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恋之人的N儿
《你是初恋之人的女儿》 · 机村械人 · 1.6万 字
钉山一悟站在休息室里的咖啡机前,按下了拿铁咖啡的按钮。
不知是不是因为四下无人,熟悉的咖啡机声响今天听起来稍稍有些嘈杂。
不一会儿,咖啡机萃取出的高浓度咖啡液注入了提前放有奶粉的马克杯里。一杯淡琥珀色的拿铁咖啡做好了。
这间公司里有不少人都爱喝甜咖啡,而且大家觉得这是件稀奇事,但实际上,只是因为喜欢喝黑咖啡的人基本上都是烟民而已。
至于不吸烟的自己,则对这种事情毫无共感了。
(而且……我本来就喜欢甜食,从小到大都这样)
钉山一悟留着一头不长不短、剪得很是整齐的黑色短发,即便疏于打理,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不修边幅的感觉。
上身是没有打领带的衬衫,下身则是休闲裤配以散步鞋。
这种穿着既有清洁感,也不失年轻,总体给人以一种清爽的印象。
虽然容貌上还残留着一丁点儿的稚气,但整体上早已形成了成熟的风格。
钉山一悟站在窗边,啜饮着杯中的咖啡,视线投向了窗外。
湛蓝的天空中漂浮着几朵乌云——这是入夏前特有的景象。
雨季即将来临。
明明不久前还是五一黄金周,转眼间八月的盂兰盆节也快到了。
(……下一个旺季,好像也快到了)
一悟思绪万千,打了个哈欠。
「昨晚没睡好吗?」
回过神来,休息室里已经多了一位来客。
不过,从那人手里拿着的打火机和香烟上判断,大概是刚从吸烟室里回来吧。
和一悟的打扮不同,对方穿着一身更加适合活动的工作服。
「店长好像又被夸了」
「是呢。不过多亏了大家的辛勤工作,我们成果颇丰哦」
「好的」
「据说除去公司的高管以外,店长的待遇就是最高的了,不过我也是道听途说的而已」
剩下的两名员工目送着店长的离去。
「店长他没准要飞黄腾达了」
而另一位女大学生也参与了进来。
权当是运动了。
「啊,不是的不是的」
一悟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到了水槽里。
「不用了,我现在就过去」
「诶——那他的工资不也很夸张了?」
「大概那就是能受到公司信任的「精明能干的大人」吧」
一位兼职提出了问题,另一位兼职给出了回答。
车站周边的街市还算是繁荣,饮食店和服装店比比皆是。
「店长真的很辛苦呢」
还在店里的副店长打来了电话。
「他现在应该还单着呢」
——朔良离开十五年之后。
「诶,真的假的!」
留下最后一句话,一悟离开了休息室。
「好房子?你们在找地方住吗?」
「我前几天也在周报上汇报过了,是个揽客活动。我们分了一批人去专门负责顾客引导的工作」
※
「嗯,我们安排年轻的学生兼职去给客人进行引导,帮助老人家安装咱们公司的APP。然后定期在上面推送优惠信息和会员活动,吸引客人反复光顾,增加回头客」
「这么说来,这家门店好像很重视APP会员啊」
「嘛,最近各种新活动和卖场变动,新设备施工之类的事情太多了,忙得不可开交」
「今天就到这了」
——就在两人谈笑风生时,另一边。
面对经理滔滔不绝般的夸赞,一悟只能回以苦笑。
(注:上文的好房子原文为「優良物件」,在特定语境下有「好男人」、「好货色」等意思)
在卖场里引导顾客的大学生兼职们开始议论了起来。
大概还是学生吧——两人谈笑着从一悟身旁走过。
两位女大学生面面相觑。
而受到称赞的一悟,则是一副微妙的表情。
那是一悟手下的年轻男员工。
「待会我要开始巡店了,有什么事情就打内线电话」
面积宽广的杂货店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我们在讨论找到了一间好房子」
「那个是?」
「虽然你还是第一次担任店长,但干得还挺不错的」
在位于角落的一间露天咖啡厅里写了好一会儿工作文件之后。
「诶,好意外,店长应该很受女孩子欢迎吧?」
「啊,快看,是店长和区域经理」
「没有,什么都没说」
他在这家公司已经工作了很多年,是那种为人和善,很好说话的上司。
环顾四周,毕竟是工作日,这个时间段里的行人寥寥无几。
这间杂货店位于离城中心稍远的大型购物广场一角。
「不是,我又没问你」
经理看到几个兼职人员在卖场特别开设的柜台上推销着些什么,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当然,一悟肯定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今天下班有些早的一悟,姑且先回了趟家,然后前往了离家不远的街市。
「S级门店是什么意思?」
「他和经理的关系也很好啊」
……只不过,即便事到如今,每每提起恋爱之时,一悟也还是没有放下当年的伤痛,脸上也还是会浮现出有些阴暗的表情。
关上笔记本电脑,一悟离开了咖啡店。
学生兼职们越说越来劲。
两人说着说着走到了卖场里。
一悟说着笑了起来。
——28岁的钉山一悟现在是一间全国连锁的大型杂货店店长。
「嗯,这全都是店长您的功劳——」
而接到了关店的报告之后,一悟挂断了电话。
「这家门店的营业额很不错啊。而且畅销品也抓得很好,还能激发顾客的购买欲。你这种别具一格的卖场布局,应该占了很大一部分功劳吧?」
「就是年销售额名列前茅的门店。这也就意味着公司对他的评价非常高」
一悟和区域经理聊着天,巡视着店里的情况。
一悟谦虚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经理很是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就是优秀管理层的工作哦」。
「嗯?」
区域经理面带微笑地抬起了头,他看着一悟说道。
男员工操作着咖啡机,发自内心般敬佩地说着。
「你们在聊什么啊?」
「你很有抱负,工作能力也很优秀。看来离下次升职也不太遥远了呢」
一位老人家在柜台前很是吃力地操作着智能手机。
不过单手提着笔记本电脑走路还是会消耗一定的体力。
「他巡完店就回办公室去了。然后,你们刚才是不是在盯着我议论些什么?」
「店长,我看你是什么都不懂哦?
