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二章 開始邁步向前的兩人

《即使,這份戀情今晚就會從世界上消失》 · 一條岬 · 3.4萬 字

《即使,這份戀情今晚就會從世界上消失》單行本 第二章 開始邁步向前的兩人插圖(1)
《即使,這份戀情今晚就會從世界上消失》 · 單行本 · 第二章 開始邁步向前的兩人 · 第1張插圖

1

今天,也隨着我的手機鈴聲揭開序幕。

當我被遠處傳來的鈴聲喚醒時,我首先感到不解。

咦?爲什麼手機會響?

我討厭被鬧鐘或手機鈴聲吵醒,所以我睡覺時不會拉上窗簾,希望早上能在陽光照射下自然醒來。但是,我的手機鬧鈴功能卻啓動了。

而且,應該擺在我枕邊的手機換了位置,跑到和牀鋪完全相反的地方,就放在櫃子上。

我走下牀,拖着腳步前行。爲什麼呢?今天似乎有點溫暖,而且現在是幾點啊?我停下手機的鬧鈴聲後確認了一下時間。

雖然覺得有點怪異,但也確認了時間是早上五點。

……爲什麼會是這個時間?

晚上唸書後,應該是十二點前後就寢,所以我才睡了五小時左右。但很不可思議的是,我的身體感覺得到了充足的睡眠。

對着或許是不小心誤觸的鬧鈴嘆氣,我想起現在正在放黃金週(譯註:日本的黃金週(日語:ゴールデンウィーク;英語:Golden Week,簡寫爲GW),是指在四月底至五月初由多個節日組成的公衆假期。)。對耶,放假耶,太棒了。

我很容易入睡,但一醒來後就很難再次入睡。重新打起精神,我想着先下樓弄杯咖啡拿鐵喝好了。

無論如何,我還是先把房間的燈打開。

《我因爲車禍而得了失憶症,先去看桌上的記事本吧》

《一日入魂》

《首先先去看記事本,快,去看桌子》

外頭還很昏暗,在被淡淡光芒照亮的室內,貼着許多紙張。

背脊忽然一陣發涼,我被奇怪的感覺抓住。

咦?這是什麼……?

熟悉的我的字跡,出現在陌生的紙張上。直到此時,我纔想起剛剛看手機時的不對勁,我連忙去確認畫面。日期不對。

昨天應該是四月二十六日,是黃金週的第一天,我記得很清楚。

小泉的個性讓她不易與人深交,但她會對自己打算深交,以及最終深交的人盡心盡力。

沒落貴族、老媽、很重視衛生感的人。在我想着「衛生感是什麼啊」的時候,上面也有說明。清潔感可以僞裝,但衛生感裝不出來。

我低頭道歉後,父親慌慌張張起身。

「啊,那個,給你們添麻煩了。」

一看手機確實是這個人,還有情侶那種貼在一起拍的自拍照。我們爲什麼會交往,也寫在「男友先生」的頁面上。

車禍?失憶症?

因此,我極力避免和小泉以外的人來往。

爲了冷靜下來,我坐在椅子上喝母親端來的咖啡拿鐵。

我似乎沒讓班上同學知道我得了失憶症的事。

記事本上摘要了重要事項,而筆記本似乎被我當成「日記」使用。

「聽到妳這樣說真是太好了,然後我現在正在煩惱要穿什麼衣服去約會。」

聽母親一說我纔想起來,自己確實遭逢了車禍,但那是昨天的事情,絕對沒錯。

母親早上也是這樣對我說的。一想到讓父母每天早上說這種話,我就覺得過意不去。但最糟糕的就是讓他們看見我難過,所以我很有精神地點點頭。

我們的交往有三個條件。

對方是別班的神谷透同學,我和他沒有交集,幾乎不記得。

我看向桌上的記事本。

用日記的方式,寫下車禍後每天的生活。爲了能短時間讀完到此爲止的事情,我似乎也以每週爲單位去統整日記內容。

母親似乎也配合我改變了生活作息。「如果有問題,我在樓下等妳」母親留下這句話後,就讓我一個人獨處。

但即使我拚命回想昨天發生的事,都只能想起發生車禍的「昨天」。雖然我懷疑母親說謊,但母親根本沒必要說謊。

大概是鬆了一口氣吧,父親不自然地豪爽大笑起來。

趁着空檔看記事本和日記,一開始我的心情相當低落,但令人驚訝的是,我卻輕易地適應了「現在」的狀況。

太陽不知何時升起的,轉眼間已經早上七點了。

但昨天以前的真織們,也有件事瞞着小泉。

大概是昨天說過了,小泉似乎知道我今天的行程。

我有一種開闊的未來突然關上了大門、被人拋棄在黑暗中的感覺,這讓我很想放棄繼續閱讀。事實的重量……快要把我壓垮了。

上面也寫着理由。

大略確認完男友先生出現前的日記後,我終於開始讀男友先生出現的五月二十七日之後的每篇日記。

我鼓起勇氣伸手拿起筆記本。

只不過學校同時也告訴父母有關失憶症的危險性。

騙人的吧?我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僵硬。

我交了男友……但是,是爲什麼?我現在是這種狀態耶,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世界上當然不是隻有壞人,也有許多好人。要是說出口,班上同學肯定會多多顧慮我,但是,並不能保證他們不會外傳。要是真的發生意外就太遲了,而這個恐懼可能也會增加我每天的精神負擔。

接下來,我開始看着神谷透同學的個人資料。

日記寫法和記事本的差異很大,沒有格式,相當自由。

「什麼?」

應門後,母親端着放上馬克杯的托盤,表情有點嚴肅地走進房間。咦?爲什麼……爲什麼?

和母親說要出門,接着對父親說「我要去約會」後,父親瞪大了眼睛,但我已經做好外出準備了。

我遭逢車禍以及失憶症的症狀,這件事情只有我的雙親、小泉和學校老師知道等等,這邊寫着最重要的事情。

雖然已經帶給她非常多麻煩了,但和男友先生之間的事情是我的任性,所以我似乎是希望儘可能自己解決。

我似乎每天早上都爲了讀這些而早起,因此再晚也要在十點就寢。

「麻煩?啊啊,如果妳是說記憶的事情,不用在意,我只做我能做的事,也只做我想做的事。」小泉若無其事地說道,但這句話拯救了我。

接下來母親告訴我,我每天都會做什麼事,接着讀起過去的我所寫的記事本與筆記。

聽完車禍和失憶症的詳情後,我茫然若失。

三,千萬不能真的喜歡上我。

「啊,真織,妳今天應該是要和神谷約會對吧?沒問題嗎?」

神谷同學放學後突然找我到校舍後方,然後向我告白。但我覺得他不是因爲喜歡我才告白,而是被誰逼着說的。

「別在我面前放閃。」

我再次看着寫在記事本上的文章,短暫陷入了沉思。

第三點,就算交往,在這種狀態下遲早會分手,所以我想盡量讓自己不要有戀愛的情緒,類似於僞裝情侶。

「放學後」、「約會」、「男友先生」、「小泉」、「男友先生的家」、「紅茶」。

也就是說─我真的失憶了。

我在發抖。母親相當痛苦地看着這樣的我。

「別問我。」

大概是個白皙纖瘦的人。

父親很堅持要送我過去,我笑着說「不用啦」拒絕後,決定搭電車加步行前往約定的公園。走在前往公園的路上,我心想─

雙親找學校商量我得了失憶症的事情後,得知國家規定,有障礙的特殊學生只要達到規定的出席天數就能畢業。

明明是自己的事卻難以置信,我讀到忘記了時間。

當然其中並非全是開朗的事情,統整的日記中也包含着讓人感到沮喪的內容。像是努力升上升學班卻變得毫無意義,以及和朋友的往來,還有一直不見好轉的失憶症。

很陌生,但是是我會喜歡的簡單設計。那是本活頁式記事本,不僅可以隨意追加頁面,在稍微突出的隔頁板區隔下,各個項目更是一目瞭然。

第一點,因爲我在這種狀態下還是要上學,所以我需要時間閱讀記事本、日記來整理自己的事情。

考量時間,我先讀了統整的內容。我每天似乎都很努力地過着和以往無異的日常生活,也努力不讓其他人發現我的狀況。

第二點,要是太頻繁和我聯絡,不僅可能因爲時間關係沒辦法回覆,要是他傳訊息提到和昨天的我之間的話題,我也會很傷腦筋。

二,聯絡的內容要儘量簡潔。

謠言傳開後,學校裏或許會有許多人跑來教室看我一眼。而在現在這個時代,消息也能輕易地在學校外傳開。

接着我們一起喫了早餐,之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確認了記事本後,週六的今天,我預定十二點要和傳說中的男友先生去公園約會。

約會啊,我還真厲害呢!

不管誰對我做了什麼事情,只要經過一天……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沒辦法記住,會遺忘。

聽母親說,我平常會用手機做筆記,然後把必要的事情整理在記事本上。只要寫在記事本上就不需要擔心資料毀損。

「說什麼添麻煩,纔沒那種事。孩子的媽,妳說對吧?要是真織沒救人,那孩子說不定也沒命了,妳真的很了不起。失憶症也是,雖然很罕見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病例。或許得花一點時間,但有可能治好的。慢慢來不要着急。」

在我煩惱着要穿什麼衣服赴約時,手機來電鈴聲響起,是小泉打來的。

我戰戰兢兢地拿起記事本,第一個項目標題爲「重要」。

我根本沒想像過,失憶症的謠言被傳開會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情。

《雖然是這種狀態,但我也交了個男友了。請看記事本的「男友先生」項目,以及五月二十七日以後的日記。上面寫着男友先生的事情》

「真織,妳發生了車禍,然後因爲車禍得了失憶症。」

但現在的日期已經跳過了一個月以上,紙張上還寫着奇怪的內容。

但對這世界來說,那不是昨天,而已經是幾十天前的事情了。

我在那之前的每一天,似乎對無法累積任何新事物的自己感到相當錯愕。我什麼事情也不能做,只是虛度一日時光。接着,我狠下決心做出這種事。

要是平常的話我應該會拒絕,但那時我閃過一個念頭,我想要利用這個告白,想要試着努力能不能在這種狀態中做些什麼全新的事情。

從生日、家人、血型、喜歡的作家等資訊,推敲他是個怎樣的人。

離開二樓房間來到客廳,父親正在看報紙。他看起來和昨天沒有兩樣,但感覺也有點緊張。

但在男友先生登場後的日記中,每篇都寫滿了樂觀且相當開心的事情,像是和男友先生聊了這種事情,他當時的表情有點可愛之類的。無所謂的事情真的很無所謂,但得知昨天的我還有感受這種事情的從容,竟讓今天不普通的我有了勇氣。

「我纔沒有放閃。」

我滿心疑問,但總之還是先問問紙上寫的事情。母親有點難以啓齒地回答─

當我看向他,父親迅速放下報紙,朝我咧嘴一笑。

我作好覺悟,首先先看了記事本的「男友先生」頁面。

「小泉,對不起喔,總覺得好像把妳捲進很麻煩的事情裏。」

……該不會每天都是這樣吧?

此時,我對該直視的失憶症的恐懼也稍微緩和下來。

穿穿脫脫,我好不容易纔決定好要穿什麼衣服。

但我必須得面對。類似些微希望的什麼東西,也寫在重要的項目中。

醫生說,儘量避免壓力、做些開心的事情讓精神平靜下來非常重要。

我最愛的加了肉桂的拿鐵,卻無法一如往常地讓我平靜下來。

確認完重要事項後,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根據記事本內容,我的手機裏似乎還有存放他照片、影片的專屬資料夾。

老實說,我真的笑不出來。很想笑,但卻笑不出來。

一,放學之前我們都不能和彼此說話。

在我陷入混亂之時,走廊傳來腳步聲,我轉過頭去時聽見了敲門聲。

昨天以前的真織們,沒有把我和神谷同學是僞裝情侶的事情告訴小泉。

「是喔。」我有點佩服。我發現自己對他稍微產生了興趣。

歸納起來就是這種感覺,條件的理由也寫在上面。

什麼嘛,我很普通地就能辦到啊!男友先生的資訊也完全記在腦袋裏了。抬頭一看,今天是光線就像要化爲音符從天空落下般的超好天氣。

就像這樣,意外地,我或許能每天都很普通地活着。

雖然說今天也是,但我如果沒在記事本及日記上留下痕跡……大概會就此消失吧。

疑似在照片上確認過的男友先生的人,就站在我們約定的地點。

便服令我有點難以確定,但從他筆挺的襯衫、像是纔剛洗過的運動鞋、沒有毛球的黑色牛仔褲,感覺可以從中看見「衛生感」這幾個字。

「那個,是透同學吧?」

我一喊他,他立刻從書本中抬起頭來。

「啊,嗯。」

「太好了,對不起,我還沒看慣你穿便服的樣子,所以有點沒自信可以認出你。」

我如此解釋後,他似乎接受了我的說詞。

我對外隱瞞失憶症的事情,也沒有對男友先生說。會有告訴他的那天嗎?或者是自然分手的那天更早到來呢?

