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天前

「啊，江都同學，我有事想問你。」

那天一到分校，便看見同班同學月野坐在我的座位上。月野同學擁有一身曬黑的皮膚與充滿健康氣息的馬尾，是這個班上的開心果。只不過，包含我在內，分校的國三生只有六個人，這當中的開心果或許稱不上是什麼大角色。

「什麼事？」

我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回答，其實內心冷汗直流。該不會是被她看見我出入療養院吧？我又不是犯了罪，卻渾身不自在。

不過，有別於我的憂慮，月野同學面帶笑容地問道：

「呃，是關於畢業旅行的事。」

「啊，嗯，旅行啊。」

昴臺分校的畢業生以畢業旅行爲名，前往山的另一頭的海邊旅館住宿，是往年的慣例。上一屆和上上屆的學生應該都有去。

「江都同學，你之前說過不知道有沒有空，對吧？」

「嗯，那陣子我應該會很忙。」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我早就跟大家說過自己不知道能不能去。這一屆的六個國三生裏，不離開昴臺也不升學的只有我一個，我不確定有沒有空。

善良的大家都沒有戳破我的謊言。

沒有空是假的。就算我出社會工作，要請個兩天假去旅行總不成問題。

兩天一夜的畢業旅行所需的費用大約是三萬圓。住宿費就不用提了，還有前往海邊的巴士錢、餐費與其他雜項費用，全部加起來大概是這個數字。

與其負擔這筆錢，不如堅稱沒空要來得省事許多。現在我能做的，只有儘量表現得若無其事，以免掃了大家的興。但願我能夠成功掩藏這種深入骨子裏的悲慘。

不過，月野同學說出的是令人意外的話語。

「聽說今年晴仔也不去畢業旅行。」

「咦？」

「你也知道，晴仔已經想好要上哪一所高中。他說快考試了，要離開昴臺。」

月野同學一臉難過地說道，我也忍不住望向教室角落。「晴仔」──亦即一籠晴充正在和宮地說話。不知是不是察覺到我的視線，晴充緩緩走過來。

她真的擁有三億圓，可以輕易送給素昧平生的我。

十枝醫生答得很乾脆。

「要將成分和金子幾乎相同，而且質量跟人類差不多的東西無償交給政府，似乎不合情理。哎呀，也不知道是誰先提出這個問題的。因爲是人類變質而成，所以算人類？還是說因爲成分和金子一樣，所以算金子？是屍體？還是元素？人類向來無法處理這類問題。」

