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期(一)
《致深愛你的那個我/致我深愛的每個你》 · 乙野四方字 · 2.3萬 字
「我想幫助別人。」
小栞的這句臺詞,開啓了那年夏季。
我和小栞十四歲的暑假,兩個人都有大把時間。我和爸爸兩個人生活,而小栞也和所長兩個人生活。我們大部分的時間都一個人在家,所以每天都一起到不同的地方玩耍。上學用的腳踏車可以輕鬆載着我們到遙遠的地方。
今天我們也在學校附近的公園會合,開始討論今天要去哪裏的時候,小栞突然說了這句話。
「爲什麼突然這樣說?」
我舔着兩個人平分的蘇打冰棒問。哎呀哎呀,她又開始了嗎?
彼此親近之後,我發現小栞是個非常奇怪的傢伙。基本上雖然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孩,但好奇心旺盛而且擁有謎樣的行動力,兩者同時發揮威力的時候,她的善良就會往奇妙的方向發展。
譬如十一歲的時候。研究所抓到一隻老鼠,因爲文件和電線被咬壞,所以老鼠也差點被處決。小栞覺得很可憐所以養了這隻老鼠,打算好好教牠。結果,自己反被老鼠身上寄生的壁蝨咬,而且還發了高燒,所以她到現在都很討厭老鼠。
畢竟都認識好幾年了,我已經漸漸習慣小栞心血來潮突然說出奇怪的話,不過這次竟然是「想幫助別人」。
「小歷討厭幫助別人嗎?」
「不會啊,如果有人遇到困難,我會幫忙啊!」
「那我們去幫助有困難的人吧!」
「什麼啊?真受不了妳……」
小栞一旦決定要做一件事,你說什麼都沒用。如果我不想做,她一個人也會去。結果往往都會一個人惹出麻煩。因爲沒辦法放着她不管,所以最後我也會一起去。
「可是,有困難的人在哪裏啊?」
「如果是人多的地方,應該就會有人遇到困難吧?」
「人多的地方……譬如說?」
「嗯……你有去過美術館的公園嗎?」
「啊,沒有沒有。我想去!」
雖然馬上就模糊了想幫助人的焦點,但是我不會去戳穿她。小栞的父母好像很少帶她出去玩,所以只要帶她去附近的公園她就會很開心。
「這裏沒有……遇到困難的人嗎?」
看到出現在那裏的東西,小栞睜大眼睛。
話雖如此,走到這裏登山的行程就幾乎結束了。雖然這裏不是山頂,但是目的地應該就在這附近,我們依照手寫地圖的標示往最終目的地前進,中途沒有迷路,大約五分鐘後就找到「鐘樓瞭望臺」的看板。
這孩子到底在說什麼?
剛好,現在一個人也沒有。我一邊向小栞招手,一邊衝上階梯。
我和小栞先騎腳踏車到車站,再從車站往南騎十分鐘,然後把腳踏車停在大馬路往裏面走一點,就會抵達一個小公園。這裏還不是目的地。這個公園叫做「在地廣場」,只是佔了大半個小丘陵的寬廣公園其中一隅而已。
「不是啦……因爲小歷是我朋友啊!」
兒童之家建築物外有樓梯,可以爬到屋頂。今天我個人的最終目的地就是這裏的屋頂。
喘着氣走到散步路線的盡頭,就抵達山丘上美術館的後方。穿過這裏的停車場走上階梯,就會抵達目的地──瞭望廣場。
從瞭望廣場可以看到街景,但視線高度會有森林的樹木遮蔽,看不到全貌。然而,在這裏的話,森林完全在視線下方,景色真的很美。
「雖然我覺得不應該去見爸爸,不過之前整理家裏的時候看到爸爸的照片,讓我很想念他……所以昨天我跑去爸爸的公司和爸爸見面。」
「妳爲什麼突然說想幫助人啊?」
不過,事情不是這樣的。
這條散步路線,途中都沒有遊樂器材,所以幾乎沒有什麼人。我心想安安靜靜也不錯,慢慢走下山。途中的水邊廣場裏有一個小小的涼亭,我們在那裏坐着稍微休息一下。
「我也很喜歡山啊!」
「妳看!這裏風景最好!」
「這樣啊。見過面之後,覺得怎麼樣?」
「怎麼了?」
看着小栞用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回嘴,我不禁想摸摸她的頭。
沉默一陣子之後,小栞好像放棄掙扎似地開了口。
「是喔。我比較喜歡山。」
我想起第一次在研究所見到她時,突然被當成實驗品的事情。就算長大了一點,她的內心也完全沒變。看到小栞露出和當時一樣的表情低着頭,我又再度忍不住苦笑。
「不是要不求回報地幫助他人嗎?要幫助不認識的人,然後當對方問自己叫什麼名字的時候,纔可以說『區區小事,不足掛齒』啊!所以小歷不行啦!」
沿着往丘陵頂部的道路向上走了一段,岔路上立着兩根圖騰柱。那就是森林公園的入口。我們從那裏沿着森林中的散步路線一路往前走。走得有點累的時候,在山丘中段出現另一個叫做「兒童廣場」的公園。
小栞有點不滿地喃喃自語。雖然這裏也能眺望街景,不過周圍有樹木,其實沒什麼瞭望臺的氣氛。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推了腳踏車上來,看到這個景象覺得不滿也是無可厚非。
鋪滿草皮山丘上,陽光普照大地。廣場的正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大象雕塑,我好幾次想爬上去但是都失敗了。
我爸媽雖然離婚,但至今仍然感情很好。所以我找不到什麼話能安慰小栞,總覺得說什麼都不對。
「什麼啊,幫我有什麼不好嗎?」
是啊,我不禁苦笑。小栞從途中就開始專心在公園玩。
「……好厲害喔!」
爬坡的時候腳踏車就是個累贅,但是隻要有腳踏車,回程時就可以一口氣順着坡度向下溜。我心裏想着這一點持續爬坡,好不容易找到停車場這個地標並把腳踏車停在那裏,我沒想到會花那麼多時間。我們大概三點出發,一看時鐘才發現已經超過五點了,從車站到這裏竟然花了兩個小時。應該是因爲途中有點迷路,再加上越接近目的地上坡路段越多的關係。因爲地圖上顯示距離差不多是十公里,所以就一時大意了。
「話是這樣說沒錯。」
昨天去的美術館瞭望臺海拔不到一百公尺,但聽說這裏將近四百公尺。視野開闊的等級截然不同,就連在美術館那裏看不太到的海都能清楚看見。
爲了儘快實現昨天約好的登山之行,我和小栞今天也一起出門。
「哇啊……」
對,是一座鐘。除夕夜和尚會敲的大鐘就在山頂上。
「……忘記要幫助人了啦!」
「這……該不會能爬上去吧?!」
「對啊!」
「那棟建築物是什麼?」
「那是什麼來着……好像叫做某某之家。」
「什……什麼!我纔不笨!」
「……啊!」
「我見到爸爸了。」
「如果硬要選一個的話,應該是吧。」
「我當然會幫你。」
我對小栞招手,帶她到大鐘的另一側。
這就是小栞有趣的地方。要說她是爲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嗎?還是隻見樹木不見森林呢?最後,她總是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之中。
小栞瞬間整個臉都亮了起來,我也不禁笑容滿面。我就是想看到她這個表情才帶她來這裏。
小栞雖然這麼說,但她眼神看起來閃閃發亮。不過,和年紀差那麼多的小孩混在一起玩,可能有點丟臉吧。我很想去玩久違的超長溜滑梯,但也忍住了。
小栞這麼說,我便環顧廣場一圈,大家都玩得很開心。幫助人雖然是件好事,但是沒有人需要幫助其實更好。
「那如果以後我有困難的話,妳就來幫我吧!」
靈山鐘樓瞭望臺,這是距離車站往南約十公里,位於靈山中段的瞭望臺。本來是靈山寺的鐘樓,但屋頂變成了望臺,是個有趣景點。我聽研究所的人說過,本來就想着哪天要來看看。
「妳答對了!」
雖然說是登山,但登山不是我的目的。那座山中間有一個很有趣的地方,我的目的是去那裏玩。因爲到目的地爲止都是柏油路,所以我和小栞氣喘吁吁地推着腳踏車爬坡。
「好涼快喔!」
「嗯,好啊!」
「嗯。」
「朋友又怎麼樣?」
「哇……原來是這樣的地方啊!」
「和山相比,小栞比較喜歡海嗎?」
「嗯!爸爸說要當一個幫助他人不求回報的人。」
「啊,要對媽媽保密喔!」
那個雕塑的另一側可以看到整個城鎮和一點海景。
「……我又不是小朋友。」
小栞低頭皺眉。她是因爲沒能幫助別人覺得遺憾呢?還是因爲自己爲了想幫助人而尋找遇到困難的人,覺得有罪惡感呢?
