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1◇某童話作家

“你打算見機行事對嗎？”相澤瞳在沙發上說，“還是說你覺得把訪客擄走、弄傷或是殺掉，都太冒險了？”

三木正在收拾行李，打包身邊所有的物品。搬來這棟屋子的時候，並沒帶什麼東西過來，所以需要帶走的，也只有極少量的衣服和書而已。不過，因爲必須配合一些其它的準備，還是花了幾天的時間。

“有一次我說想去外面逛逛，你不是開車帶我出去嗎？那時候我的樣子被人看到了吧。”

至於車子的處理，瞳繼續說：“就算你把車子換掉了，一樣沒救的。你的長相已經被人記住了，名字也是，絕對不可能逃得掉，你會在這兒被抓走的。”

相澤瞳說完，眯細了眼睛靜靜地露出微笑。沙發上頭，沒有手腳臉上帶着笑的少女，宛如一尊人造玩偶。

三木沒理會瞳，獨自走去地下室。幾乎所有的房間都收拾好了，再來只剩地下室。

一進地下室，便傳來持永幸惠的歌聲，是那首她常唱的悲傷英文歌。歌聲從昏暗照明造成的黑暗深處傳來，在磚牆裸露的室內繚繞，充滿整個地下室。

三木開始動手將地下室角落堆積如山的磚塊搬往入口階梯的正下方，來回一點一點地搬運。

幸惠的歌聲戛然而止。

“你打算做什麼？”

幸惠的問話從黑暗角落傳來，接着傳出一陣痛苦的呻吟。

“剛纔我的腳踝壓着地上硬硬的石頭，好痛。”

“對不起。”久本真一道了歉，然後是兩人移動巨大軀體的聲響。

三木告訴兩人，他計劃離開這棟屋子。

“喔，這樣啊。”黑暗深處，真一似乎點了點頭，“那，就要分開了吧。”

“什麼意思？”幸惠問道。

“等一下我解釋給你聽。”真一回答。

走出地下室，三木往二樓相澤瞳所在的書房走去。包裹在袋子裏的少女見到三木，露出非常悲傷的神情。

我跟住田說，我一直在等潮崎現身突襲我，不過直到剛剛我才猛然驚覺，他很可能已經封住相澤瞳的口，自己逃掉了。

“新學期好像是後天開始。”

“別管了，快點起來！”我拼命扯住田的毛衣袖子，硬是拉他站了起來，“上車再告訴你！”

“我去一下京子小姐家馬上回來，幫我跟店長說一聲。”

2

“也沒聽他說要外出旅行吧。“住田銜着吸管搭腔說，他面前那杯柳橙汁已經喝到只剩冰塊了。

我把相澤瞳的事情告訴了他。還有，潮崎那棟藍磚屋有一間地下室，據我的推測相澤瞳就是被藏在那裏面。不過我沒提潮崎害死和彌的事，還要解釋我移植眼球的事，故事就太長了。

住田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愈往那方向想，愈覺得一定是這樣沒錯。

終於看到斜坡那頭的藍磚屋了，一股惡寒爬上我的脊背。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的屋子現在會變成什麼模樣？他會先湮滅所有證據再離開嗎？而所謂的證據，又是指什麼？是用來軟禁相澤瞳的道具嗎？

住田的車子在傾斜的道路上行駛着。我閉上眼睛，趕走襲來的恐懼。我全身不停地顫抖，卻不是因爲寒冷，我環起雙臂緊抱自己的身體忍耐着。

木村在吧檯裏，一臉好笑地望着我和住田。

察覺潮崎不再出現，木村惋惜地說，語氣裏還帶着一些擔心。

我會出席開學典禮嗎？我並不想事情沒解決就這樣回家去。

這時，車子停了下來，我們在離屋子大門稍遠的路旁。

每天早上一睜開眼，我都先確認自己還活着。外出走在路上、或是自己一人在家的時候，我總是睜大眼睛、豎起耳朵留心四周的動靜。心臟一直處於緊張狀態，即使一丁點奇怪聲響，都幾乎讓我大叫出聲。

帶着她逃走？還是隻好讓她永遠開不了口？

舅舅嘟囔着，一邊發抖一邊套上皺巴巴的運動外套出門上班了。送舅舅出門後，我和砂織也準備到咖啡店去。

“對不起。”我深呼吸了一下，“可是真的很急。住田，快點載我去潮崎家。”

低沉的烏雲遮住太陽，四下完全籠罩在陰鬱的灰暗中。

“可是今天不是送貨的日子啊。”木村撫着嘴上的鬍子說。

“好。你不相信我也沒關係，我自己一個人進去，住田你留在車子裏。潮崎很有可能還在屋子裏，一定很危險，我自己進去。如果我沒出來，住田你就去幫我報警。”

“可是我還想再多待一陣子。”

她的呼吸化成純白的霧，鼻子也紅通通的，不停吸着鼻子。

外面應該很冷，但因爲內心非常激動，我幾乎不覺得寒冷。

“爲什麼？”

說不定我在那間屋子裏看到的服裝，是相澤瞳被誘拐時穿在身上的。

“爲什麼？”