在我因微小的感慨不知所措時,我發現男友先生身邊有個野餐籃。

從接下來的對話我得知了新的事情,男友先生似乎有姐姐。

這個野餐籃是他姐姐的東西,雖然並非死別,但我沒辦法放任落寞談論這件事的他不管。我說「我肚子餓了」,他對我一笑。

接着,我們做了很有情侶感的事情。

我們走到鋪上整片綠色地毯的草地廣場,在樹蔭下鋪野餐布。

看着遠方在假日出遊的家庭,品嚐男友先生親手做的便當。喫著有大量蔬菜、色彩豐富的三明治,減低熱量的配菜也相當美味。

「你可以當個好老公呢。」

「妳也是……啊~~不好說耶。」

「爲什麼不肯定到最後啦。」

當我聽完她的解釋,說她是透過記事本和日記連結記憶後,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她的身影,茫然地倒映在我的眼中。

我又做到一件讓自己感到驚訝的事情了。

當我發現時,我的眼中只看得見日野了。

好不容易擠出口的,卻是這種帶着問號的話。從剛剛開始,我只說出疑問句與否定句,而日野則只是一直低着頭。

日野相當驚訝,我勉強自己笑出來。

確實如此,讓其他人知道她有失憶症是很危險的事情。

這什麼啊,好不可思議的心情。陌生的他對我敞開心胸了。

隔天早上起牀後就什麼也不留,回到一天前的自己。

而我也已經知道答案了。

邊聽她說話,過去的日野浮現在我腦海中。常拿手機記筆記、頻繁拍照。每天第一次看到我時,她總是深感興趣地看着我。

「嗯,我覺得沒關係。和妳一起玩很開心,如果妳願意的話。」

我接着邀請日野喝紅茶,兩人一起喝了紙杯中的紅茶。

自然而然得出答案,甚至讓人懷疑這真的是我想出來的嗎。

我想起下川同學說過的話。理由是什麼呢?是因爲在我少有笑容的生活中,日野的笑容看起來很特別嗎?是因爲日野很美?是因爲我發現她隱瞞着什麼嗎?愛上她的心情,突然在我面前真實出現。

現在的日野,就是夾在人生這無數頁面中的其中一頁。

「怎麼了嗎?」

順向失憶症。日野接着向我解釋這個我不熟悉的疾病症狀。

「奇怪的事是指什麼?」

不對,神明……果然很惡劣、很殘酷。

「沒有,只是不可思議,總覺得真的很不可思議,心情一點也不急躁、不痛苦。就算不說話也完全不覺得無聊或不自在,甚至覺得我們已經這樣靜靜地累積了許多時光。」

2

「嗯,別擔心。」

但是,我想祂或許很溫柔,或許神明……

日野說完後再次低下了頭。

就算是僞裝情侶,身爲男友的我能做些什麼呢?我該思考後進一步執行。

我慢慢轉過頭看他,神谷透同學以無比認真的眼神看着我。

日野露出我不曾看過的,那種虛幻又不切實際的表情。

日野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深思着,最後緊緊一抿脣後說─

「總覺得這隻對我有好處耶?」

但現在這般果斷的心情,感覺自己不管怎麼找也找不到。

日野說她原本不打算告訴我,還對我說對不起,竟讓我陪她做這種奇怪的事。

我們的視線一度交合後,我看向前方回答─

「謝謝妳。」

關於一睡就會讓記憶歸零的症狀,聽她說只要努力不睡覺,隔天也能繼續保有記憶,但那其實沒有什麼意義。

因爲和妳在一起。因爲,我想和妳在一起。

「纔沒那種事,我……」

「這要說起來纔是我不好,竟然向妳假告白。那纔是……該怎麼說,所以就是……」

那感覺相當溫暖,讓我驚覺原來人類也能做到這件事啊。

我想起在短短時間內,將我身體重新改組的東西。

記憶歸零。這就是日野現在身患的疾病。

日野沒有立刻回應,但從表情可以看出她的迷惘。

我抱着想哭的心情,心想─

「沒有,那不算什麼。能有個美麗的僞裝女友,那個,我也很開心啊。」

「我可以喜歡上妳嗎?」

「真不可思議。」

我不希望她露出這種表情,我希望她能笑。

只要不留下行動紀錄,只要不寫下自己的軌跡,日野就會忘掉。

一陣風吹來,我的頭髮隨之飄揚,我伸手壓住頭髮時發現了男友先生的視線。

「對,就跟今天早上一樣,我醒來的時候,是以爲自己昨天出車禍的我。如果不寫下來……咦?透同學?」

「嗯,小泉、我爸媽,還有學校老師和……」

希望可以實現,希望老天可以收到。

對我來說,「喜歡」這種心情是無法理解的東西。在班上總會聽到有人談論戀愛話題,但我卻覺得那對我來說是遙遠世界的事情。

視線感受到溫和的日光,我們閱讀著名爲時間的書籍。

她實際上也請綿矢幫忙實驗,但人類不睡覺根本就無法存活。

眺望雲朵,與充滿刻意的我不同,雲朵正隨意地飄浮流動。

每天早上得知自己有失憶症很痛苦,但只要到學校上課,她就能順利畢業。至於將來,她還沒有考慮過。

活到今天,或多或少,每件事中都有各種情緒。

這全都和她的失憶症有關。不僅如此,她提出的三個條件也是如此。

此時,聽見遠方傳來家庭和睦的喧鬧聲。

但是……把這種心情告訴她又怎樣?根本沒有必要增加她的負擔。

她的笑容,說些無聊蠢事時的她,做出不像她會有的舉動也要顧慮他人的這點,我都好喜歡。喜歡的理由說也說不完,我甚至對初戀感到不知所措。

「違反約定的人是我啊。如果,只是如果,如果妳覺得讓我繼續當僞裝男友也可以,不知道我喜歡妳也比較好吧?生病的事情也是,如果其實妳原本不想告訴我,如果對把這件事說出口感到不安,還是忘記比較好。我今後也會裝作沒發現,如何?」

我想要說些什麼樂觀的話,卻找不出該說什麼話。

喜悅與苦惱、悲傷與安寧。

回家前,我對她說─

「嗯。」

「嗯……我明白了,那我不把今天的事情寫下來,我會忘掉。」

忘掉。這出自普通人口中與日野口中,意義完全不同。

而現在,我自然地,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她。

我一問,日野的表情染上一層陰霾。

簡單來說,這是個無法累積新記憶的疾病,因大腦在事故中受到嚴重撞擊後,累積記憶的系統失去作用,無法啓動。

日野一臉沉思。

她真的會忘掉。

她能維持早上起牀到睡前這段時間內的記憶,但只要一入睡,大腦就會開始整理記憶,接着把原本該整理的一天的記憶消除。

「奇怪的事?」

我更詳細地詢問失憶症的事情,日野也毫不厭煩地告訴我。

不可思議地,讓我感到安心。就算沉默也不討厭。

我這樣說着轉過頭去,只見男友先生滿臉笑容。

當我把這個想法脫口而出時,男友先生反問道。

這個選擇,總有一天會折磨我和她吧?但我祈禱着。

『你知不知道有句格言是,什麼和咳嗽一樣,患上就藏不住之類的?』

「那麼,妳別把妳對我說過失憶症的事情寫下來。並且,也別寫下我喜歡上妳的事情。」

我原本打算笑着說些輕佻的話,但卻做得不太好。

「我和妳交往前,每天的生活都很無趣。所以就算是僞裝男友,只要可以和妳在一起……我覺得,可以當作今天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包含導師在內,老師們都知道日野的狀況,所以上課時都不會點她回答問題,作業也可以交白卷。她會參加考試,但不及格也沒關係。

就算只能維持一天的記憶,就算我只透過資料認識眼前的人,但這個人認識我,他心中有和我一起共度的記憶,他就能用着如此溫柔的眼神看着我。

「透同學這樣沒關係嗎?」

知情的人似乎相當有限,而她也對我解釋,那是因爲失憶症伴隨着意想不到的危險性。聽完說明後,我相當震驚。

「不,我纔要謝謝你,讓你揹負了許多……對不起。」

我低下頭。日野看着我,露出鑽牛角尖的表情。

與聲音相隔一段距離的地方,我和她在這裏。

「妳千萬不能寫在記事本和日記上喔。要是寫了我絕對會發現,因爲妳的心思全寫在臉上。」

「有其他人知道妳失憶嗎?」

「你對不喜歡我卻向我告白感到愧疚,我卻利用了這一點,心想這種狀態下的我或許也能做什麼全新的事情,所以才決定和你交往。」

當我發現時,他已經說出那句話了。

日野的表情持續陰沉。

但我不想讓她低着頭,也不想老是想問問題。

在這之中,我思考着讓我變成這樣的神明。神明肯定對我們人類毫無興趣,但超越人類尺度而存在的神明,應該沒有善惡吧。

「如果妳不把今天的事情寫在記事本或日記中,明天的妳就不會知道,對吧?」

不僅如此,我自己似乎也相當自然地對他敞開了心胸。

十二點就碰面,雖然就時間來說還有點早,但我們決定三點解散。

我平靜地說出口,拋棄了所有問號。

日野終於抬起頭來了。

「那個……透同學,今天很謝謝你。你果然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溫柔,我嗎?會嗎……?

「不,我纔要說謝謝。然後,那個……」

我喜歡妳,會造成妳的困擾嗎?

我想要問,但最終卻沒問出口。

看着日野在我面前等我繼續說下去,我搖搖頭─

「沒什麼,我送妳到車站。」

送日野到車站後,我拿着變輕的野餐籃打算要回家。

但我已經對留在家裏的父親說要去約會,如果讓他看見我這麼早回家,而且還情緒低落,或許會讓他擔心。

我換了個想法走向其他公園,坐在長椅上看書,只是半個字也讀不進腦海中,同一行字來回看了好幾遍。我到底就這樣讓腦袋空轉了多久呢?