「嗯……說得也是。」
「鍾?」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小栞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非常認真。
「妳有時候真的笨到不行耶。」
「沒有人需要幫助不是很好嗎?」
「上面還有,要去看看嗎?」
既然難得來,我們也去逛了一下美術館。不過,我們兩個不太懂美術品的優劣,快步繞了館內一圈就出來了。小栞好像對另一條散步路線更有興趣,所以按照她的期望,這次從另一條路下山。
「不過,爸爸說了。雖然我們不能一起生活,但是會一直愛我。所以希望我就算沒有爸爸,也能當個乖孩子。」
「小栞,這裏這裏。」
「什麼?」
「那明天去爬山?」
*
「可以很清楚看見山景耶……要是海也能看得這麼清楚就好了。」
小栞的確很常做這種無厘頭的事情。但是仔細聽她說,背後其實都有原因,並非她任意妄爲。
涼亭像樹蔭一樣,搭配附近的流水聲,讓人感覺清涼無比。我們沒有說什麼話,就這樣任憑時光流逝直到不再流汗爲止。
「所以,妳就要去幫助人?」
「爸爸很溫柔。說我來得好,還摸了我的頭,帶我去喫很大的聖代……我高興之下,就問他能不能和媽媽和好,可是爸爸說沒辦法。」
有一瞬間,我以爲他們夫妻和好了,看來事情並非如此。小栞瞞着媽媽和離婚的爸爸見面了。
我們靠近草皮對面的建築物。看板上寫着「兒童之家」。帶着幼齡小孩的媽媽們,好像在那裏面從事某些娛樂活動。
爸爸應該是指已經離婚的小栞的父親吧?那個和所長大吵一架,放話說再也不見面的爸爸。
「小栞,要選一個玩嗎?」
這是最符合我風格的安慰了。我想像小栞會因爲這句話露出笑容,充滿朝氣地點點頭。
我們回到散步路線,繼續往上走。雖然正值盛夏,但森林裏涼爽舒適。不過還是會流汗,但是隻要和小栞在一起就一點也不覺得苦。
沒想到小栞還是緊皺眉頭,完全沒有笑出來。
我慢慢爬上陡峭的直梯,到了屋頂也刻意不看風景,伸手把小栞拉上來。然後,我們兩個人肩並肩,一起抬頭看。
兒童廣場比在地廣場擁有更多遊樂器材,而且景色開闊,有很多家庭會帶孩子來玩耍。有結合肌肉運動和溜滑梯的複合型遊樂器材、半圓形的攀爬架和蜻蜓形狀的翹翹板。我記得爸媽還沒離婚的時候,帶我來過好幾次。
小栞突然大叫一聲。
「我先爬上去,妳要小心跟上喔!」
她出人意表的一句話,讓我暫時停止思考。
這樣明天的目的地就決定好了。剛好有一座我之前就很想去的山。因爲是第一次去,所以我很期待。
「話雖如此,因爲這樣而希望別人有困難,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這裏是瞭望臺嗎?」
有一道梯子從鐘樓的屋頂垂直向下延伸,屋頂還開了能讓一個人穿過的洞。
「我一直想和小栞來這裏。」
「呃……這樣我就不能對你說『區區小事,不足掛齒』啊!」
「啊!」
「嗯……謝謝你,小歷。」
小栞眯着眼睛眺望風景。比起風景,我反而被她的側臉吸引。蓬鬆的黑髮隨風起舞,桃子般甜甜的香味竄進我的鼻子裏。突然覺得我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慌慌張張地別開臉。
接着,我聽到更讓人開心的話。
「我也覺得,能和小歷一起來這裏,真是太好了。」
小栞看着我,有點害羞地笑了。
我的心臟,咚地響了好大一聲。
這是怎麼回事?心跳突然變得好快。臉上充血,臉頰也覺得好熱。感覺好像連耳朵都熱了起來。被小栞盯着看,感覺很不好意思,於是我整個人轉身朝向另一側。對着輕撫我臉頰的風祈禱,拜託趕快讓熱氣散去。
我們的對話就這樣中斷,有一段時間彼此都默默看着風景。偷偷觀察小栞的側臉,覺得她臉頰還有一點紅……是我的錯覺嗎?
待臉頰上的熱潮終於退去,一看時鐘發現已經快要六點了。雖然回程不像去程那樣花時間,但再不趕快下山,回到家時天色就全暗了。
本想開口說:差不多該走了……但是,突然想起一件事讓我閉上嘴巴。
告訴我這個瞭望臺的研究員說過:
鐘樓瞭望臺的夜景最美。現在是七月底。大概要晚上七點,太陽纔會完全下山。只要再等兩個小時,就可以和小栞一起看最美的夜景。
天色變暗之後回家比較危險,有可能又會迷路。要是超過九點纔到家,應該會被罵。
可是難得來這裏,真想看看夜景。
……而且我想看的是,小栞看着夜景的側臉。
當我正在煩惱該怎麼辦的時候,小栞像是指點我正確答案似地說:
「我說,是不是差不多該回家了啊?」
我知道,這樣做纔對。
但是,我……
「那個,聽說這裏有非常漂亮的夜景喔!」
「可是人家說夜景很漂亮……」
「那個,不是讓警察也跳躍過去逮捕犯人就可以了嗎?」
小栞舉起手,像是在說:老師,我有問題!
「爸爸和所長做一樣的研究嗎?」
「等到我們變成大人,玩到天黑也不會被罵的時候,再一起來吧!」
「夜景?」
我再度對爸爸的比喻充滿感謝。
結果,小栞騎到我旁邊。
真的嗎?我差點就高興地喊出聲了。
明明心裏很開心,但還是說出這種彆扭的話。我到底在鬧什麼脾氣呢?
「對。這個世界的時間會一直流逝。創造出這些時間的就是虛質空間。而所謂的時間,就是指變化。雖然這是一種悖論,但因此虛質空間也就成爲變化的場域。不是因爲時間產生變化,而是因爲變化而形成時間。」
「你們知道虛質科學的『虛質』是什麼嗎?」
接着,看準我們的對話告一段落。
「……一定會是妳先失智。」
我看着小栞,發現她以非常平靜的表情直視前方。
她用溫柔的聲音對我說。
不愧是創造出一門學問的天才,儘管我認爲自己在十四歲的小孩裏面算是聰明的,仍然無法順利理解她的話。
「我答應妳。如果妳有困難,我一定會幫妳。」
「正確來說,不是犯罪而是冤獄,也就是把罪行嫁禍給別人。比如平行世界的小歷偷了東西,然後平行跳躍到這個世界,在這個世界沒有發生偷竊事件,所以也不會有罪。但是另一個世界的小歷,就會被冠上偷竊罪。我認爲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
「呃……是海嗎?」
「嗯。夢到我搭乘時光機,去見未來的我。」
這個人不只聰明,有時還會變成詩人。她好像很喜歡以前的動畫、遊戲和輕小說。我聽爸爸說她很愛用這些作品中出現的專有名詞和臺詞,不過這隻會讓我越聽越不明白。
「不,我的研究又不同了。其實不太能透露研究內容的。」
「嗯。所以我們要不要待到天黑?」
爸爸和所長沒有打擾我們,兩個大人自己偷偷摸摸說着悄悄話,有時還會往我們這裏看。究竟在說什麼呢?
「……不,還是算了。我們回家吧!」
因此,我向爸爸求救。爲了應付這種時候,自爸爸和媽媽離婚以來,我都一直要求爸爸儘量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困難的事情。爸爸回應我的期待,開始用比喻的方式描述。
「如果再用筆記本比喻的話,就是在同一頁上畫的圖形,每一個都是平行世界。也就是說,各個圖形的轉印圖像就是虛質紋。」
或許……
我該說什麼纔好?我和小栞慎重下筆疊色的畫布,被大人擅自補上關鍵的顏料了。
「喔。」
我和小栞十四歲的夏天非常平靜。
明明我和小栞慎重描繪的畫,都還沒按照我們的希望完成啊!