注
」
「啊,店长,经理呢?」
从生活必需品到家具,再到装修、建筑、以及非常流行的DIY手工品材料和工具,店内应有尽有。
区域经理是个身材矮胖、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走在路灯光亮的人行道上,一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钉山店长」
「区域经理在外面等着您了」
「不愧是你呢,瞅准目标之后行动也很迅速」
「话说店长有没有女朋友啊?」
※
那是今年春天才刚刚入职的新女员工。
而旁边的学生兼职看到之后,马上就凑了上去,帮助老人家在手机上安装公司以前制作并发布的APP。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之时。
「是有急事吗?店长现在在休息呢,要不你出去应付他两句——」
「嗯」
「嗯,好的……我知道了。那你可以下班了。辛苦了」
店里的员工们发现了正在和经理一起巡店的一悟。
而这里距离自己的公司住宅,徒步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女生们说着笑作一团。
「你这不是废话,他才28岁就被扶到了S级门店店长的位置,厉害得要死」
「您过奖了,我还想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多打磨两年呢」
「我只是参考了员工意见和附近商铺的情况,以及社交媒体上那些很火的商战信息,为卖场提案出了几分绵薄之力而已。而且即使我制定了计划,实际行动起来的还是我的部下和兼职们」
这时迎面走来了一对情侣。
这时,休息室里又多了一个人。
「嘛,不过他真的很让人憧憬呢」
此时,察觉到兼职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一悟走了过来。
而女孩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纸袋。
(……哦……是礼物吗)
从两人零散的对话中,一悟判断出那应该是男生送的礼物。
(……是生日礼物之类的吗?)
一悟思考着纸袋里究竟会是什么东西。
如果是现在这个时候的话,那么应该会是香薰或者沐浴露之类的……
不对,可能是因为自己经营着杂货店,就先入为主地以为会是这种东西,而他们看起来应该只是高中生而已。
高中生的话,可能是更加直接的东西,小饰品之类的……
「…………」
就在一悟思绪万千之际,脑海中儿时的记忆突然复苏——那是关于朔良的往事。
一悟曾经也给朔良送过生日礼物。
而当时的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孩子,根本就没办法准备些什么贵价的礼物。
所以,向来手巧的一悟决定用创意来弥补财力的不足。
参照着母亲买来的生活杂志,从香薰蜡烛再到小甜点,一悟亲手做过很多东西送给朔良。
而在朔良生日的时候,一悟还用纯银黏土做过银饰送给她。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小孩子想象力过分丰富所带来的羞愧往事。一悟至今仍觉得那是一段痛苦不堪的回忆。
『哇……谢谢你,阿悟,我会好好珍惜的』
而朔良感动而又喜悦的声容笑貌,至今也没有从一悟的脑海中消散。
一悟生日的时候,朔良也曾送给他亲手制作的小点心。
那是一段几分酸涩、几分甘甜的回忆。
「诶?」
面对一悟突如其来的行动,等他反应过来,两人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诶?」
过了一阵子,女高中生也终于是整理好了呼吸。
女孩刚好站在路灯照不太到的地方,昏暗的光亮致使一悟看不清她的脸,但仍然能从她身上感觉到一种可怜无助的气息。
身后隐隐约约地传来了醉汉的叫骂声,但再怎么说他也是追不上来的。
一悟提着装有威士忌和苏打水的袋子往家里走,心里想着待会回家要调的鸡尾酒。
而且都喝成那样了,等明天睡醒别说是一悟了,就连今天晚上发生过的事情大概也都不记得了吧。
既然是想要借酒消愁,今天就买点稍微高级一点的酒吧。
「不好意思啊,突然间拽着你跑起来了」
然而,醉汉完全没有理会。
不管是从经济上还是社会地位上,一悟都过上了相当充实且富足的生活。
「不好意思」
「谢谢你」
对方只是个喝得烂醉的中老年男人。
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他看到了一对好像正在争吵的男女。
他的应对从头到尾都显露着成熟和稳重。
一个奔三的男人对初恋一直耿耿于怀到了今天……一悟自己也知道这事是多么的愚蠢。
他已经没法冷静地分析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幻觉,心已然被搅作一团,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及腰的黑色长发。
既然醉汉已经是一种完全没法正常交流的状态了,那还等什么呢。
「那个,我还有事……」
因为刚才的昏暗和忙于应付醉汉,一悟并没有看清她的长相,而现在,一悟终于得到了仔细端详她容貌的机会。
一悟刚好走到中间时,一把有些粗鲁的声音传进了耳畔。
不对……仔细观察之后,一悟发觉是女孩正在被男人纠缠。
心情变得有些忧郁了起来。
而另一边,女孩看起来是高中生,身上还穿着附近有名的大小姐学校的制服。
「那个……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家就在这附近」
「她还是未成年人,如果太过强硬的话也许会演变成逼迫」
——弹指一挥间,竟已十五年。
「你他妈谁啊?关你屁事?」
她抬起了头。
只要稍微暗示一下是自己认识的人,那么二对一的形势就会变得更加明显,对方很有可能会因此而退缩。
不过,一悟反而更加安心了。
「呐,可以的吧?」
而偶尔经过的路人也都行色匆匆,大家似乎不想掺和进来,一致性地选择了无视。
醉汉盯着自己眼前的男人,吐出了有些退却但依旧口齿不清的话语。
「…………」
人造物一般的黑色长发,挺拔的鼻梁,修长的睫毛,樱桃色的嘴唇,以及,她的笑颜——
在距离商店林立、灯火喧嚣的区域稍远的地方,是一条石板铺成的人行道。
「老子可不管」
男人看样子是喝醉了。