彌子姐似乎嗅到我的反抗氣息，歪頭說道。

聽着這段興高采烈的對話，我終於明白重點在哪裏。因爲晴充和我不去旅行，所以要把分校祭弄得盛大一點。表面上看來毫無關係的兩件事，被「製造回憶」的絲線聯結起來。

我略微遲疑過後，開口說道：

「哦，江都也贊成了。宮地和加賀同學都說ＯＫ，那隻要守美同學也贊成就萬萬歲了。」

「啊，是啊，行程太趕了。」

唯一不同的是貼在牆上的東西全都有彌子姐的名字。彌子姐的照片、彌子姐的治療過程、檢查結果，還有斷層掃描圖及Ｘ光片，八成也是彌子姐的吧。

「彌子姐沒有繼承人是真的嗎？」

這樣的彌子姐在死後會化爲冰冷的金塊，而在那一瞬間，她的身體便成了一種議題。都村彌子被拋入物體與人類之間，飄浮不定。

在穿過正門之前，我折返了三、四次，最後還是和三天前一樣，向櫃檯表明來意。我是來探望都村彌子小姐的──聽了我這句話，櫃檯職員說：「請稍候。」他的反應與上次不同。

然而，十枝醫生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懷疑我啊？」

「對！所以啊，只有我們這一屆什麼都沒做，未免太冷清。我就在想，至少夏天的分校祭要弄得盛大一點。我現在正在徵詢大家的意見。」

如此這般，下西洋跳棋的時候，我一心想着不要輸，結果棋子還是接連被喫掉，輸了棋局。

「和都村小姐下棋，只要做出最佳的選擇就行了。」

或許他會笑我。人類的屍體可以賣到三億圓，這是多麼低俗的玩笑。

「如果彌……都村小姐身體不舒服，我就先回去了。」

「是啊，我的存在充滿瑕疵，身體的瑕疵、法律的瑕疵，還有人心的瑕疵。」

「如果她真的死了的話。不過，我會努力不讓這種事情發生。」

接着，我決定在相隔三天之後再次探訪彌子姐。

「怎麼了？在聊什麼？」

「瑕疵？」

「啊，不，都村小姐基本上和普通女孩子沒兩樣，狀況也很穩定，暫時沒有問題。哎，我要談的不是這個──我就開門見山地直接問了，都村小姐跟你說了什麼？」

「……呃，她問我要不要繼承她的財產。」

十枝醫生側眼看着Ｘ光片說道：

十枝醫生微微笑道。

經他這麼一說，我突然害怕起來。我想起昨天那段開玩笑般的對話。把錢留給我這一點姑且不論，彌子姐會變成大筆財富的事情似乎是真的。

十枝醫生一本正經地說道。可是，玩任何遊戲不都是這樣嗎？有誰會刻意做出錯誤選擇嗎？我實在不明白醫生的言下之意，話題就在我一頭霧水的狀態下繼續下去。

我將視線從照片中的彌子姐移向眼前的男人。

「是啊，反正江都也不去。」

「江都，你也不去吧？」

「可是，醫生說這是瑕疵，因爲法律和世界還跟不上金塊病，只好用錢解決。」

「意思是不帶運氣成分。」

彌子姐一面重新擺棋子，一面頻頻點頭。

「呃，敝姓十枝，是都村彌子小姐的主治醫師。你是都村家的人嗎？」

「原來如此。」他一面拍打削瘦的膝蓋一面說道：「那應該很難吧，因爲她很厲害。原來如此，這下子可喫力了。」

我隨他走進寫着「主任醫事長室」的房間。裏頭是個傳統的診察室，有醫生用的桌椅和病患用的椅子，以及一張乾乾淨淨的白色病牀。

「起先是……不，其實現在也是種悖論。」

「呃，正確地說，我還不一定能夠繼承彌子姐的……呃，都村小姐是說……如果我能用西洋跳棋打敗她，就讓我繼承。」

「……搞什麼嘛。」

如果彌子姐的死能夠換來大筆財富的事情爲真，接下來我好奇的就是這一點。

「我不懂這些。」

「最後的結論是：既然會變成和金子相同成分的物質，就該支付同等價值的金錢……哎，死者家屬也都是『有錢拿也好』的態度，畢竟住院是要花錢的。如此這般，捐贈金塊病患者的遺體，就能夠獲得等價的現金。」

「……這樣太奇怪了吧？那是人類耶。」

我和晴充缺席畢業旅行的理由一樣：沒空。不知何故，我有點心神不寧，便不再想下去。

「咦？什麼意思？」

「因爲尊重是無形的，能夠用金錢表達也沒什麼不好，空氣又不能當飯喫。這種事留給拿錢的人去決定就好。」

一籠晴充，建設昴臺療養院、讓昴臺起死回生的一籠德光的獨生子。自分校畢業以後，他就會離開昴臺。

「醫生、政治人物、學者和哲學家都對這種疾病熱衷不已，連神學者也跑來參一腳。失去靈魂的軀體若是極具價值的物質，訂定價格和不訂定價格，何者纔是褻瀆的行爲呢？」

這個房間活像彌子姐的展示室。照片裏的彌子姐凝視着我，臉上完全不帶笑意。

「是真的嗎？」

「……我問他彌子姐死後有三億圓的事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放煙火啊！前三屆以前也放過煙火吧？」

「或許正因爲是人類，更要這麼做。」

我想起和彌子姐一起下的西洋跳棋。的確，用不到骰子，也用不到輪盤。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無所謂啦……」

「你是指什麼？她是病人的事嗎？」

「手冊上沒寫這件事，也難怪你不敢相信。」

「哎，不用想這麼多，去吧。」

「你會困惑也是理所當然。我想，都村小姐指定由你繼承這筆錢，應該有她的考量。所以──」

「唔？怎麼了？你做過功課了？」

「這麼說來，我是真的有可能拿到三億圓嗎？」

我想起和我一起下西洋跳棋的彌子姐。當時的彌子姐怎麼看都是個人類，完全沒有討論她是不是物質的餘地。

等待片刻過後，一名身穿白衣的初老男子到來，姿態猶如楊柳一般瘦削。他一看見我，便輕輕向我招手。

「……我叫江都日向。」

「是真的。」

「罹患這種病的人，身體組織會發生異常的變質，說穿了，就是變成和金子幾乎相同的物質。政府認定這是種前所未有的罕見疾病，希望患者死後能夠捐出遺體……哎，到這裏爲止都合情合理，不過之後就出現瑕疵了。」

