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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黑童話》 · 乙一 · 9487 字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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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允許我會客,是在入院後的第三天。

那天,我躺在牀上恍惚地回想從前的事。不過雖說是從前,在我大腦裏最舊的回憶,也不過是兩個半月前的事情而已。

當我同時失去左眼和記憶的時候,也是在這樣的白色房間裏醒來。我混沌了好一陣子,到現在還是想不起來那幾天裏我都在想些什麼,一定是腦中一片空白吧。我既沒有餘力思考,也不知從何思考起。

我只記得,一直有一股非常非常不安的感覺。

病房門打開了。在這之前,走進病房探視我的不是醫生護士,就是警方的人。不過這次不一樣,謝絕會面的禁令已經取消,這是第一個來看我的人。

房間的門口,站着一位很面熟的女性。

“你是特地來看我的嗎?”我仍躺在牀上說。

媽媽聽了馬上紅了雙眼,點點頭。

媽媽來看我的前一天,來病牀邊找我的是警方的人。

他們一行三個人,全都身穿西裝。我請他們坐,他們卻堅持站着,在牀邊低頭對着病牀上的我談事情。我因爲傷口在腹部無法坐起身,只能躺着和他們說話。

他們說,希望我答應儘可能不向任何人提起這次的事件。因爲整件事太怪誕了,他們不希望被報紙或電視報導出來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請不要把這件事情的經過告訴任何人。我答應了。

但結果,我還是沒說出左眼球的事。

我全身上下接受了許許多多的檢查,讓我明白到自己在那棟屋子所體驗到的事情是多麼地不尋常。爲什麼我在受了那麼重的傷之後還有辦法活動,連醫生都感到不可思議。我跟醫生說我並不覺得痛,醫生更是大惑不解,只能一再地檢查我的身體。

我想,瞳他們應該也接受了和我一樣多、甚至是更多的檢查吧。不過,自從在那棟屋子被警方接走之後,我一直沒再見到他們。

三名男子事情交代完後,正打算離開病房,我叫住了他們。

“請問,相澤瞳現在在哪裏?”

其中一人回答了我的問題。

男子說,瞳現在正在別家醫院接受檢查,等治療結束,她就會回父母身邊去。

“嗯。”

結果我還是沒把和彌其實是被住田害死的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因爲砂織一直以爲和彌是車禍死的,如果知道了事實,只會讓她更難過。

被住田切斷手腳的瞳在地下室生活了一年之久,推論都說她之所以沒有餓死,是因爲整段時間都靠地下室的罐頭維生。

我把臉貼近畫定眼凝視,不靠這麼近幾乎看不見畫上的一個小點。那是一位佇立在湖畔、身穿紅色衣服的人。

我也望向瞳,閉上了左眼。讓她知道我不會留下這段記憶的。

“我不知道。”每次被問到這個問題,我都搖搖頭這麼回答,“我在地下室裏發現的,只有相澤瞳和潮崎先生……”

警察鐵青着臉,進屋子裏去了。但是,過一會兒回來玄關的警察卻捂着嘴說,地下室裏只有一個人。

“沒關係啦,一定是這個大姐姐記錯了。”

住田高中畢業進了大學,仍繼續寫作童話,而大學時所租的屋子就是楓町的那棟藍磚屋。大學一開學他就搬進去,住了兩年。後來,也就是距今一年前他退掉藍磚屋,搬到大學附近新蓋的公寓裏。

砂織絕口不問我在那棟屋子裏發生了什麼事,她知道這件事對我來說就像一場惡夢,體貼地不讓我再回想起來。

“砂織,那天你去京子小姐家做什麼呀?”