「真的耶……那該怎麼辦?」
「哪知道變成大人之後我們兩個還有沒有在一起?」
「啊,也對……那……」
「嗯。」
一開始是小栞先發怒。
「喔,好啊!」
「咦?這樣好嗎?」
小栞雖然很疑惑,但還是跟着我下來。接着,我們沒有交談就直接騎上腳踏車開始下坡。沒錯,不是因爲什麼下山走夜路很危險,而是想到萬一小栞要是出了什麼意外怎麼辦。
*
「犯罪?什麼犯罪?」
「所以你們兩個,果然真的是那種關係?」
「那是一種比喻。虛質科學是建立在虛質空間這種概念之上。相對於分子所構成的物質空間,由虛質元素構成的就叫做虛質空間。我們認爲這個世界是由物質空間和虛質空間重疊而成。」
「作夢?」
「虛質空間裏充滿虛質元素。這些虛質元素形成物質空間,其變化的差異形成平行世界。每個世界中由變化的元素所描繪的圖形,我命名爲『虛質紋』,英文就是『Imaginary Elements Print』,通常都簡稱IP。」
……因爲事出突然,我和小栞沒有馬上回話。
「產生這些『不同狀態』的就是虛質元素。宇宙意志就是持續改變。世人都怕寂寞,怕相鄰的自己是不同人。」
雖然有時候會像媽媽一樣行爲古怪,但小栞基本上個性乖巧,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反抗媽媽而且大聲說話。
「天黑之後還趕路,很危險啊!」
我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沉默了一陣子。怎麼想都是小栞說得對。
我都還沒要求翻譯,爸爸就開始比喻了。「假設這個世界是一本筆記本,虛質空間就是一張白紙。每一張都可以畫上喜歡的圖,做成手翻漫畫。上面畫的文字和圖形就是物質空間。也就是說,紙的材料就是『虛質』,畫在紙上的墨水就是『物質』。虛質是爲了讓物質擁有具體形象而存在,物質若沒有虛質就無法成形。這樣想就可以了。」
那種關係、纔不是那樣,這些話我應該都明白纔對,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一時無法理解。接着,當我漸漸意會過來之後,才發現爸爸和所長認爲我和小栞之間是男女關係,當時我心裏第一次對大人產生厭惡感。
「你……你們在說什麼?!我跟小歷纔不是那樣!媽媽是笨蛋!」
「所以得想辦法讓犯罪的人無法平行跳躍纔行。這也是我們的工作。我的研究屬於這個方向。」
「啊哈哈,有可能。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換小歷來幫我吧。」
啊……
然而,我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好好珍惜這份感情,或許我現在告白,小栞也會點頭答應。但是,我想要累積比現在更長的時間,慢慢培養這份感情,讓我們自然而然發展成超越朋友的關係。因爲我和小栞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慢慢培養起來的。
「我現在主要的研究,就是測定世界的IP並將平行世界之間的差異數值化。話雖如此,目前還未能直接觀測虛質元素,所以實際上只能藉由測定物質的基本粒子狀態,以模擬的方式導出IP。藉由將測定出來的IP差異數值化,就能知道現在自己位於多遠的平行世界。現階段連試做的產品都沒有,不過我的構想是做成像手錶一樣的穿戴裝置。」
看到小栞用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困擾表情,像是看着任性的小孩似地笑了。我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很丟臉。
小栞突然開始說起夢境。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本來沒有時間,只是連續發生『不同的狀態』。啊,手翻漫畫應該比較好懂。雖然只是一張張的畫,但是疊在一起翻,看起來就像是在動。這種『看起來在動』的現象就叫做『時間』懂嗎?」
「嗯,爲了正確瞭解平行世界的概念,的確是可以這樣比喻……不過,在這之前必須先知道虛質空間是『爲了變化而存在的場域』。」
我說完,沒等小栞回應就爬下直梯。
「回程是下坡,不用那麼久。動作快一點的話,八點應該就能到家了。」
那天我和小栞在研究所的托兒室,休息中的爸爸和所長都在,他們趁機幫我們上了一堂簡單的虛質科學課程。
我點頭之後,又再度由所長繼續說下去。
「但是,這樣不就不知道犯人逃到哪個平行世界了嗎?」
所長輕鬆說出這句話,爸爸一副拿她沒辦法似地聳聳肩。
「只是跟小孩說而已,沒關係吧?」
「這樣啊……雖然虛質科學對科學進步有貢獻,但持續發展下去,有可能會產生利用虛質科學的新型犯罪。」
我就是在這一天愛上她的。
不過,小栞她……
「變成老爺爺的小歷,得了失智症忘記我。然後我幫了小歷的忙,還對你說: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這個啊……譬如說,我們在投球好了。投球的時候,球不是因爲隨時間經過而前進,而是把球前進的變化稱爲時間。」
所長突然開口說:「你們兩個在交往嗎?」
「藉由觀測、控制IP,或許能順利移動平行世界,這就是虛質科學這項學問。」
「未來的我說,就算變成大人、變成老婆婆,也會一直和小歷在一起。」
「我啊,作了一個夢喔!」
所長出題後,我和小栞面面相覷。雖然感覺自己好像知道,但是叫我重新說明又很困難。
「真的嗎?」
「……什麼意思?」
我望向一直靜靜聽的小栞,小栞也一副苦惱的樣子看着我。本來想說或許小栞聽得懂,結果事情好像並非如此。
「爲了變化而存在的,場域?」
我什麼都沒說,控制煞車緩緩騎下坡。
「所以虛質空間可以比喻成大海對吧?」
「可是……大概要八點纔會天黑吧?如果等到那時候,回到家不就快十點了?」
「嗯。這樣我就懂了。」
「……嗯。我知道了。我們就看夜景吧!」
我多年來的辛苦總算有了回報,爸爸學會淺顯易懂的說明方式了。如果沒有爸爸的說明,所長說的話我大概有一半都聽不懂。小栞也點頭表示懂了的時候,主講人又變回所長。
結果,現在他們說的是什麼話?
我這樣說之後,小栞很苦惱似地皺起眉頭。
所以我也認真的回答。
的確,我在前幾天發現自己對小栞的感情。
所長平常說話方式有點奇怪,但認真講話時口吻會變得很像男人。面對這樣的所長,我也會不知不覺地像學生一樣回答。
真是一個美妙的夢啊!
「嗯……好像有點懂。」
我和小栞互相交換了那也不是、這也不行的意見。雖然我本來就喜歡學習,但是和小栞一起就更開心了。
這句話是爸爸說的。那種關係是什麼關係?小栞比我還早意會過來。
我有史以來第一次揍了爸爸。
我稍微想像了一下,用手腕上裝置顯示的數值,確認自己現在在哪個平行世界……感覺好像漫畫情節。
小栞一副很高興的樣子看着我。她爲了這種夢裏發生的事情,眼神閃閃發亮。
「……別開玩笑了。」
以十四歲這個年齡來說很罕見,我和小栞都沒有經歷過像樣的叛逆期。我想,這應該就是我們二次叛逆期的開端吧。
被我揍的爸爸,似乎還沒搞懂自己爲什麼會被揍,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所長也一樣。
本來在對媽媽發脾氣的小栞,看到我揍爸爸時,臉上出現擔心的神色。我爲什麼要讓小栞露出這種表情?一想到這裏就更生氣,乾脆背對爸爸他們。
「小栞,我們走。」
「……嗯。」
小栞乖乖跟上走出托兒室的我。雖然有一瞬間心想是不是應該握着她的手,但是我沒有這麼做。後來,我和小栞兩個人到附近的河川邊,對着河裏丟石頭,一邊互相罵自己的父母。話雖如此,我們兩個人以前都不曾這樣反抗雙親,所以即便是大罵,也沒什麼魄力。
「媽媽太過分了,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搞不懂他們是什麼意思啊。我和小栞怎麼了嗎?」
「小歷的爸爸說『果然』。」
「什麼果然啊!自己明明就和媽媽離婚了,竟然還說得好像自己很懂的樣子。」
「我媽媽也是啊,明明就讓爸爸那麼生氣……」
「怎麼可以亂說話……早知道就多揍他幾拳。」
我帶着怒氣把石頭丟進河裏,整個人煩躁到不行。
小栞對她媽媽說的那句話……
我跟小歷纔不是那樣!
