旋的消息了。不會特意隱瞞自己回來了的事。」
這麼說着——格雷厄姆拿起腳邊堆積的枯枝中的一根。
莫妮卡這話倒是讓尤瑪他們喫了一驚。
海倫——以及莫妮卡·布林德爾。
也就是說——
兩扇門之間的距離,以格雷厄姆的步幅只需三步。
(啊,阿蘭先生沒有過多說莫妮卡的壞話……)
「……在國政之手、特別是福利難以顧及到的邊境區,這並非罕見之事。」
格雷厄姆說道。
「格雷厄姆。我不是想打探什麼。」
博尼塔皺着眉頭說道。
博尼塔的表情顯得有些複雜。
格雷厄姆輕嘆一聲,繼續說道。
因事故或失蹤等失去父母庇護的孩子,被當地紮根的教會相關人員收養,並不稀奇。
當尤瑪察覺那是自嘲的笑容時,這位『奮鬥聖職者』連連搖頭,然後說道:
「……這太不講理了。」
尤瑪——瞥了一眼用視線就彷彿能射殺馬車上拉烏尼的、狠狠瞪着的莫妮卡,然後問向這一年來受他關照無數的僧侶。
但格雷厄姆搖了搖頭。
「那位即將結婚的人,是格雷厄姆的妹妹對吧?我聽說了。你和他們約定過要主持兩人的婚禮吧?戰爭結束了,終於能結婚了,所以你是爲了出席、爲了祝福,纔回來的?」
她似乎父母分別是矮人和普通人類,兼具雙方特徵,因而難以融入任何一方的社會,在父母失蹤後獨自被遺留下來。
阿蘭談及她們時的語氣和表情中,滲透着某種親愛之情,大概因爲莫妮卡也曾是他的孩子吧。
地板發出咯吱的聲響。
「開什麼玩笑,你這個空腦殼!」
「難不成,那個人……」
「克里夫是個好傢伙。我這麼認爲。所以當他對我說『喜歡海倫』時,我也支持了他。」
說話的是蕾歐娜。
拉烏尼用稍長的樹枝撥弄着篝火說道。
「…………」
格雷厄姆原本是僧侶阿蘭的摯友夫婦的遺孤。那對夫婦因突發性山體滑坡去世,但生前曾交代過,若自己有什麼不測,就將兒子託付給他。
其中的意味尤瑪並不明白——
「莫妮卡是我的妹妹。海倫也是。大家都是布林德爾大人的養子,但莫妮卡在五年前就離開了教會——」
這話大概確實令人尷尬,這次輪到莫妮卡把臉轉向別處了。
「只能支持啊。」
「雖是養子,但我是海倫的『哥哥』。」
「啪」的一聲,那根稍粗的樹枝在下一刻折斷了。
「可那是爲什麼?」
「孰先孰後暫且不論,現狀就是如此。大家都這麼認爲。我也曾這麼認爲。然而我卻——」
篝火旁聚集着尤瑪等人,稍遠處,莫妮卡帶領的男人們仍被綁着倒在地上。
「他對教會孩子們很好是事實。」
格雷厄姆對「妹妹」的發言報以苦笑。
莫妮卡齜着牙,連拉烏尼也懟上了。
格雷厄姆·布林德爾是阿蘭·布林德爾的養子。
「那是——」
「我對海倫懷有了戀慕之情,不,是難以抑制的卑劣情慾。」
總之——
對尤瑪的詢問,格雷厄姆嘆了口氣說道。
尤瑪說道。
「人心難測。有時連本人也無法知曉。無論有無算計。所以平日裏要行正事……即使是僞善,堅持下去也可能成爲真正的善行。」
「嗯。克里夫從小就和我們是兄妹一起玩大的。」
「克里夫對大家好,還不是因爲想見海倫的藉口。」
據說阿蘭並未強迫自己的養子們信奉教會教條。
海倫的房間在隔壁。
「…………」
這時——她的頭髮晃動,露出了雖不及拉烏尼那麼長、卻也尖尖的耳朵。
莫妮卡本人就在格雷厄姆正後方躺着,但她頑固地背對着篝火,似乎拒絕聽這番談話。
格雷厄姆的脣邊浮現出痛苦的扭曲。
「有個半矮人妹妹,這可真是古怪的家庭構成吶。要是母親那邊是魔族的話,或許還能平衡一下。」
格雷厄姆將折斷的樹枝,刻意胡亂地扔進火裏。
但是——
他這麼說着,臉上浮現出某種帶着悲傷的苦笑。
「那纔不像話吧。」
實際上,阿蘭除了格雷厄姆之外,還收養了另外兩個失去父母的孩子。
「……嗯,也有這種看法。」
「……切。」
「那不就是和那位海倫小姐結婚的——」