我話聲剛落,在聽到回答之前已經閉上了眼睛。

在腹部的傷口癒合、手腳的骨折痊癒之前,我的身體狀況一直很奇怪。我對於疼痛及氣溫變化的感覺變得非常遲鈍,也沒有食慾,覺得好像不必喫東西也活得下去。

第一次和砂織、舅舅一起喫飯的時候,我記得那天兩人都靜靜喫着自己的飯,彷彿不覺彼此的存在。不過,這樣的狀況也有了變化,雖然不是很明顯,不過現在的用餐時間已經有一點溫暖的幸福感,我在想或許是因爲砂織和舅舅已經漸漸從逝者的陰影中走出來,如果真是這樣就太好了,我在心裏祈禱着。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我覺得真正的原因並不是那樣,或許該說,是我身體所感受到的那股力量,把她從人都會死的自然法則中切離開來了吧。

我查了一下,聽說他之前也有過好幾次犯罪記錄。對,是週刊雜誌上寫的,聽說雜誌是從他以前住的公寓一帶採訪到好幾則這類消息,但我其實無法求證這些報導的真實性。

“那個小孩就是在我父母喪禮時,過來向我跟和彌道歉的那個年輕人。”

我向他們道謝。

週刊雜誌和電視新聞的報導中,很多人提出各種論點推測爲什麼住田會做出傷害殺人的行爲。

我不覺得痛。腹部、左手還有扭曲的右腳,都被一股幸福的溫暖包覆,腦袋也因而開始朦朦朧朧了起來。

木村說,潮崎愛着的那位女性,就是在這個鎮出生長大的。

我很自然地脫口這麼喚她,而砂織也完全不覺得怪。

所有報紙或雜誌裏,都沒提到瞳沒了手腳的事,還有她這一年多來是怎麼生存下來的。雜誌上刊載着住田的詳細介紹,還將他以筆名三木俊發表的童話故事做特輯發表。

她擔心我住院無聊,帶了很多漫畫和小說來給我。

身體很重,懶懶地提不起勁。雖然已經耗掉大半的體力,我還是勉強倚着牆站了起來。靠着沒受傷的左腳,花了很大工夫終於回到剛纔逃出來的窗戶前,我再度鑽過窗子回到屋子裏。因爲我想既然玄關的大門綁了電線無法打開,後門極有可能也是相同的狀況。但我必須打電話求救,而這也成了支撐我站起身子、爬進窗裏的唯一動力。

持永和久本兩人的事情仍然沒人發現。雖然警方可能有察覺到什麼,不過雜誌上完全沒有他們的相關報導。他們倆是什麼時候開始被關進地下室的呢?

她告訴我之前送咖啡豆去京子家時發生的事。

警方的警笛將我從夢中喚醒,衝過來的警察看到瞳嚇得瞪大了雙眼。

聽到瞳這麼說,警察一臉像是看到什麼恐怖東西的神色,輪流望着我們兩個,轉身便衝回警車叫後援了。

出院後,我回到家裏展開新生活,也順着砂織和媽媽的意思回學校上課,雖然其實我很不想去。我還是和以前一樣,唸書和運動都很糟。

然後,我不知道那是神的祝福,抑或是惡魔的詛咒,他剛好擁有那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成了他凝視生命的手術刀。至於那種力量到底是什麼,大概就算我想破頭,也不會有一個說服得了自己的答案。當我的肉體被他弄傷、拖着內臟在地上爬行的時候,感受到的卻是全身被柔和光芒所包圍、身體彷彿變成羽毛般的幸福感受。那種感覺並不是超能力,也不是藥物幻覺之類的東西。我想,我們身處的這個世界,一定只是一部投射在屏幕上的電影,其實是單薄而毫無厚度的。而住田所擁有的那種力量,就彷彿將屏幕弄開一個小小的洞,相當於那股力量的暗黑便從那個小洞緩緩爬出,將電影一點一點侵蝕。

我眼中的住田,還要更冷靜,感覺像是科學家。我開始回想,當時對於拖着內臟在地上匍匐爬行的我,住田只是低下頭靜靜地看着。在那段惡夢般的記憶裏,不知爲什麼,他總是一身醫生的白袍,雖然事實並非如此,但一直有個什麼讓我對他有着這樣的印象。或許他並不是在殺人。他只是把人分解,只是想要一直凝視所謂的生命究竟是什麼。

我已經沒有體力再返回地下室了,只好和瞳在玄關旁邊等待警方到來。

“見到照片的時候,我沒能當場跟京子小姐確認這件事。不過過了幾天,我還是上她家去求證了。”