一悟始终淡然地叙述着现状,既不大声喧哗,亦不咄咄逼人。
而面对醉汉的纠缠,女高中生倒是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厌恶感……。
面对目光呆滞,一副要吃人样子的醉汉,身后的女高中生也害怕了起来。
这样就完事了。
醉汉看来确实是醉得很厉害。
然后,一悟被惊得哑口无言。
两人小跑了一会儿,终于来到了住宅街附近。
「道谢就不必了」
女高中生面带着从容的微笑,回应着醉汉的骚扰。
「那个……」
「你算老几?」
面对突然冒出来的一悟,醉汉和女高中生都愣住了。
而她颤抖着拂去自己睫毛上泪水的身姿,也和故人别无二致。
像是被刚好出现的便利店灯光所吸引了那样,一悟走进了店里。
那是一个没有路灯照亮,昏暗无比的方向。
梦回年少时,伊人犹未逝。
细长的双眸和有些动人的修长睫毛。
朔良……不对,长着朔良模样的她说道。
女高中生说着指向了一条小巷子。
可是在恋爱上面,一悟至今还耿耿于怀,心存芥蒂。
不知是在开玩笑还是发酒疯,醉汉朝女高中生轻浮地说着「你来陪我聊聊吧」,总而言之就是一种让人困惑到极致的搭讪方法。
一悟由于过度的冲击而睁大了双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高中生眼泪汪汪地说着。
…………没办法了。
下一秒,一悟就抓住女高中生的手,快步跑了起来。
女高中生的长相,和自己以往的青梅竹马朔良一模一样。
而在这种时候最应该采取的强硬行动,早已刻进了一悟的DNA里。
「她看起来也很不情愿的样子,能请你就此打住吗」
「实际上是关我事的。她是我店里的兼职」
而他的脚边正躺着一罐高度数的烧酒,很有可能就是从刚才一悟去的那间便利店里买来的。
「……但是时间也这么晚了,好像没办法确保你的安全,我送你回家吧」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向你道谢」
一悟不由自主地激动了起来,就连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在自己的店铺里,也经常发生客人纠缠学生兼职的事情。
「没,没事……」
晶莹剔透的白色肌肤。
一悟撒开手之后,女高中生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
然而,虽然她表面上看起来十分冷静,但很明显已经是一副迷惑不安的模样了。
也许是因为时间段的问题,这条人行道上基本没有什么行人。
困惑、焦躁、惊愕……各种各样的感情在一悟的心中翻腾着,不过有一点还是很明显的,那就是成年男人跟着女高中生回家,怎么想都不会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可是,时至今日,朔良依旧在一悟心中占据着一席之地,那是格外鲜明、永不褪色的回忆。
「不是什么多余的事情……我当时真的很害怕,而且周围也没人来帮我……真的,非常谢谢你」
那只能这样了。
以及樱桃色的双唇。
「……今晚回去喝两杯吧」
而醉汉则凶神恶煞地威胁着一悟。
「谢谢你……救了我」
晚饭的食材家里已经有了,所以只要买点酒回家就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
「……啊,没有的……我不是做了什么多余的事情就好」
与其说他是打算要动手,倒不如说是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在听……不过说到底,对话压根就没有成立过。
「你跑得动吗?」
以挺拔的鼻梁为中心,端端正正的五官。
一悟朝着女高中生低语道。
而这也是为了打圆场所编造的正当谎言,事后解释起来也会更加的方便吧。

做出判断只在一瞬间——一悟动作迅速地闯进了醉汉和女高中生之间。
可是,那个时候的一悟,却被某种难以言喻的神秘力量驱使着——做出了选择。
对现状感到几分无奈的一悟垂下了头,忧伤地叹了口气。
男人看上去正值壮年,行为举止都有些怪异。
「到这里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
※
「马上就到了」
「啊,嗯」
就这样,一悟陪同着这个从醉汉的迷惑行为手上救下来的女高中生,打算送她回家。
而在一开始,这位和朔良长得别无二致的少女,让一悟大乱阵脚,内心动摇不止。不过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一悟的思考也终于是冷静了下来。
(……我只不过是来送她回家的……没有其他任何的歪心思)
而至于她和自己当时的初恋长得一模一样这件事,一悟姑且把它给抛到了脑后。
当务之急是把她给安全送到家,然后向她的家长好好地把事情给解释清楚。
一悟心里盘算着自己接下来应该做出的行动,向身旁的女高中生问道。
「你家里有人吗?」
「我家里没人。我是一个人住的」
「…………」
独居的女高中生——关于这一点,出于自己的职业,一悟迄今为止和各种各样的人都打过交道,他非常明白一个道理叫做「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在当今时代,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这也就意味着,她家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再怎么说,踏进一个女高中生独居的家也有点不太好。
「到了,这里就是」
在一悟心乱如麻的时候,已经到了她的公寓前面。
也许是考虑到了女性独居的情况,公寓大门安装了门禁锁,安保设施看起来非常到位,这间公寓距离车站也不算太远——这样的话,她的父母大概也能放心地让她独居吧。
「二楼」
女高中生走在前面,两人一同走上了二楼。
是她。
「请进」
女高中生——瑠奈战战兢兢点了点头。
比起普通的一房一厅要稍微宽敞一点。
(……所以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进来啊……)
「你的名字……是?」
「……你是我妈妈的朋友吗?」
「你是……朔良的女儿?」
当然,床上也好椅子也好甚至是地板也好,一悟并没有坐下。
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说吗?