●
又或者對他來說——想到他對米歇爾露出的慈父般表情,或許住在瓦津託鎮的年輕人們,都像是自己的孩子一般。
「我沒有那個資格。」
「是的。」
然而每一步的距離都感覺異常曖昧。彷彿遙不可及,又意外地很近,總之是種莫名的心緒。每一步都吱呀作響的地板,更加劇了這種感覺。
信仰應自發地從內心湧出,而非被父母強迫。正因如此,對於主動提出要成爲僧侶繼承衣鉢的格雷厄姆,他大概格外疼愛。
準確地說,並未要求他們成爲虔誠的信徒或僧侶。
「…………」
衆人圍着馬車旁生起的篝火,格雷厄姆如此說道。
呼吸困難。
躺在牀上也無法入睡。因無法入睡而焦躁,更覺毫無睡意。最終,在衝動的驅使下,他走出了房間。
「海倫……」
是一起長大的『妹妹』。
她很親近作爲『哥哥』的格雷厄姆。
格雷厄姆也很疼愛她。
和早早與阿蘭爭執、離開教會的另一位『妹妹』莫妮卡一樣,格雷厄姆也愛着她。有什麼事立刻會找她商量,海倫做了會惹養父阿蘭生氣的惡作劇時,也曾幫她打掩護說是自己乾的。
年幼時,海倫常說『長大了要和格雷厄姆哥哥結婚』。
他們曾是關係要好的兄妹。
或許可以說是關係太好了。
「……我……」
昨天,青梅竹馬的克里夫向海倫告白——海倫接受了。
兩人都是認真誠實的人。
這並非一時之快,在不遠的將來,兩人會結爲夫妻吧。況且在格雷厄姆看來,克里夫也是個規矩、溫柔、擁有獵人本領的男人,作爲海倫的伴侶堪稱理想。
所以他本以爲自己也能真心祝福兩人的關係——本該如此的。
然而事到如今,他才猛然驚覺。
自己……也將海倫作爲異性愛慕着。
不想把她交給克里夫。
不願去想海倫會成爲克里夫的妻子——海倫會成爲自己以外的男人的妻子這種事。想到海倫會愛上自己以外的男人,腦中甚至閃過這是對自己長久以來付出的愛意的殘酷背叛的念頭。
「…………」
所以——
這次連莫妮卡也保持沉默。
「——我明明是哥哥,是僧侶。」
自己的這種行爲有其正當性。
是神諭所示『勇者同伴』的證明。
格雷厄姆自嘲地說道。
用左手怎麼擦也擦不掉。
大概是因爲誰都明白,最責備他的正是他自己。
所以這……是對背叛的報復。
「那是——」
之後只要——
是關門聲驚醒了她嗎——門對面傳來海倫睡意朦朧的聲音。
「……哥哥?」
「…………」
不久——
「對不起,尤瑪。我就是這麼個俗物。」
「…………!? 」
並非自己選擇。也不可能選擇。
「哥哥?格雷厄姆,怎麼了,哥哥?」
「若不親眼見證海倫和克里夫的婚禮,我恐怕會永遠、永遠只是個不斷逃避的存在。無論是我所懷抱的那份邪念,還是卑怯的行爲,都必須全部做個了結,無論是去補償,還是去接受。否則,我恐怕一步也無法前進。」
果然,無論是尤瑪他們還是莫妮卡他們,都說不出責備格雷厄姆的話。
「…………」
「…………這、是」
在得知這宛如罪人被烙下的印記,乃是『被神諭宣告的勇者同伴』的證明,已是那兩天後的事了。
發出驚訝聲音的只有尤瑪。
但是——
說着,格雷厄姆脫下手套,展示右手背上的『聖痕』。
「面對如此醜陋的自己很痛苦。所以,正好藉此機會——」
連這也不知道了。
「跟大家說了這些,我自己似乎也終於明白了。不。教會的懺悔室真是個好機制啊。說出來,變成語言,曖昧的某種東西,就能有意識地處理了。」
但那出現的青白色火焰,在格雷厄姆的右手背上刻下了奇異的、卻精緻的紋章,隨即消失了。
是該笑,還是該哭。
然後——
他甚至爲腦中角落閃過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恐懼。
格雷厄姆一邊繼續用樹枝撥弄篝火,一邊說道。