五點時,告知黃昏時分的音樂響起。

我前往不常去的商店街生鮮肉鋪,買了牛肉回家。

父親開心地喫着我準備的壽喜燒,說他今天的寫作進度很棒。

「你過得怎樣?」

我一瞬間板起臉來。

「嗯,她喫便當喫得很開心。」

好不容易說出這個答案,父親又開心地笑了。

「那真是太好了。哎呀,你也多喫點肉啊。如果我拿到這次的新人獎,把你的女朋友找來慶祝吧!好不好啊?阿透。」

明明沒酒量卻喝了酒,父親早早就睡着了。我邊收拾餐具等東西,邊想着許多事情。

喜歡到底是有着什麼意義的心情呢?人類爲什麼會喜歡上另一個人呢?喜歡上另一個人,有時明明或許是很痛苦、很悲傷的事情啊。

「你爲什麼對我的郵件視而不見啊?」

3

先打破沉默的是下川同學。

下川同學邊慎選用詞,邊對我說他其實有告訴老師他被那傢伙勒索財物的事情。

日野說她在得到失憶症前,幾乎不認識我。

「纔不是。她真的感到痛苦或難過的時候,話就會變多。我從以前就知道她會這樣,我應該沒猜錯。」

「這樣啊,你……有跟老師說了啊。」

裝作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下午我感到全身無力,躺在自己房間的被窩裏,一看手機才發現收到郵件的提醒燈亮起。

週日,是和下川同學道別的日子。

綿矢大概也感到有點詫異,稍微皺起了眉頭。

其他下課時間也沒事可做,但爲了增加在家裏的自由時間,我把時間用來寫作業以及複習、預習功課。

靜靜點頭後,下川同學又眯細眼睛對我微笑。

「神谷同學,謝謝你和我當好朋友。」

從綿矢認真的表情,我可以看出她有多麼重視日野。

「對不起,妳有寄信給我啊?我平常不看手機所以沒有發現。」

那傢伙不久前還在這裏,來還下川同學錢。

雖然我想這樣說,最終仍沒有說出口。

「我會努力的。」

「啊,找到我的男友先生了。」

我以爲是下川同學傳來的,但拿起一看卻是綿矢傳的。

「和日野同學好好相處喔。」

「機會難得,也試着減肥看看吧,你其實長得很帥。」

「我……不,不用了。對不起,之前也是一樣,我有點怪對吧?但你和真織見面後如果覺得她怪怪的,可以告訴我嗎?雖然你們現在還沒有那種感覺,但你是她的男友,直接見面或許會有所不同吧。」

「我爸說過,比起成爲偉大的人,成爲溫柔的人更加困難,所以你比世界上偉大的人更加厲害。說這種話或許很失禮,但你過得很辛苦卻也沒有走歪。我爸也這樣說過,過得辛苦的人多半會變得低三下四或是心術不正,但你很溫柔,非常、非常非常溫柔。」

「下次,下次見面之前……」

這句話,和昨天與日野分別時的話重疊。

我只有……溫柔。我只有溫柔啊。而且那肯定是相當半吊子,根本不值得自豪的東西。

「不太對勁?是怎樣不對勁?」

接着下川同學邁出腳步,朝着全新場所,朝着收票口的另一端前進。

綿矢領頭,我們一起走向兩人第一次交談的走廊角落。

和他認識的時間還不長,但即使如此,我仍然覺得這個朋友是非常重要而且無可取代的存在。

當我覺得下川同學不在的教室特別空蕩時,發現有人正在注視着我的視線。探尋源頭,我發現綿矢正一臉不悅地站在教室外。

「神谷同學,對不起,我感覺自己快哭出來了,所以先走了喔。謝謝你,雖然時間很短暫,但我不會忘了你。真的很謝謝你陪着我。」

我已經比約定的時間早很多抵達,但下川同學已經在收票口前等我了。

覺得用這種手和他交握很不好意思,但我還是伸出了手。

我的表情不禁認真起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下川同學這樣說話。

個性害羞的下川同學對着我大喊。

之後,我們試着想要一如往常地聊天,卻說不太出口。

我重新認知了日野的狀態。從綿矢慎選用字遣詞的說話方法,我真實地感受到日野的病情,以及她努力隱瞞這件事的狀況。

下川同學沒有當成對方自作自受,到最後一刻還在擔心那傢伙,我覺得他好耀眼。

我正想着是怎麼了,他突然說出找他麻煩的那傢伙的名字。

我只能說出「嗯」回應他這段話。

我爲什麼會這樣說話帶刺?今天的我有點怪。

我沒告訴下川同學,那傢伙其實已經在鞋櫃區告訴我這件事了。

我完全沒有任何感想地朝走廊走去。

「你這樣會挫折我的初心耶,別這樣。」

我沒讀也沒回信。就這樣度過一天。

「所以你還沒有看囉?」

明明知道他已經走了,我還是四處張望着。

「我知道了。」

第二節下課時間就這樣結束了。

下川同學有點害羞地微笑放開我的手。「那麼,我家人還在機場等我。」他如此說道,我點了點頭。

回到家時,我聽見敲打鍵盤的聲音。父親似乎又在寫小說。

『你果然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但她會這樣來問我,表示日野沒對她說我告白了自己的心意,而日野告白了自己的病情,最後我還拜託日野別把這些事寫在記事本上。

雖然沒看內容,但我知道她寄信給我。

「我應該一直丟在書包裏,待會再看。」

4

現在的她,大概是靠着照片分辨出我。假設現在有個和我長得很像的人,假裝成我坐在這邊,我想日野大概也不會發現。

綿矢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如此問道。

做完瑣碎家事後到了中午,雖然沒什麼食慾,但我還是簡單地煮了兩人份的午餐,和父親一起靜靜喫完。

我轉頭看向那傢伙,他和我一樣一個人孤單地轉着筆。

「我努力看看。」他如此回答

爲什麼我要說謊呢?當我像跟自己無關似地思考時,綿矢撩起了太陽穴旁的頭髮,露出形狀好看的耳朵。

但記事本及日記又如何了呢?她應該沒有寫下來吧。

我有點開玩笑地說出心中真正所想的話之後,下川同學笑了。

如同綿矢隱瞞日野的病情,我也隱瞞着事實。

他的這句話,讓我抬起微低的頭。

「話特別多。」

「假設真的是這樣,那是因爲我嗎?」

「雖然你很謙虛,但我認爲你是個很出色的人。你雖然裝得好像什麼也沒有,但你確實擁有很重要的東西,例如溫柔。」

「你可別太辛苦,成爲一個厲害的偉人喔。」

「我覺得週六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但人心總是看不見的。我今天放學後也會和日野見面,我會試着問問看。如果妳不介意,妳要不要也一起來?」

我一喊他,他看起來有點難以啓齒。

不過,沒人回答我的疑問,只有洗碗的聲音持續單調地響起。

「那個……他剛剛來還我錢。我跟老師說完的隔天,他放學後找我說話。那是從我存下來的壓歲錢中拿出來的錢,我跟他說不用還了,但他還是說要還我錢。然後今天我是和他約好了纔會提早來,他偷偷去短期打工,又和他哥借錢來還我。」

「那跟她平常沒兩樣吧。」

他轉過頭來朝我用力揮手,我也揮手回應。

週一,第二節下課時間。

「和日野?沒什麼,我們週六去公園約會,雖然有點早就回家了。怎麼了嗎?」

「不用了,那也沒意義了。那個,就那個啦……你跟真織發生什麼事了嗎?」

下川同學用力握住我的手,我也回握。

「對不起,等很久了嗎?你來得真早呢。」

我大大方方地說完後,綿矢帶着打量的目光看我。

「真的嗎?嗯,我知道了,我也努力看看。」

「真織她家,該怎麼說呢……非常重視真織,但那並沒有過度,就是每天都一樣。總之,我認爲不是和家人間發生了什麼。如此一來,唯一不同以往的要素就是你了。」

「我和真織就算假日沒有見面也會打電話。我週六晚上打電話給她,但她的樣子不太對勁。」

她一問,我相當自然、若無其事地回應─

放學時刻來臨,我在人全走光的教室裏再次見到日野。

「騙你的,其實輸了也沒有關係。」

下川同學伸出他細嫩的手,我看着自己粗糙的手。

「嗯,都高中了還被欺負,大概是因爲我又笨又胖,有很多理由……我覺得很丟臉所以說不出口。但是,因爲這樣給你添麻煩,我想着如果要鼓起勇氣就是現在了。只不過也因爲這樣,我對他很抱歉,他似乎和朋友拆夥,在班上也被孤立了。」

「你到了新環境也別輸了喔。」

他接下來的這句話,讓我有了些許心慌。

明明想要思考些什麼,但昨天日野的事情卻讓我的思考有點遲鈍。我想起在教室裏落單的他,正翻閱打工雜誌的那一幕。

「我會改變。然後我會交一個和日野同學一樣的出色女友,到時,我們再一起聊戀愛話題吧。」

他要去的新學校在國外,原本我想到機場去送他,但他考量到我的乘車費用,就約我在當地快速列車會經過的車站見面。

感覺上,我已經確定好下川同學離開後的下課時間該怎麼過了。

她不開心地雙手抱胸,發現我看見她時便朝我招手。

感覺這就是我的日常,我仰望低矮的天花板。

我邊想着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邊迎接日野。

「唷,我的甜心。」

「咦?你不是不喜歡說這種話嗎?」

日野似乎連這種小事也寫在記事本上。其實我並不是想要確認什麼才這樣說,只是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開朗纔會說這種話。

「嗯,我試着努力看看了。」

「所以你的臉纔會繃成這樣啊。」

日野有點捉弄般地回應,接着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的臉。

她這個反應總是讓我感到詫異,但現在也不覺得了。

在我跟着也專注回看她後,她露出了個「哎呀」的表情。

我邊注意着不讓自己看起來不自然,邊揚起嘴角說─

「週六。」

「咦?」

「週六謝謝妳,我過得很開心。」

雖然沉默了一小段時間,但日野接着相當誇張地回應我─

「啊~~對對,我也很開心!便當非常好喫。其實應該是身爲女友的我做便當回禮纔對,但是很對不起,我非常不擅長這種事。」

「嗯,感覺得出來。」

「什麼?你很沒禮貌耶。」

「明明是妳自己說的。」

「自己說和別人說,這之間的意義不同。」

看着日野清澈如水般不做作的笑容,我心想─

「那要等到假日,不過OK。」

就要像這樣,讓她的日記中增加許多開心的事情。

我們兩人偷偷摸摸走進空無一人的學校自行車停車場。

只有自己一個人被時間拋棄,而且不僅如此,連未來也被剝奪了。

「包在我身上。」我露出無所畏懼的微笑。

希望自己可以多少緩和她對未來的恐懼。

她沒有在記事本與日記上寫下我說出對她有好感的事情,以及她對我告白自身疾病的事情。我大概可以對此安心了吧?