這時，我的心跳突然悄悄地加速。我睜開眼睛，一股預感竄過全身，雖然隱約而模糊，卻是關於這個事件的預感。事件一定會有結束的一天，而到時候，應該也是像今天這種寒冷的天氣吧。不知爲什麼，我幾乎可以確定這一點。

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相澤瞳的事情，是不是不應該把住田也牽連進來？我稍微冷靜下來思考這件事。

“你先冷靜一下。”住田坐在駕駛座，試着讓我平靜下來，“你看你這樣拉，袖子都拉壞了。”

“不要開進院子。我們把車停外面，用走的進去。”我提議說。

聽到住田這麼說，我感動得幾乎掉下淚來。

“但是，那個潮崎會……”他鐵青着臉，幽幽地說，“簡直難以相信……”

我突地站了起來，對自己的愚蠢感到氣憤，緊接着一股恐懼湧上。我竟然遺漏了那個最重要、萬萬不能被發現的東西！

想到和彌，想起相澤瞳，我爬出了被窩。

車子駛進蜿蜒的山路往潮崎家前進，路面是上坡，兩旁杉樹林夾道，我們通過了和彌出車禍的地點。

我一看到住田停在咖啡店外的輕自動車，立刻打開車門坐進了前座。

最後，我決定借用一把在櫃子最裏面找到的水果刀，那是一把摺疊式的小刀，也不知道實際派不派得上用場，但我需要一把讓自己安心的刀子。

“如果潮崎還在家，說不定會被他發現。”

“認真聽我說。”

我給潮崎看過照片之後，這是第三天。

而這也成了我與這個事件糾葛的最後一天。

住田一直嚴肅地聽我說話。

“你就送她去吧。”

“你先開車，路上我再告訴你。求求你快開車。”

不過，潮崎並沒來找我。而且不只這樣，他也不再出現在“憂鬱森林”了。

車子轉過彎道，經過通往京子家的岔路。

車窗外抬頭可見的斜坡開始進入寒冷杉樹林和低矮枯木交錯的地帶，嚴寒彷彿封住一切的生命。完全不見任何活的生物，所有樹木彷彿都由石頭雕刻而成。

我繼續思考潮崎可能已經逃跑的猜測。

我驚覺必須立刻前往潮崎家。

“那菜深就是準考生了。”

住田於是默默發動引擎，車子離開“憂鬱森林”的停車場，往潮崎家駛去。

“現在可以告訴我理由了吧？爲什麼我們要去潮崎家？”

兩人一道走在路上，我一直擔心萬一潮崎突然出現怎麼辦，這麼一來，就會牽連到無辜的砂織了，而且其實，前兩天我都儘量不和砂織一起行動。

“快去把車開出來！”

住田驚訝地張大了嘴。

“啊？要上哪去？”住田見我一臉焦急的模樣，弄得他也莫名其妙地緊張。

相澤瞳，最大的證據。要是她還活着，而且被救出來的話，對潮崎來說將是最致命的。那麼，潮崎會怎麼做呢？

砂織是在快中午的時候離開咖啡店的。當時我正想着潮崎的事，她脫下圍裙，過來暖爐前對我說：

“可是……”

“請你相信我！”

咖啡店裏有一臺大型暖爐，我大剌剌地坐過去離暖爐最近的座位，重讀《眼的記憶》。時針指向正午的位置，店裏卻依然沒有半個客人。

“我希望你冷靜地聽我說。”

可是，等了三天潮崎都毫無動靜，我的種種疑慮也逐漸變淡，雖然仍掛心早上那個預感，不過，只是走在一起應該沒問題吧。

想到這裏，我突然想到軟禁還有一樣必需品，那就是場所。如果潮崎先湮滅所有證據才離開，那麼那間地下室也被除去了嗎？地下室的窗戶在兩個月前已經用磚砌花壇堵住了，接着只要將地下室的入口封住，誰也不會察覺那間地下室的存在。

打開屋子大門之前，我想再繞一圈看一下屋子四周。

“準備好了嗎？”住田鐵青着臉說。

砂織一臉爲難地看着我。

“……但是，這樣的話，我更不能讓你一個人去了。”

咖啡店的廚房裏，大致的武器都有，從大菜刀到小菜刀，算一算尺寸超過五種，但這裏頭卻沒有一把是我想帶在身上的。要是每天藏把菜刀在衣服裏，想也知道很不方便，而且要是突然被他從後面架住，我也沒自信能拔出菜刀刺他。

“我想你並沒打算把我一起帶走。也就是說，要不就是在這裏殺了我，要不就是把我藏到別人永遠找不到我的地方去對吧。而你正在考慮執行後者。噯，那答應我最後一個願望，我想再好好看一看陽光。”

如果我真的消失，警方勢必會採取行動，於是我也在信裏寫下潮崎的事。只要他襲擊我，就代表了我的勝利。

和彌爲了救出相澤瞳而接近這棟屋子的時候，是強忍着多大的恐懼啊。

其它還有什麼會成爲證據的東西呢？還有什麼是萬一被發現，就能夠直指自己正是兇嫌的東西？

木村對住田下了指示，語氣則是優哉悠哉的。雖然反而刺激了我的焦躁，還是很感謝他幫我說話。

“應該吧……不過我有帶武器喔。一把水果刀。”

