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弓手賈雷德
《打倒魔王之後的歸途》 · 榊一郎 · 5507 字

「……我們的旅途到此爲止了。」
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語——震動了乾燥的夜空。
極其淡泊的聲線。聽不出絲毫感慨的語氣。
一如往常,只是將事實作爲事實告知的說話方式。但是——
「『魔王』已經打倒。職責已盡。我在此退出。」
冰冷的月光下,放眼望去唯有岩石與沙礫的荒涼荒野。
沒有溫暖。也沒有色彩。
一片嚴重缺乏生命氣息,宛如『世界終結』般的風景。
而在這片景象之中……「結束」這個詞,顯得異常沉重。
「——賈雷德?」
將必要的內容用必要最低限的語言有效率地傳達——這便是這個男人,賈雷德的常態。在情報傳遞中,自己的感情不過是雜音,他彷彿如此認爲,並一概捨棄的那種合理性化身。
正因如此,他們才能順利走到今天——他們正處於賭上性命的旅途之中,誰都沒有餘力去指責他的措辭缺乏情調、不討喜。
也正因如此——
「…………」
所有人都像被趁虛而入一般,擠不出應答的話語。
當然,賈雷德本人對此也並未顯出任何不滿。他所說的話,大概也並非是在期待某種回應吧。
又或者——
「那就這樣。」
他背對着大家,附加了這麼一句道別的話……或許是對這一年來共同奮戰至今的同伴們,表達他獨有的禮節。
「……不、喂,等一下!? 」
正因如此——
「搬行李的人少了,妾身也會困擾呀。」
他豈止是後方支援,甚至曾僅憑賈雷德一人,就單方面地殲滅了逼近的魔王軍一支部隊。
「……啊啊。『冒險』……是啊。是『冒險』呢。」
「好不容易,我們拯救了世界——」
「在遭受魔族入侵而日漸荒蕪的這個世界,柔弱的妻子和女兒都無法安穩生活。我僅僅是爲了守護那兩人的未來而戰。」
正因爲有『討伐魔王』乃至『拯救世界』這大義名分,尤瑪他們才能同心協力拼命戰鬥。反過來說,即使不知曉個人的情況,在生死攸關的現場,也能互相協作、保持聯繫——不,是不得不保持聯繫。
亦是其中最強弓箭手。
「歸途想必比來路輕鬆些吧——」
尤瑪痛切地感到了這一點。
只是——
魔王一旦滅亡,魔界而來的存在連滯留於此都將變得困難。對魔族而言,存在於這個世界,就好比在水中屏息潛水一般。
雖是情急之下喊出口的,但被神諭告知爲『討伐魔王的勇者』的少年尤瑪臉上,也浮現出濃重的困惑表情。
格雷厄姆苦笑着詢問道……或許是覺得像賈雷德這樣質樸剛毅的人竟然結過婚這件事很有趣。
原本……他就是個沉默寡言、缺乏表情、平時難以捉摸在想些什麼的男人。
爲何——魔族要如此大舉進攻這個世界,原因不得而知。
「我只是,想保護妻子和女兒而已。」
斥候兵博尼塔。
不。恐怕其他各位也是如此吧。
「那豈不是該儘快回到尊夫人和令千金身邊?」
「現在,在這裏……?」
「即便如此,大半仍是無法無天的荒野。大家一起行動,在各種事情上總會方便些吧。」
「……你是有家室的人?」
同時,魔王也是魔界存在於此世界的——爲了將存在維繫於此方的『楔子』。
是共同度過這一年多的『冒險』——爲討伐魔王而旅行的歲月,多次一起出生入死的戰友們。對尤瑪而言,他們是與自己此前全部人生同等程度的、波瀾萬丈而濃密的時間中共同度過的人們。