「我擔不起拯救世界的大任。不知是哪裏出了錯,蒙賜協助您偉業的榮譽……但在我心中的並非崇高的使命感,不過是、哪怕一時也好,想輕鬆點的、這般懦夫的慾望。」
「以這個阻止了我的——聖痕爲藉口。」
伸出的右手——手背變得滾燙。
格雷厄姆臉上浮現出清晰的自嘲笑容,如此說道。
他的語調……此刻已變得平靜,彷彿在講述別人的事。
背靠着海倫的房門坐倒在地。
「……這個笨蛋。」
這是對向妹妹出手的制止嗎。還是對懷抱淫邪卑劣慾望的懲罰。
「是膽小、卑怯的做法。」
●
格雷厄姆聳了聳肩。
「呃…………?」
「格雷厄姆……」
低沉、帶着嘲諷的笑聲在篝火上方迸發。
「……我………………!」
不。是燒起來了。看起來像是燒起來了。
「……剛纔,你問我爲什麼回來。」
事已至此,已無藉口可找。
在恐懼中,他還是走了三步,站到了海倫的房門前。
不久——
疼痛已然消失。
「那後來,格雷厄姆你怎麼做了?」
「從海倫面前,也從克里夫面前逃走了。正如莫妮卡所說。」
重新審視自己的右手背……那上面浮現出教會中人再熟悉不過的徽章符號,以及與其相似、卻又有些不同的圖案,像是紋章。
「拯救世界的大義,對那時的我來說……很有吸引力。」
牀鋪就在門正對着的窗邊,進去走兩步就能到。
那是從格雷厄姆口中漏出的。
「……誒?」
因爲若不拯救世界,前方唯有毀滅。
「…………」
難以忍受沉默的重壓,尤瑪問道。
「…………」
或許察覺到了非同尋常的氣氛,門對面的海倫呼喚道。
那看似某種烙印,但仔細看會發現並非傷疤,而是如同紋身般描繪在皮膚上的紋章。
「但我沒有那麼做。」
格雷厄姆壓抑着粗重的呼吸,嚥了口唾沫,將右手伸向在牀鋪上安睡的『妹妹』——
「…………這……是…………!」
長嘆一聲後,格雷厄姆輕輕搖頭。
沒有選擇的餘地。
它來得如此突然。
格雷厄姆的房間和海倫的房間結構相同,都不大。
圍着篝火——不僅是尤瑪等人,連莫妮卡和她的同伴們也沉默着。
「我對海倫的心意不過如此。或者說那只是自私的佔有慾,或許根本算不上是愛或戀情。」
「逃走了啊。藉口說要加入『勇者一行』。」
正因其曖昧,才難以面對。
「多麼卑劣啊。多麼醜陋啊。但討伐魔王之前,連拼命思考這些的餘裕都沒有,所以……討伐魔王的旅程,非常、那個、很輕鬆。」
如腦中所想,門對面、房間深處,海倫正在熟睡。
「卻企圖犯下不可饒恕的行爲,行邪淫之事。真是最差勁了。」
輕輕推開門。
背後傳來摯愛妹妹的聲音,然而格雷厄姆——
衆人沉默着,只聽着篝火噼啪作響,等待格雷厄姆繼續。
能感覺到自己胯下發熱。在沸騰的卑劣情慾驅使下,想撲到她身上,剝去衣服,貪婪地佔有她的身體。這種獸性的慾望正從心底深處一點點滲透出來。
「所以,不對愛上的女人出手而逃走,也是沒辦法。不用看到愛上的女人投入其他男人的懷抱。不用面對企圖對妹妹出手的卑劣自己,反正現在也顧不上——這樣的藉口,說得通。」
但是——
但格雷厄姆已無暇回應妹妹。
『被神諭謳歌的勇者及其同伴』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對這樣的人物事到如今的告白,誰都感到不知所措吧。
宛如瞄準他對妹妹出手的瞬間而出現的奇蹟——聖痕。
「如果真的從心底愛着海倫,哪怕被全世界指責也想要她的話,我當時就該再次侵犯她。」
其他人恐怕都已察覺。
背對篝火,莫妮卡接過了話。
疼痛只有一瞬。
雖然意識到這或許是在揭格雷厄姆的傷疤,但不得不問,而格雷厄姆大概也在等待被詢問。
「海倫——」
比起疼痛,這怪異現象更讓格雷厄姆踉蹌了一下。
正因爲是不明真身的敵人,才找不到應對之法。
「…………」