「妳不用擔心,我有筆臨時收入所以沒問題。還有其他想做的事嗎?」

開始全新、開心的日常生活吧!那肯定就是名爲「希望」的東西。

「我不會和妳打情罵俏,但妳想玩夾娃娃的話,我們可以去。」

過了一段時間也沒泄氣,輪胎也維持着該有的強度。

我坐在坐墊上全力狂踩踏板,日野坐在後面的貨架上,雙腳朝外併攏,單手抱住我的腰。

妳說是吧?日野。

彷彿表示「喜歡上一個人是豐富人生的事情」。

但這種生活方法,沒辦法讓日野的日記變得歡樂。

「我?」

就算是僞裝情侶,事情也沒有任何改變。不管是我感到開心,或是我喜歡日野。沒有任何改變。除了這份心意以外,沒有任何回報也無所謂。

「只有兩個人不行嗎?」

只要在她面前就能讓我開心,這是不容置疑的情緒。

我先前有點擔心自己,對於再見到日野時是否能保有原本的自己感到心中不安,但現在不需要擔心了。

回想起來,我到目前爲止的人生都非常平淡,根本沒做過任何蠢事。

但我不會對她表明這份心意。

「說了不少了呢。那麼,我們一件一件完成吧!首先呢……好!機會難得,我們今天就先挑戰自行車雙載吧?」

「咦?可以嗎?話說回來,你也是搭電車上學吧,上哪找自行車啊?」

「家庭餐廳!」

也就是活得相當無趣。

「好了,那麼日野,我們走吧。」

本來只要拜託工友就能幫忙修理,但這臺不知道主人是誰,也沒貼上識別貼紙的自行車,我想就算拜託其他人,也不會幫我們修吧。

我現在很認真。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我什麼事情都願意做。

「那也可以去遊樂園之類的嗎?」

「嗯~~啊,那個!我想要騎自行車雙載,那不是情侶的夢想嗎?」

「是的,就是那個。」

要是被警察或老師看到一定會被罵一頓,而且這臺自行車還可能是失竊物。

找到自行車是很好,但輪胎沒氣了,我對着因此感到沮喪的日野說─

所以我決定自己修。

「原來沒落貴族先生是害羞的男孩啊。」

那肯定是日野所追求的吧。

我問日野有沒有剪刀和雙面膠帶,她回我「我記得教室中老師桌子的抽屜裏有」,而我們的教室裏也有我想要的水桶。

「我想要去電子游樂場打情罵俏。」

但空氣打進去卻也立刻消氣了。

她秒答的模樣讓我自然地笑了出來,心中有種凝結僵硬的東西逐漸變得柔軟。

「很好喔喔喔!快衝快衝~~」

「嗯,可以啊!但是,是要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繞去哪裏嗎?」

「女友小姐想要做什麼呢?」

我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原來日野心中有這麼多想做的事情啊。

我朝日野露出笑容。

「雙載違規所以不可以啦,請想些更適合的事情。」

因此,不知道是畢業生畢業後就丟着不管,還是誰去哪裏偷來無主的自行車,似乎有好幾臺沒上鎖的自行車就丟在停車場裏。

那麼,我就讓明天的日野多少能覺得日常相當開心,讓她在日記中寫滿開心的回憶。

窮人可不是白當的,我還有好幾個這類的小智慧。

5

我們暫時先回到各自的教室去。

日野無邪的言行,讓我自然流露出笑容。我需要讓自己徹底轉換心情纔行,不可以一直被週末的事情影響。

所以我們才選擇遠離通勤道路的地方,像現在這樣狂飆。

途中先拿水桶裝水,接着我們兩人急忙走向停車場。從輪框上拆下輪胎泡進水中,只要靠着冒泡的地方就能知道哪裏爆胎了。

日野興奮地大叫。

雖然花了一點時間,但是好不容易找到了。

「我還想去水族館。」

回到自己的教室後,我打開掃具櫃,借用水桶後走出教室。

「有趣的事情。」

在鞋櫃前換上室內鞋,我們快步走過走廊,日野用着與步調相同的輕快聲音問我。

我和日野一起到工友室,立刻借到打氣筒。

「好啦好啦,還有其他的嗎?」

「不過透同學,這個輪胎沒氣了耶。」

讓女孩坐在或許是失竊物的自行車貨架上,雙載在道路上奔馳。

「也約綿矢一起去就沒問題。」

只不過,開心的事不是補好爆胎,而是在修好車後。

發現了我的意圖後,日野咧嘴而笑。

「欸欸,你要做什麼?」

「還有,那個,卡拉OK!」

「我會努力的。」

「喔喔喔喔!好強!真厲害,我的男友先生真厲害。」

「喔,是要做那件事吧?」

「啊,糟了。會花點錢可以嗎?當然,我會付我自己的份。其實爲了謝謝你陪我去,我請客也沒有問題。」

「好啊。」

這麼做違反了道路交通管理法,正確來說應該是違反了道路交通管理處罰條例。

認識沒多久後她就叫我男友先生,或許是因爲不習慣叫我的名字吧。

日野似乎遵守了和我之間的約定。

「對。」

我拍拍手露出得意的表情,日野則眼睛閃閃發亮地看着自行車。

心裏有數的我,用平常不會有的表情朝她咧嘴一笑。

「日野,妳放心,我就讓妳看看男友可靠的一面。如果是爆胎修好就可以,沒有爆胎的話去借打氣筒來就好了。對吧?」

我們現在在遠離通勤道路的田間小路上,用自行車雙載狂飆。

我揚起嘴角,簡潔回答。

「好棒、好棒!好快喔喔喔!」

「那麼男友先生,今天要做什麼?」

我請日野在這段時間內,把我的文件夾剪成OK繃左右的大小,並將單面貼滿雙面膠帶。

希望明天之後的日野,讀完日記後可以湧出勇氣。

接着日野用滿臉笑容回應我的笑。

接下來就簡單了。把剪成小片的文件夾貼在爆胎處,周邊再用雙面膠帶補強,把輪胎裝回輪框上,最後用打氣筒打氣。

在走廊中段與日野會合,當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後,她也回以相同的笑容。日野似乎也找到我想要的東西了。

我被做出這種事情的自己嚇到。這樣的我真的好不像自己。

日野只要晚上一入睡,就會忘記那天發生過的所有事情,沒有辦法累積每天的生活。那到底是多麼絕望的事情,那該有多痛苦呢?

「因爲兩個人單獨在包廂裏感覺很害羞啊。」

「那穿制服約會呢?」

「啊,圖書館約會,想要一起唸書、準備考試之類的。」

當我用興致盎然的口氣說完後,日野相當驚訝。

那是我自己決定的道路。繼續喜歡她,繼續待在她身邊。

我和日野都是搭電車上學的,停車場裏沒有我們的自行車。但我記得以前同班同學曾經說過,我們學校停車場的管理相當隨便。

我不能說出自己的愛意,也要裝作沒發現日野生病。不刻意追究日常生活中的細微不對勁,置之不理。

我邊怨恨自己沒什麼鍛鍊的腳力,邊使出全力不停踩踏板。而令人擔心的輪胎似乎也沒有絲毫漏氣的現象。

「怎麼這麼突然?總覺得你很可靠耶。」

我和日野睜大眼睛,同心協力找出那類車。

所以我想,今後只要她希望,我什麼都要去做,就算很胡來的事也要去做。

像騎着不明車主的自行車雙載,兩人一起大聲喊叫這類的事情。

這類很亂來的事情。日野會覺得很開心的事情。

「日野,妳不拍影片嗎?」

我邊掩飾呼吸急促的自己,邊用不輸給風聲的音量大聲問。

「什麼?啊,影片啊!好!」

我之後也確認了,那個影片的畫面晃個不停,根本不堪入目。

但是可以聽見日野開心大叫的聲音。

偶爾也會拍到我轉過頭探看的咧嘴笑容。

接着在日野的要求下,我們來回了道路好幾趟。在滿足了享受雙載的樂趣後,最後把車子放回原來的地方。

日野說要我坐在貨架上,她負責牽車回學校,但女生的體力很有限。

而且到了學校附近可能會被老師看見,最後還是由我牽着自行車回去。

把自行車放回停車場後,我們一起走到車站,日野到了這時還是相當興奮。

「明天要做什麼?」

我在被夕陽染紅的回家路上如此一問,日野輕輕揚了揚眉。

「明天?」

「明天放學後。」

「嗯嗯~~明天啊。」

日野如思索般呢喃,我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我也會讓明天的日野過得很開心。」

「什麼啊?妳說說看!」

西川景子應該所在的那個位置,也可以在書店內繞遠路後抵達。

但這樓層和平常不同,四處有人潮聚集聊天,大家手上都拿著書。我訝異着正在舉辦什麼活動嗎?就看見了貼在附近的海報。

「真織,對不起~~這個沒落貴族我就收下了。誰都不能阻止我們爲愛大逃亡啊,哇喔!」

從人潮間可以看見簽名會場周遭圍起寫有「禁止進入」的黃色封鎖線。快到了,就快要到了,我終於來到封鎖線前方,接着我看見了。

抬頭仰望,天空彷彿從童話故事中走出來的劃一般,火紅地燃燒着。

「什麼?」日野驚聲一喊,看着我的眼睛,想要從我眼中看出什麼。「怎麼了嗎?」我一問,她慌慌張張別開眼。

綿矢邊笑邊這樣說─

館內似乎有可以喫便當的大廣場。

日野大聲回應綿矢─

只有西川景子回頭繼續簽名,看起來比姐姐大上幾歲的那位女子,朝封鎖線外的我走近。

確認過時間還有將近十分鐘,但綿矢已經出現在人潮擁擠的約定地點了。

雖然會變成稍晚的午餐,但這部分就各自調整。我準備好三人份的便當,比約定時間早三十分鐘左右抵達轉乘車站。

邊散發出拿着野餐籃的異類感,我搭上有點擁擠的大型電梯,在目的樓層出電梯後朝書店走去。

我把姐姐的野餐籃遞給綿矢,又對她說這野餐籃對女生來說太重了,放地上也沒關係,她回我─

「有嗎?最近單純覺得和妳一起玩非常開心,所以看起來稍微有點改變吧。」

省去修自行車的時間變得輕鬆許多,就算連續兩天,和日野一起玩也不會覺得膩。

我看着回來後調整氣息的日野,忍不住說─

日野第一次體驗自行車雙載,和昨天一樣大笑。

「只是舉例啦,明天再騎自行車雙載也可以喔。」

我相當感激她的體貼,低下頭後又再次抬頭。

「啊,嗯。是這樣說沒錯啦。」

那周放學後都在開心地騎自行車,週六三個人則約好要一起去水族館。

交通路線上需要經過這個轉乘車站,水族館就在這個車站搭地下鐵十五分鐘左右的距離。

結果,隔天放學後我們也是騎自行車雙載。

「我也想要對日野說明狀況,但我的腦袋有點混亂,也覺得很不好意思見她,就是這種感覺。妳可以幫我轉告嗎?啊,這是便當,不介意的話請用。三人份可能有點多,不用勉強喫完也沒關係。我和姐姐的事情結束後,絕對會去找妳們。」

她告訴我一個似乎是在大樓裏的咖啡廳的名字與地點,我點點頭。

她對着購買書籍的人,露出我不熟悉的笑容。

這個月的《文藝界》上沒看到這個消息,大概是在網路上發表的吧。

「也讓小泉來玩雙載,所以請妳別追究啦~~」

日野說出感想後拿出手機操作,我稍微瞄了一下,上面列着她自己說的想做的事情,我邊別開眼邊說─

我爲了擺脫這些視線,離開黃色封鎖線前。

「那個……西川景子,其實是我姐姐。」

我邊感受心跳加速邊繞路,大概許多人也有跟我相同的想法,只見有別於排隊隊伍,許多人在旁邊圍出層層人牆,我只好一邊分開人潮一邊慢慢前進。

「非常謝謝你。」

接着,日野邊喘氣邊愉悅地回應─

「那,到明天放學前決定好喔,不過到時候再決定也可以啦。」

她致謝後將書返還,並與對方握手。和接過書的人說話後,那人一鞠躬,帶着滿足的表情離開。我在一旁靜靜看着這個流程。

「那邊的不良少年和不良少女,自行車雙載違反道路交通法,現在立刻下車。重複一次,自行車雙載違反道路交通法,現在立刻下車!」

我的喉嚨乾渴無比。姐姐坐在摺疊椅上,從排隊的人手中接下書籍後,在長桌上簽名。身穿黑色套裝的女子就站在她身邊。

現在的日野是每天僅此一次的日野。

雖然反射性地答應下來,但我和日野、綿矢已經先約好了。還沒整理好思緒的我離開人潮洶湧的書店,搭上電梯下到一樓。

「嗯!」

6

今天的日野,應該完全沒想到我知道她的病症吧。

稍微休息後恢復體力的日野,相當愉快地大聲抗議─

身邊聽見我們倆對話的人,朝我投以好奇的視線。

我感到奇妙的滿足感,微微一笑。

「西川景子 芥河賞入圍作品 發售紀念簽名會」

「阿透~~我可要詛咒你,連你的子子孫孫也一起詛咒啊!」

「簽名會比我們預期的還要花時間,我想再一個半小時應該可以結束,你可以去喝個茶等一下嗎?姐姐似乎想要和你聊一下,那麼地點就選在……」

姐姐像是發現了什麼,突然轉過頭來看我。

「咦?但是連續兩天你應該會覺得很無聊吧?」

「啊啊,是這樣啊。但話說回來人也太多……咦?你剛剛說什麼?」

「咦……啊,沒事。」

人聲沸騰中,我們倆沉默地互相凝視。

遲疑一段時間後,我的腳直直朝書店方向走去。

「我有個交換條件~~」

即使如此,姐姐還是看着我。站在她身邊的套裝女子,一臉困惑地向姐姐說話。

我大概露出了試着微笑卻失敗,相當愚蠢的表情吧。

我在這種時候,到底該露出怎樣的表情纔是正確答案?