女高中生用托盘端着茶壶和杯子,从厨房回来了。
看到一悟面露难色,女高中生坚持说要道谢,不肯退让。
「朔良?」
「好的」
果不其然。
「那就容我稍微叨扰一下吧」
女生的床和书桌,以及用衣架挂在墙上的衣服,都让室内都弥漫着一股甘甜的气息。
「那你妈妈,现在在哪里呢?」
「……诶?」
朔良的死——一悟完全无法接受这过于沉重的事实。
那大概是她的全家福。
只不过是为了避免伤及她的感情,而淡然地进行事务性的处理。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本着这样的想法,一悟走进了女高中生的家里。
虽然在一悟的记忆中,朔良的模样永远地停留在了十五岁——但即便如此,照片里的那位女性,毫无疑问就是长大后的朔良。
「您请坐」
这里应该就是她的家了。
而且糟糕到了极点。
家母?
「妈妈好几年前因为事故……已经,去世了」
少女的容貌和那个时候的她别无二致,甚至可以说是更加的璀璨夺目。记忆中那闪闪发光的面容此刻就在自己眼前。
这绝对不是屈服于诱惑。
亲眼目睹了自己的这一反应,那这个问题也相当合理。
可是听到这个问题,瑠奈脸上的表情却变得阴暗了起来。
原来如此,怪不得会和朔良那么像。
走上楼梯之后拐了个弯,女高中生从书包里摸出了钥匙。
她不仅以一副朔良的面孔扯着自己的袖子,甚至还用和朔良别无二致的表情,抬眸望眼般地凝视着自己。
「嗯……我算是她的青梅竹马……不过自从她结婚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了」
「…………」
「啊……那个是我的全家福——」
她的姓氏并不是朔良的旧姓,而是那个大企业社长的姓氏。
他转过身去,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少女。
她的名字叫做星神瑠奈。
看到突然间意志消沉起来的一悟,瑠奈有些担心。
照片里的那位女性。
「……嗯?」
「难道……你就是 「阿悟」,钉山一悟先生吗?」
女高中生说着走向了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了茶杯和茶叶,并且开始用电热水壶烧水,大概是要泡杯茶招呼客人。
面前的女高中生在被醉汉纠缠的时候,自己偶然路过出手相助。而她却神似自己的初恋情人。
而她也察觉到了一悟此时一脸震惊地盯着桌上的相框。
一悟的思考宕机了。
「你没事吧?」
「我叫做……星神瑠奈」
不管是在工作还是生活中,一悟很久都没有如此动摇过了。
瑠奈口中说出的这句「阿悟」,直接击破了一悟的防线。
而瑠奈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就是自己许久未见的青梅竹马——朔良的女儿。
「妈妈她……」
女高中生打开了房门,邀请一悟进门。
不管是装饰品的摆设还是小物件的品味,这个房间都给人一种「女高中生」的感觉。
「不用了,我只是送你回家而已」
他无力地瘫倒在了身旁的椅子上。
一悟的视线突然间被桌子上的相框吸引了。
「…………」
一悟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诶」
「怎么了吗?」
而且从她口中,一悟得知了身为人母的朔良竟然已经不在人世间了。
穿过玄关之后,随着灯光的照亮,房间里的装潢映入眼帘。
而由于过分的混乱,一悟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冷静得近乎可笑的思考。
她就是——。
「嗯……嗯」
一悟坦白了自己和朔良的关系。
并且,在惊讶的同时,也产生了理所当然的疑问——一悟掩盖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道。
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预感游走在一悟的脊梁上。
尽管如此,这一冲击性的事实依旧给一悟带来了未曾有过的惊讶。
(……喝完茶随便寒暄两句就走吧)
不要做什么神经大条的事情、不要让人家误会,以及,不要「犯错」——一悟正这么想着的时候。
※
然后——。
一悟按照自己原先的打算,拒绝了她的邀请。
然而,女高中生却一把抓住了一悟的袖子,拼命地想把他给拉进自己家里来。
不过也许这只是睹物思人产生的错觉……但是,直觉告诉自己,这并不是假的。
瑠奈向一悟告知了事实。
「没问题的!」
一悟凝视着照片中的女性,低声呢喃道。
「不仅仅是妈妈……我爸爸也很早就去世了……现在是外婆家的亲戚在当我的监护人」
「你不用有所顾忌的,家里真的就我一个人」
「……好吧」
在铺天盖地的信息量的冲击中,一悟勉勉强强地维持着模糊的听觉,接收着来自她的讯息,可是自己早已陷入了恍惚。
女高中生的这句话让一悟的心跳飙到了极致。
女高中生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理解了一悟的问题,然后,她给出了回答。
很不幸,这种预感是正确的。
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起来,就连短短的五个字也没法说得流畅。
「您认识家母吗?」
照片里面是她的父母以及当时应该还在上小学的她。
「…………」
「那我就先告辞……」
现在还是压抑住自己的感情,赶快完事然后回家去才是明智之举。
(……面前的这个女孩是朔良的女儿)
甚是怀念的一句话。
那是过去朔良称呼自己时所用的昵称。
但比起这个——一悟心中又有了别的疑问。
「为什么你会认识我呢?」
面对一悟的疑问,瑠奈的回答有些羞涩。
「妈妈她经常提起你」
「……这样啊……」
朔良经常提起自己。
即便天各一方,依旧未曾忘却。