譬如說,藉由傷害他人能夠獲得快感,或是他心中一直壓抑着對人類的厭惡,或是想模仿國外殺人犯等等各式各樣的臆測。不過,我總覺得住田不屬於那裏面的任何一種。

相澤瞳抬起頭看着我,眨了一隻眼睛。雖然意識朦朧,我知道這並不是夢。

砂織自顧自地把蘋果放進我的嘴裏,我也乖乖地一口一口咀嚼着。陽光從窗外撒進來,病房裏非常安靜,只聽得到咬蘋果的清脆聲響。

2

短暫的沉默之後,男子說出了潮崎的死訊。潮崎在檢查過程中,像是睡着似的停止了呼吸,據說是因爲他身上的木樁刺傷了心臟的關係。

說完後,砂織一直凝視着我的眼睛。我腹部的傷口雖然已經開始癒合,還是不能坐起身,我只好躺在病牀上承受着她的視線。

雖然與事實有些許出入,不過整件事情的經過大概就如同砂織帶來的報紙上報導的一樣。那棟屋子的前一個房客是住田,他把相澤瞳一直藏在地下室裏,發現了這件事的潮崎於是遭到毒手,我也因爲潮崎而被捲入事件受了傷。

“他們倆的事情,是祕密喔。”瞳說。

這個事件最後被當作誘拐監禁案件處理,兇嫌名叫住田道雄。報紙報導說,他在大學就讀的同時,也以童話作家的身份進行寫作。

一開始京子否認了,不過後來砂織又登門拜訪了好幾次,京子才終於證實砂織的猜測。

當時,砂織正在削蘋果。

接着他們便像蜘蛛似的蠕動着手腳,消失在森林中。

住田的確說了,和彌曾經拜訪過那棟藍磚屋。這樣的話,爲什麼我第一次踏進那棟屋子的時候,左眼並沒有喚起當時的記憶呢?是因爲我剛好沒看到可以成爲關鍵鑰匙的事物?運氣還真差。要是和彌當初到過屋子的記憶復甦,說不定我馬上就能夠確認兇手是住田了。

在玄關旁,我仍閉着眼,聽見了開門的聲音。接着似乎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從我身旁經過,臉頰感覺得到那股空氣的壓力。

“京子小姐她先生也過世了。”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事實,也無從求證。

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看到你的記憶。因爲你一直在我身邊,我纔沒有在中途退縮,才能夠一直努力到最後。

每當坐上和彌坐吧檯的老位置,木村送上咖啡歐蕾,總是讓我回想起第一次踏進這間店的背景。我環視店內,都是再熟悉不過的擺設。

“我偶然間看見京子小姐和她小孩的合照……”

“唉,還是發生了。”瞳在嬰兒車裏輕聲低喃,“求求你,可不可以帶我去找那個人?”

砂織常來看我。這家醫院位於市中心的繁榮地帶,不會開車的她每次都請木村或是京子開車帶她來。

我閉上眼睛,在心裏這麼對和彌說。又憐又愛的情緒湧上心頭,我幾乎喘不過氣來,鹹鹹的淚水撲簌簌地落下。

住田仍然倒在地上,眼睛插着起子,應該是插到腦子裏了吧,我想。雖然我幾乎沒有任何醫學知識。

和彌與砂織的父母喪命的那個意外,肇事者便是這名年輕人,之後他因爲深感罪惡,在楓町自殺身亡。

那名男子轉身正要離去,又停下腳步。最後他再問了一次那個問過我無數次的問題。

住田搬離藍磚屋之後,接着住進去的就是潮崎。

“這樣就好。”

“謝謝你來救我。”她說,“我終於可以回家了對吧?”

我微微睜開眼,那是一個有人體交錯組合而成的詭異聚合物,接在胴體上的兩個頭,正和瞳互道珍重,好幾隻手的其中一隻伸了出來,憐愛地摸了摸瞳,那隻手臂非常細,感覺像是小孩子的。

我點點頭,意識已經開始朦朧,但不是因爲疼痛,全身的疲憊就像一件溫暖的毛毯,將我的意識緊緊包裹。

太意外了。

“那潮崎先生呢?”