我最不想聽見的話,竟然在這種狀態下聽見了。
我現在才明白。發現自己對小栞的心意卻沒有告白,就是不想聽到這句話,所以刻意讓兩個人保持模糊的距離。
然而,小栞卻說出口了。「……我們,明明就不是那樣啊。」
「……對啊。」
我還在停止思考的狀態,只是反射性地回答。
*
「……嗯。」
「謝謝你來,你應該不太喜歡這種場合吧?」
爸爸和媽媽就這樣持續大人之間的對話。
「謝謝,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再努力一下好了。」
「那個,小歷,我今天有一個想去的地方。」
原本想繼續保持曖昧的關係,這下因爲大人而被戳破了。
但是,這時候我又想到另一件事。
「上野丘或者舞鶴吧。」
媽媽歪着頭。我也一樣,爸爸並沒有事先告訴我是什麼事情。不是對我,也不是對媽媽,而是對我們兩個人說。到底是什麼事呢?
「如果真的很有魅力,當初就不會離婚了。」
「什麼話?」
「這樣啊。畢竟小歷也已經國中二年級了。你有想要考哪一所高中嗎?」
我心想,說不定……我心裏抱着些許期待,說不定是……我們和好吧!之類的事情吧?
怎麼回事呢?以前從來不覺得有什麼,現在光是說我像爸爸,都莫名一肚子火。明明不久之前我還想和爸爸一樣成爲研究人員……
「我覺得不是,妳是非常有魅力的女性……」
「妳啊!果然還是很有魅力。」
「她也在幾年前離婚,有一個和小歷同年的女兒,現在兩個人一起生活。」
「啊,水族館附近的那個?以前我好像去過一次。」
「嗯。」
我的世界從那天開始崩壞,這種說法似乎太誇張。然而,我的世界從那天開始就突然失色,則是千真萬確。
小栞會變成我的妹妹。如此一來,我們就能比現在更常在一起。這一點的確很讓人高興。
「嗯,好。」
「那就得先問問小歷的意見了。」
可以啊。所長可以當我的媽媽,無所謂。
我覺得這個世界好像突然被推翻一樣,讓人好混亂。
不過,媽媽的反應讓我發現事情和我想得不一樣。
「你是第一次跟小歷提這件事嗎?」
騎腳踏車的話大概三十分鐘左右吧?因爲是沿着國道,所以路面寬廣也沒什麼上下坡,或許很適合騎腳踏車,而且海灘很適合夏天去啊!
「這樣啊,那就能成爲感情很好的兄妹了呢!」……是指小栞嗎?
「話說回來。」
「哇,好棒啊!小歷像爸爸,頭腦聰明啊!」
「沒有啊。」
小栞現在在想什麼呢……
「……真是,不像妳會說的話啊!」
小栞會變成我的妹妹?
因此,爸爸接下來說的話,我也沒辦法馬上理解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歷,你和爸爸吵架了嗎?」
「就是這樣啊!」
小栞會怎麼想呢?
「那小歷就有姐姐或妹妹了呢。」
我們在國中附近的公園集合,就像沒事一樣,開始討論今天要去哪裏。小栞應該已經聽媽媽說過再婚的事,但我怎麼看,她的笑容都一如往常。
……佐藤所長?
但是,話不能這樣說吧?
「那是因爲我……」
「生日好像是小歷比較早。所以是妹妹。」
大家一起收拾善後,奶奶先去休息,我們一家三口久違地聚在一起。三個人一起喝着媽媽泡的茶,我覺得氣氛有點尷尬。不過,媽媽就像以前那樣向爸爸搭話。
「反正妳是獨生女啊。」
「嗯。小歷,你知道研究所的所長吧?就是小栞的媽媽。」
「……是這樣嗎?」
「其實,我正在考慮再婚。」
「別說了,這就是你的缺點。別在不瞭解對方的狀態下,一直責怪自己,也要適時地把錯推給對方啊!」
那一瞬間,我心想:太好了!
因爲離婚的主要原因是爸爸和媽媽之間的對話搭不上線。做研究的爸爸總是以自己的特殊知識爲前提和媽媽說話纔會這樣。然而,離婚之後和我一起生活,因爲我總是要求他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所以這一點應該大有改善才對。就連虛質科學這種困難的學問,他都能用水中浮起的氣泡來比喻說明。
「哪裏?」
「這樣啊,謝謝你。不過,我也不是馬上就要再婚,我希望你可以多花一點時間和所長培養感情。所以你偶爾也來研究所玩吧!」
「不,我要回家。小歷如果想住,就住下來吧!」
爸爸突然端正坐姿,說了這句話。
「呵呵,和你離婚之後,我就一直想着哪天要好好教訓你一頓啊!」
可是,小栞當我的妹妹……
我冷冷地回答。就算爸爸不說,我本來也打算這麼做。我現在還是儘量避免和爸爸待在一起。可能是從我的表情中察覺出什麼,媽媽一副苦惱的樣子看着我。
之後,不怎麼熟的阿姨像往常一樣對我說「你長大了」的時候,我乖巧地以笑容回應;叔叔伯伯喝了酒開始纏上來的時候,我假裝自己想上廁所尿遁……當親戚都回去,只剩下我和爸爸、媽媽、奶奶四個人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啊……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聽聞爸爸說要再婚的事後,我在媽媽家過夜。隔天,我不想直接回家,於是約了小栞出來。
「啊,每天都玩在一起,感情很好。」
拋下停止思考的我,爸爸和媽媽繼續對話。
「呵呵,我都幾歲了?沒辦法像男人一樣找對象啦!」
「謝謝妳,我希望妳也能找到好對象。」
「研究所的佐藤所長。妳應該也認識才對。」
爸爸和媽媽的對話,聽起來總像是在雞同鴨講。就我個人的解釋,媽媽的意思應該是已經離婚的爸爸,大概不喜歡參加媽媽的親戚聚會,而爸爸則認爲反正都是遠親,所以不會特別在意。就是因爲爸爸這種說話方式,纔會和媽媽漸行漸遠,最後以離婚收場。不過,久違地雞同鴨講之後,媽媽不可思議地開心笑了出來。
爸爸看着我,也看着媽媽說:
「這件事已經和對方談過了嗎?」
我並不是想和小栞成爲兄妹吧?
「總之,我先說聲恭喜囉!」
爸爸和媽媽之間並沒有什麼致命的問題。實際上,離婚之後感情也一直很好。爸爸和我兩個人生活的這幾年,並沒有過得不好,只是我好幾次都想過,要是媽媽在就好了。爸爸一定也這麼想。
「我今天有話要對你們兩個人說。」
和我同年的女兒?
「這樣啊,對象是誰呢?」
「嗯,我想現在她應該也在和女兒說這件事。」
我的確想和她變成超越朋友的關係,兄妹的確超越朋友。但是,不對啊!我不是想要這樣──
那孩子就是每天和我一起玩的……
「這就是所謂的叛逆期吧,他正值這個年紀啊!」
「小歷認識那孩子嗎?」
媽媽是獨生女,所以來的親戚都是爺爺和奶奶的兄弟姐妹,以及他們的孩子。被一羣不太記得的親戚包圍,而且以不熟悉的跪坐姿勢聽和尚唸了很久的經以及我聽不太懂的話。
「那個人可以成爲你的新媽媽嗎?」
「你們會在這過夜吧?」
「我覺得,都可以。」
「田浦海灘。你有去過嗎?」
八月十五日。因爲是去年爺爺往生之後的第一個盂蘭盆節,所以我和爸爸一起到媽媽的孃家拜訪。第一次揍了爸爸之後,我儘量不和他見面,每天都和小栞一起出去玩,在家的時候也把自己關在房間,父子倆幾乎沒有對話,但終究沒辦法無視這個重要節日。
那到底是誰?我還會有除了媽媽以外的新媽媽嗎?
*
小栞很罕見地說了這句話。平常大都是我帶小栞去一些從朋友或研究所的人那裏聽來的景點。
等等,不要擅自作決定啊!
爺爺過世後,媽媽和奶奶一起生活在這個寬闊的家裏。我也沒聽媽媽提起再婚的事。說不定爸爸是想提議,我們全家人再度一起生活吧──
「是啊。」
那段時間,我一直想着小栞。
爸爸說,所長現在也正在和小栞提起這件事。
「我想要去那裏。」
我沒有多想什麼就回答了,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對象,不是媽媽嗎?