想到这的一瞬间,一悟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当年的点点滴滴,那个总是回头凝望着自己的,年长且成熟的青梅竹马,她脸上的笑容总是那么的天真无邪。
泪水犹如决堤一般,从泪腺中奔涌而出。
伊人已逝的事实让一悟完全无法控制住悲痛的情感。
「钉,钉山先生……」
「抱歉,我没事」
只此一瞬。
面对一脸担心的瑠奈,一悟马上装出了一副成年人平静的样子。
他暂且恢复了冷静的思考。
然后,也马上察觉到了一件事。
自己让她——让瑠奈亲口说出了母亲的死讯……这对一个尚未成熟的女孩子来说,是相当痛苦的自白。
「抱歉」
在感叹瑠奈性格要强的同时,一悟也想到,她这种和年龄不相符的坚韧精神,大概也是遗传自朔良罢。
而条件如此不错的这间公寓里,厨房设施自然也是一应俱全。
看到摆在桌上的蛋包饭,瑠奈脸上露出了感动的笑容。
处理好鸡肉、洋葱和青椒,往平底锅里放入一块黄油加热。
「那方便的话,我请你吃顿饭吧」
不过对于一个女高中生来说,一体化厨房感觉还是有些太大了。
「你饿了吗?」
一悟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都有些什么食材。
两人都因这有些尴尬的声响而愣住了,而终于反应过来是自己肚子在叫的瑠奈,羞红了脸,用手捂住了肚子。
一悟还记得,自己以前也给朔良做过同样的菜。
「嗯」
瑠奈对此也慌慌张张地做出了回应。
「不用在意。我只是想自我满足一下而已」
「哇……」
一悟动作麻利地站在了瑠奈家的厨房里,开始准备做两人份的晚饭。
虽然本来是打算赶快完事就回去的,但现在这种思考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那么看来先行评价是过关了呢。瑠奈小姐。毕竟机会难得,你要不要亲自确认一下我的厨艺到底是真还是假呢」
「嗯,我先前也说了,「我家里没人了」」
瑠奈有些腼腆地笑了。
瑠奈好奇地走进了厨房里。
而这次轮到瑠奈向一悟提议了。
其实自己的手机里有个点外卖的APP。
炒到食材断生之后,再把预先解冻的隔夜饭倒进锅里一起翻炒,同时加入少许的番茄酱。
与此同时,对于身为朔良女儿的她——对于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的她,一悟顿时激起了某种保护欲。
「瑠奈小姐,你吃晚饭了吗?」
(……不对,父母老家那应该也还有人,所以严格上好像不能这么说)
「我……我正打算要做晚饭来着……」
「……?怎么了?」
一悟深感这件事情对自己而言究竟是有多么的高兴。
「啊,没事的,你不必往心里去」
她的一举一动实在是可爱。
油热后倒入准备好的食材翻炒,用盐和胡椒进行调味。
先前稍微有些沉重起来的氛围,也总算是缓和下来了。
也许两人都是那种无法坦率地接受对方好意的性格。
一悟在瑠奈身上看到了朔良的影子,而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瑠奈的另一面,多少感到了一丝安心。
「嘛,虽然说是请你吃饭,但其实只是由我来下厨而已,你等着就好了。前提是你不嫌弃的话……」
瑠奈像是想起了什么,点了点头。
瑠奈尝了一口蛋包饭,马上就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
一悟低下了头,为自己欠缺考虑的态度而道歉。
「抱歉……」
琉奈爽快地答应了一悟想要做晚饭的要求。
没准被这个比自己年长十岁以上的男人称呼为「小姐」也是原因之一。
原来朔良一直都还记得这些事情,甚至还像是珍贵的回忆一般告诉了自己的女儿。
一悟突然的提议再次引来了瑠奈的惊讶之声。
「诶?」
「让我看看……」
「但是,再怎么说这也太不好意思了,要不钉山先生你也留下一起吃吧」
「闻着好香啊」
隔夜的米饭、鸡蛋、鸡肉和蔬菜……
「你这就多少有点夸张了」
而平时懒得做晚饭的时候,一悟就会经常在上面点外卖。
等鸡蛋到了基本成型但还有点流心的状态,马上出锅,盖在刚才炒好的饭里。
「……这样啊」
「你从你妈妈那里,听说过我多少事情?她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做菜还挺拿手的」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而这时,瑠奈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而得益于今晚那奇迹般的相遇,两人开始享用起这顿晚饭。
虽然做到这一步。正确答案基本上已经呼之欲出了,但一悟还是故作神秘地把瑠奈给赶回了客厅。
在瑠奈的惊呼声中,一悟把炒好的饭给装到盘子里。
※
一悟从厨房里端出了正宗的蛋包饭。
「啊……没什么,只是感觉好久都没跟别人一起吃过晚饭了」
「不过,这样看来,那你现在……」
「诶!?」
「来,大功告成」
「「我开动了」」
「完全不会的。倒不如说,让你做到这份上实在是……」
那么,既然是自己提议的要做晚饭。
接下来是把鸡蛋给敲进碗里打散。然后洗干净刚才的平底锅,擦干表面的水分之后把蛋液倒进锅里,摊平让其受热。
于是一悟朝着瑠奈提出了一个问题。
「嗯……有的,妈妈说过,她很喜欢钉山先生你时不时给她做的那些料理」
太好了,她终于笑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瑠奈愣住了。
而瑠奈的反应怎么想都有点太过夸张了。
「这个好好吃!」
「……哈哈」
不过,瑠奈好像也没法马上答应下来。
说干就干,一悟开始了烹饪。
「哇,是鸡肉炒饭!」
「那就做这个吧」
虽然点外卖也是一种选择,但是从她刚才的话来看,大概是已经备好了晚饭的食材。
这样的话,可不能浪费掉了。