從父母同事那裏打聽到年輕人的姓氏,和京子在先生過世前冠的夫姓是一樣的。

我把整個事件已經落幕的消息,告訴了和彌。不過,我想他應該早就知道了,因爲他自己的左眼已經目睹了整個事件結束的瞬間。

我抱着她,緩緩地上樓。只靠一條腿爬階梯相當辛苦,我解開玄關大門上的電線,繞着屋子外牆往西南方的牆角走去。做完這一連串的事,我僅剩的一點力氣也幾乎用盡了。

確認住田已經斷氣之後,我把垂落在肚子外面細細長長的東西用手攏一攏收在一起。我並沒有發狂尖叫,只是專心一意把沾了泥巴的那樣東西塞回我肚子的傷口裏。現在回想起來,這個舉止簡直異常極了。不過當時的我,一直深信這樣纔是最妥當的處置。

我在病房裏要是翻着這些雜誌報導,砂織總是露出一臉悲傷的神情。雖然她什麼都沒說,我想她是想起了住田吧。所以後來,我再也不在砂織面前翻閱關於事件的報導了。

聯絡好警方和救護車之後,我再度往地下室走去。一時之間我甚至忘了右腳的傷,還打算用雙腳走路。

我望向那幅潮崎的畫。

京子會搬到這個鎮上來,一定是因爲那個孩子的關係。

“也沒什麼重要事情啦。”砂織說。

一有連續假期,我就會回楓町找砂織他們。雖然有點擔心這樣會不會給大家帶來困擾,不過舅舅總是開心地留我住下來。砂織沒有把我眼球的事情告訴大家,所以舅舅對於我與和彌的關係,還是繼續有那麼點誤會。

“謝謝你們告訴我。”

在那個地下室裏,除了被警方帶回來的我們之外,還發現有其它人受傷的跡象,所以他們想知道,除了被救出來的人以外,是不是還有其它人在裏面。

身上的傷痊癒之後,我的身體感知便恢復原狀了。

瞳在一年前被誘拐,而和彌搞不好在誘拐案一發生後,馬上就追到那棟屋子去了。我想持永和久本一定是在瞳變成那副模樣之前,就已經在地下室了。

砂織點了點頭。

“地下室裏還有三個人……”我說。

3

我再度造訪和彌的墓。因爲是瞞着砂織自己去的,花了很多時間尋找和彌的安眠之地。就在我走到全身無力,心想要是再找不到可能就要累死路邊的時候,終於發現了冬月家的墓。

“姐,其實我有一件事情瞞着你……”

後來砂織去跟製材廠的人詢問這名年輕人的姓名。

“聽說是從他留下的遺物裏得知的……”

只不過我也不知道爲什麼,這樣的我,居然也交到可以聊天的朋友了,也因爲這樣,上學漸漸變得有趣了起來。

砂織總覺得曾經見過那個小孩。雖然照片裏的臉還未脫稚氣,不過砂織幾乎當場就確定了。

“就是在製材廠上班的……”

他是某家醫院院長的獨生子,念高中的時候便以童話作家的身份出道,爲了上學方便,租屋在學校附近的公寓,之後便一直是離家一個人過生活。

即使住田已經不在了,地下室裏還是充滿濃濃的陰鬱。我告訴瞳和在深處蠕動的人們,住田已經死了。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玄關旁的柱子,懷裏抱着瞳嬌小的身軀。

那個時候……

“其實我跟和彌並不是朋友的關係。”

瞳在我懷裏低頭望着住田,無聲地哭了起來。她所流下的淚水,即使是在事後回想起來,我仍不覺得那是爲了曾經傷害自己的人流的淚。但是,她對住田究竟抱持着什麼樣的情感,我無從得知。

只要去咖啡店“憂鬱森林”,都遇得到木村和京子。他們兩人似乎都覺得我到店裏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一陣子沒看到我甚至會擔心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那一天,天空飄着薄雲,太陽透過雲層撒下光芒。我站在林立的墓碑間,向和彌致上最深的謝意。

“我可以睡一下嗎?”