作家西川景子,我的姐姐,就在那邊。

「哇、哇啊,這、這人是怎樣,怎、怎麼可以對自己的女友說這種話。」

越靠近書店,就越能聽見店員整隊的聲音。簽名會似乎在書店中間的位置舉辦,現在已經大排長龍了。

在我欲言又止時,綿矢似乎察覺到我想說什麼了。

「真織,馬力不太夠喔。」

「我明白了。」

那位套裝女子露出微笑後看了姐姐一眼,走回去拿起長桌上擺放的書,又走回我身邊,說了句「如果不介意的話請收下」,把姐姐發售中的書給我。

「……阿透?」

換手讓日野騎車,綿矢坐上自行車貨架。日野踩着踏板讓車子前進,但速度卻上不去。

直到連續三天時嚇了我一跳,但讀完昨天日記的今天的日野,或許忍耐不住了吧。不過,這樣也是令人喜悅的事。

「你好,請問你是弟弟,對吧?」

那位套裝女子又對我一笑後,走回簽名會場。

唯一不同的是,這天綿矢也和我們在一起,她有點傻眼,也有點莞爾地看着邊騎自行車雙載,邊興奮大叫着的我們兩人。

「妳這傢伙賄賂啊,我以收賄罪逮捕妳啊。但是,我很樂意接受這個交易。」

「咦?神谷,你好早喔。話說回來你知道嗎?西川景子在上面的書店辦簽名會耶。我原本想去書店逛逛卻看見人超級多,嚇我一大跳。」

這個問題也就是,寫在她記事本與日記中的關於我的人物形象,和現在的我之間出現了什麼不同吧,不過這個差異讓我相當開心。

這句話稍嫌大膽了一點,但也是會讓日野察覺到什麼的一段話。

「嗯~~這樣啊,人類還真是有趣呢。」

「啊……那個,對,是這樣沒錯。」

因爲這個車站連結商業大樓,位於十三樓的書店品項豐富,既然來到都心,就久違地想要去看看。

有人一臉不悅地看着手拿與此地不相稱物品的我,但我根本沒有心思感到不好意思。

走出大樓外吸入新鮮空氣,我朝約定的大時鐘下走去。

下一位想要姐姐,不對,是想要西川景子簽名的讀者往前走了一步。

時至此刻也沒辦法說是在開玩笑,我只能淡淡一笑。

「總覺得你好像有點不一樣耶?」

姐姐稍微躊躇後,對着排隊的人露出笑容,「不好意思,請稍等一下。」說完後,在套裝女子耳邊說了悄悄話。

我邊聽着日野的詛咒,邊相當開心地大笑。

一個半小時後……啊!

那位套裝女子有點驚訝,看着我點點頭。

「怎麼了嗎?」

「這樣啊……嗯,發生了很多事情吧?我明白了,你別在意我們,去和姐姐說話吧。」

「目擊劈腿現場、目擊劈腿現場。那邊的不良少年和不良少女,現在立刻從自行車上下來。」

「要不要在前面吊根紅蘿蔔啊?」

「我不會覺得無聊,妳不用在意,和妳在一起不管做什麼事都很有趣。總之,明天就做妳想做的事情,這樣可以嗎?」

接着在綿矢的催促下,換成我騎車,綿矢在我身後大聲歡呼。

集合地點在東京都心,轉乘車站前的大時鐘下,下午一點集合。

「連續兩天,對妳來說也是一樣吧?」

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下看見那個,我茫然呆傻在原地。

「唔,沒有,沒什麼。」

「對不起,我不知道有簽名會,剛剛過去時運氣很好地說了一點話。我們有點久沒見了,然後簽名會結束之後還要再聊。」

一步一步也確實往前進,我越來越接近目的地了。

當我領悟其中意義時,身體一陣發顫。

「沒問題啦,我會好好對真織說明的,你不用在意,我們也會不客氣地享用便當。話說回來,告訴真織你姐姐就是西川景子,那樣沒關係嗎?」

「那沒有關係,她不是那種會到處說的人,而且,她是我的女朋友啊。」

「女朋友……啊。」

綿矢直直盯着我,接着突然露出微笑對我說─

「我一開始還以爲你們在開玩笑,或是因爲類似的原因交往,但我總覺得你最近很有男友的樣子,嗯,很有男友的樣子,努力想要讓真織開心。但在我看來,我也覺得你有點顧慮她顧慮過頭了。」

綿矢有點試探地說道,微微感覺她的語氣包含了「你是不是知道真織生病?或是察覺到了?」的意味。

所以我挑明對她表示─

「妳不能對日野說。」

「咦?什麼?」

「我認真地喜歡她。妳或許會覺得我在說什麼理所當然的話,但我認真地喜歡她,所以只要我能力所及,任何事情我都想爲她做。不,說想爲她做太傲慢了。如果能讓她開心,我什麼都願意做。我是這樣想的。」

我表情認真、語氣認真地告訴她,綿矢則無言以對了好一段時間。

「爲什麼不能告訴真織?」

「那還用說,我會不好意思啊。」

「你纔不是那種個性咧。欸,神谷啊,你該不會……」

車站前如浪濤般一波波襲來的雜音,一瞬間讓我產生了退潮的錯覺。

「你知道真織的事情了吧?」

我看着眼神不穩動搖,那個名爲綿矢泉的女孩。

仔細想想,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結論吧。

「嗯,我知道。」

綿矢大概想要推敲我的真意,直直盯着我看。

就算有失憶症,我或許每天也能這樣開心生活。雖然雙載有點恐怖,但怪異的笑聲從肚子深處跑出來。男友先生也一起笑。那副模樣也拍成影片(參照手機裏的「男友先生」資料夾)。

「妳說的全身,就是指毛皮了吧?」

我的嘴角微微上揚。

看了隔天的日記,那天我似乎也騎自行車喧騰了一番。又再隔天,還邀小泉一起去和男友先生騎自行車。每天的我非常天真無邪地樂在其中,雖然覺得害臊也不禁笑了出來。

接着我發現,她手上的籃子,和照片中男友先生的籃子很像。

聽見我的尖叫聲,影像搖晃。黃昏景色從我身邊飛逝。

7

「不,的確是日野告訴我的,但我拜託她別把這件事寫在記事本和日記上。今天的日野……不知道我知道她失憶的事情。」

男友先生說要修理輪胎,我也一起幫忙。找到剪刀和雙面膠帶,還把文件夾剪成小塊。這要做什麼用的啊?

只不過,在這之中我突然發現,我平靜的心情承認了這個情緒的流動。

爲了不被老師和警察發現,我們在離道路有點遠的田間小路雙載。

「真織,我拜託妳別記這種事情。」

「這樣啊,妳喜歡牠哪一點?」

不是寂寞也不是憧憬,一種無法正確形容的感情在我心底流動。

但是,但是啊……今天或許也保證會有不輸給昨天的喜悅與歡樂。由這位神谷透同學,一個有着陌生名字的男生帶給我的。

「哇塞,神谷超級用心耶。」

六月九日(週一)

雖然在停車場找到被棄置不理的自行車,但輪胎沒氣了。在我沮喪時,男友先生說了─

明明昨天還是個陌生人,好不可思議的感覺。

然後,明明說不能做違規行爲,今天卻決定要騎自行車雙載。需要修改關於男友先生的資料,這傢伙,令人意外地配合度很高。

第一節下課:小泉問我週六的公園約會如何。沒有寫了什麼特別值得在意的事情,我把日記的內容告訴她。小泉很訝異。

因爲有三人份,籃子還滿重的。男友先生大概若無其事地提着這個吧,這讓我覺得真不愧是男生。

第四節下課:和小泉聊天。一轉眼就六月了呢,我裝傻回,但對我來說,這全部都是轉眼間就是了啦。小泉愉悅地說我這話說第二次了。這個玩笑話要多注意(追加在「記事本」人物欄內)。

就如日記上所寫的,這是邊騎自行車雙載邊拍的影片吧。

我重複看這個影片,手工的拙劣回憶讓我微笑。

他爲了週六的事向我道謝,我對自己不擅料理的事情道歉後,他說感覺得出來。唔,真沒禮貌。

確認便當的菜色後,我們嚇了一大跳。

我問她要不要先喫便當,但最後決定先在館內逛逛。我們輪流拿裝着便當的野餐籃,入館後兩人一起去看魚。

小泉明顯慌張起來,接着我立刻明白原因了。

「啊……嗯,其實就是這樣,我有偷藏了一把戰鬥刀,如果遇到大野狼,我就要把牠全身扒掉。」

盡情享受雙載後,我們牽着自行車回學校。他問我明天的事情。

學校的班會時間:講期末考的事情,還有老師的玩笑話(沒什麼特別值得寫的)。

視線前方,是隻如鳥振翅般在水中前進的灰色大魚。

小泉簡短回答後,孩子般地貼在水槽旁看着魟魚。

「我想要走在今年冬季的流行尖端。」

「其實……神谷剛剛還在,他家裏似乎也發生了很多事情。」

他說,如果我明天還想騎自行車也沒關係,說連續兩天也不介意。現在的我的唯一優點,就是每件新事物一直都是新事物。

「妳不能告訴她我知情喔。」

從小泉口中聽到整件事的始末,說到西川景子,那是男友先生喜歡的作家。

但男友先生用這個文件夾把爆胎修好了,好厲害。

「咦?啊、啊啊,嗯。」

接着聊起今天要做什麼,他說「就做女友小姐想做的事情」。騎自行車雙載、穿制服到家庭餐廳或電子游樂場約會、卡拉OK、假日去水族館、遊樂園。我提了許多意見後,除了自行車雙載外全部OK(不過卡拉OK的前提是也要約小泉,似乎是兩人在包廂獨處很害羞),男友先生說他有臨時收入。

「嗯,我沒說過,但我非常喜歡魟魚。」

放學後:到男友先生的班上去,他很害羞地喊我甜心。我問他不是不喜歡嗎?他回答試着努力了一下。呵呵,還真可愛呢。

─────────────────

就在觀賞途中,小泉似乎找到了什麼而大叫。

午休:和小泉一起喫午餐。小泉的午餐是自己做的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不公平啦。

愛操心的父親送我到最近的車站,接着我才坐電車前往都心。因爲車子抵達時間的關係,我在集合時間五分鐘前到達。

再次確認記事本中「男友先生」的頁面後,拿起手機叫出資料夾一覽,裏面真的建立了一個名爲「男友先生」的新資料夾。打開資料夾,裏面全是神谷透同學的照片和影片。

搭乘地下鐵約十五分鐘左右便抵達水族館,我國中以後就沒來過,這也是第一次和小泉一起來。

「這樣啊,原來是他姐姐。我對純文學不太熟,她很有名嗎?」

第二節下課:小泉跑出教室。大概是去找我的男友先生。鈴木同學問我放學後要做什麼,我含糊回答我有事,她有點不滿。接着開心聊天,聊了她喜歡的實況影片等等的事情(追加在「記事本」人物欄內)。好不容易挽回了嗎?

這樣的小泉,輕聲脫口而出─

「我好好奇,是怎樣的人啊,有照片之類的嗎?」

我很喜歡她,雖然她一臉泰然地和我相處,但我認爲,好朋友有失憶症應該是件很麻煩的事情。

「咦?小泉,怎麼啦,妳要去看住在森林中的奶奶嗎?」

男友先生全力踩踏板,好有趣,風好大。回想起來也感覺好開心、好青春。早上的絕望彷彿一場夢。我真厲害、我真棒,和男友先生交往真是做得太好了。

小泉接着非常熱烈地評論這個作品。小泉是個嚴以律己也嚴以律人的人,能讓小泉誇獎,肯定是很出色的作品。

小泉很認真地回答,此時她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樣子了。

「什麼?真的假的?」

「話說回來,這是男友先生的吧?」

不管幾次,都能開心享受每一次的新事物。

當我對她拿着籃子的事情開玩笑後,平常總會立刻回應的小泉做出了不自在、不知所措的舉止。

這讓我心理負擔少很多,而眼前這位心地、外表都美麗的少女,應該連我的心理狀態都考慮在內,計算之後才說出這種話吧。

我說他感覺有點不同,他回答因爲單純覺得和我一起玩很開心。別這樣,那個笑容對我的殺傷力很大。

會遺忘的記憶。不能累積的記憶有意義嗎?