「钉山先生你的厨艺真的很厉害呢。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蛋包饭」
原来那不是在说自己在独居——而是最原本也最残酷的意思。
等一切都准备就绪后,一悟和瑠奈在餐桌前相对而坐。
「哈哈……钉山先生,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不过当然还没完哦」
一悟开始思考眼前这位可怜少女的身世。
一悟打趣般地说着,而瑠奈先是一愣,但马上就绷不住地笑了起来。
而小时候给朔良送礼物时,她脸上也是完全一致的表情。这深深地勾起了一悟的回忆。
「啊,我……」
「没什么好道歉的。毕竟这也是吃晚饭的时间了呢」
那实在是灿烂无比的笑容。
不过,她又说了一句「但是」。
「…………」
「嗯」
「就算是别人亲手做的饭菜,一个人吃也总归是落得寂寞。钉山先生,能和我聊聊你和妈妈的那些往事吗」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刚才瑠奈还在说无论如何都想要和自己道谢,而现在却反过来换成自己在做完全一样的事情了,一悟在内心里苦笑着。
不管是食材还是调味品,都没有用什么特别高级的东西,这明明就只是一碗……普普通通的蛋包饭。
她,孤身一人。
「诶?」
这毕竟是一个独居的女高中生的冰箱,食材的量是可想而知的。
「不过你吃得开心就好。这道蛋包饭,我以前也做过给朔良……也做过给你妈妈吃」
「妈妈也吃过……」
听了一悟的话,瑠奈的视线落到了自己手边的盘子里。
不过比起现在,当时的一悟,厨艺完全就是门外汉水平而已。(准确来说现在也没有达到专业水平)
但是,当时的朔良,也和她一样,反应非常夸张地表达了对蛋包饭的赞扬。
朔良甚至还给出了相当「过激」的评价。
『如果以后和阿悟你结婚了的话,那就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而这话对一悟的杀伤力,是可想而知的。
(……不过现在想来,朔良真的成熟到不像是只比我大三岁的样子)
「钉山先生!?」
而这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再次让一悟热泪盈眶。
不行不行——不能再让瑠奈担心了。一悟慌慌张张地擦拭着自己的眼泪。
「……看到你这么难过和悲伤,我想,妈妈的在天之灵也会觉得很欣慰的」
瑠奈以自己的方式关怀着一悟,朝他露出了淡然的微笑。
——在那之后,一悟一边吃饭,一边回忆着和朔良的往事。
琉奈认认真真地倾听着自己母亲那不为人知的一面。
而一悟自己,也有种回顾过去的感觉。
朔良和一悟是青梅竹马,两人打小就一直黏在一起。
一起玩耍,一起学习,一起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
由于朔良是大小姐出身,家中诸事繁忙,经常会因为外出等原因而导致和一悟的行程错开,但一悟还是在尽可能的范围里不断地约她出去玩。
但是,伦理观念给了他当头一棒。
「那个时候的我,真的就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屁孩……在朔良眼里,我只不过是一个「年幼的弟弟」」
然而一悟自虐般的发言,也遭到了瑠奈不加掩饰的否定。
瑠奈迫不及待地把杯子给放到桌上,紧接着打开威士忌的瓶塞。
「诚以待人、礼尚往来……这些在社会上生存所必须的礼节,全都是妈妈教会我的」
「你可别再取笑我了」
「那太好了。我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所以,我也想让钉山先生你也能同样地开心」
「对了,钉山先生是要喝酒吗?」
「不是的,我家离这很近的,走路就能到」
(……嘛,小酌两杯也无伤大雅吧)
「诶?」
嘛,她不懂细枝末节倒也正常。
也许是因为「酒后吐真言」吧,一悟的话匣子打开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抑或是,自己的说法勾起了她的共鸣。
一杯接一杯地——不知道过了多久。
看着面带笑意的瑠奈,一悟也有点害羞。
瑠奈突然间抛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就连缓一缓的时间都没有。
一悟先前买来的威士忌和苏打水都还装在里面,透过塑料袋被瑠奈看得一清二楚。
一副甚是热心的样子。
甚至还从冰箱里拿来冰块倒进杯中。
「练习……」
「嗯?怎么了吗?瑠奈」
一悟恰如其分地给出了帮助。
一悟虽然醉意朦胧,但还是无比认真地听着瑠奈所诉说的故事。
瑠奈马上就又拿来了一个杯子,学着一悟刚才的做法,自己调了一杯鸡尾酒。
「不是的」
「真的非常抱歉,扫了你的兴」
从瑠奈手中接过酒瓶,倒了大概十分之一杯的量进去。
但是——随着酒醉状态越来越严重,一悟的脑子也有点转不过来了。
「啊……这个就」
「这样就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瑠奈就马上从厨房里拿来了杯子。
「所以,那个时候妈妈才用「阿悟」来称呼钉山先生的啊」
「我懂了,让我练习一下」
瑠奈干劲满满地说着。
「…………」
「给我拿个勺子」
不对,准确来说,指的应该是旁边那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然后啊,那个时候的朔良」
「调鸡尾酒的话,基酒不需要倒那么多」
一悟摇晃着酒杯,呈现淡琥珀色的液体还在冒着气泡。
而且——
看来酒后,真的会吐真言。
一悟一口老酒喷了出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来帮你调酒吧」