而尤瑪他們,剛剛完成了此事。
賈雷德停下了腳步,但沒有回頭。
「——不。兩人都死了。」
「賈雷德,爲什麼?」
正因如此,『暗殺魔王』才能成爲拯救世界的起死回生之手。
「……誒、什、什麼時候!? 怎麼——」
不吼、不叫、也不笑,只是淡然地,宛如進行某種作業一般——然而卻以驚人的集中力精準地射出一支支箭、一顆顆彈的身影,曾多次讓身爲勇者的尤瑪心想『幸好這個男人不是敵人』。
即便再次環顧四周,映入眼簾的也只有寸草不生的荒涼灰色大地,以及零星散佈的幾處遺構,亦即溝壑與坑洞而已。
鮮豔的金髮在腦後束起,碧眼大而明亮,鼻樑挺拔,因此正如其頭銜所示——儼然是理所當然般挑選俊男美女維持血統的貴族後裔,擁有如此優美的容貌。
故此沒有談判、妥協的餘地,對於生存在這個世界的衆生而言,是唯有消滅一途的天敵。
接着——一邊脫下頭盔一邊補充的,是聖騎士蕾歐娜。
並非偉業而只是作業。並非達成而只是結束。
長弓、短弓、彈弓、弩弓,但凡冠以弓之名之物皆能運用自如——兼備了從難以置信的遠距離精確射穿目標要害的狙擊手本領,以及在混戰中能從近距離攻擊多個目標的游擊手之迅捷的男人。
這五人便是被神諭告知『將與勇者一同冒險、討伐魔王、爲世界奪回光明』的尤瑪的同伴們。
說着——邊望向魔王城中心部曾所在的方向的,是僧侶格雷厄姆。
「沒錯。魔族的殘黨也未必不在這一帶徘徊。」
在這番過於事後纔來的告白之後——不討喜的弓手從懷中掏出了一條小小的項鍊。
手工製作的護身符。
高大的身軀配上四方的臉孔。五官端正,表情也顯得理性,但因身材之故,即使默然佇立,也宛如用後腿站起的灰熊般,充滿重量感……或者說迫力。
其他同伴們仍然目瞪口呆。
此刻,他與同伴們所在之處,正是『魔王城』的遺址。
「村裏的魔導師用〈精靈低語〉通知了我。大約半年前。」
但是……
博尼塔之所以會問,大概是因爲不明白賈雷德是在旅途中如何得知妻子死訊的吧。
即使被告知要在此分別,他也無法坦然接受。
就算說直到昨天——不,直到剛纔爲止,這裏都存在着『魔王』的據點,恐怕也會有人不相信吧。
恐怕就是賈雷德所說的妻子和女兒,爲踏上討伐魔王之旅的他祈禱平安,親手刻下的吧。雖然各地具體形式各異,但這類護身符在人類居住之地隨處可見。
她比博尼塔更爲嬌小纖細,與高大的格雷厄姆或高挑的蕾歐娜並列時,愈發顯得像個小孩子,但據本人說,她似乎是勇者一行人中最年長的。
賈雷德微微動了動身子。
「我認爲,和大家一起返回王都之前,都算是冒險……」
被神諭告知將與勇者一同冒險、討伐魔王、爲世界奪回光明的五位同伴之一。
「…………」
這麼接尤瑪話的,是斥候兵少女博尼塔。
揹負着鐵箭筒與木箭筒兩種箭筒的背影,與往常毫無二致,難以從中讀出什麼。
魔導師拉烏尼。
「返回王都的話,咱們可就是英雄了哦?」
那是魔王的一部分,是擴張後的魔王肉體。
順滑的銀色長髮與紫色的雙眸,白瓷般的雪肌……與毫無瑕疵地配置得當的五官相得益彰,甚至給人一種精緻工藝品、人偶般的印象。
她是神諭所告知的勇者同伴中最年少的——那頭紅髮爲了活動方便而像少年一樣剪得較短,配上大大的琥珀色圓眼和猶帶稚氣的圓潤臉龐輪廓,實在非常可愛。
聖騎士蕾歐娜。
留下的,唯有其痕跡。
但是——
勇者及其同伴們,僅僅是爲了拯救世界而拼命戰鬥至今。