但，我決定把潮崎可能誘拐了少女的事情告訴住田。

潮崎平常總是在下午一點踏進“憂鬱森林”，但是都過了一點，還是連個影子都沒有。我的心情交纏着安心與不安，非常複雜。

給潮崎看過相澤瞳的照片之後，我每天都活在與恐懼的奮戰中。就算我突然被襲擊也不意外，這一切原本就在我的計劃裏。

“很危險嗎？”

兩座幾乎和我一樣高的石柱，立在潮崎家庭院入口兩側，生鏽的鐵門一徑敞開，我和住田稍稍低下頭穿過了大門。

我決定了。雖然很害怕，但我不想強迫他。

“……嗯。”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你這麼可怕的表情，已經沒什麼事會嚇到我了。”

他抱起瞳，只有身體和頭部的少女抱起來完全不費力，她黑亮的長髮隨着三木的移動柔順擺動着。

“少了一個常客呀，那傢伙到底怎麼了？”

我點了點頭，當時木村在廚房裏。砂織外出後，我轉告了木村。

那天早上非常冷，在被窩裏醒來的時候，手腳都是冰的，腳趾尖甚至微微發麻。我在棉被裏縮起身子用手包住腳掌，等腳漸漸變暖。不可思議的是，這麼做的時候心裏非常安詳，對我來說真是極爲珍貴的一段時間。

真的很恐怖。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人現在在哪裏。說不定他早已經逃走了呢？

我點點頭，走下了車。

所有的事情，都有個所謂最終的到達點，但那是不是個幸福的結局卻很難講。

“你被逮捕的時候，我會作證說你對我很好的。”

住田點了點頭，他的眼睛一本正經地凝視車子前方，我突然覺得好安心，比起一個人單槍匹馬，還是拉他作陪好多了。

終於站起身的住田伸了個懶腰，我從身後一路推着他出了咖啡店。我們還沒付賬，不過不能浪費時間了，之後再付就好。

三木讓瞳躺在窗邊。

“明明都四月了……”

“三天前，我拿了報紙剪報給潮崎看，那上面有相澤瞳的照片……”

住田在砂織離開咖啡店後一個小時左右突然出現，不用說當然是來堵砂織的，所以聽到砂織不在，就成了這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我留了信給砂織跟舅舅。萬一我出了什麼意外，他們應該會查看我的行李吧，等他們看了這封信，就會明白我爲什麼會到楓町來，又爲什麼會突然消失了。

“春假也快結束了呀。”砂織對我說。

首先是衣服，瞳所穿的衣服。我在潮崎家曾經見過女性的服裝，不過，在和彌左眼看到的瞳卻是沒有手腳的，身子只裝在布袋裏。這樣的瞳，應該是沒辦法幫她穿上一般的衣服。

3

請給我勇氣。

走過兩旁長滿植物的細長小徑，我們來到藍磚屋面前。這棟屋子只有兩層樓，隨便都找得到比這高的建築物，然而我卻不由得覺得它大得足以覆蓋整個天空，三角形的屋頂筆直刺進低沉的烏雲。

我聯想到孕育暗黑的巨大魔物。一直望着這棟屋子，內心最底層倉皇不安的部分顫動着被引了出來。不管是多麼地幸福、多麼地凜然，站到這棟屋子面前，都將醒悟到自己終究只是一介孤獨的人類。

藍色是灰暗與寂寞的顏色。藍色的大海往下沉入，最終將會成爲進入光線無法到達的深海暗黑。海面的藍與深海的暗黑其實沒兩樣，而在我眼前這棟屋子的藍，正冷冽而透澈地訴說着這個真相。

雖然還是大白天，太陽被雲遮蔽，四下一片昏暗，室內應該需要開燈了吧，但從屋子正面看到的每扇窗戶都滿溢着靜謐的黑暗，完全不像有人在裏面的樣子。

屋前院子有一塊停車用的細石子地，停着潮崎的黑色轎車，他的車就只有這一輛。

“潮崎不知道還在不在裏面。”我問住田。

因爲緊張，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生硬。

“搞不好他把車留這裏，人不知道逃哪兒去了。”住田回答。

我們稍稍壓低身子躲在圍繞庭院的林子裏，四周安靜到幾乎引起耳鳴，遠處偶爾傳來鳥兒振翅聲，成了唯一聽得見的聲音。

一片寂靜中，我看見屋頂停了一隻烏鴉。一個黑色的小點，宛如用針尖在空間裏刺開一個小洞。烏鴉警覺地環視四周，像在監視有無入侵者似的轉動着黑色的頭。

“住田你往右邊，我抄左邊。”

我決定兩人朝相反方向分頭調查屋子外圍。

“要是有什麼狀況，你就叫我喔。”