他退後一步,走出海倫的房間,用整個身體關上了門。
「這是…………」
說着,格雷厄姆從篝火中撥出一塊燒紅的石頭。
「之後,我將變回一個普通的男人。」
他流暢地說着,毫不猶豫地將手背——那上面刻着的聖痕,壓在了石頭上。
皮肉燒灼的聲音和氣味升起——
「格雷厄姆!? 」
尤瑪和博尼塔驚得差點站起來,但蕾歐娜和拉烏尼或許已察覺他想做什麼,連阻止的意思都沒有。
「我本就沒有資格成爲父親那樣出色的僧侶,對於邪淫又卑怯的我來說。最早連『勇者的同伴』都不是,不過是個普通的、獨自一人的、男人而已。捨棄一切,從那裏——全部,重新開始。我回來,大概就是爲了堅定這個決心吧。」
這是格雷厄姆給予自己的懲罰,亦是救贖。
「…………」
尤瑪他們沉默着,取而代之,數道人影湧出,將他們圍住。
「——!」
尤瑪他們來不及驚訝於「什麼時候」,本該被繩子捆住的莫妮卡的同伴們,已圍在格雷厄姆身邊坐下,一個接一個拍着他的肩膀。
「今晚喝一杯吧。吶,大哥。」
「啊,大哥?」
對突然的「大哥」稱呼,格雷厄姆有些困惑。
「大姐的哥哥就是我們的大哥嘛。」
男人們一邊說着,一邊也解開了莫妮卡的繩子。
「話說你們怎麼解開繩子的——」
尤瑪正感疑惑,眼角的餘光瞥見拉烏尼輕輕揮了下法杖。
「——拉烏尼。」
(有句話叫,愛上戀愛本身……)
尤瑪看向格雷厄姆。
「……好像是呢。」
大概是在察覺聽了一席話的男人們,已無意與格雷厄姆爲敵之後。
「不過,裝成沒察覺別人心意這點可不好。」
「你這傢伙真是從小就沒少讓人操心……」
她立刻答道——然後回頭望向舉行婚禮的祭壇那邊。
「自己的心意——」
蕾歐娜一臉無奈地說道。她恐怕是發覺妖精族魔術師悄悄詠唱了名爲〈精靈短劍〉的攻擊魔法,切斷了男人們的繩子。
莫妮卡這樣喊道,憤然邁步走向擺滿菜餚的長桌。
「我也聽到了。而我認識的格雷厄姆,是個言出必行的男人。」
●
「啊——……」
「抱歉,莫妮卡姐姐。這幾位是?」
「而且,他還遵守約定,爲了祝福我們的婚禮特地趕來了!這很厲害吧?很了不起吧?」
「真是的,你和莫妮卡義姐也都是,從小就只想着格雷厄姆的事呢。」
這也是昨晚格雷厄姆自己說過的事。
原本似乎也從鄰近城鎮邀請了人,廣場擠滿了參加儀式後宴會的人們。
拉烏尼邊像喝水一樣喝着招待的酒,邊說道。
「那個。能問個問題嗎?」
並非自然從心底湧出的戀愛情感。
「這傢伙大概,連自己的心意都沒好好理解吧。」
蕾歐娜也一本正經地點頭。
尤瑪謹慎地斟酌着詞語。
「哥哥和勇者大人一起踏上旅途,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呢。」
「——莫妮卡。今天一天,你就安分點吧。」
莫妮卡皺起臉,慌張起來,但海倫仍笑着繼續說道:
格雷厄姆果然沒聽到剛纔的對話嗎,他這樣問道。
「和海倫他們聊了什麼?」
「……是說格雷厄姆哥哥嗎?」
「那也就是說——」
「恭喜你們。」
「關於你哥哥,你怎麼看?」
那裏,主持了儀式的、身着白色法衣的格雷厄姆,正和同樣身着法衣的養父阿蘭一起收拾着。
「但僧侶飲酒——」
說着,拉烏尼指向另一桌正和客人說話的克里夫。
「……誒?」
「說你是個讓她驕傲的哥哥哦。」
克里夫和海倫身着結婚禮服,在廣場中走動,不斷向送上祝福的人們道謝。
尤瑪含糊地笑着點頭。
人是通過語言思考的。
「哎呀呀。」
「如果非要說不滿格雷厄姆哥哥一點的話——那就是他裝作沒察覺到莫妮卡姐姐的心意這件事了吧。」
「是讓我驕傲的哥哥!」
他好像沒聽到海倫剛纔的話——
「但話說回來……你覺得這個,死認真、一板一眼的〈奮鬥聖職者〉,會對兩個妹妹付出的愛意有所區別嗎?」