他點點頭。

我猶豫了,最後還是決定抱她回去剛纔住田倒下的地方。左手的手指雖然無法動彈,抱她倒是沒妨礙。瞳很輕,很小,很溫暖,就像是個有着體溫的小小塊狀物。

等等,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沒錯,既然時間是一年前,正好就是和彌戴着眼罩的時候,而且剛好遮的是左眼……如果和彌是在那種狀態下前往藍磚屋,左眼當然不會留下任何記憶。

雖然不知道砂織會不會相信,我開始向她述說發生在我左眼那些不可思議的事,只隱瞞了和彌的車禍等等跟這次事件有關的部分。

“你是說畫裏的那個人?”

“問了名字,才知道是我也認識的人。她從前也是這家店的常客。”

後來她在外地過世,潮崎便搬來妻子的故鄉楓町。原來潮崎並不是一時興起把這幅畫送給咖啡店的。

我終於瞭解,大家都在這個城鎮中,望着逝者的身影。

“菜深,你好像跟以前不大一樣了。”

隔了好一陣子不見,京子和砂織居然異口同聲這麼對我說。

“哪裏不一樣?”

我問她們,兩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後來想想,或許是我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有所改變,而他們也在潛意識裏察覺到了吧。

砂織和京子看起來就像母女一樣。聽說砂織只要一有空,就會跑去京子家聊天,兩人不只聊逝去的人們,也聊些無關緊要的生活瑣事。

有時候,砂織會把弟弟遺留的手錶拿在手上把玩,悲傷地望着再也不會動的秒針。不過我知道,砂織心裏那個停在和彌死亡時間的手錶,已經開始一點一點地動了起來。

我在店裏重讀住田寫的書,就是那本叫做《眼的記憶》,描述少女將眼球放進眼窩中便能見到夢境的童話故事。

和彌的眼球漸漸看不到過去的影像了。常常一整天到了臨睡前,才發現今天好像都沒看見和彌的記憶。

說不定我已經將眼球裏烙印的影像全部看完了,也有可能因爲這個眼球已經完全成爲我身體的一部分,所以以後再也看不見了。

我隱約覺得,或許後者纔是正確答案。眼球讓我看見的過去,一定得是自己以外的別人纔行,要是全是我自己看過的景象不斷重複播映,它應該也會忙不過來吧。

剛開始看不到和彌的影像,有點寂寞,但過一陣子,終於也習慣了。

左眼最後一次播放的影像裏,出現了住田。那是在燦爛的陽光下,和住田並肩坐在一起,拿小石子朝空罐扔的畫面,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出現住田的記憶。

之前在圖書館裏看到的,並不是和彌喪命的瞬間。事實上和彌是在住田給他戴上眼罩帶到路邊後,推向駛來的車輛時,才遇害身亡的。我並沒有看見和彌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那一刻。

雖然我一直這麼認爲,但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我錯了。我應該是看過那一刻的。

之前,我曾經做過一次被車碾過、非常逼真的惡夢。

犯案當時,住田給和彌戴上了眼罩。一定是眼罩下的漆黑一片,和我閉上眼睛時的漆黑重疊在一起,而引出了那段記憶,那時我可能睡着了或是正在打瞌睡,於是看見了那個衝到車子前方的影像,之前我還一直誤會那只是普通的做夢。不過當然我並無法斷言那正是那場死亡車禍,說不定全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不過,我還是這麼相信着。因爲,那輛肇事的車輛雖然在惡夢裏只是一閃而過,但車身是藍色的。

我是在後來才知道,撞到和彌的車子是藍色的。而我在圖書館裏看到的影像,車體卻是白色的。在我看到那個逼真的惡夢的時候,還不知道撞到和彌的車子是什麼顏色,但我卻見到了藍色的車,由此可證明那並不只是單純的夢而已。