他神情緊張地吩咐我之後，便藏進林子裏開始朝屋子移動。而我則在環繞庭院的森林中，朝屋子左側前進。

和住田分頭行動之後，我突然不安了起來。雖然他一點也算不上可靠，細瘦的肩背跟手臂甚至給人纖弱的印象，即使如此，我發現只要有人陪在身邊，精神上便能安定不少。

藍色的磚牆筆直聳立於地面，每接近一步，全身都感受到它那股壓迫感。終於抵達屋側，我仰頭透過枯枝間隙往上看，視野大半的天空都被牆給遮住了。

靜靜地一直凝望這面牆，我的眼睛終於無法聚焦，幾乎暈眩。整面規則排列、往上堆棧的磚頭深深埋進我的腦中，從牆的另一側傳來人類的慘叫、尖叫、苦悶的嗚咽。

我嘆了口氣，不安的情緒隨之襲來。我用手撐住樹幹，閉起眼睛平復情緒。胸口幾乎喘不過氣來，極度渴望氧氣。

我全身都感受到眼前的森林與這棟屋子的氣息，刺骨的寒冷空氣拂過我的雙頰，因爲緊張而緊繃的肌膚，默默承受着寒冷與孤獨。

和彌也承受過這些嗎？當他爲了救出相澤瞳而前來屋子四周調查的時候，是否也感受着這股恐懼？

有一間像是當畫室使用的房間，裏面有一幅畫到一半的畫，畫的是這棟屋子的庭院。沾到許多顏料的桌子上放了一個玻璃杯，裏面插着幾枝畫筆。

這棟屋子的形狀並非單純方方正正的四角箱子，屋內房間突出的部分造成屋子的外牆有棱有角。每到轉角的地方，我都屏住氣息，深怕眼前突然冒出潮崎的身影。

他的頭與肩膀緊緊貼着磚牆，再次確認訪客的身影。

我決定放棄，還是不要一直停留在這個地方比較好。

我的鼻尖剛好抬至窗臺下緣一帶。

流理臺裏沒有任何廚餘，看不出最近有開伙的跡象。但與其說是清理得很乾淨，倒不如說是沒人使用過的感覺。

於是我一個人上了樓梯。樓梯上方是挑高的天花板，環繞周圍的是二樓的走廊，走廊上並列着好幾扇門。

我張望四周，確認四下無人。

無意間，我的視線停在窗戶上。要不是這扇窗的窗簾是開着的，我可能就不會發現那棟建築物的存在了。

三木走出玄關，貼着屋子外牆移動。剛纔在二樓隱約瞄到的人影，似乎往屋子的南側走去，三木正好追隨他的腳步。

我的心中浮上了一種假設，那是我從未想過的。

那個人呼着白霧，把臉湊近窗戶想窺視屋裏的動靜。

我打算攀着倉庫夠上那扇窗，再透過那扇窗觀察屋內。我先用腳尖踩住倉庫側面木板的縫隙，雙手勾住窗緣後，把身體整個往上抬拉。

屋子的側面有好幾個磚砌的花壇，裏面幾乎什麼也沒種，只有一些已經枯成淺褐色的雜草。幾根細長、已經幹掉的木棒還插在花壇裏，顯示花壇裏曾經種過小樹，但現在只剩樹葉落盡、毫無生氣的樹幹。

不，不可能，仔細回想左眼看到的影像應該不是透過太陽眼鏡所見。我否定了這個想法。

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打開書桌抽屜，拿出收在裏面的東西，望了好一會兒。這是不久前來調查屋子四周的訪客遺落的東西。

而那名訪客似乎還沒察覺自己已經被屋主發現。三木繼續藏在牆角這頭，屏住氣息。

三木開始行動。他靜靜地下了樓梯。

看進去窗戶那頭幾乎沒有任何東西，只有一個書架，上面擺了成排厚厚的書籍，應該是畫冊吧。書架旁邊地上，立放着好幾幅畫，潮崎應該是把這個房間當倉庫使用。

爲什麼沒有通往地下室的入口？爲什麼找不出任何證據？我困惑不已，在房裏來回踱步。

搭蓋的木板多處破損，倉庫漆黑的內部若隱若現。我拉了拉門想確認倉庫裏面，門卻拉不開，我再使勁一拉纔開了門，然而裏面什麼也沒有，空蕩蕩的。

“菜深，我們回去吧。你剛說的那些事，一定是哪裏搞錯了。”住田站在走廊正中央說。

5

西南側的角落是與左眼記憶裏最相似的地點，上次來到這裏的時候，我已經確認這裏應該就是和彌來到的位置了。

我貼着屋子外牆前進。我想，緊貼住牆壁的話，從二樓窗戶應該是看不到我的。我把肩膀和手掌貼着磚牆慢慢移動身子。牆壁很冷、很乾燥。我呼出的氣息化成白霧，輕撫過一塊接一塊的長方磚消失無蹤。