當兩人走近自己所在的桌子時,尤瑪坦率地、發自內心地說道。
格雷厄姆歪着頭。
尤瑪壓低聲音問拉烏尼。
他注意到海倫,以及尤瑪他們的視線投向自己,露出一絲苦笑,舉起一隻手。
兩人的臉上都洋溢着明朗喜悅的笑容,毫無陰霾。至少看上去如此。
「而且這傢伙的心意會『轉向』男女之情,從聽來的情況看,不就是因爲那個新郎的告白成爲契機嗎?」
「——願二人迎來美好的來年,傳來喜訊。」
「你已非僧侶,亦非他物。不過是個名爲格雷厄姆的男人,不是嗎?」
他——似乎被說了意想不到的話,那雙細長的眼睛困惑地眨了好幾下。
「也願你們迎來明年的喜訊。」
新郎克里夫苦笑着搖頭。
「……別人的心意嗎?」
一位留着黑色短髮、氣質樸實的青年,對尤瑪和特意緊挽着他手臂、裝出新婚樣子的博尼塔露出笑容。
看來不是裝成沒察覺,而是真的沒明白。
博尼塔笑着點頭。
格雷厄姆本人似乎也感到意外,歪頭看向妖精族魔術師。
「海倫,你這傢伙,別胡說八道——」
昨天應該也喝了不少,卻完全沒有宿醉的樣子。據本人說是因爲「有酒之精靈的加護」,但到底有沒有這麼方便的精靈活着,尤瑪他們不得而知。
之後——新婚的二人被其他人叫走,自然地離開了桌子。
「老實說,我都有點嫉妒了。」
「連給我們施展治癒和恢復法術的次數都一一記着,儘量做到公平對待的傢伙,不是嗎?」
「嗯。什麼都可以。」
博尼塔笑着說道,又帶着一絲促狹的笑意補充道:
苦笑着目送她離去後,尤瑪再次看向海倫和克里夫。
隨着結束語,廣場上響起歡呼。
「在鎮子外面啦。爲了警戒有沒有魔族殘黨在巡視時,遇到的旅行者。那邊的兩位好像是新婚,說也想祝福海倫和克里夫——」
「抱歉,問了失禮的問題。請一定要幸福。」
「……倒不如說,這傢伙單純是太木訥,或者說,是個畏縮不前的膽小鬼吧?」
「謝謝。謝謝。」
「是啊。他確實這麼說了。」
海倫毫不掩飾興奮地說道。
像是要結束話題般低頭說道。
莫妮卡踢開椅子站起來。
說出『愛着』,就會以爲自己確實如此。
「對處男小鬼來說很難懂嗎?」
最後,尤瑪這樣說着,拍了拍格雷厄姆的肩膀。
在這裏,他只是博尼塔的丈夫,而非勇者——設定如此。
「是啊。我認識的格雷厄姆,就是那樣的人。即使花費時間,即使幾次停下腳步,也總能對自己的言行負責的人。」
海倫應道。
「…………」
克里夫和海倫的婚禮順利舉行。
「……什麼意思?」
「謝謝。」
莫妮卡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
她真的尊敬格雷厄姆,並以此爲傲吧。
海倫說出這個名字後——綻開了如大朵鮮花般燦爛的笑容。
「少囉嗦,事到如今還擺什麼哥哥的架子!老孃早就被那臭老爹斷絕關係了!」
這時——從祭壇走下來、來到尤瑪他們身邊的格雷厄姆說道。
「——喂!? 」
所以——
「誰、誰——」
拉烏尼戲謔地說道。
「謝謝。那個,你是——」
簡直像一種詛咒。
拉烏尼浮現出惡作劇般的笑容說道。
將亞麻色頭髮編成三股辮、戴着花環頭飾的海倫歪着頭問道。大概是因爲桌邊五人的面孔中,除了一人外都毫無印象。
尤瑪回應後。
而是先作爲概念知曉的、對「戀愛」本身的憧憬與渴望。
戀愛啊,愛啊,似乎是美好的東西——如此。
正因未曾體驗,心中才自行膨脹出想象。
(格雷厄姆是僧侶,所以更是——)
一直告訴自己,對妹妹們是『作爲哥哥』『愛着』的,作爲僧侶壓抑着自己慾望的格雷厄姆。
他大概,沒能區分開自己的感情、作爲年輕人理所當然會膨脹的性慾、他人投向自己的感情……這些之間的區別。
(然而,當親眼看到海倫和克里夫……成爲戀人……)