十枝醫生的臉上依然帶着柔和的笑容，說話卻是直來直往。

然而，不知何故，十枝醫生卻樂不可支地放聲大笑。

「旅行已經中止啦。」

就算三億圓的事屬實，這件事同樣很瘋狂。那麼一大筆錢的去處，怎麼可以靠一個遊戲來決定？

「江都同學，原來如此。讀的是分校？」

「啊，不，你不用放在心上。這是關乎人生的大事，我也尊重都村小姐的意願，如果都村小姐願意，應該就會這麼辦吧。」

「原來如此，確實像是她會做的事。」

「應該會，到時候就得準備去外地生活。總不能要大家的旅行配合我一個人的行程吧？」

問題在於晴充爲何說他不去畢業旅行。

「……是啊。」

「……晴充，你要離開昴臺？」

「原來你和十枝醫生見過面了啊，有獲得什麼有趣的知識嗎？」

「……是真的？」

「她……不，都村小姐的屍體值三億圓的事……」

「對……」

「沒錯，不愧是內行人。」

「哎，在聊畢業旅行，說你也不去……」

「……十枝醫生說，西洋跳棋只要別失誤就會贏。」

「不，倒不是……哎，說穿了，西洋跳棋──是隻要別失誤就會贏的遊戲。」

「都村小姐會變成金子是真的，不過現在先別管這些事，你好好陪陪她吧，她一直閒得發慌。」

十枝醫生斬釘截鐵地說道。

說着，晴充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妳說要用分校祭彌補旅行的缺憾，是打算做什麼？」

月野同學興沖沖地說道。

「呃，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十枝醫生有些強硬地打斷話題，把我趕了出去。

晴充說道，語氣一派輕鬆。我試圖摸索他的心思，但是怎麼也摸不透。

我根本不曉得怎麼樣是失誤？怎麼樣不是？十枝醫生的建議一點幫助也沒有，雖然我早就知道了。

「咦？都村小姐該不會是西洋跳棋界的名人吧？」

「要我怎麼不在乎啊……別的先不說，我跟都村小姐非親非故……」

彌子姐把棋子放在胸口，平靜地說道。

十枝醫生頻頻打量我，活像在估價，令我很不自在。

十枝醫生對一臉困惑的我笑道：

「……因爲這種瑕疵帶來的錢我不能收。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對，怎麼能用遊戲……」

「你的態度怎麼跟上次不一樣？」

「因爲上次我不知道妳是認真的……這樣太便宜我了……我不能收。」

「爲什麼？因爲不公平？」

「對啊，這樣完全不成比例……」

「不然江都，你賭條手臂好了。」

彌子姐淡然說道，表情絲毫未變。

「……咦？」

「手指也行。最後我剩下幾枚棋子，你就砍掉幾根指頭，如何？」

彌子姐一面撫摸自己的手指一面說道。她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我賭的三億圓就是這種東西。」

彌子姐壓低聲音說道。

「你不必覺得不公平，我們賭的東西原本就不可能一樣。我要賭的是我，如果你要配合這種賠率，便要賭上你自己，但我並不希望你這麼做。」

「就算是這樣，賭手指未免太……」

「我的手指也值不少錢。明白就別再說了。」

說完，彌子姐立刻把視線移回棋盤上，下了第一步棋。我也跟着移動我的棋子。

結果，這次的對局依然是彌子姐獲勝，她贏的時候還剩下五枚棋子……一想到這等於是輸掉一隻手的五根指頭，我就覺得自己確實不該亂說話。

「剛纔那是拿走五根手指的大好機會啊。」

「……請別說了，這樣會害我分心。我的實力已經夠差了。」

「如果你反省過了，以後就別再說那種話。只要你肯來，我就心滿意足。要是你不來，我會很寂寞的。」

「我的意思是，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想起成天躲在房間裏過日子的北上叔叔。在彌子姐心中，北上叔叔只是一種資訊，對我而言卻是活生生的人。

的確，依照剛纔的狀況，我完全沒有拒絕的理由，也確實需要錢。

「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在大筆錢財之前毫無意義。你的母親做什麼，和你又沒有關係。」