一悟脑子乱糟糟的,但却很是热情地说着过去和朔良的故事。
在未成年人的家里,当着未成年人的面,还让未成年人给自己调酒,不管怎么想都有种违背公序良俗的罪恶感。
「诶……」
瑠奈仰慕着自己的母亲,而朔良也无私地爱着自己的女儿。
「好的,那我马上就去准备」
简直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在逞能那样的心情。
「我尝尝啊……嗯,还不错」
(……不过回忆总是会在不经意间被美化就是了)
俗话说做事要看时间和场合。
「你,你在说什么啊……」
于是,看着如此恳切的瑠奈,一悟心软地同意了。
但是吧,酒过三巡,醉意渐浓。
瑠奈正用手指着一悟那个装着电脑的包。
大概也有瑠奈身上所散发出的年轻活力的影响,等一悟察觉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快要喝醉了。
等到冰块稍微有点融化之后,再倒入苏打水。
「我很羡慕妈妈。真好啊,有像钉山先生这样帅气可靠的人一直喜欢着她」
一悟明白,瑠奈并无恶意。
其实,一悟考虑到她是朔良的女儿,所以由始至终都只是以「我和朔良是关系很好的青梅竹马」为前提展开话语。
当然,绝对不能让她也喝上了,小心谨慎是理所当然的。
「我总感觉,钉山先生口中的妈妈,从小就是很懂事的大家闺秀……不过唯独「阿悟」这个昵称,让我觉得她也有着和年龄相符的孩子气的一面」
一悟很感谢瑠奈出于好意的提议。
「从钉山先生你的言语中,我能听得出这种意思」
「……不是这么一回事」
瑠奈抬眸望眼,深情款款地说道。
小酌一口,陈年威士忌的风味和碳酸的刺激性气味融为一体,赋予了酒液浓厚的味道。
万幸的是已经没有液体了,只剩下琥珀色的泡沫飘散在空中,一悟不停地咳嗽了起来。
而且这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的提议。
不过吧,如果是自己强迫她喝酒的话那当然不行,但只是自己喝的话……这也是一种选择。
「……那个,我应该倒多少才好呢……」
「那个,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在电视上看到好像是用威士忌跟苏打水兑着喝的」
「太好了」
「我非常地尊敬妈妈。爸爸去世之后,她含辛茹苦地把我一手带大」
一悟立马对瑠奈脱口而出的话语予以否定。
(……这)
而瑠奈的悟性似乎很好,调酒的技术也是进步神速。
「…………」
在那之后,一悟喝着瑠奈调出来的鸡尾酒,和她畅聊着关于朔良的回忆。
「啊,难道你是开车来的吗?」
而此时,瑠奈察觉到一悟那犹豫不决的态度,关切地问道。
瑠奈如此恭敬的态度让一悟再次感叹于她的家教之好。
「是啊,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谢谢款待」」
不过,正准备往杯子里倒的时候……
「……钉山先生,你是不是喜欢我妈妈?」
两人愉快地交谈着——回过神来,盘子里的蛋包饭也都吃得差不多了。
「电视上说加冰会更好喝呢」
一悟纠正道。
而这一次,两人也是同时开口的。
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疑问,一悟愣住了。
「……不是的」
「嘛,大概就倒这么多吧」
「诶?」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瑠奈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一悟。
一悟接过瑠奈递来的勺子,搅拌着杯中的冰块和酒液。
看着手足无措的瑠奈,不知为何,一悟脸上泛起了慈父般的微笑。
「钉山先生,请让我为你调酒吧」
也许正因如此,即便除去外表之类的因素,在瑠奈身上也能深刻地感受到朔良的气质……。
果然那个时候的她,也不过只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而已。
「啊,你没必要惦记这个的……」
「怎么样?」
那是,朔良消失在一悟眼前之后的故事。
「妈妈以前经常在我面前提起钉山先生」
「…………」
「那个时候真的很开心,很高兴……所以,我今晚才能马上就反应过来,原来你就是妈妈口中的「阿悟」。你们之间的回忆,就是那么的刻骨铭心。妈妈她一定……」
瑠奈的表情很是认真。
「妈妈她一定,是喜欢过钉山先生的」
「…………」
「啊,不过我指的是当时的妈妈。虽然她本人没有直接这么对我说过。而且不管以前发生过些什么,妈妈和爸爸的婚姻生活都是非常和睦圆满的,我也很喜欢爸爸……但是与此同时,妈妈也对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钉山先生你心怀好感」
瑠奈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不安了起来。
「……钉山先生,你醉了吗?其实……我从小就很仰慕钉山先生。妈妈口中所描绘出的那个钉山先生,应该是一个非常完美的人。是我理想的意中人,我一直为你而倾心」
瑠奈的口吻如同一悟在提起朔良时那样,热情似火。
仿佛要将自己常年累月间积攒的思绪全部倾吐而出一般,瑠奈勇敢地表白了。
「……而今天,和你以这样的方式相遇之后,我相信我真的没有看错人」
「你听我说……瑠奈」
大概是因为喝醉了酒,一悟的大脑是迷迷糊糊的。
努力地转动着自己的思考回路,一悟呼喊着面前少女的名字。
「嗯」
瑠奈深情地凝视着一悟。
明明她滴酒未沾(这不是废话吗……),但她的脸颊却泛着红晕。
「无论你遇到什么事情,都尽管向我开口吧,我一定会帮你的」
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向着一悟猛然袭来。