如果少女不曾這麼說，可能他就沒必要封住這名訪客的口。因爲三木只剩把地下室封住之後撤離這棟屋子而已。

這兩棟屋子應該是用相同的磚塊蓋成，連屋頂的造型也一樣，只不過，牆壁的顏色不同。潮崎的屋子是藍磚，而對面那棟屋子則是紅色的。

不過其實對於自己的罪行，三木並沒特別掩飾得多周到。

突然間，前方出現一個人影，我差點沒大叫出來。等我弄清楚原來是住田，全身都快虛脫了。

三木走近那扇窗戶，把臉貼近玻璃。那兒是屋子的南側，因爲他不能弄出聲響，所以無法打開窗戶，因此也無法探看窗戶的正下方。

我們試着打開玄關，但前門鎖住了。不過住田剛纔調查的北側有一個後門，那裏沒上鎖，一轉門把，門就靜靜地開了。

訪客應該是看見了。耳邊傳來訪客強壓着還是低聲發出的驚呼。

窗外是一片森林，然後稍微過去一些的山坡上，矗立着另一棟外觀跟潮崎家非常相近的建築物。

站在擺了書桌的房間裏，我開始感到不安。不管我怎麼找，都沒有發現任何東西。

這些衣服對相澤瞳來說太大件了，而且都是些成年女性的衣服。

三木緊緊握住鐵錘，靜靜地走着，終於在繞過數個壁面轉角之後，他停下腳步。

但是，雖然只有一瞬間，窗子下方視線勉強沒被擋住的地方，他瞄到了一個人的肩膀，那人正往屋子後方移動。

我們走在昏暗的走廊上，繼續探訪還沒打開的房間。地下室的入口應該就在屋內某處，我卻完全找不到像是入口的門。

那扇窗的深處，應該看得到瞳。剛剛三木的這雙手才把她抱過去平放在那兒的。

4◇某童話作家

那裏想必是京子的家了。我記得木村說過，京子也是住在磚造屋裏……

我雖然嘴上這麼說，心裏其實覺得有人陪在身邊真是打了一針強心劑。

他將一直收在抽屜裏的那樣東西放進口袋。

從書房窗戶望了望外頭，沒有異樣。

那件潮崎說是他妻子的衣服，也原封不動地放在這裏。半透明的收納箱裏收着許多女性的衣物，全都折得整整齊齊的。

三木在記憶中搜索着，從那扇窗戶可以看見屋裏的什麼。他馬上想起來那裏擺着什麼東西。

“發現什麼了嗎？”住田問。

那時候，他似乎聽見外頭傳來鳥兒振翅的聲音。

剛纔，住田開始懷疑我的時候，我是生氣的，但一方面我也覺得他會這麼想一點也不意外。

一間又一間檢查每個房間，原本對這棟屋子所持有的恐懼已漸漸淡去。從外觀看這棟屋子，就像是一個內藏怪物的大魔窟，但看到潮崎畫的一幅在草原上奔跑的小狗、安置在客廳裏的電視、貼了卷標貼紙的錄像帶等等物品，這股無以名狀的恐懼已層層褪去。

6◇某童話作家

每次都是這樣。他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名訪客了。

我小心翼翼探視每扇窗戶，但幾乎所有的房間都拉上了窗簾。看樣子潮崎果然已經不在了，整棟屋子散發出無人居住的屋子特有的空虛氣息。

我搖搖頭。

我們決定進屋去。

樓梯下方放着一個袋子，裏頭裝了磚塊和砌牆用的灰泥，是他一點一點從地下室搬出來的。

搬來這之前，上次住的地方也是一樣。三木想起了那時候的事。那時的訪客是一名家庭主婦，她見到在外頭走動的三木，一臉看到可疑人物的表情，可能是因爲三木完全不和鄰居來往，所以特別顯得詭異。住那裏的那段時間，他已經埋了兩個人在山裏面，三木也想過該不會是東窗事發懷疑到他頭上來吧。他大可殺了那個家庭主婦的，不過他沒這麼做。如果她突然失蹤，她的家人應該會引發一陣大騷動。最後，他決定在關鍵證據被發現之前搬離那個地方，這樣簡單多了。

該說是安心還是困惑，我爬下了倉庫。潮崎好像真的已經離開這棟屋子了。

於是，三木來到了楓町。

這次的訪客就在那兒，在轉角另一側隱約可見那人的衣服。

花壇應該是在這兩個月內趕工做好的，說不定有什麼不牢固的地方，但我光用肉眼並無法找出破綻。

7

從他身上已經看不到一絲絲的緊張，不僅如此，住田似乎開始懷疑相澤瞳是不是真的被軟禁起來，以及潮崎就是兇手這件事。雖然他沒明說，但他的語氣已經很明顯了。

看過空蕩蕩的浴室後，住田對我說：“沒人在嘛。”

我試着挖了一下花壇裏的土，土壤凍得硬邦邦的，手指挖不大進去，壇座又是用磚塊填灰泥砌成，移也移不開。

“沒問題的啦，這裏肯定沒半個人。”

三木是在偶然間取得這支鐵錘的。打算封掉地下室的時候，他發現樓梯下方一直放着一個工具箱，或許是之前的人爲了不時之需而準備的，而這支鐵錘就在工具箱裏。榔頭的部分已經鏽掉大半了，不過鐵塊夠重，拿來破壞東西應該很足夠。

把一位跟自己問路的女性，完全沒來由地推下斷崖。連自己第一次下手殺人都是這樣。後來回想起來，他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要這麼做，也沒想過要是被抓到會喫上刑罰。即使受刑也無所謂吧，他想。

位置也差不多正是那一帶。我一直沒過去京子家那邊，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屋子的外觀。

然而，我心裏卻無法完全無視這個假設，只是湧上更大的不安。

再次站在這個地點，但是，還是不見和彌當時發現的地下室窗戶。牆與地面想接的地方並沒有窗戶，而是一座花壇。

其中一間很像是潮崎的寢室，另一間房裏則放着老舊的木製書桌。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感覺到我的接近，我聽見屋頂上那隻黑鳥振翅飛入空中。