彌子姐面露微笑，眼神像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小孩，所以我也不再客氣。

「我知道妳是故意這麼說的，好讓我不會因爲無謂的自尊心而放棄三億圓。不過，妳這麼做是反效果。」

我從椅子上起身，瞪着彌子姐。

如果是能夠冷靜思考的人，應該會乖乖聽從彌子姐的提議吧。不過，我是個蠢蛋，而且是自尊心高得無藥可救的蠢蛋。

「……不需要。」

或許她說得沒錯。我才十五歲，無法妥善運用三億圓鉅款，就算拿了這筆錢也不知道該怎麼花──或許這些顧慮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彌子姐對着啞口無言的我繼續說道：

「我想說的是，你有收下三億圓的理由，而我有給予三億圓的能力。對於這一點，我希望你別再囉哩囉嗦。無論你做何感想，你的狀況是可以用錢解決的。」

「……那妳應該知道我來這裏其實很心虛吧？要顧慮別人的目光，我媽又是衆所皆知的療養院反對派……」

因爲我很窮，家庭環境又惡劣，日子過得很辛苦，所以她覺得給我一大筆錢，我就會很開心嗎？活像抱着好玩的心態，把蛋糕給一個飢餓的小孩。豈只如此，彌子姐還把蛋糕當成討價還價的材料。

「嗯，是啊。我還知道現在他只是經濟上的毒瘤，而且完全沒有替你的未來着想的意思……幾年前倒是挺努力的。」

彌子姐說得直接了當、毫不修飾，也毫無惡意。

彌子姐又補上一句：

「還是你顧慮的是繼父？昴臺品牌打造計劃，讓當地酒進駐百貨公司，這件事我也知道。你不想來療養院，其實是顧慮到北上伸尚吧？」

我是真心覺得彌子姐的腦袋有毛病。

「妳連北上叔叔的事都知道？」

她那麼說，擺明是「好好陪我便能賺大錢」的意思。這樣實在太低俗，也太囂張。我甚至覺得，彌子姐一定是因爲長期與病魔奮戰，忘了普通人的感覺，分不清什麼話可以說、什麼話不該說。

她的語氣彷彿在說我不可能拒絕。

撂下這句話以後，我立刻離開病房，還刻意關上拉門，因爲我覺得彌子姐說不定會追上來。然而，彌子姐並未追來。

如果不是這樣呢？如果彌子姐那麼說，是有別的理由呢？如果她炫耀三億圓這張王牌是另有用意呢？可是，我手邊的資訊不足，無法思考這個問題。

此時，彌子姐微微地笑了。

「不對，你很想要吧？三億圓。只要有這筆錢，你就可以逃離和親生母親、繼父一起生活的家，也可以離開昴臺。」

只有一股怒意湧上心頭。北上叔叔的事、媽媽的事，還有我見不得光的心願被看穿的事。

彌子姐斷然說道。

原來她都知道，知道我的狀況，還有以後的命運。一思及此，我的臉頰就開始發燙。現在的彌子姐看起來更像蠱惑人心的惡魔。我花費好一段時間才擠出話語：

「……這是什麼意思？」

彌子姐的語氣雖然很溫柔，卻有股不容分說的魄力。爲何她如此固執，不許我只是單純來和她下西洋跳棋？

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暗想──

「少騙了，我什麼都知道。」

「咦？」

「而我只是想要個下西洋跳棋的伴而已。如何？江都，你不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提議嗎？」

「這麼一大筆錢，我真的──」

「……對，就算沒有這筆錢，我……」

「不需要？」

「沒想到我會提起你的家境嗎？來到這所療養院以後，我知道了許多昴臺的事。這裏的職員很愛說閒話。放心吧，不只你一個，和療養院關係深厚的一籠晴充我也知道。架子上還有昴臺的地圖呢，你就把我當成萬事通吧。」

雖然這麼想，但我心裏仍然有些期待彌子姐從病房裏追過來，而這一點讓我更加生氣。

我知道自己的表情一瞬間凍結了，彌子姐則是若無其事地微笑。喉嚨深處發麻，害我無法好好說話，但我還是努力擠出話語。

「我完全不明白！失陪了。」

「我比妳想的還要蠢多了。今天我先回去了，繼續待下去也無法冷靜地說話。」

「不是的，既然你見過十枝醫生，應該明白吧？因爲……」

彌子姐從牀上朝我伸出手來，我甩開她的手說道：

「只要有錢，你的人生就會改變。這是真的，我沒騙你。別擔心，我會替你消災解厄。你自己應該也察覺了吧？金錢就是力量。坐在巨人的肩膀上，誰也動不了你。」

「妳認爲我來這裏是爲了錢嗎？因爲妳知道我的家庭背景，所以覺得我就算是爲了錢也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