「可以啊!那就得回家拿泳衣了。」
「不用,不游泳也沒關係。我想在那裏跟小歷說一件事。」
難得要去海邊……雖然有點遺憾,不過和女生兩個人單獨去海邊游泳,感覺也有點害羞。結果我和小栞就這樣直接騎着腳踏車開始移動。
一邊眺望着海景,沿着國道十號騎腳踏車北上約三十分鐘,右手邊就能看到濱海公園──田浦海灘。因爲免費,所以是個小孩自己也能來玩的地方。
把腳踏車隨便停在停車場之後,我和小栞開始沿着步道走。雖然現在是暑假,不過可能是因爲盂蘭盆節已經結束而且又是平日,人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多。即便如此,海水浴場裏還是有很多人在游泳,看到這個景象,讓滿身大汗的我好想跳進去。
忍下這種心情繼續漫步,走着走着便看見沙灘上有一個帆船形狀的複合遊樂器材。因爲可以鑽進去裏面,所以完全變成幼齡小孩的遊樂區了。
「小歷,你有進去裏面過嗎?」
「只有進去過一次。」
「裏面是什麼樣子?」
「嗯……因爲是小時候的事,所以也記不清楚。」
「這樣啊……我想進去看看……」
「那就進去啊。」
「我怎麼能和年紀那麼小的小孩一起玩。」
看着小栞的眼神就知道,如果可以她很想鑽進去看看。不過,這個年紀還推開小小孩鑽進裏面,的確是不太好意思……總感覺好像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田浦海灘有趣的地方,就是海灘正中央有一座橋通往海上,海上有個名爲田浦島的人工小島。過橋之後,繞着小島走一圈,就會看到穿着泳衣躺在草皮上的人們,還有以我的知識只能判斷爲椰子樹的樹木,在這裏可以享受彷彿南國島嶼的氣氛。不過,海的對面可以看見工業區的樣貌,另一側則是聳立着以猿猴聞名的山……總之,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原本慢慢前行的小栞停下腳步,望向大海。
「好漂亮……」
從人工島的北側直直往大海的方向看過去,視線就像是被大海和天空一分爲二似地映着大片蔚藍。一直盯着看的話,感覺好像會被海天的藍色吸進去,如果沒有柵欄的話,說不定會有人不自覺踏出一步,就那樣落入海里。
「要坐下來嗎?」
小島的北側有很多長凳。剛好一個有椰子樹蔭遮蔽的長凳空着,所以我想問小栞要不要在那裏坐。
「不用了,我們去那裏談吧!」
雖然說長得像禮拜堂,但那也只有從南側的入口看過去纔像,其他三面連牆壁都沒有。坐在裏面的木製長凳,纔有點像是在教堂裏的感覺。
「嗯……沒辦法。」
「……沒辦法再這樣下去了。」
「沒有……那個,我們是兩個人一起來這裏玩。」
「啊,這我倒是有聽說。我知道他們一起創辦研究所。」
小栞指着草皮上有屋頂的休息區。大大的入口處上有一座小鐘,是個建成禮拜堂外形的休息區。
天色漸漸變暗的時候,我開始思考那天晚上該怎麼度過。考量安全性,我找了一個離便利商店和派出所較近的公園,然後在有屋頂的地方鋪上野餐墊當作簡易居所。然而……
「那你也不知道他們是大學同學?」
「……聽說了。」
「咦,這樣啊?」
相較之下,我的頭腦則是一片空白。
很丟臉的是,先鼓起勇氣的是小栞。
「這樣也不錯,不過我們要不要去找找看廢棄的鐵道?如果剛好有廢棄的電車,就可以改造成我們的家了。」
「我媽媽變成小歷的媽媽……小歷覺得怎麼樣?」
「媽媽說,果然……」
「他們以前交往過嗎?」
小栞把手夾在兩膝之間,身體縮成一團。通紅的臉頰上冒着汗,應該不是因爲天氣太熱的關係。「可是……變成兄妹的話,就不能結婚了吧……」
「對啊。所以纔會合拍吧?」
最後我們那天選擇的住宿地點,是距離車站四公里的防空洞遺蹟。這裏絕對不會有人來,有屋頂也有牆壁,算是暫時能安心的地方。雖然有點恐怖,但是我覺得和小栞一起的話就沒問題。
「我覺得啊……」
「……小歷的媽媽對再婚的事情有說什麼嗎?」
一場根本就辦不到的──夏季逃難之旅。
「這樣啊。天已經快黑了,要快點回家喔!」
我本來想刻意避開那裏的。我清楚記得,以前和爸媽一起來的時候,媽媽在這裏假裝結婚的樣子。那是兩個人還沒離婚時的事了。再加上,爸爸說要再婚,所以我一點也不想靠近會聯想到結婚的地方。
「明天我們要不要搭電車去更遠的地方看看?去找找看有沒有附住宿的打工之類的?」
「對啊。在研究所的確是經常看到他們同進同出,但我以爲是工作。」
那些不安,現在一股腦地都吹散了。
最開心的就是我們在大型百貨公司的傢俱賣場裏,一起討論住在新家的話想要什麼傢俱。當時的我,真的夢想着未來要和小栞兩個人一起生活。那一定是在逃避現實,因爲我已經隱約察覺這場私奔的結局了。
我想問的是,我和妳變成兄妹,妳覺得怎麼樣?小栞一定也想問一樣的問題。我們彼此都不知道自己被問到這個問題時,該怎麼回答。
「妳這樣說的話,我家也一樣啊!爸爸要是沒離婚就好了。」
雖然有帶電池式的燈籠,但是沒辦法用。因爲只要開燈就會吸引昆蟲。所以我和小栞真的在一片黑暗之中,牽着手討論今後的事。
不知道答案……令人害怕。
我們只能說着這些無可奈何的話,完全沒辦法正面思考。難道我們只能這樣乖乖回家,恭喜父母再婚,以兄妹的身分和樂融融生活下去嗎?
有問題的是其他事情。
「我想爸爸大學的時候就已經和媽媽交往了。」
「嗯……我也想洗澡、換衣服……」
說到這裏,我又再度陷入沉默。不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再等兩年,等我們變成高中生的時候再逃嗎?」
「呃,我應該說謝謝嗎?」
「咦,是這樣嗎?」
「你不知道嗎?」
天色漸暗之後,一男一女的國中生待在公園,就會一直有警察來問話。我們每次都說已經要回家了,然後就騎着腳踏車離開,結果現在離市中心越來越遠了。
「……把廢棄車輛改造成家、國中生去找附住宿的打工……就現實情況來說不可能實現對吧……」
我凝視小栞的側臉。她幾乎是面無表情,眯着眼面對大海。
「雖然和我媽媽是不同大學,不過好像透過爸爸認識了。聽說他們都很聰明,總是兩個人湊在一起聊很難懂的話題。」
這種像漫劃一樣的對話,不知道爲什麼讓我覺得很快樂、很開心。總之,白天的時間我們興致高昂,沒有多想什麼,就這樣邊玩邊走。
彷彿看見希望的笑容,瞬間蒙上陰影。
「我們兩個,一起逃走吧!」
變成兄妹之後,我們就不能結婚了。所以要逃就只能趁現在。
我順從地點頭,和小栞一起走進仿冒的禮拜堂。
坐在我身邊的小栞,沉默了一陣子,什麼都沒說。
隔天,我和小栞順勢帶着最小限度的行李離家出走,抱着再也不回來的決心騎着腳踏車出發。
不過,實際上,兩個國中生是無法私奔的。
「可是,那時候我們已經變成兄妹了。這樣的話……」
在一片黑暗的防空洞中,我們兩個人一起坐在野餐墊上,各自披着一件薄毛巾被。防空洞裏比外面更涼爽,剛好是舒適的溫度。
「我並不排斥。只是覺得她有點怪,但很有趣,也會教我很多事。而且,她很漂亮。」
這時,小栞又沉默不語。
小栞脫口而出這句話。
「晚安,我可以問個話嗎?」
不用問也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嚇了一跳吧?」
「那小歷的媽媽和我媽媽也是同學嗎?」
*
「嗯……嗯?」
「……我本來心想,總有一天要和小歷結婚的。」
「畢竟小歷的爸爸是副所長啊。」
「嗯,我知道了。」
「我啊……」
我什麼都沒想,就說出腦袋裏浮現的話。
我們突然冷靜下來了。「我把所有的錢都帶出來了,不過要是去住網咖,馬上就會花完。但是我們也不能一直這樣過日子……還要買喫的……說實在的,過一晚都很難啊!」
「啊,嗯。」
「好,我知道了……小栞,我們走吧!」
我們把野餐墊折起來,帶着行李騎上腳踏車離開公園。
而且,也不知道對方會怎麼回答。
怎麼辦?我先起頭比較好嗎?……正當我開始這麼想的時候,小栞才終於輕輕開口。
因此,問題在於對我們有直接影響的部分。
「小栞!」
「啊,這樣很好!就像漫劃一樣……」
「你們是這附近的孩子嗎?有和爸爸或媽媽一起來嗎?」
「這樣啊……」
「嗯。昨天晚上我問媽媽的。他們大學的時候認識,是媽媽告白的。」
身爲男人,或許應該由我先開口才對。然而,我卻什麼都沒說,只是等着小栞發言。
「小栞呢?我爸爸變成妳爸爸,妳覺得怎麼樣?」
我抓着小栞的肩膀,硬是把她轉向我。
截至目前爲止我心中有諸多不安。小栞會像我喜歡她一樣,也喜歡我嗎?會不會那些都是我自己美好的妄想,小栞只是把我當成朋友?她會不會覺得就算父母結婚,我們成爲兄妹,其實也沒什麼?