在他發現了相澤瞳，並企圖破窗而入的前一天，是否也像我這樣進行了調查？我想應該是吧，所以他纔會藏了工具在口袋裏，想必是要拿來打破窗戶的。

書桌、椅子、時鐘和窗簾都留着，屋子幾乎恢復到三木剛搬進來時的狀態，消失無蹤的只有三木帶進來的東西。

如果，和彌打算救出相澤瞳的那天，正好戴了一副藍色的太陽眼鏡呢？

不過，如果逃得掉的話，就逃。如果封得住這些訪客的嘴，就封。

然後，他很確定是該搬離開這裏的時候了。

“我不去。”他手叉腰上，不打算移動他的腳了。

屋裏非常暗，陰霾的天空再加上位於日照不足的北側，能見度相當差。我很猶豫要不要打開電燈，因爲要是潮崎還在屋子裏就糟了，然而住田卻想也沒想，啪地開了燈。

我注意到那一扇窗戶，就是在那個時候。

我走出樹林，把身子貼上屋子外牆，小心翼翼不發出任何聲響，沿着牆壁慢慢移動。

“可是，二樓還沒看啊。”

之前我一直認爲這個花壇一定是這兩個月裏趕工砌起來的，但是，這麼短的時間裏真的能夠長出裏頭那些枯草嗎？這兩個月都是冬天，這樣植物還能在空無一物的土壤裏成長、而後乾枯嗎？比較合理的假設應該是這個花壇是在更早之前就存在了。

我好難過，不應該是這樣的，但我卻完全無法反駁，心中滿是困惑。

後門通往廚房。

“還是謹慎點好。”

而我現在正在做和他相同的事情。我繼承了他的心意，重整之後再次演出這出拯救相澤瞳的戲碼。

窗戶的位置有點高，可能因爲屋子蓋在山坡上的關係，所以即使在屋內位於同樓層的窗戶，從屋外看，有的還是有高度落差。

繞到屋子後方，那兒有一個倉庫，是我上次來也看到過的，應該是這棟屋子剛蓋好的時候就有了吧。外部搭蓋的木板看起來很舊，都開始腐蛀了，上頭原有的白色油漆也已剝落，留下許多雨水滲入的痕跡。

出了房間，走在二樓的走廊。由於一樓天花板是挑高到二樓頂，從二樓便能眺望一樓走廊。環繞天花板下方是一個L型的走廊，盡頭是一扇窗戶。

在倉庫旁邊，視線稍微往上看的外牆上有一個四邊形的凹陷處，那兒的窗簾似乎沒拉上。不過並不是沒裝窗簾，而是拉好固定在窗戶兩側。如果是從那個窗戶，一定就能夠看清楚屋裏的狀況了。

對了，和彌的記憶裏有地下室的窗戶，但現在這棟屋子卻沒有那扇窗戶，有的只是一個花壇。

平常他是不會注意這些的。但是，就要離開這個地方的現在，那個聲音特別令他心煩氣躁。

調整好呼吸，我睜開眼睛。

微弱的電燈照明下，廚房擺着舊冰箱和餐具櫥櫃，靜寂中，只聽見冰箱發出的細微馬達聲。

相澤瞳說，她想看看外面的光線。

我閉眼凝視的時間大概只有十秒而已，但這短短的時間已足以讓我重新鼓起些許勇氣踏出腳步。

三木之前就知道這名訪客的存在了，恐怕這個人現在正把身子緊貼磚牆，沿着屋子的側面移動進行調查吧。

我們打開每個房間確認，全都不見半個人影。

於是我望向窗內。

三木在書房裏，行李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只剩封住地下室，然後離開這裏。這棟屋子應該會託朋友轉手給他人吧。

三木握緊鐵錘的木柄，朝訪客的方向走去。

三木思索着這些訪客，之前也有其它訪客來過，他們都不知從何嗅出三木不爲人知的祕密。

這樣即使屋子的牆壁不是藍色，映在左眼裏的影像也會是藍的了。

我呆立在二樓房間裏。如果，和彌當初看到的窗戶是京子家的地下室，我顯然做了相當嚴重的誤判。

我跑出房間，焦急地想立刻衝下漫長的樓梯。我把大半個身子探出環繞天花板下方的走廊扶手，望向一樓的走廊。

“住田！”

聽到我的叫聲，住田走了出來，一臉不解地抬頭看我。

“終於放棄了嗎？”

“快開車！我們去京子小姐家！”

他驚訝地瞪大了眼。

“等一下再告訴你爲什麼！”