我一瞬間浮現消極想法,但色彩繽紛的魚羣優遊的光景讓我找回童心,感覺心靈被洗滌了一番。

「今年芥河賞最有希望得獎的入圍者。」

嚇我一跳,他發現我有失憶症了嗎?不,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從他身上感覺不出他覺得我很奇怪。

「日野,妳放心,我就讓妳看看男友可靠的一面。」

既然這樣也沒有辦法了,我們只好先行前往水族館。

「啊,找到了。」

有點,不對,是相當驚訝。

「我也會讓明天的日野過得很開心。」

「大海的,紳士。妳看牠的泳姿多優雅。」

人潮洶湧中,我成爲不特定多數的一人,但感覺綿矢的視線不曾從我身上移開。

「你爲什麼會知道?真織告訴你的……應該不可能吧。」

在自家的早晨:沒有特別變化。

其實我很想要見傳說中的姐姐一面,但以會場那種狀態來說,應該很困難吧。

「今天的我」不是這個影片的當事人,那讓我感到有點落寞,也對看起來相當開心的「昨天的我」有類似憧憬的心情。

說着這類班上同學老是覺得完全跟不上我們的對話,我產生了疑問。

我原本想說些玩笑話,但在看見小泉認真的表情後決定不說了,取而代之的是問她喜歡的理由。

「我是這樣覺得啦,這次她的作品會出版,也是因爲入圍了芥河賞才急忙出版單行本,但出版前的評價就很高了。我認爲,把自己與社會的鴻溝描繪出來的東西是文學,她把這個……」

「或許有人會覺得那是怎樣的父親,但我覺得魟魚和我分居中的父親很像。」

我笑着打迷糊仗,接着轉頭朝電梯方向走去。

「她完全沒露過面,得到新人獎的時候也沒有在雜誌上放照片,大概是很討厭拍照吧。所以我也很好奇,就跑去看了,雖然這樣說不太好,但她和神谷完全不像,是個冰山美人。簽名會場也非常狂熱,她要是得到今年的芥河賞,應該會引起大騷動吧。」

我播放其中一個,日期是週一的影片。

「魟魚?妳喜歡魟魚?」

「原來如此,男友先生的姐姐,是小泉這一型的冰山美人。」

而寫出這個作品的人,竟然就是男友先生的姐姐。

稍微逛了一圈後,我們走到類似中庭的寬闊場所。在長椅上坐下,雖然有點晚,但我們開始享用男友先生親手做的便當。

週六早晨,早餐後開始看最近的日記,有點充滿少女心的內容讓我害羞。我根本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如此開心。

從日記來看,每天的我似乎都會感受到這種不可思議。

第五節下課:小泉最近迷上紅茶,聽說是因爲在沒落貴族(我的男友先生)家喝的紅茶太好喝了。我也好想喝。

我稍微開朗起來了。男友先生,今天也很謝謝你。

踩踏板的男友先生稍微轉過頭來看這邊,我說了什麼。就算不是當事者也能感受到當時的歡樂氣氛,非常單純且愚蠢的影片。

第三節下課:我問了小泉第二節下課的事情。她說感覺被男友先生糊弄過去了。她果然去找男友先生了。但我的日記裏沒特別寫什麼,或許是小泉誤會了吧。

「好!」我轉換心情,開始準備。今天和這位男友先生還有小泉,我們三個人約好一起去水族館。

看見綿矢表現出罕見的不知所措,而綿矢也沒發現我和日野是僞裝情侶,應該也無從發現那第三個條件。

關於這件事,我的日記中寫着「我只做我能做的,也只做我想做的,所以妳別在意」或是「我是自願做這些事,如果不想做的就不會繼續,就只是這樣」等等。

是身體不舒服嗎?我感覺小泉有點心不在焉地回應我。

在目標的大時鐘底下,我看見小泉手拿野餐籃站在那邊。

「真的耶,這大概比上週更豐盛。我拍個照吧。」

以散壽司爲主體的便當色彩鮮豔,排列整齊的樣子可以感受到男友先生的個性。細心煎好的蛋切成漂亮的金絲,還有很正統的醃漬鮪魚,讓人不禁懷疑這根本是買來的吧。撒上白芝麻的小松菜,看起來營養很均衡。旁邊還放着方便分食的長筷與紙盤。

兩人一起拍照,立刻開始分食。裏面有很多配料,每次咀嚼都能品嚐到醋飯和配料之間絕妙的合奏,連咀嚼都是件很享受的事情。

途中小泉連照片一起傳訊息給男友先生,但他沒有回覆。

籃子中還有水壺,把裏面的東西倒進杯子後,清爽的水果香氣竄進鼻腔。這個大概就是那個叫格雷仕女茶的紅茶吧。

「這個香氣,感覺我好像有記憶耶。」

我低語後,小泉深思。

「記憶與香氣之間的關係啊……原來如此,這類東西妳就會記得啊。」

「雖然我不知道是他泡茶給我們的記憶,還是更早之前的東西。」

散壽司非常好喫加上肚子餓了,而且機會難得,我們決定兩人一起把它喫光,並且邊聊天邊開心地享用便當。

喫完後說聲「我喫飽了」,又喝了口紅茶。

突然聽見小孩子的歡聲,轉過頭去在離我們稍遠處,有個小孩拉着母親的衣袖,父親在旁邊微笑地看着兩人。

毫無準備之下,話語就從我的口中傾吐而出─

「十年後,我想應該不會到二十年後,大家應該都結婚了吧?」

邊看着那家人邊說道,我感覺小泉轉過來看着我。

「我……也能結婚組織家庭嗎?」

「妳怎麼突然說這個?」

「對不起,我突然有點怯弱,擔心自己的病沒有辦法治好。」

我有點尷尬地笑。

小泉靜靜注視着天空。

「啊,對了對了,今天的便當也非常好喫喔,謝謝你。」

「沒,就和學校的朋友,但沒有關係。」

「是啊。」

我的簡潔、優雅又溫暖的存在。姐姐身穿簡單卻很高雅的藍色襯衫,那也相當映襯她的黑長髮。

「別那麼在意,我也很想和妳說話,然後那本書是?」

「這樣啊,我有句臺詞一直很想說一次看看,可以嗎?」

大概是體貼我吧,小泉用稀鬆平常的語氣回應我。

比起他請客,約好下次出去玩更讓我感到開心,讓我不小心輕鬆回應─

這臺詞讓我不禁苦笑,接着,令人懷念的遣詞用字揪痛了我的心。

「出一半還真有你的風格啊。啊,但是你不用請客啦。」

但我知道她在我和父親早早上牀睡覺時,會偷偷摸摸寫些什麼。我也知道她在國三時,作品曾被選爲地方的文學獎佳作。

和姐姐相差六歲的我,當時也升上國一約有半年了。

姐姐的遣詞用字和舊小說中的登場人物很像。

「姐姐似乎也沒變。」

『真的,已經夠了。』

「小泉,謝謝妳喔,願意和這樣的我在一起。」

「那麼,心胸狹窄的我,要求和男友先生的下一次約會。」

服務生領我到窗邊位置,那裏可以俯瞰城市,我從來沒有到過這類地方的經驗。

「哎呀算了啦,我心胸寬大,就原諒你了。」

「哇,那個臺詞好像乖僻的人會說的話,好遜喔。」

姐姐用想要放棄又無法徹底放棄的聲音如此說道。

我們在水族館外面的長椅前會合。

不怎麼有表情變化的姐姐突然微笑,先講前提才說正題這點也很有她的風格。

「才一陣子沒見,你長大了呢。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一專心看書就完全看不見周遭了。」

「日野,真的很對不起。還有,也對綿矢很抱歉。」

『一點也不夠。我也會幫忙做家事,我會慢慢學。』

後來升上高中到畢業爲止,姐姐也不曾停止寫小說。

「這樣啊,姐姐妳真厲害。我在雜誌上看到妳入圍時超開心,妳的夢想就快要實現了呢。」

姐姐帶着戲弄的眼神看我,讓我慌張起來。

途中把野餐籃還給男友先生,他接下後,用着讓人感覺有點不切實際的表情微笑。

「因爲妳是喜歡我才和我在一起,要是不喜歡了,就不會繼續做下去了對吧?」

8

雖然沒有得獎,但姐姐有了負責的編輯。編輯給姐姐許多建議,但姐姐能寫小說的時間很有限。

我知道當時的姐姐想要放棄成爲小說家,因爲她在父親出門時,和負責的編輯在電話中吵架。

「女生嗎?」

我深感佩服地說完後,姐姐淡淡一笑。

姐姐的事,告訴綿矢「我知道」的事,對日野爽約的事,各種感情與情緒交雜讓我靜不下來,遲遲無法進入小說的世界。

那大概與父親分居中這類和家人之間的事情有關。

「還不知道會不會得獎,你太性急了。而且,能不能一直寫下去才最重要。就算得到芥河賞,多得是無法持續下去的人。我已經決定要當小說家活下去,因此比起得獎,能繼續寫下去更重要。」

「喔,好慷慨喔。」

聽她說,光書腰加上「芥河賞入圍作品」,銷售量就有明顯不同,所以纔會急忙出版。而且出版的事情似乎在網路上引發了話題,姐姐也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來簽名會。

小泉也無言地直盯着這樣的他看,最後像是「真拿你沒辦法」般地用力嘆氣─

『媽媽託付給我了啊,而且說起來,小說纔是多餘的事情。』

我說完後,男友先生邊調整呼吸邊說─

「這個玩笑第一次聽到,很有趣很有趣。」

我失去了時間感,當我不經意抬起頭,姐姐已經坐在我對面了。

那是被譽爲芥河賞登龍門的獎,少有才十幾歲就能留到最後一關的人,簡直可說是壯舉。

第一次認真注視的他呼吸急促,或許是從車站跑過來的吧。

「你是剛好來這家書店嗎?」

我不知道再見到她時該說些什麼,但姐姐和我說話的態度太過自然。我泫然欲泣地微笑後,儘量裝作若無其事地回應─

靠着寫小說纔好不容易得到活下去的力量,他就是這樣的人。

姐姐做了一個深呼吸後繼續說─

結果,收到回覆,男友先生現身在我們面前時,已經是太陽開始下山的時刻了。

我無法置信。那個姐姐竟然對着話筒情緒激動地回話。

父親從年輕時就立志當作家,因此我們家有非常多舊書。姐姐都看這些書度過時光,姐姐也曾經對我說過─

姐姐掛掉電話後的背影,還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她抱着雙手,低着頭,彷彿對所有一切絕望的……那樣的背影。

「嗯,今天有點,那個……我有點事,然後想說順便,也還有時間就去書店逛逛。看見有西川景子的簽名會,嚇了我一大跳。」

要是太晚我的雙親會擔心,所以三人朝地下鐵方向走去。

從打掃、洗衣、做菜、倒垃圾到照顧我,姐姐放學回家後沒有一刻可以休息。

自從身體孱弱的母親因爲心臟病過世後,當時國一的姐姐便接手了家裏的大小事。

看着姐姐自嘲般這樣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沒拒絕她要求的我也不好,所以我想換個話題,便提起發售中的書。

但在我爲了消磨時間而面對文字時,不知何時我已開始專注其中,不停地往下讀。

「這樣啊,然後呢?你拿着野餐籃是要去哪裏嗎?」

我一說,姐姐纖細的背微微一顫,慢慢轉過頭來。

那位套裝女子指定的咖啡廳,就在商業大樓的頂樓。

高中畢業後,姐姐到製造汽車零件的承包工廠當事務員。

其實她是想要當公務員,但這附近的公家機關近幾年都沒有招募高中畢業的職位,所以也沒有辦法。

「而且這是犧牲了家人、犧牲了你而做的事情啊。」

和男友先生說話的時間明明很短,但不可思議地,那是段可以敞開心胸,令人安心的時光。

聽見我這句帶有玩笑成分的話,男友先生溫柔地笑彎嘴角。

但姐姐絕對不會把這種事情告訴父親。似乎是因爲父親好不容易從失去母親的傷痛中振作起來,她不想要再刺激他。

姐姐一邊工作,一邊和父親一起支撐家計,寫小說的時間因而減少,但她也不曾中斷寫作。她偷偷投稿父親現在仍持續挑戰中的新人獎,那年六月投稿的作品,在十月時留到最後一關。

「我知道了,日野,那下次三個人的時間能配合時,我們去遊樂園吧!門票我幫妳們出一半。」

接着在回到家前,三人在電車裏也開心地聊天。

雖然有參加社團,但也稍微有幫上姐姐一點忙。

「開心過生活,和永遠是個高中生的我嗎?」

「這樣啊,但是,我想我大概不會結婚,應該是結不了婚,那到時就開心過生活吧。」

「所以說,妳真的不用在意啦。」

父親是個非常軟弱的人。

而且她使用得非常自然,一點也不奇怪,有種久違了的感覺。

「啊……嗯。」

這樣說着,姐姐假日的空檔幾乎都陷入昏睡,起牀後會做家事,偶爾則會去圖書館,大概是去寫小說吧。

父親因爲母親過世而消沉,我也纔剛升上國小一年級,不僅根本派不上用場,還是個大包袱。

她說:就算我有才華,我也不能造成家人的困擾。

爲了要模糊這類沉重的心情,我故意開玩笑─

『對我來說,書不是用來讀的,而是一個造訪的地點。』

「有嗎?我平常不會量體重,所以也不知道。但應該有長高一點。」

早上起牀後先做家事,白天出門工作,晚上回家後要做晚餐。因爲要做家事還要應付父親,一天最多隻能有一小時寫作吧。姐姐就算要上班也不曾對家事偷工減料。

我也不知道姐姐是從何時開始寫小說的。

而姐姐唯一的樂趣,就是在做完所有家事後看小說。

『阿透……不,已經夠了。』

「阿透,你是不是瘦了?」

在等待姐姐的時間裏,我緊張地點了杯紅茶,並決定讀那位套裝女子給我的書。那是以前在雜誌上讀過的作品。

「你不用用跑的過來也沒關係啊。」

從何時……是從何時開始?