反而更加混亂了。
到頭來,另一位妹妹莫妮卡早已離開格雷厄姆他們,久未相見。
而剩下的妹妹也要從自己身邊離開的惋惜之情、寂寞之感,因年輕而難以處理,與那時已有的性慾混爲一談——
「說到底,這傢伙爲什麼要在莫妮卡面前遮臉——」
「啊,不,拉烏尼,請饒了我,別再說了。」
格雷厄姆用右手捂住臉低下頭,像是要制止般舉起左手。
難得看到他耳朵染上了紅暈。
「明白了,我明白了。」
「然如此乎。話說手怎麼樣了?」
「誒……嗯。沒事。已經不痛了。」
格雷厄姆說着,從泛紅的臉上移開右手,看向手背。
雖然施了治癒法術後,那裏已無傷痕——但取而代之,令他成爲『勇者同伴』的紋章也已消失無蹤。
「那倒不如一開始就按你說的,變成另一個人不就好了?」
「……痛苦嗎?」
他那岩石般的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如此說道。
事到如今已無顏以對,所以——他如此說道。
昨晚……在格雷厄姆自己燒掉聖痕之後。
他說爲了守護這個小鎮、養父、青梅竹馬、其他「家人」,要改變容貌、更改名字。
「啊,啊,我,我盯上那個香草烤鳥了!」
總之就是這樣,對於格雷厄姆的「變身」,博尼塔拼命阻止,慌得蕾歐娜和尤瑪也加入勸說。拉烏尼大概本來也沒真想燒燬同伴的臉,很快就中斷了魔法。
說寂寞是真心話,但他認爲,不該讓終於迴歸本心的格雷厄姆,再勉強陪同『勇者一行的凱旋』了。
「必須重新面對自己曾背對過的事,才能前進。如果說看到和睦的海倫和克里夫,『作爲哥哥』去面對,至今仍感心痛……那正是對我的懲罰,而忍受這份心痛生活下去,便是我的贖罪吧。」
「是嗎。那就好。」
拉烏尼惡作劇地笑道——
「抱歉。本打算陪你一起去王都的……但我要留在這裏。」
「我知道。雖然會寂寞,但我覺得格雷厄姆應該待在家人身邊。」
「不喫飯光喝酒,也會醉得難受的。」
尤瑪努力維持笑容,點頭說道。
「別把燒人肉的味道和菜餚相提並論!? 」
「那麼——」
「那同樣也是『逃避』啊。」
「……勇者尤瑪。」
他忽然眉梢低垂,凝視着曾一同踏上討伐『魔王』之旅的年輕人。
「不。意外地,沒那麼痛苦。或許正如拉烏尼所說,只是我一個人擅自產生了各種誤解。」
博尼塔捂着嘴說道。
然後——
拉烏尼戲謔地笑道,博尼塔拍着桌子,引得尤瑪、格雷厄姆、蕾歐娜也笑了起來。
博尼塔也站起來。
尤瑪問道,格雷厄姆思考片刻。
他們的聲音——緩緩融入了宴會熱鬧的喧囂之中。
「被莫妮卡那樣狠狠說了一頓,怎麼說呢,大概是醒悟了吧。作爲格雷厄姆,回來真好。我真心這麼想。」
「昨天吐成那樣,今天倒是食慾旺盛吶?」
格雷厄姆忽然望向稍遠處正在灌酒的莫妮卡。
格雷厄姆本人起初似乎打算用篝火燒燬蕾歐娜頭盔的面甲,再戴上它來燒燬自己的臉……但物主本人不情願,加上拉烏尼說「要弄就用火力更強的好了」,準備用精靈魔法來燒格雷厄姆的臉,事情變得有點複雜。
「向你們傾訴了這些事……而且,」
「打住。光是想象就夠噁心的了。」
光是之前燒聖痕時的氣味,博尼塔就已經吐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蕾歐娜從座位上站起身,望向廣場中央正在分發的菜餚。
全鎮湊集、連同各種美酒一起帶來的那些食物——包括莫妮卡同伴們拿來的山菜、鹿肉熏製品等,在桌上堆成了小山,看起來不是輕易能喫完的。
要是真把整張人臉燒掉——哪怕格雷厄姆能承受,又會變成怎樣一番光景呢?
格雷厄姆表情認真地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