住田一臉納悶，不過還是立刻跑出了玄關。

我一邊衝下樓梯一邊思考着。

和彌當初看到的屋子並不是這裏，而是另一棟磚造屋。這樣的話，砂織就危險了，她今天中午說要去京子家的。

不快點不行。我一口氣躍下最後的幾階階梯。

8◇某童話作家

窗內深處，相澤瞳的臉上不知道是什麼表情呢？三木心想。

那名訪客應該已經注意到少女沒有手腳了，畢竟裝在布袋裏蠕動着身軀的瞳實在太詭異了。

那聲刻意壓低的驚叫之後，旋即恢復了寂靜。顯然是怕被發現，所以硬生生將自己的聲音壓了下來。

三木朝那邊踏出了腳步，就在這時，口袋裏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響。

口袋裏裝的是車鑰匙，還有一隻金色的手錶。就是訪客上次來的時候，不小心遺落的那隻手錶。

雖然只是非常微弱的聲響，看來卻足以通報訪客這邊有人了。

傳來訪客拔腿就跑的聲音。

那個女性的歌聲仍持續傳入耳裏，她的聲音從地下室無垠幽暗的最深處，悄悄地傳出。雖然我聽不懂英文歌詞，卻感受得到歌聲中彷彿隨時都將幻滅的空虛，聽得苦悶不已，好似充塞這整間地下室的黑暗渾沌本身正流着淚嗚咽泣訴。

這面牆原本好像貼了和旁邊相同的乳白色壁紙，不過絕大部分都被撕掉了。洞口幾乎和人一樣大，洞緣裸露着遭到破壞的磚塊。

9

愈往下，空氣的溼氣愈重，連同壓力纏附上我的身體。這種黏着性的空氣，混濁到幾乎令我喘不過氣，簡直就像黑暗化成了液體充塞整個空間。

燈光照在她的臉上，一時間彷彿光亮太過刺眼，她呻吟了一下，微微睜開雙眼。發現了身旁的我，她一臉尚未從睡夢醒來似的微張着口。

“潮崎他……爲什麼沒辦法說話呢？”我問。

我必須儘快將久本和持永的身體恢復原狀纔行。

“不是啦，我說的不是那個，是搖晃的烏鴉。”

他得追上這個人，封住他的嘴。

搖晃的？

歌聲是從壁櫥深處傳來的。

三木緊隨訪客身後，在森林裏狂奔。離自家屋子愈遠，原本多是枯木的林子逐漸出現針葉樹。

“都是你乾的，對吧！”

“瞳在嬰兒車裏，那是她的牀。”久本真一說。

在我身旁，有些東西從天花板垂吊下來，那是幾十根細線，細線的下方繫着釣鉤。仔細一看，似乎有什麼幹掉的東西這裏一點那裏一點地黏在釣鉤上。

在置物架搖搖晃晃之際，電燈微弱的燈光隱約照出藏身黑暗中兩人的身影。那宛如幻影，一瞬閃過暗黑之中，旋即消失蹤影。

眼前有一塊寬敞的空間，擺着一張很大的木製書桌。再後方則是林立的置物架，全部集中在地下室的一區，像是圖書館的書架一般整齊排列着。

就算戴着藍色太陽眼鏡，紅色的磚牆看上去也不會是藍色的呀，這麼單純的道理……

“就在我旁邊，”久本真一說，“可是沒辦法說話。不過他聽到你的聲音，稍微哼了幾聲。”

“我是久本真一，剛纔和你說話的是持永幸惠。”

“你先平靜一點。”傳來持永幸惠誠摯的請求。

傳來車子緊急剎車的聲音，訪客撞上車了，三木躲在樹幹後面靜靜看着。

“都變這樣了，怎麼可能還能活着……”

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下階梯。我緊張不已，呼吸紊亂，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鼓動。

“我是來救人的……”我面對眼前的黑暗深處說，“相澤瞳在哪裏？”

階梯兩側是裸露的磚牆，我扶着牆壁一邊當心腳下往下走。

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只是這樣，卻馬上引起潛藏地下室中的巨大黑暗強烈地震動。

瞳就先留在嬰兒車裏，總之我得馬上離開地下室。我正準備衝上階梯的時候，有人從上面走了下來。是住田。

“好像在睡覺。我們講話小聲點，別吵醒她了。”自稱久本真一的男子壓低了聲音說。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知所措，但試着想安撫我讓我冷靜下來。

我一邊說一邊朝聲音的方向移動，經過作業臺旁邊，打算走近置物架。在地下室裏頭走動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前方是自己全然不熟悉的世界，看不見太陽，這裏沒有白天也沒有夜晚。微冥幽暗的世界裏，那盞微弱的光源就是一切。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一個巴掌便朝他臉頰揮去，刺耳的聲音響徹地下室。

置物架的前方擺着木箱等等雜亂的物品，彷彿這棟屋子裏老舊又不堪使用的各種物品全收到這兒來了，說不定，都是這棟屋子剛建好當時的東西。有個缺了數字盤的掛鐘，還有個蓋着褪色毛毯的嬰兒車。

“是誰？”瞳發出輕柔而楚楚可憐的聲音，“你是誰？是被帶來這裏的嗎？”

我還沒能開口，瞳又繼續問：“你也是坐上車子被帶來這裏的嗎？噯，你也看到烏鴉了嗎？一直到現在，那隻烏鴉都還會出現在我的夢裏喔。”

我一邊留意着他們隱身的黑暗角落，一邊走近嬰兒車。嬰兒車很小、很舊，車面的布已經破損，握把上還結着蜘蛛網，車輪原本銀色的金屬部分長滿了鐵鏽，已經壞掉變形了。嬰兒車上蓋着一條毛毯，看不見車內的模樣。