「可以啊,什麼?」

「對不起,今天毀約了,真的對不起。」

大概才進店裏不久,姐姐便向服務生點紅茶。明明一年半不見,我們之間卻有着昨天才分別、今天再次見面的氣氛。

但我想應該沒那回事。不論異性、同性,很多人私底下都很喜歡小泉,只是小泉表面上會和其他人來往,卻不會輕易深交。

『姐,繼續寫小說吧。』

「阿透也長大了呢。但是,和朋友約定的事情真的沒關係嗎?讓你等還讓你變更行程,真的很對不起。」

姐姐問道。雖然正如她所說,但我有點不知所措。

『不可以。』

『阿透,你怎麼了?』

『妳會在我做錯事時罵我,所以我也要罵妳,妳不可以這麼輕易放棄,拜託妳,那是妳的夢想吧?想要成爲小說家。』

我繼續說道,姐姐無言地看着我,我又拚命繼續說─

『妳也不需要一直待在這個家裏,爸爸由我來照顧就好。』

如果說我渺小的人生有什麼值得誇讚的,大概就是說出這句話吧。但麻煩的是,我還只是個才小學畢業半年的小孩。

就算忍耐着還是紅了眼眶,淚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其實我非常害怕,害怕姐姐離開我的生活。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支持姐姐。

姐姐猶豫地一度看向地板後才抬頭看我。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一起努力吧。我也不會放棄繼續寫作……好不好?』

從那之後,姐姐開始慢慢教我做家事和煮菜,要我重視、注意衛生感,這是她做家事時很重要的主軸。

下午六點結束社團活動回到家時姐姐已經在家,我也幫忙做家事。

姐姐工作很忙,在我學會家裏的事情後,會提早結束社團活動繞去超市再回家,一個人準備晚餐,也會把浴缸洗好。

父親回家後,就若無其事地讓他喫我做的晚餐、要他去洗澡。

這種時候,我會很驕傲地等待姐姐回家。

經過一年,大多家事我都自主學會了。

姐姐的負擔減少,能讓身體休息和寫小說的時間也增加了。

我家的電腦只有父親那一臺,姐姐在工作中會用電腦,但當時是用手寫小說,我就陪在她身邊一起唸書。

接着,在我確定考進想念的高中,那個冬天結束的那天。

「爸爸還想要成爲小說家嗎?」

我又再次強調後,姐姐說着「你變得真可靠呢」,一邊笑了。看見我回以笑容後,姐姐又接着說─

「姐姐,謝謝妳。」

「我……有交往對象了,但就像是朋友一樣啦。」

「嗯,我會的。不僅是珍惜她,我也會努力讓自己能這樣活着,我會加油的。」

「那個女生,得了順向失憶症,只要入睡並且大腦開始整理記憶後,就會消除她一整天的記憶。」

父親還在睡。當時我和父親睡同一個房間。

「謝謝你。你似乎瘦了點,但看到你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先不論會不會得獎,我其實是想要等到芥河賞公佈之後再和你見面……」

「嗯,我想要讓每天的她都過得很開心,想要和她一起歡笑。她每天都會寫日記,我想要用開心的事情填滿她的日記,希望每天的她看到日記後,都能稍微更樂觀一點地活着。」

「不見比較好,畢竟不管怎樣,我現在都還是半吊子。」

我一個踉蹌,但努力撐住沒有跌倒。大概是沒喫午餐就突然奔跑的關係吧,我不禁對自己的亂來笑了,但,能這樣就很好了。

「什麼~~你別這樣,總覺得……害我想要胡鬧了啦。」

我說到這兒,姐姐閉上了眼。

「謝謝你告訴我,或許有點太誇張,但我向上天祈禱,希望你和她能有非常多好事發生。」

「哎呀,那個啦,適時放鬆也很重要啊。」

『阿透……』

「我纔沒有覺得是犧牲。妳沒辦法做妳一直想做的事情,現在終於能辦到了,我很開心。姐姐,真的很恭喜妳。」

「然後你呢?有喜歡的女孩子了嗎?」

僅僅一年半,我想否定姐姐口中的犧牲,開口說─

我說完後,姐姐拿起行李。

「日野,妳還真從容耶。」

『纔沒那回事,但以後可能會讓你過得很辛苦。』

姐姐有好些時間無言以對,一般來說根本想不到會有這種事吧,也想不到自己的弟弟會和這樣的女生交往。

「你很喜歡她吧?打從心底真心喜歡。」

在那半年之後,名爲西川景子的新人作家獲得《文藝界》新人獎。

我坐回椅子上後說道,日野掩飾地笑着回應─

和日野交往經過了三週,到了期末考逐步逼近的那一天。

「可以嗎?我不會客氣喔。」

「嗯,謝謝姐姐,但現在是妳最重要的時期吧?我們沒問題,妳別在意。」

大概發現我在想什麼,姐姐有點擔心地問。

『路上小心。』

發現我的視線,日野從筆記本中抬起頭來。

剛剛,我一如往常地在教室裏問日野今天想做什麼,她說:「那麼,今天一起唸書吧。」

「但真的太好了,你也有了重要的人。失憶症或許沒辦法那麼簡單治好,但你要儘可能珍惜那個人喔。」

「嗯,再過不久就到一個段落了,只是在那之前,爸爸就要麻煩你了。」

我思考着在這一年半歲月中不變的事情,以及產生變化的事情。

我躺在父親身邊的被窩中看着天花板,靜靜領悟別離。

我們一起離開咖啡廳,和在一樓飯店大廳等候的責任編輯會合,彼此打了招呼。聽她說,姐姐明天要去東京以外的地方辦簽名會。

「妳今天不去見爸爸一面嗎?」

「不用啦,這一點錢讓我來付。」

接着在一年半後,以其他作品入圍芥河賞。

「因爲在圖書館裏可不能胡鬧啊。」

那天,姐姐從熟悉的家裏朝外頭的寬廣世界啓程了。

原本坐着的姐姐站起身,轉過頭來用她清澈的眼睛凝視着我。

大概察覺到什麼,姐姐莞爾一笑。

「透同學,怎麼了嗎?」

『和從國一就自己一個人做到現在的妳相比,這根本不算什麼。西川景子小姐,一路順風。我會支持妳,永遠,永遠。』

「手機,因爲需要所以我辦了一支。可以的話,和我交換電話號碼吧。」

「這樣啊,但是件好事啊。」

我又往前奔跑。那是我期待已久的,強烈衝動。

我和姐姐在那邊道別,兩人都笑着說再見。

『嗯,我出門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放學後一起唸書,這包含在日野以前說過的想做的事情當中。

途中,一切變得無法壓抑,我開始奔跑。

而且她只打開筆記本,沒打開課本。

姐姐登錄完我的號碼後,拿着手機一度低下頭。

我突然想起父親寫小說的背影。想要成爲小說家的父親,和已經成爲小說家的姐姐。但父親還不知道姐姐的事情。

我已經不是無能爲力的孩子了。雖然年紀還小,但已經不是那時什麼也辦不到的自己了。至少,我可以用自己的雙腳邁進。

理所當然,每個人都有着各種問題。

搭乘地下鐵,抵達離水族館最近的車站後,我在黃昏掌控的天色中快步前進。

起身離座,我伸手想要拿帳單,但被姐姐阻止了。

日野無邪的舉止與笑容,目不轉睛盯着我看的表情閃過腦海。

「把爸爸的事情全部交給你,我真的覺得非常不好意思。如果你因爲爸爸的事煩惱,千萬別客氣要告訴我喔。」

日野立刻慌張起來。

主要是我聽姐姐說話。姐姐離家之後,邊在東京的書店打工,邊埋頭苦寫小說。簽名會陪在她身邊的人是她的責任編輯,從以前就給予姐姐很高的評價。

我和日野在放學後的圖書館裏。

身爲學生,就沒有辦法逃避考試。但現在的日野沒辦法累積知識,因爲她的記憶只限一天。

我拿出手機,剛剛和姐姐交換號碼時發現綿矢來信了,我趕緊回信給她,就約好在水族館外面的長椅和日野、綿矢兩人會合。

我努力忘記父親,接着和姐姐聊了許多事。

姐姐對自己感到羞愧而低着頭,聽到這句話才抬頭。

我有個想盡快見到的人,想要笑着聊天的人。

我邊重新想着這件事,邊看着在筆記本上寫字的日野。

有點遲疑地沉默一段時間後,她淡淡微笑。

「嗯,現在也常常在寫些什麼,有時候還會拿這個當理由請假。比起那個,可以說些妳的事情給我聽嗎?」

我對害臊的日野回以微笑。

我小心地不吵醒父親離開被窩,問向在玄關穿鞋的姐姐。

早上,姐姐相當早起做着什麼準備。

我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孩了,已經不是努力忍耐也止不住淚水的年齡,已經能好好說出送別者該說的話了。

每一步、每一個腳印,都與那個人相連結。

再次睜開眼時,她的眼睛透露出溫柔的神色,也鬆開了嘴角。

姐姐現在正用柔軟的視線注視着我。這宛如空氣與水,理所當然伴隨着溫柔與溫暖的眼神,就在我與姐姐共度的時光中出現。

9

「又沒關係,胡鬧也沒差吧。」

但那全部在此時、在現在當下,感覺在我的心中越變越小。

我回答沒有問題,就一起前往圖書館。我們兩人隔着桌子面對面開始唸書,到此爲止都很好,但日野不停偷偷瞄我,她手部的動作很明顯跟寫字不同。

『要走了嗎?』

我滿腦子中都是日野的臉,全身吶喊着喜悅。

姐姐宛如早就猜到一般地回應,但她的表情在下一秒轉爲驚訝。

「沒有,只是覺得妳今天特別安靜。」

開始奔跑後,心臟強烈鼓動,一瞬間還感覺到緊縮般的疼痛。

我有想見的人。我可以用自己的雙腳,朝那個人的方向前進。

「咦?啊,喂。」日野的筆記本上,畫着一個毫無特徵、臉蛋平凡的男生,也就是我。

即將有個人,會成爲我心中比姐姐更重要的人,不對,是要成爲與姐姐同等重要的人。我寧靜,且痛切地感受到這件事。

「啊?」

『阿透,謝謝你。』

這在對話當下的一瞬間表露出來了吧。

但姐姐非常認真地面對我。

『我們纔要說對不起,一直剝奪姐姐的可能性和時間,對不起。』

我說完,姐姐淡淡一笑,接着拿出我沒看過的手機操作,把自己的號碼顯示給我看。

我之後才知道,姐姐從我升上國三開始,已經慢慢準備辭職了。

我剛剛纔感到不對勁,忍不住探出身體看向她的筆記本。

希望這份記憶與感觸,可以多少與對他人的心意相連結。

我也拿出自己的手機,在百般煩惱之後,決定把姐姐的號碼登錄爲「西川景子」。

「說什麼放鬆,妳根本還沒有做正事吧。」

「嗯?我的男友先生現在是不是說了什麼色色的話?」

「我沒有。話說回來……妳很會畫畫耶。」

日野說出奇怪的話讓我有點慌張,也單純被她嚇到了。

雖然只看到一眼,但筆記本上的畫不像出自外行人之手,可以感覺到有什麼技巧,但我沒有問過她過去是否曾學過畫畫。

「妳爲什麼這麼會畫畫啊?」

我一問,「啊,對耶。」日野發出這才理解了的聲音。

「我沒有跟你說過,我國中時是美術社的,也曾在比賽中獲選之類的啦。」

「好不適合妳喔。」

「哇,你好沒禮貌喔。」

「開玩笑的啦~~」、「我知道啦~~」彼此這樣說着互相笑鬧後,她讓我看她的畫。

雖然有點害臊,但我佩服的心情更勝一籌。

這應該是人物畫吧。日野筆下的畫,聽她一說確實是曾學習過美術的人才畫得出來的東西,與外行人明顯不同。

「升高中之後就放棄了,但我剛剛突然很想要畫。」

「這樣啊,畫畫啊……」

沒能實現水族館約定的隔天是週日,我突然想要仔細調查日野身患的失憶症,於是在父親寫作空檔出門散步放鬆心情時,我借用電腦連上網路。

在查詢記憶障礙的過程中,我知道了記憶大抵可區分爲「短期記憶」與「長期記憶」。

「短期記憶」就像要打電話等只需短時間內記住電話號碼這類的,短時間保有的記憶。

另一方面,被稱爲「長期記憶」的東西,就像我們唸書時所做的,爲了不忘記這件事而不停重複想起,讓記憶固定在大腦中。

順向失憶症指的是無法將新的「長期記憶」固定在大腦當中的症狀,但並非所有長期記憶都會消失。

只要決定好題材,也可能延續昨天的自己繼續作畫。

「那麼,就是這麼回事吧。」

但我並非她失憶前認識的人,雖然幾乎每天放學後都一起度過,但有決定性的不同是,我和日野根本不曾認識過。

「不,我沒這樣說吧。」

在過剩的時間與燦爛陽光當中,她會想些什麼?