那即是說,連『齊心協力努力過來』這件事都是一場誤會……甚至讓人覺得,此刻打倒魔王、拯救世界後尤瑪所懷有的成就感,其實也是毫無內涵的空虛之物、單純的錯覺。
彷彿在宣告,做着相同夢境的時光已經結束了。
「對『拯救世界』這種冠冕堂皇的口號也不感興趣。」
此刻,他那張神經質的、輪廓深邃的瘦削臉龐上,想必也未曾浮現任何表情吧。彷彿是爲了換取射箭所需的集中力,而捨棄了所有喜怒哀樂、會引發動搖的人類情感。
這句話讓周圍的空氣瞬間凍結。
博尼塔睜圓了眼睛低語道,看來她也是第一次聽說賈雷德的這番身世。
尤瑪回過神來,出聲喊道。
項鍊上掛着兩片小小的牌子。
他的雙眼依舊如湖面般靜謐,向勇者少年投去異常清醒的視線。
用略帶慵懶的語調說着,一邊比較似地看着蕾歐娜和賈雷德的,是魔導師兼妖精族的拉烏尼。
帶着些許難爲情,尤瑪朝着賈雷德的背影說道。
魔王城與人類建造的城塞根本不同。
「就是啊。應該還能拿到豐厚的獎金呢。」
來自與此世界相異的某處——『魔界』的魔王及其眷屬們,在此地字面意義上地紮根,將一切『改造』了。
尤瑪他們也沒有餘力去顧及敵方的情況。
弓手賈雷德。
而確實如賈雷德所言……此刻,此地,勇者及其同伴們討伐魔王的旅程迎來了終結。
並非戰友而只是同行者。
這樣去想……很寂寞。非常悲傷。
「況且……就算魔族不在了,意圖對城鎮村莊行不軌之事的惡徒們也可能活躍起來。在返回王都的途中掃蕩這些傢伙,也是我等職責所在。」
就好像被告知,自己對同伴們所懷有的感情,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單相思』一般。
尤瑪會這麼問,從某種意義上也是理所當然的。
尤瑪歪着頭——此時,賈雷德終於轉過身來。
宛如他們自身的存在只是一場噩夢。
僧侶格雷厄姆。
「喏。妾身嘛,如你所見,很是纖細呀?」
並且,大家都擁有足以如此奮戰到底的實力。
將所踞之地變爲魔界,轉化爲自身支配領域,正因如此才爲魔王。
「你當初也是這麼說着,邀請我踏上討伐魔王的旅途的啊。」
她說着,除了作爲魔法發動媒介的法杖外什麼也沒拿,當場輕巧地轉了一圈。她這番『自稱纖細』的主張是常有的事,她的行李大都由體格優越的蕾歐娜、賈雷德、格雷厄姆三人輪流搬運。
「我原本對『冒險』之類並無興趣。」
「……賈雷德?」
弓手賈雷德。
上面——與象徵神之加護的簡樸徽章一同,雕刻着『吾夫』『吾父』的字樣。
隨着魔王之死,魔王城迅速消失,侍奉於魔王近側的魔族們也消失了。
「…………」
博尼塔和尤瑪面面相覷。
「那、那你知道了還——」
賈雷德是明知如此,還繼續和尤瑪他們一起戰鬥的嗎?
在失去了原本的目的之後,仍然——
「這趟旅途的後半段,只是爲了妻女復仇。」
賈雷德閉着眼說道。
是在懷念昔日妻女的身影嗎?
還是說——在回味『魔王』臨終的痛苦呢?
從那依舊缺乏表情的臉上,終究什麼也窺探不出——
「也念及對你們的一點情義——才走到了這裏。」
賈雷德再次睜開眼,看向尤瑪他們。
「但無論如何,我的旅途在討滅『魔王』之時便已結束。」
所以,沒有再和尤瑪他們待在一起的理由了。
正因賈雷德如此判斷,才前來告別。
「可、可是——」
如果他還念及些許情義的話,是不是可以待到一起凱旋到王都之後再……?
