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用心畫出你

從車站前到公園的路上，四處開滿櫻花。

早上強烈的刺眼日曬，到了下午也逐漸趨緩。

明媚日光淡淡照射在人和綠意上，櫻花的季節又到來了。

好久沒這樣不用被時間追趕，我邊看着城鎮風景，悠閒漫步。

過去，我還是高中生時。

被大考追着跑的高三一轉眼就結束，當時我還想，人生中大概不會再有時間一眨眼就消失的經驗了吧。

但出社會後的第一年，比當時過得更加快速。

在忙碌的生活中，感覺高中已經是久遠以前的事情了。

而且偶爾會想，這該不會是一場夢吧？全都是一場夢。真正的自己還是高中生，只是讀書讀累了小睡一下。等我醒來，真織和阿透會在我身邊微笑，兩人幸福的模樣，讓我感到無盡的心安。

但很遺憾，實際上並非如此，我已經二十四歲了。

『我什麼也不記得，但是啊，我會活着，然後總有一天要全部想起來。』

從真織對我表明決心的那天起到今年，已經過了三年了。

升上大四的真織，現在仍努力想要想起阿透。

真織靠着日記和我說的話走訪和阿透去過的地方，做和阿透一起做過的事，拚命試着要回想起來。

但是，不如那杯紅茶般順利。

事情無法如此單純推進，但真織沒有放棄，持續好好面對自己。她邊上大學，也持續面對自己遺忘的過去。

雖然進度緩慢，但她一點一點想起阿透的事。

我的工作越來越忙，出社會之後和真織見面的時間也變少了。

即使如此，我們至少三個月會見一次面。

實際上，今天這個晴朗的週日午後，我也和真織約好要見面。

在想要回想起阿透的同時，真織也好好地享受自己的人生。在這樣的真織附近，聚集着應該是她大學同學的人。

「我喜歡的他，已經……不在了，但那份記憶確實留在我心中。在我身體裏，在我心中沉眠。只要我想起來，我就能和他一起活下去。雖然沒辦法好好表達，但我認爲那是類似希望的東西。即使這個世界會漸漸忘記他，忘記透同學。」

「妳還是畫得這麼棒，但這怎麼了嗎？」

用心描繪出的世界，永遠不會褪色。

真織邊動筆邊說，深深一口氣，從她口中吐出。

過了一會兒，她只「嗯」了一聲，把速寫本遞給我。

會合的地點就是我們去過好幾次，櫻花大道知名的公園。

突然轉過視線，真織也和在她身旁的朋友開心聊天。

風吹來。櫻花隨之起舞，舞出強風。

在這不停失去的世界中，阿透確實就在那。

我忍不住看向真織。

真織說她一直想做一次看看，自告奮勇要去佔賞花的位置。她還說只要素描櫻花，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彷彿第一次被電影感動那天，彷彿心絃被繪畫觸動停下腳步那時。