說這句話的同時,小栞的臉頰瞬間轉紅。
「不知道……我只覺得職位應該滿高的……」
黑髮輕撫着小栞的雪白臉頰……
所以,纔會有事想在這裏說吧!
「要去哪裏呢?」
「你聽說了嗎?」
「嗯……哪裏都好。只要跟小歷在一起,去哪裏都可以。」
「媽媽要是沒有離婚,就不會和小歷的爸爸再婚,我和小歷也不會變成兄妹了啊!」
不過,今天是小栞說想來這裏。她和我一樣,都聽父母提到再婚的事。
「這樣一想,我爸爸和小栞的媽媽兩個人很像呢。」
「……媽媽要是沒有離婚就好了。」
她的臉頰……
爸爸、媽媽、所長。我不知道他們三人之間的關係,也不知道他們對彼此的想法。我以前沒問,之後我也不打算問。我認爲那不是我能插嘴的事情。
臉頰依然通紅的小栞,眼中帶淚回望着我。
這麼簡單的事情,我和小栞不至於都不懂。我們只是刻意當作不知道而已。即便是一下子也好,我們就是想逃避現實。
「如果是高中生的話就好了……」
「如果我媽媽──」
向我們搭話的是警察先生。
「我也不排斥。想法和小歷幾乎一樣。雖然他有點怪,但很有趣,也會教我很多事。」
本來想說些什麼的小栞,突然停了下來。
震動着耳膜的寂靜,連小栞的呼吸聲都聽不見。她屏住呼吸了嗎?怎麼突然有這種反應呢?
該不會是連這種地方都有警察吧?還是野狗?無論是哪一種,感覺都不好對付。我用力握緊小栞的手,做好隨時都能站起來的準備,一邊改變姿勢一邊低聲對她說:「小栞,妳怎麼了?」
「……有了。」
小栞更用力回握我的手。
「有了?有什麼?」
「我們能逃的地方。」
她突然說出完全出乎意料的話。
我們能逃的地方?我和小栞不必成爲兄妹,而是能以男女關係在一起的地方,會在哪裏呢?
「能逃的地方……在哪裏?」
逐漸習慣黑暗的眼睛,稍早之前就捕捉到小栞的輪廓。她的臉一鼓作氣靠近,幾乎能夠感覺到她的體溫。幸好天色很暗。如果天色明亮,我應該沒辦法這麼平靜。
接着,我聽到小栞伴隨着呼吸說出這個詞彙。
「平行世界。」
「……咦?」
「就是平行世界啊!小歷之前不是去了優諾沒死的世界嗎?既然如此,一定會有我們的父母都沒離婚的世界。我們兩個人一起逃到那個世界的話,就不用當兄妹了!」
小栞這席話的意思,在我的腦中蔓延開來。
原來恍然大悟,就是這種感覺啊!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啊!小栞!我們怎麼一直都沒想到!」
「對吧!小歷已經成功過一次,所以我們也一定會成功的!」
兩個人一起去我爸爸沒有和小栞媽媽再婚的平行世界,我們就能在那個世界以一般男女的身分在一起。我覺得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完美的解決方法了。
我照她說的躺回盒子裏,再度以緊貼的距離和小栞面對面。
「那我們也這樣做吧!一起祈禱可以去媽媽他們沒離婚的平行世界。」
剛纔還覺得像漫劃一樣的事情不可能實現,現在早就拋諸腦後了。
「小歷……」
雖然嚇了一跳,但我也把手繞到小栞的背後,抱緊她纖瘦的身體。
我深呼吸兩三次,悄悄打開房間的門。
「對了。這樣就得再去研究室一趟纔行。那臺機器現在怎麼樣了?」
我們都用力抓緊對方的手臂──
「這樣啊……嗯,也對!好,我們走!」
研究所內沒什麼人。幸好,還在研究所的人應該不多。我和小栞一邊躲躲藏藏一邊大膽前進,不久就走到印象中的那扇門前。
接着,我們閉上眼睛,開始祈禱。
小栞熟悉地打開後門,在左彎右拐的建築物中毫不猶疑、步履穩健。我也自然而然就跟在她身後。研究所內的位置分佈,小栞比我更熟悉。
小栞充滿幹勁地說。我不知不覺想起四年前和小栞相遇的時候。當時,小栞硬是拉着我的手。
小栞把手搭在門把上,慢慢轉動。不過,此時傳來小小的喀嚓聲,門把轉不動就這樣停住了。「……有上鎖呢。」
然而,這個由各種湊巧的假說搖搖晃晃重疊在一起所形成的平行世界,是我們逃跑的唯一希望。
關上蓋子 之後,更能感覺到小栞的存在。
小栞突然把手繞到我背後,向我靠近。
「咦,不是要一起進去嗎?如果我們去到不同世界的話就沒有意義了啊!」
此時,坐在沙發上休息看着電視的人是……
「……嗯。」
「媽媽說還沒完成……不過……小歷用那臺機器去平行世界,是四年前左右的事對吧?」
「沒問題的,我們一定可以去平行世界。」
*
「打鐵應該要趁熱。」
「咦,可是……」
「嗯……小歷去平行世界的時候是怎麼做的?」
「果然還是沒插電的樣子,沒問題嗎?」
進入屋內後馬上反鎖,因爲怕被發現所以沒開燈,只用手機的燈照亮腳邊向前走。
我慌慌張張想起身離開,小栞卻抓住我的手。
「媽媽!」
「……呃。」光靠照亮盒子內部的手機燈光,也知道小栞滿臉通紅。
我們要去平行世界。
接着,我和小栞快速收拾好行李,騎着腳踏車前往研究所。我們因爲想到這個劃時代的方法而興奮,還來不及仔細思考就乘勢埋頭向前衝了。明明這種想法不一定能實現。
「現在?」
首先我是成功了。接下來,應該確認這個世界的爸爸有沒有離婚。
去那個我和小栞不必成爲兄妹的世界。
「什、什麼啦……不是妳叫我進來的嗎?」
「小歷四年前也是這樣成功了不是嗎?總之,我們先進去吧!」
「……現在就去嗎?」
「嗯。」
──日光燈的光線很刺眼。
「可是這是一個人用的機器吧?」
看時鐘發現現在是晚上九點多。媽媽如果在家,應該還醒着。
打開玻璃蓋,盒子很窄,看來應該是一個人用的大小。
「嗯,我們到那個世界再見。到時候,你一定要娶我喔!」
讓我去平行世界。
「嗯……這樣的話就可以容納兩個人。」
「對了,說不定是隻有小孩子能用!漫畫裏面不是常常出現嗎?」
「呃……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還可以用嗎?」
「我說沒關係。」
「那我要把蓋子蓋起來了喔!」
「這扇門的備用鑰匙。我偷偷打了一把鑰匙。」
去那個我和小栞的爸媽都沒有離婚的世界。
她毫無怯色地說着並打開門鎖。小栞基本上不會做壞事,個性非常溫順,但是對自己有興趣的事情有時會出現大膽的行動,這次多虧她的大膽了。
「沒關係。」
不知道爲什麼,我躡手躡腳地悄悄靠近客廳,將手搭在門把上。
剛開始只是半開玩笑,但是途中就認真起來了。當然,我並不知道那是不是成功去到平行世界的真正原因。
沒錯。我們如果是大人,事情一定不會變成這樣。我們應該就能離開父母,兩個人一起生活。
去那個我和小栞能夠得到幸福的平行世界──
去那個能夠獲得二人未來的平行世界。
「按照妳說的祈禱。祈禱可以去優諾還活着的世界。」
小栞彷彿早就等着我無心說出的這句話,馬上抬起頭。
「或許只是媽媽沒發現,那臺機器早就完成了……」
「誰要先進去?」
這個房間是我的房間,而這裏是原本和爸爸媽媽三個人一起生活時的家。爸媽離婚之後,我和爸爸兩個人生活,如果媽媽在家裏,應該就表示這個世界他們沒有離婚。
「那我進來了喔!」
「呃,嗯。可是,那個……我以爲你會背對我……」
我和小栞只相信對自己有利的推測,一心尋求能逃離現狀的地方。
「這樣啊……嗯,或許是這樣。」
「嗯。」
「不是啦,我只是隨口說說,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不過,如果要分類大人或小孩,我們還算是小孩吧。」
「……這該不會是……」
「對、對不起!我先出去好了!」
「嗯,我答應妳。我們在那個世界結婚吧!」
「可是那時候媽媽也說沒有插電吧?既然如此,一定和外面的機器無關。」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四年前潛入的時候門沒鎖,或許是在那之後開始上鎖的。糟了,這樣不就進不去了嗎?