喪失記憶時的我,像是匆忙搭建在不穩地基上的一棟建築物。現在回想起那時候的自己,根本就是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別人,無論是接人待物的行爲或是思考模式,全都跟現在的我不一樣。

我一直認爲我就是我,從沒變過。然而遺忘卻像頭怪物,趁我不注意的時候靈巧地把我從身上抽離走。然後,只剩下出生到這世上便存在至今的這個我了。爲避免誤解,這裏提到的“我”與“記憶”是兩碼子事。

在學校裏大家不斷提起我的事情,她總是被拿來和我比較,連自己的存在都覺得是可悲的;她四處徘徊找不到自己的歸屬之地,在心中不停哭喊;她什麼事都做不好,深深地感到自卑。

在楓町時的記憶都還留着,我也記得自己在楓町做了些什麼。只不過,思考事情的自己,卻完全像是不同的人。

4

眼裏的活頁紙頁面開始出現疊影,右眼和左眼看到的影像漸漸錯了開來。我於是靜靜閉上雙眼,右眼的影像消失了,眼前的影像慢慢定焦在左眼的畫面裏。

“我從沒看過你那麼畏畏縮縮的樣子。”

看了看信封,寄件人的地方寫着相澤瞳的名字。

我既訝異又困惑。因爲自從記憶恢復之後,眼球一直都是沉默的。

就像媽媽說的,連我的舉動都完全像是陌生人。

她將一邊手肘撐在吧檯上,神情有點落寞。事後回想起來,或許對她來說,這正是她和弟弟的別離。

我馬上就察覺這並不是和彌的記憶。

我拿起桌上很久沒翻開的活頁本,那個寫滿了左眼影像的記錄本。

眼前是荒廢的鐵道向前延伸到遠方,鐵道的一側是一座座長滿針葉林的高山聳立,微弱的日照下針葉林幾乎一片漆黑。鐵道的另一側則是蕭條的街景,高聳的鐵塔成排林立。左眼裏,我正走在遍地枯草的山丘上,一邊翻閱手上的活頁本。

那時候的記憶還留在我的腦海裏,我也一直記得當時的我在想些什麼。但現在的我的思考模式,卻和那時候不一樣了。感興趣的事物不同,對於臨時狀況的反應也相去甚遠。

我預感這大概是記憶恢復的前兆,而我猜的沒錯。

我收到警方送來的信,就是在那個時候。

她在這個世界上只存在了非常短暫的時間,遭遇了許多的困難,每每因此痛苦不已。她的內心有多難受,我完全明白。

但是,她卻從不認輸。不管眼前的事物多麼令人恐懼,她都勇於面對,從不放棄。

那是一個淺藍色很可愛的信封。一看到這個信封,腦中立刻浮上相澤瞳的身影。我在地下室發現她的時候,包裹她身體的布袋就是用這種淺藍色的、觸感很好的布料縫製成的。

我闔上書,叫住了砂織,正打算點飲料的時候,視線瞥見吧檯上擺着的花瓶。我想起之前曾經看過砂織弄倒那個花瓶的影像,但不可思議的是,花瓶裏的花居然和影像裏一模一樣。

我反覆讀了好幾遍。那段非現實的、惡夢般的記憶再度湧現,卻彷彿已是他人的記憶。

我一頁一頁翻閱着。

我沒辦法很具體地說明,因爲那並不是一個明確的回憶,也沒有具體的形式。

越過白色花朵的那一側,砂織擤了擤鼻子。

本來我的個性就擅於與人交談,勇於表達自己的意見,所以突然間變成一個幾乎不開口跟任何人說話的人,真的把媽媽嚇壞了。

因此我想,恐怕,她並不是我。就如同失去了記憶而感到不安的她,也只意識着她自己一樣,現在的我對她而言一定也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

我仍閉着雙眼趴到桌上。她幫我重新佈置過的房間還維持原樣,靜謐的夜色從窗戶悄悄地進到屋內,那是揮別了夏天的沁涼空氣。距離她踏入楓町,已經半年了。

看着記憶中,在陰鬱的天空下抱着沉重行李走在鐵軌上的她,我在心裏立下誓約——

夏天結束,馬上就是大學的入學考試了,我每天都上補習班。那天我很晚纔回到家,爸爸交給我一個信封。

我回到自己房間,坐到書桌前打開這封信。裏面的信似乎是瞳託她媽媽代筆的,因爲不知道我的地址,所以請警方轉交。

是假花嗎?我伸手摸了一下,是真的。該不會是因爲砂織還是木村堅持要一直插上同一款的花吧?