「日野,妳還好嗎?」

「這樣啊這樣啊。」

日野被我說的話嚇了一跳,但我裝作不知道日野的病況,只是想要炫耀知識地開始說起「短期記憶」和「長期記憶」。

那天也和前一天相同,她說要到圖書館唸書,然後一直畫我的臉。

「我覺得日野的臉也很端正喔。」

「這樣啊。」

「我就只會看書,所以很羨慕這類的特技。而且這種東西就跟騎自行車一樣,只要學會之後就不會輕易忘掉。」

綿矢不知道我和日野之間的這件事,這也會成爲不安的因素。

「嗯?不不不,完全沒問題。有點,應該說我有個大發現,而且畫你的臉也很有趣。」

『我稍微能理解日野感受到的不安與恐懼,那當然很恐怖啊,這世上又不是隻有好人,肯定會有想着她只有一天記憶,那要做什麼都可以,或是知道後會這麼想的人出現。對欺負人、對人亂來的人來說,這狀況再好也不過了,因爲不管做什麼,她都會忘記啊。』

「真織,妳要畫我的臉可以,但可以不要畫我皺眉嗎?」

聽見她這不知是認真還是玩笑的話,我含糊地微笑。

「程序性記憶不會消失嗎?」

「真好,該怎麼說呢,有這種特技,可以當成興趣的東西。」

我話說到這邊,綿矢緊張地繃緊了身體。

「得失憶症的人會忘記怎麼騎自行車嗎?」

『那麼,爲什麼你都從真織口中知道失憶症的事情了,卻還想要隱瞞呢?』

那天在那之後,我陷入了不停遭受日野戲弄的窘境。

我也說了,雖然知識對畫畫也很重要,但應該也與身體感覺的「程序性記憶」有很大的關係。

她似乎聽說了是我建議日野畫畫的,上週移動到其他教室上課的途中,我的背突然被狠狠打了一下。

『所以,你不說?』

期末考周加上綿矢三個人一起唸書時,她也是躲躲藏藏地在筆記本上畫畫。綿矢也知道日野開始畫畫了。

雖然是不經意說出的想法,但如果能讓日野的日常產生一點改變,我也很開心。養成畫畫的習慣,讓每天的自己開心一點。

在這種時候,至少能有什麼興趣安慰她會是件好事。

說實話,我想要和綿矢一樣,成爲知情的人並在旁幫助日野。

「陳述性記憶」與「程序性記憶」。

那與其說是得意的微笑,應該更接近燦爛笑容,我覺得那像是想要隱藏住喜悅又藏不起來的表情。

進入七月。因爲是第一學期的期末考,有整整五天都在考試中度過。考試期間我們三個人一起到圖書館,日野仍是相當好奇地看着我,接着偷偷在筆記本上素描。

日野很謙虛,但我感覺到她似乎很開心。

如同騎自行車雙載時那時,日野受近期日記的影響很深。

日野雖然會參加考試,但那只是形式而已,沒有什麼意義。

綿矢胡亂拋話題給我,但我相當輕鬆地回應─

「咦、你說真的嗎?你愛上我了嗎?」

結果,人類還是自己心中擁有的最強大。

而我現在最在意的是後者「程序性記憶」。

「老實說,我希望妳別畫我的臉,實在太害羞了。如果要畫,就畫綿矢吧,綿矢的臉非常端正啊。」

「嗯。」

『對。』

說完後,日野又露出思索的表情。她接着脫口問─

而綿矢在放學後的圖書館裏,稍微對正在畫自己臉的日野抗議─

「啊,唔、嗯。對不起,我想了一點事。但是……這樣啊,程序性記憶啊。」

感覺找到什麼的我,把筆記本還給日野,無法掩飾興奮地繼續說─

仔細想想,這也是個機會,我下定決心後告訴綿矢─

我沒有更仔細查,但日野現在畫畫的這個行爲或許也是分類在「程序性記憶」中。

現在這種狀態的自己也能完成什麼事情的經驗,對她來說應該有加分效果。

因爲我看起來太痛苦了,大概覺得我很可憐,日野頻頻問我還好嗎?我在此回應奇怪的回答─

過着這般日常的生活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們三人一起去遊樂園,我陪着日野和綿矢連續坐了三次雲霄飛車。其實我是第一次來遊樂園,但我終於知道這裏是個恐怖的地方。

綿矢邊說着這聽起來相當狠毒的話,又突然輕聲一笑。

接着考完試,期待已久的週六終於來臨了。

日野聽完我說的話之後,意識像飛到不知名的地方,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我有點擔心,開口喊她─

『我真不想看你穿那種輕飄飄的衣服耶。』

上週先是日野有私事,接着換我們社區的居民自治團體有事。

我不知道日野在記事本上怎麼描述我這個人與我們交往的原因,但應該有寫上我向她告白是因爲班上同學惡意指使的。

下一個瞬間,日野原本費解的表情皺了起來。

早上醒來,得知自己有失憶症。讀完記事本、日記後慢慢接受自己的狀態。白天不需要上學。

我轉過頭,綿矢的手放在我的背上,露出富含深意的微笑。

『但是……嗯,聽到剛剛的話,我感覺我稍微瞭解你了,你是個好傢伙真是太好了。但是啊,你會不會揹負太多辛勞了啊?我是不會詳細問你,但你姐姐應該也有些什麼事吧?你可別突然倒下啊。』

『其實我也從她口中聽到她連班上同學也隱瞞的理由。』

在我思考這絕對無法弭平的距離時,綿矢開口─

綿矢聽到後似乎很驚訝,「咦……」了一聲之後啞口無言,我又繼續說─

『日野想要隱瞞,那麼,我覺得也沒必要特地說出來吧。』

『我其實覺得你們很快就會分手,現在也這樣覺得。』

「你們啊,說話帶點感情啊。」

「是啊,超愛妳的~~」

「今天這樣就可以了嗎?感覺好像沒讓妳過得太開心。」

前往車站途中,我好奇問─

我知道自己正提及一個大膽的話題回答後,日野深思─

「不,我再次確認了小泉的臉真的很端正呢,就是『可惡啊這傢伙』的感覺。」

「哇~~好高興喔~~」

「我覺得,應該不會忘。」

這天沒有做什麼特別的大事,我把作業寫完,日野則一直在筆記本上畫畫。

「也就是說,男友先生喜歡小泉那樣的臉囉?」

自行車大都是靠感覺去騎,就算失去一天的記憶,這個記憶不是固定在大腦中,而是固定在感覺中,是用身體記住的記憶,所以不會消失。

講更細一點,長期記憶還分爲兩類。

「是嗎?但是,我也沒有畫得很好。」

「真是的,妳在說什麼啊?喂,男友先生你也說些什麼啊。」

我很肯定沒有人能夠馬上理解,這就是綿矢的慰勞方式。

『你……能保證你不是那種人嗎?你不會對真織做那種事吧?』

『其實男主角或許是日野喔。』

『到時候,後續的事情就交給妳了。』

那個週末其實很想要帶日野去遊樂園,但碰到期末考周,於是往後順延。水族館出遊以後,已經連續兩週沒辦法實現與她的約定了。

這是指沒有辦法陳述出來的記憶,最簡單的例子就是騎自行車。

到了暑假,日野會怎樣?

隔天之後,我明白了一件事。

雖然每天稀鬆平常地過着校園生活,但終究會迎來暑假。

在那之後,我和綿矢就不曾說過嚴肅的話題。我們約好真的困擾時就互相聯絡,在日野面前一樣扮演與平常無異的兩人。

『什麼?要我代替你?嗯,我也算是可以在寶冢演男主角啦。』

我雖然感到不自在,但也默默地當她的模特兒。

說完後,日野故意擺出「唔嗯」的思考動作。

大發現……啊。

畫畫只要畫越多也會畫得越好,身體會記得這些。

我邊想着這種事情,嘴巴卻邊說出與心思相反的完全不重要的話─

就這樣度過週末後,進入了期末考周。

「……咦?啊~~嗯,我也不清楚耶。」

而她在此提起如此嚴肅的事情,肯定連不在場的日野也無法察覺吧。

陳述性記憶如字面所示,是可能像紀錄類的記憶,知識等東西就屬於這個。昨天做了什麼等實際發生的事情也包含在此,所以一般所說的記憶幾乎都是在說這個「陳述性記憶」。

日野沒有明說,但她似乎每個月爲了檢查還是什麼的,需要去醫院一趟。

『那還用說。但我們班的風評不太好,實際上也真的發生欺負人的事情。自己的男友是這種班級的人,而且還知道她有失憶症,那麼……每天的日野會怎麼想?應該會很不安吧。』

彷彿想試探我這句話的真意,綿矢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不,沒有關係,不用在意。可以這樣和日野挑戰新事物,很開心也很新鮮。我總是想要帶給妳歡樂,所以……」

她們兩人詫異地看着我,讓我頓時有點慌張。

「咦?怎麼了?」

我一問,綿矢邊搔臉頰邊說─

「沒有啦,該怎麼說呢……你啊,偶爾會很自然地說出很令人害羞的臺詞耶。」

她這句話讓我差點臉紅,我趕緊提議去喫遲到的午餐,藉以轉移話題。午餐後我們三個人一起逛遊樂園,在天空開始染上橘紅時,聊起了暑假的話題。

升學班的綿矢應該要開始準備大考了,她卻避免提起這件事。

大概是爲了日野着想吧。她抱怨自己大概除了幫忙母親工作和看書外,沒其他事可做。

我也沒什麼興趣,感覺暑假生活和綿矢沒有太大差別。

「日野要畫畫嗎?」

詢問着沒參與我們對話的日野後,她點頭表示打算這麼做。

這樣說着,日野不禁脫口而出「夏天啊」。

對日野來說,昨天還是春日,早上醒來不知何時已經是夏天了。那肯定是無法用驚訝等言語來形容的,是令人感到落寞的事情。

「啊,但是啊,你們兩個人真好,反正是情侶,想一起出門都能出門。」

我們兩人話越變越少,綿矢開口插話,我也回應─

「再三個人一起去各種地方玩吧,要去祭典也行,要放煙火也不錯,就這樣盡情享受吧。」

黃昏,帶來黑夜的同時,偶爾也帶來憂愁。

我想要在此時的氛圍中加入一點活力,所以如此說道,日野卻停下了腳步。

望向遠方的她轉回頭看我。

「說得也是。」

她淡淡地虛幻一笑。

夏天,已經近在咫尺了。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