一如小栞預料,研究所仍然亮着燈。
小栞非常乾脆地脫口而出,我想了一下但刻意沒說出口的話。這樣好嗎?兩個人一起待在這麼窄的盒子裏?
接着,我們抵達目的地的那個盒子。
「啊!」
我推卸責任似地說,我自己應該也臉紅了吧。不過,小栞接下來說的話,讓我的臉更紅了。
雖然我心裏多少有點邪念,但還是儘量靠着右側躺進盒子裏,避免碰到小栞的身體。不過,在這種狹窄的空間裏,其實沒什麼意義。我和小栞幾乎是在緊貼對方的狀態下面對面。
「嗯,研究所經常開到很晚。現在……才八點,一定還開着。晚上人也比較少,或許是我們潛入的好機會。」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可以嗎?
「嗯。那時候也說還沒完成、沒通電。不過,我的確去到優諾還活着的平行世界。」
這個距離完全能感受到小栞的體溫、頭髮的香味甚至呼吸,感覺還能聽到從剛纔就很吵的心跳聲。
「嗯……對啊!因爲我們是小孩,所以纔會這麼苦惱嘛!」
「要……要怎麼做?」我的聲音不知不覺高了八度。好丟臉。
*
慢慢轉動把手以免發出聲音,一點一點地打開門。
我現在甚至覺得那件事很令人懷念,因爲那是我和小栞奇妙的邂逅。
自從四年前,用這個盒子去了平行世界之後,就再也沒踏進來過了。我沒想到竟然還會再進這個盒子一次。
客廳傳來微微的電視聲。爸爸回家了嗎?還是……
先進入盒子裏的小栞,以左肩朝下、右肩朝上的姿勢靠左側躺下。原來如此,如此一來我也用一樣的方式在右側躺下就能容納兩個人。
小栞說完,從錢包裏取出一把鑰匙。
「沒關係,就這樣吧!」
小栞的聲音透着不安,我用盡全力堅定地回應她。
明明前一刻還在一片黑暗的盒子裏,現在卻在明亮的地方。光線亮到令眼睛刺痛,我先閉上眼睛再慢慢張開,確認自己到底在哪裏……沒錯。這是我的房間。但仔細一看,發現書架上有一些我不記得買過的漫畫,看樣子我應該是移動到某個平行世界了。
「嚇我一跳!你怎麼都不出聲!別嚇我啊!」
「只有這樣沒問題嗎?當時妳不是在外面操縱了機器嗎?雖然妳說只是隨便動一動,說不定真的按到什麼重要的開關。」
「……真是好久不見啊……」
像是彈起來一樣轉頭看我的人……沒錯……
那是本來在我的世界不會出現的媽媽。
「媽媽,那個……妳怎麼會在這裏?」
「咦?爲什麼?我不能看電視嗎?」
「啊,不是,不是啦。可以看啊……那個,爸爸呢?」
「爸爸還在研究所啊,今天應該也會晚歸吧?」
理所當然的對話。理所當然在眼前的媽媽。
絕對沒錯,這個世界,一定是……
「那個,媽媽。我可以問一個奇怪的問題嗎?」
「奇怪的問題?什麼?」
「呃……妳沒有和爸爸離婚吧?」
哎呀,我真的很笨,應該有更好的問法纔對。媽媽目瞪口呆,張着嘴一副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的樣子。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他們沒離婚,那這個問題的確是不明就裏。
不過,媽媽不知道爲什麼,表情突然變得很溫柔。
「上次很抱歉。不過已經沒事了,媽媽和爸爸不會離婚的。」
太好了,太好了!這個世界的爸爸和媽媽沒有離婚!聽媽媽的說法,應該是曾經考慮過離婚,不過,這個世界的某個環節進展順利,所以最後他們沒有離婚!
沒離婚就代表爸爸沒有再婚。如此一來,我和小栞也──
「……對了,小栞。」
我想起來了,小栞是不是也順利來到這個世界了呢?
我確認過手機,但是裏面沒有小栞的電話。難道在這個世界,我和小栞並不認識?不過,那也到今天爲止了。小栞如果和我一起來到這個世界,我和小栞就……呃……也不能馬上結婚。
哎呀,該怎麼辦纔好?現在就想見到小栞。小栞現在在哪裏呢?糟了,應該先決定好,順利抵達平行世界要在哪裏會合纔對。雖然我本來就隱約覺得應該會去一樣的地方,不過,話說回來移動到平行世界,就等於是和那個世界的自己交換。
我已經不想隱瞞了。因爲我深切地感受到,光靠小孩的判斷根本無法成事。所以決定要誠實坦白一切,以尋求大人的幫助。
我不知道這種事。還一直以爲兄妹絕對不能結婚。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了。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好不容易纔成功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只要去我們剛纔一起待着的研究所就好了吧?小栞可能會和我有一樣的想法,也去研究所。就算她沒去,我也能拜託爸爸透過所長連絡小栞。
卻感覺不到小栞的呼吸。
「小歷?!你在幹什麼!」
在這種狹窄的空間裏緊貼在一起,可以透過許多元素感受到小栞的存在。溫暖的體溫、甜甜的香味,還有──氣息。
此時,我發現一件事。
我完全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什麼事。我不明白爸爸和所長正在盡全力把小栞留在這個世界,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
「祈禱就成功了?去到平行世界了嗎?」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說到這裏,爸爸好像終於懂了。
「那個我不知道。但是我和小栞祈禱可以去爸爸你們還沒離婚的世界,而且我真的成功了。」
我打斷所長的話,大聲說了這句話。
我再喊她,仍然沒有回應。我只能感受到懷裏的體溫和重量。是睡着了嗎?還是去了平行世界呢?不對,如果是這樣,平行世界的小栞應該會在這裏纔對。
我對臂彎裏的小栞問話,但是她沒有回答。
「我是不排斥啊。我不是排斥所長……而是排斥小栞變成我妹妹。」
好,那就去研究所吧!就說我去接爸爸。
趕到研究所的車把小栞送至最近的大學醫院,所長、我、爸爸也都陪在她身邊。當然,在醫生幫小栞檢查的時候,爸爸和所長也開始要我交代詳細的始末。
「正確來說應該是在更早一點的時候……總之,我們做了和當時一樣的事,而且至少我又成功了。移動到爸爸和媽媽沒離婚的平行世界時,我心想小栞應該也在同一個世界的某處所以急着去找她……結果突然就回到原本的世界了。接着看到身邊的小栞時……發現她沒有呼吸……」
「有人嗎?有人在嗎?請救救我們!」
……什麼啊……
「怎麼了?我以爲你和小栞感情很好。」
小栞這抹鮮豔的色彩,突然就這樣消失在我的世界裏了。
「……只要爸爸你們不再婚,我和小栞就不會變成兄妹。如果爸爸你們一開始沒離婚,後來也不會再婚,所以我們想去那樣的平行世界。所以我們兩個人一起躺進那個盒子,去了平行世界。」
從鞋櫃裏抓出應該屬於我的鞋子並且穿上。尺寸剛好、磨損的地方也和我一樣。這裏的確有另一個我。但是,從今天開始,這裏就是我的世界了。
「……小栞?」
「小栞?妳怎麼了?」
「小栞,妳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嗎?」
該不會是我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這是指我揍了爸爸的時候吧。如果那時候我老實承認,事情會不會有所不同呢?