“那些花,是以前住田摘來送給砂織的。”木村說,“到現在都沒枯呢,很不可思議吧?”

活頁本里填滿了少年時期的和彌見過的景色、砂織的表情、左眼讓我看見的許許多多影像。

我凝望着鏡中自己的左眼。已經很久沒看到和彌見過的影像了。不管我看到了什麼,都無法成爲那把開啓記憶盒子的鑰匙。

有學識或是冷靜的人,或許會主張“她”事實上是不存在的,或者說,那只是“失去記憶時的我”。

哎呀放開我啦,就說我沒變裝嘛。我笑着躲開了她的手。

——全書完——

纔在不久之前,自己還抱着這本沉重的活頁本在楓町裏頭四處走動。因爲翻閱得很頻繁,內頁都破破爛爛的了,上頭寫滿了字,卻完全不像是我所寫下的東西。

到目前爲止,仍沒聽說他們兩人被發現的消息。他們是不是還在山裏?還是,他們其實根本就不存在?

開始遺忘的感覺,竟然在這一刻甦醒。從和彌繼承而來的左眼唐突地湧上一股溫熱。

我想起了嬰兒車裏相澤瞳嬌小的身軀。

還有久本真一和持永幸惠。

我想象着他們龐大的身軀靜靜地潛藏在樹林間,下雨時就躲進巖壁裏的山洞,兩人一起望着滴落的雨水。伸向不同方向的手腳慢慢蠕動着,兩人緩緩往不被人發現的黑暗深處移動……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那個事件真的發生過嗎?

只是,在我的腦子裏出現一股奇異的違和感,就像喉嚨裏卡了什麼東西吞不進去,我的世界和現實的世界之間產生了不協調,很像是即將從夢裏醒來的前一刻,察覺到自己似乎還在夢中似的那種不舒服的感覺。

“你真的是菜深?”砂織偏着頭,一手拉着我的耳朵問。

夏天。我在房裏吹着電風扇,突然憶起了某件事情。

我的視線離開A4活頁本,抬起頭來看到的,不是自己的房間而是楓町。

我很自然地回想起小學導師的姓名,也記起了全家人一起出去旅行的情景,現在的我,反而覺得前陣子一直不會彈鋼琴簡直就是不可思議,學校的成績也突飛猛進,我不用說當然很開心。

更何況,“她”的眼球所看着的景物,一定都是她自己以外某個人的記憶……

我面對書桌上打開的活頁本,靜靜地閉上眼默禱。“她”的消失,正等同一個人的死亡。我不想聽到任何人說“她”是不存在的,或說那隻不過是記憶發生障礙時所生的結痂。因爲這個與“我”截然不同、遠比我更沒用的“她”,確確實實存在過。

“覺得你看上去穩重多了。”

原來左眼都記得。記得我四下尋找相澤瞳、追查兇手;記得我尋找藍磚屋、在鎮裏到處探訪;記得我耐住寂寞、走在風中;記得我不知所措、既恐懼又不安。這些都確確實實地烙印在眼球裏。

我的記憶一點一點地恢復了。之前我一直很害怕這一刻的到來,但實際上卻來得非常自然而順暢,我並沒有產生任何抗拒。

信上寫了一些感謝的話語,還說有機會希望再跟我見個面聊聊。

我一直看着,那道延伸到遙遠森林的生鏽鐵軌,還有自己站在鐵軌上的雙腳,搖搖晃晃仍執意踩在鐵軌上蹣跚前行。

我絕對不會忘記你的。你比我所認識的任何人都要來得堅強。我會把你放在心中,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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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暗黑童話 1

  1. 01眼之記憶·上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眼之記憶·下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正在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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