怎么可能发生那么巧合的事情啊。
「那怎么可能当真啊,这种事情是不行的啊」
而且,对一悟而言,她身上还有着某些违背道德的因素。
在金钱上面,她大概并不会有什么忧愁吧。
「你几点钟去上班呀?需不需要赶时间呢?」
但不知为何,一悟还是很想对她说出这句话。
一阵沉默过后,瑠奈说道。
但是,那真的只是句玩笑话。
她那被染成淡淡樱花色的脸颊掺杂着几分娇羞,而腼腆的笑容里又掺杂着几分喜悦。
她的声音和面容,宛如她的母亲和自己的初恋。
「早上好,阿悟」
事已至此,一悟也终于察觉到自己到底是干了多么失态的事情。
身着制服的女高中生。
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吧。
一悟终于回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在近乎断片的状态下,自己确实是说了些什么。
「……不对」
※
深黑色的头发,挺拔的鼻梁,细长的双眼与修长的睫毛,乳白色的皮肤美玉无瑕。
这并不现实,也难以实现。
完了。
「诶……不是,那个」
「昨天得到了阿悟你的帮助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有什么方法能报答你的恩情。所以,我觉得如果能和你成为恋人的话,也许能让你在方方面面都得到满足和愉悦」
太过不真实的回忆让一悟在唉声叹气的同时翻了个身。
而从后背以及腹部那种被覆盖着的感觉上,一悟判断出自己正躺在床上。
话虽如此,面前这位少女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所以她理应得到了老家亲戚的援助。
大概是已经醉到没法控制自己了。
「……嗯」
而另一边,大脑已经完全宕机了的一悟,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只是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
而与此同时,好像有什么东西坐到了自己身上。
「……诶?」
不仅喝醉了酒,甚至还在女高中生家里过夜……。
「……非,非常抱歉!」
「没事的,阿悟不用道歉的哦」
「是你自己亲口同意的哦,说要和我成为恋人」
看着彻底失去反应的一悟,瑠奈脸上的笑容更为灿烂了。
「阿悟」
自己的身体正包裹在一种柔软的感觉中。
「我一直都喜欢着钉山先生。能让我,成为你的恋人吗?」
「上班倒是还不急……不是,等会,瑠奈,你这是……」
一悟睡眼迷离地仰望着天花板,转动着自己的思维。
趴倒在桌子上之后,位于视线末端处的瑠奈露出了有些惊讶和困惑的表情。
但是,正因如此,才不能轻易地去接受这种不切实际的要求。
她那乌黑亮丽的发梢在一悟胸前勾勒出一道弧线,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洗发水香味。
「……嗯?」
(……我是不是喝酒了来着?)
而一悟的视野完全被瑠奈的身影所覆盖。
瑠奈以无比认真的神色凑了过来。
「什么事情都……」
一阵隐隐约约的头痛让一悟醒了过来。
给出了那个过于草率的回答毫无疑问是自己的错。
包裹在大小姐高中制服里的胴体,是楚楚动人与纯洁无垢的结合体。
脑袋隐隐作痛。
「我是认真的哦」
「和朔良的女儿……不是,说到底,成年人和女高中生在一起……」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自己好像说了什么,而且,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哈啊」
或者说,自己无法接受。
那天夜晚的记忆,也到此为止了。
「真的,非常抱歉,我太不成样子了……」
那是一个女孩子。
而此时,一悟终于发觉,天花板看起来不像是自己家的了。
昨晚好像……对了。
「我能成为,你的恋人吗?」
「……啊」
而瑠奈的态度却很是理所当然。
自己大概是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而在入睡前的记忆则一片模糊。
她的脸庞和她的双唇,近在咫尺。
「嗯,今晚我们的相遇也算是种缘分了。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心愿也好,只要你说,我就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满足你的」
也许是为了赎罪,一悟对着残留着朔良容貌的少女说道。
有一把声音在呼唤自己。
「就,就因为这样的理由……」
而这,是对当时的朔良说不出也做不到的事情。
(……这里是……)
「阿悟你很反感当我的男朋友吗?」
与此同时,自己的身体却突然倾斜了。
「……嗯,谢谢你」
瑠奈像只猫一样弓起了上半身,向着一悟凑了过去。
「早餐做好了哦」
「阿悟你昨晚喝醉之后,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呢。毕竟真的喝了很多呢。所以啊,我就把你扶到床上,让你在我家过夜了」
「……不是」
看着紧张到语无伦次的一悟,瑠奈面带着微笑,给出了解释。
少女——星神瑠奈正呼喊着自己,用的还是青梅竹马朔良曾经对自己的称呼。她隔着被子跨坐在一悟的肚子上,露出了令人目眩神迷的微笑。
自己昨晚从醉汉手里救下了一个女高中生,而对方说着「我想向你道谢」,于是就跟着去了她家。而且还得知那个女高中生就是朔良的女儿。
瑠奈说道。
装模作样、彰显成熟的发言。
「嗯嗯……荣幸至极」
「毕竟,我们是——恋人关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