我想打開蓋子,但是無論怎麼推都打不開。竟然忘了,這個蓋子從裏面是打不開的。怎麼辦?要大聲呼救嗎?如此一來,偷偷溜進這裏的事情就會被發現……不對,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
我把手靠在小栞的嘴邊,集中精神感受手掌上的動靜。但是,仍然無法感受到小栞的呼吸。她停止呼吸了嗎?爲什麼?
爸爸和所長都沒有生我的氣,但我反而覺得很痛苦。我希望他們生氣、揍我,然後告訴我該怎麼辦。隔天小栞轉到福岡的九州大學醫院,所長在那裏似乎比較有門路。所長把研究所交給爸爸之後就去福岡了,據說是要陪在小栞身邊,觀察她的狀況。我雖然也想跟去,但是被拒絕了,說是一定會告訴我狀況,要我現在先在家裏老實待着。當然,我也沒辦法反抗。
是小栞。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在黑暗中抱着小栞。
「……日高,是我們不好。他們說不是,我們就當真了。完全沒有察覺孩子們的心意……果然是我們不好。」
我坦承一切,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說了。
「所以啊!」
「……你不知道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沒發現你們的心情,我們也有責任……所以,小歷你得把事情全部都說出來。到底發生什麼事?」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蓋外出現的是爸爸的臉。
我聽說陷入腦死狀態的人,基本上再也不會醒來。
所長遵守諾言,馬上就告訴我狀況。
「小栞她……小栞她沒有呼吸了!」
「咦?等等,小歷你到底怎麼了?」
我丟下疑惑的媽媽走向玄關。真的很對不起,我現在只想趕快見到小栞。回來之後一定會好好解釋的。
「難道你反對我再婚嗎?你不是說不排斥所長當你的新媽媽嗎?」
爸爸和所長再度互看。這次兩個人都眉頭深鎖。
「去了?怎麼去?那個機器根本就還沒完成,也沒插電啊!」
*
他們打開蓋子之後,我急忙從裏頭出來。
「小栞!可惡,這裏太擠了……」
「那……我們做的這些事情……」
聽到我的話之後,所長和爸爸對看一眼,什麼都沒問就把小栞從盒子裏抱出來。正常來說,他們應該會打破砂鍋問到底,但是他們應該也從小栞的樣子察覺出異狀,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你們果然互相喜歡啊!我本來想確認這件事所以才問你,但是你否認,所以我以爲……」
「……咦?」
「喂,小栞,起來了。小栞?」
「就算父母再婚,孩子只要沒有血緣關係就能結婚。當然,你和小栞沒有血緣關係。所以不需要因爲我和所長再婚而逃走啊!」
「嗯,我之前也有一次像這樣跳躍到平行世界過。」
突然置身於黑暗中,眼睛就像貼上黑色薄膜一樣令人有壓迫感。當然,那只是錯覺,隨時間經過眼睛逐漸適應黑暗,我也開始能掌握現況了。我在狹窄的空間中橫躺,手臂裏懷抱着某種柔軟的東西,可以感覺到溫暖的體溫還有剛纔聞到的髮香。
「那個,媽媽,我去接爸爸下班!」
所長也在旁邊,如果可以的話,實在不想被他們知道,但是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因爲爸爸和所長要再婚。」
「是我,這裏有個情況特殊的病人,麻煩馬上派一輛車到研究所。」
爸爸沒有露出生氣的表情,非常冷靜地問我。所長和平常一樣,臉上的表情沒有改變。
「……咦?」
「不過,小歷,有件事情你搞錯了。就算成爲兄妹,你們還是能結婚。」
「啊,我們家的孩子也在。哎呀,你們兩個真的是……」
「那你知道小栞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嗎?」
小栞現在是腦死狀態。
「……我們想逃到平行世界。」
──我置身於一片黑暗之中。
在那之後,我就像行屍走肉一樣度過每一天。
明明我們的距離近到嘴脣都要貼在一起了。
我用左手捏了捏小栞的臉頰。還是沒反應。
「我不是說過不要隨便進去這個機器裏嗎?」
我竭盡全力大喊,同時也拚命敲着蓋子。研究所裏應該有人才對,希望有人能發現我們。
「想逃?爲什麼?」
「小歷,發生什麼事了?快說清楚。」
簡短說完這些話之後,所長開始幫小栞人工呼吸。爸爸配合節奏,開始心外按摩。
小栞也回來了嗎?應該是說,小栞有成功跳躍到平行世界嗎?
當天夜裏,我透過爸爸得知……
被我晾在一邊的媽媽,一臉擔心地看着我。對了,我的行爲對媽媽來說或許很莫名其妙。不過,媽媽對不起,我現在顧不了這麼多了。
爸爸和所長似乎都不明白我想說什麼。這下我必須坦白說出很難說出口的話了。
然後,我會推開通往我和小栞美好未來的大門──
「變成兄妹的話,我和小栞就不能結婚了吧?」
那天,我的世界頓時失色。
「小歷,怎麼了?」
「我們在這裏!快打開!」
當時的我,對腦死這個狀態並沒有正確的認知。但是,聽到大腦死亡這個單字,就能感覺到絕望。
幾秒鐘的時間內,本來在觀察小栞狀況的所長,已經用自己的手機聯絡某處。
「小栞!小栞!」
誠實交代真相之後,爸爸和所長面對面睜大眼睛。
「……幾年前,小栞躺進盒子裏的時候嗎?」
我知道自己在平行世界做了什麼,也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但是小栞在平行世界做了什麼、發生什麼事,我完全不清楚。
什麼都不想思考,也不知道該思考什麼。但是,一個人在家裏發呆也很痛苦,所以我只好在外面到處亂晃。雖然沒有什麼特定的目的地,但是我沒辦法靜靜待着。
*
所長連說了兩次一樣的話,虛弱地搖搖頭。不知道爲什麼,我感覺自己好像做錯事了。
喊了一陣子之後,房間裏的燈突然亮了。一定是有人聽到聲音過來了!我繼續大喊。
不知不覺往車站方向走,我的腳步自然而然朝向本來在暑假時想和小栞一起去,但還沒去到的景點。
前進的途中,碰到一個大型的十字路口。
從車站往北延伸的中央大道,再走十分鐘左右的地方與東西向的昭和路交錯。昭和路的十字路口是這個城裏最大的十字路口,西南方的角落旁有一小片綠地,那裏有一座名爲「穿緊身衣的女人」的銅像。
我站在斑馬線前,等待號誌變成綠燈。
心裏突然這麼想……
或許不等綠燈也無所謂。
趁紅燈的時候,走向開過來的車不就好了?
如此一來,就能和小栞相會了吧?
小栞的心臟好像還在跳動,正確來說,應該是靠醫學的力量跳動。所以還不能斷言她已經死了。
不過,大家都說她幾乎不可能醒過來了。
既然如此,那不就跟死沒兩樣嗎?也就是說,小栞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而且,她會變成這樣,我也有責任──
我試着在紅燈時往斑馬線踏出一步。
不行。就算事情變成這樣,我還是連死的勇氣都沒有。
過一段時間之後,眼前已經沒有車經過了。昭和路那一側的紅燈亮了。
就算一邊亮紅燈,另一邊也不會馬上變綠燈。爲了防止交通事故,十字路口一定會有號誌全部變成紅燈的時候。
就在十字路口應該空無一人的短暫時間裏……
本應空無一人的斑馬線上,感覺空間好像變得模糊。
不對,這不是我的錯覺。空無一人的斑馬線上,好像──有人。
接着,我確實看見了。
宛如浮現在空氣中的,是一名穿着白色的洋裝,留着一頭又長又直的漂亮黑髮,和我同年齡的少女。
「對不起……我變成幽靈了……」
她這樣說。
我一喊,半透明的少女便抬起頭。「小歷。」
那是我最熟悉的女孩。
宛如直接在腦內響起的,我最熟悉的聲音。
「……小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