不知天空的雪花。櫻花飄散的景色，從老天爺來看，或許覺得就像不是自己降下的雪花吧。阿透大概受到姐姐影響，有莫名高尚典雅的部分。

我輕輕閉上眼，在眼瞼內側畫出阿透。阿透在黑暗中現身，但他的臉稍微有點模糊。只是短短六年，令人悲傷的是，阿透已經成爲過去了。

突然，和阿透共度的時光如快轉影片般閃過我的腦海。

和阿透在一起時，阿透離開之後，每一天。

那肯定就是活着吧。

我想要喊她，但在前一秒忍住了。現在的真織和那時的真織很像，看起來像想要回想起什麼。

好快。其實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真織畫畫的樣子，原來她能如此迅速捕捉輪廓啊。

我想要說些什麼，但或許現在根本不需要言語吧。

「話說回來，如何？那之後……」

午後的公園已經有熱鬧的人潮。

阿透一直活在真織的心中。

這副拚命的模樣，有時讓我感到悲傷。

但是……就算所有東西隨着歲月移轉，就算因爲繼續活着，而讓過去、讓美麗事物逐漸褪色，也確實存在不變的東西。

「咦？嗯，好。」

在我們一如往常互相說着無關緊要的玩笑話時，我好奇問她─

真織簡單向其他人介紹我之後，大家一起取用攤在野餐布上的各種便當。

那天，三個人一起賞花時的阿透就在那。

我說完後，真織也跟着我仰望櫻花。

阿透所相信的事，就是現在這般，真織的未來吧。

阿透，你知道嗎？我從認識你那時開始，變得會好好燙自己的手帕了喔。

一轉眼，就完成草圖這類的東西。

「也曾發生過這種事呢」幾十年後，我們能把痛苦的時期當成過去，笑着談論的這般不停轉動的事情。

理所當然做理所當然的事情，開心享受，偶爾感到痛苦，在一切平穩的日常生活中，晚上入眠後就會迎接明天。

仔細一看，淚水從真織眼中滑落。真織拭淚後，又繼續動筆。

『聽說有個歌人，把櫻花形容成不知天空的雪花。』

「真的看起來和雪一樣耶，是『不知天空的雪花』對吧？我在日記上讀過，我也和他到這邊賞花過，對吧？那時他告訴我有人這麼說櫻花。」

我笑着仰望頭頂，花瓣無聲地翩翩飛落。

原本完全不會做菜的真織，手藝也進步許多了呢。那和過去她試圖想要想起阿透，和我一起動手做的時候不同。是她不停累積，確實進步了。

真織的朋友，似乎對年紀稍長已經出社會的我有點客氣、有點緊張，但在我主動微笑搭話後，立刻打成一片。

衛生感。無法僞裝。

在真織確定升大學時我們兩人一起，升上高三前的春假和阿透、真織三個人一起來過。

就算想起來，阿透也不會再回來了。不管怎麼做。

真織說她想要畫櫻花，手上拿着速寫本。

櫻花樹，花朵盛開，樹下。

我一遞給她，她拿出鉛筆當場在速寫本上畫着什麼。

我的視線拉回真織身上，她凝視着一點。前方是櫻花大道。

「我爲什麼會哭呢？是還在痛嗎？但也有很溫暖的東西。我大概，現在還很喜歡他。但沒有問題，將來我會好好找一個心愛的人，會好好得到自己的幸福。但在這之前，再給我一點時間……」

看見真織了。她在可以賞櫻的好地點，鋪上大張的野餐布坐在上面。

眼中彷彿帶着慈愛，阿透用與那天完全相同的溫柔眼神，看着這邊。

「小泉對不起，可以把速寫本還我一下嗎？」

「我又回想起透同學的事情了，但我肯定還沒有全部想起來。」

我忘了自己，不停翻閱速寫本，裏面有好多阿透。

真織現在仍頑固地不肯收下有阿透資料的手機，總說重要的東西就在她心中，她要自己想起來。

到了此時，我們兩個之間根本不需要害羞吧？

我不可思議地接下速寫本，爲了不阻礙其他人通行，移動到樹下去。打開速寫本，出現了景色、人物、動物等各種畫。

這段期間，真織持續思考着什麼。

我的視線逐漸模糊，邊想着真是沒轍了啊，拿出手帕擦拭眼角。

那件事情也在不知何時已成爲過去。

這些全部，都是將來會逐漸失去的東西。漸漸缺損，漸漸消失的東西。

如同他一臉溫柔持續守護真織的那天一般，現在也在那裏笑着。

這樣啊……說得也是，因爲真織每天都重複着這些動作啊。

在大家拿來的便當中，有據說是真織親手做的散壽司。

當我邊尋找真織邊在公園內前進時，我聽見呼喊我的爽朗聲音。

「其他還有，雖然沒在日記中寫下詳細內容，但他似乎也說過五月病其他的意思……那似乎很有趣。」

那是透過畫，傳達出這個人確實存在過，精緻且完成度極高的素描。甚至讓我聽見他令人懷念的聲音……

「啊，對了……櫻花散落時很忙碌，但到了五月就會平靜下來，所以……」

速寫本中，畫着阿透。

那是無法留在任何影片與照片上，只有近在身邊的人才能畫出的阿透。

「沒有精神的我有點噁心，對吧？」

但是，真織還真是細讀日記呢。在她提起這件事前，我都沒有想起來。很悲傷地，歲月從我身上奪走了阿透的記憶。

而那傢伙在真織的記憶中，是這樣的表情啊。

這是真織每天持續畫下的東西吧。

那是我沒看過的阿透的畫，以前留在速寫本中的他，都是側着臉、害羞、要笑不笑地微笑的樣子，但眼前這張不同。

聽到她的玩笑話，我想起告訴她阿透死訊時的她。

樹下有個人。隨着真織不停加筆，人物的身影也越來越鮮明。

真織停下腳步，但她沒有問「什麼」。

之後，我們決定兩人稍微聊一下，我便和真織一起走在櫻花大道上順便賞櫻花。

真織在此閉上嘴。我睜開眼睛，視線轉向看着她。

「但話說回來，櫻花真美呢。」

也就是說，這是真織想起來的阿透。

這種只會往前行、絕不回頭的新鮮心情，朝我直直吹拂。

和真織說這句話同時，我的手在某張畫前停下動作。

我也一點一滴改變，每天在看不清各種事情中，也持續行動。

我抿緊脣，又開始翻閱速寫本。

「啊，小泉！這邊這邊。」

阿透想要創造的東西，或許就是真織現在這樣的日常吧。

「啊，不是啦，雖然有點害羞，但我想給妳看的在更後面。」

真織筆下的阿透，每張都在笑。

「真織，妳還是一樣有精神。」

我冷靜下來再翻下一頁，那邊也有相同表情的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