尤瑪也這麼想過。
「對王國,我只感到憎恨。王國沒有保護好我的妻子和女兒。因爲戰況惡化的結果,他們從邊境城鎮村莊撤軍,鞏固了王都的防禦。」
「…………」
「……是啊。」
王國的選擇,在戰時並非不可理解。尤瑪一直告訴自己,這是爲了拯救人類整體、拯救更多民衆而不得已爲之——
那麼,賈雷德作爲神諭所謳歌的勇者及其五位同伴之一的理由,也已不復存在。
蕾歐娜走近尤瑪,像是鼓勵般將手放在他肩上。
「荒唐。兩者都令人作嘔。若是悠然去見王族的臉,我可沒有自信能忍住不射穿那張面孔。」
(……不。不對。)
將這番體貼——甚至伴隨着巨大痛苦的體諒,隱藏在面無表情的背後。
尤瑪將失去一位同伴的寂寞深藏心底,努力擠出笑容。
(是我……沒有試圖去了解,沒有試圖去思考,僅此而已。)
然而,他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應對離去弓手的話語。
王國將軍事力量集中到中央——王都周邊是事實。
「賈雷德說得對。那傢伙……那傢伙在成爲我們同伴之前,也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男人。一個普通男人,暫時扮演了一下『勇者同伴』,如今變回普通男人。僅此而已。」
安慰也好。慰勞也好。鼓勵也好。甚至謝罪。
但弓手的背影,雖無言語和動作,卻明確地拒絕了挽留。
甚至連一句「至今多謝了」都怕聽起來像甜膩的僞善。
尤瑪瞬間想伸手阻攔。
恐怕博尼塔、格雷厄姆、蕾歐娜、拉烏尼也是如此吧。大家都只是沉默地目送着賈雷德的背影。
是對他逝去的妻女表示哀悼?還是對並肩作戰的同伴的臨別贈言?
恐怕是爲了不影響尤瑪他們的士氣吧。
因爲自己是神諭選中的勇者同伴——如此認爲。
所以賈雷德也爲了不給尤瑪他們添麻煩,直到此刻之前都對此保持沉默——或者說,是願意保持沉默吧。
「賈雷德——」
說完,賈雷德將尤瑪他們留在原地,獨自邁步離去。
正因如此,才能完成這般賭上性命的艱難旅途、冒險纔對。
這是何等的傲慢。何等的怠惰。
尤瑪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爲了尤瑪他們。爲了拯救世界。
「凱旋王都領取獎賞?作爲英雄被讚頌?」
尤瑪無言以對。
可實際上,自己卻什麼也不明白。
只是自以爲明白了而已。
「你們儘管去凱旋領賞就好。你們做到了配得上獎賞的事。」
「確實如此。你說得對。我對於一同經歷生死之旅的同伴……一無所知。什麼都不知道。」
這確是事實。
一切一切……都爲時已晚。
但是——
「……賈雷德……」
也聽說結果導致許多城鎮村莊遭受魔族軍隊蹂躪,實際上,尤瑪他們在這趟旅途中也多次目睹了由此形成的無數廢墟。
懷抱着一種模糊的、分不清是後悔還是不安的心情,被神諭選中的勇者,只是默默地目送着弓手逐漸遠去的背影。
僅僅是自然的、理所當然的事。
「…………」
「你們追求那是理所當然,爲成就偉業而喜悅自豪也是理所當然。我無意責怪。但我——拒絕。斷然拒絕。」
尤瑪想至少說點什麼送別的話——
是爲了大義而拼命。沒有餘力。
「我……」
尤瑪他們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健談的賈雷德。
這無所謂好壞。
應盡的大義、魔王討伐已經結束。
忽然被呼喚,他轉眼望去。
賈雷德的聲音依舊淡然,但尤瑪覺得其中似乎混雜着某種類似摩擦的聲響,這是他的錯覺嗎?
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
此刻,他只是一介弓手,一介獵人,不過是個失去了妻女的普通男人。
明明應該是看着相同的事物,聽着相同的聲音,思考着相同的事情——
一同旅行了一年。多次生死與共。
「我——」
「……尤瑪。」
這個男人竟將這份心情——憤怒、悲傷、怨恨,沉埋在心底,一直配合他們到現在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