“難道，你是潮崎的朋友？”名叫持永幸惠的女子問。我腦中亂成一團，爲什麼潮崎的名字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因爲聽到你的聲音，潮崎好像有一點反應。”

壁櫥非常輕，連我都只要稍微用點力就能夠把它移到旁邊。搬開壁櫥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面牆壁，牆上有個鑿開的洞。

她發出了聲音。

比處理沒有放任何東西，我懷疑是爲了挪動方便才刻意不擺任何東西進去。

我在樓梯前停了下來。歌聲非常小聲，小聲到幾乎快聽不見。微微顫抖的女聲，歌詞似乎是英文。

這個時候，遮住他們的置物架突然劇烈地搖動，大概是被誰的身體撞到了。雖然架子沒倒，不過放在上面的箱子卻掉了一個下來，落在地上發出巨響。

毛毯下是少女的臉龐，小到幾乎用雙手便能捧起，雙頰像病人似的蒼白纖細，肌膚裏層的青色血管也清晰可見。她的長髮凌亂，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洗頭了。

我幾乎可以確定，壁櫥的後方還有東西，而這個壁櫥正是爲了遮掩那樣東西才被擺在這裏的。

“可是，這是事實喔。雖然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你是相澤瞳小姐吧？”

短暫的停頓後，傳來久本的聲音。

我想問她，但是呼吸困難，光是讓自己好好站着都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剛纔看到的他們的身影，已經奪走我腦子裏僅存的一點冷靜，我之所以沒有放聲尖叫逃離那裏，單純是因爲我的雙腳已經不聽使喚，想動也動不了。

愈遠離樓梯下方，歌聲變得愈小聲，我馬上就找到聲音的出處了。在樓梯的內側有一個壁櫥，站在壁櫥前方聽到的歌聲是最清楚的。

她的聲音清脆動人，像只活潑的小白兔。暗黑之中，這聲音彷彿是我唯一的救贖。

“……誰？”

我在柱子旁停下了腳步。那是一名年輕男子的聲音，同樣從那個置物架後方傳出來。

潮崎在這裏，而且，他們說他沒辦法說話。簡直像什麼玩笑話似的。

走下最後一階，眼前是一個陰暗的房間。數根支撐一樓地面的樑柱在天花板上縱橫交錯，唯一的一盞燈是開着的，發出微弱的燈光從天花板垂下，大概壽命已經差不多了，偶爾還會閃爍幾下。微弱的燈光無法照亮整個房間，在階梯的對面幾乎是一片漆黑，使得整間地下室看起來彷彿無限深入不見盡頭。昏暗光線照出幾根柱子，或可說這些柱子的大半沒入了黑暗，宛若一個個幽靈佇立地下室中。地面是泥土地，不過壓得非常結實，已經接近石頭質地了。

一定是我看錯，還是我已經神志不清了。

“不要這種表情哪，從我們這邊可是看你看得很清楚喔。”持永幸惠說。

越過洞口是一道細長的階梯通往下方，從天花板垂下一盞非常昏暗的燈，照着這個彷彿某個生物的喉嚨般的細長空間。

低矮的天花板壓迫着我的心，它化爲巨大的暗黑手掌，眼看就要將我壓垮。我手扶住柱子，強忍住孤寂，凝神注視他們所隱身的黑暗。

“有……人在嗎？”

那裏面有人，我感覺得出來。籠罩四下的漆黑似乎輕晃了晃，終究還是看不見他們的身影。

“他……在這裏嗎？”

我捂住嘴巴，往後退了幾步。

她的聲音裏滿是悲傷。

我好想哭。瞳被誘拐的時候是十四歲，現在應該十五歲了。這個年紀的她，就算屈起雙腳，也絕對不可能塞得進眼前這臺小小的嬰兒車裏的。

我連忙揮去腦中的想象。這污跡簡直像是染上了人類的血、變色之後所留下的痕跡。不是，我告訴自己，這些只是油漬罷了。

另外還有很像是手術刀的東西也放在作業臺上，忽明忽滅的燈光下，反射着黯淡的銀色光芒。作業臺的檯面，覆着一層黑色的污跡。

歌聲就是從下面傳出來的。我很肯定那不是收音機的聲音，而是人的歌聲。

開車的人下車來探視。那是一名中年男子，他張望四周不見半輛車，便又回到車上。訪客被留在原地，那輛白色車子旋即逃離了現場。

我掀開那條老舊的毛毯。不用說，我的眼睛立刻盈滿了淚水。

突然，前方的訪客消失了蹤影，好像滑下斜坡滾到下面去了。下面那邊應該是一條馬路。

那個木製書桌很像是作業臺，鋸子、鐵錘等工具散放桌面，比較不協調的是，有一把全新的大槌子也擺在一旁。

不是。我搖了搖頭。我想跟她說我是來救她出去的，但是，一時間我卻說不出任何話語。

我好像聽見了歌聲。

三木從隱身的牆角走了出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等我了冷靜下來終於想到。

非常不舒服的感覺，我無法再往前踏出一步，因爲我一點也不想靠近那個燈光幾乎照不到的陰暗角落。想到地下室裏居然有兩個有意識的人藏身其中，我的思路幾乎中斷。

置物架後方傳來他們兩人悄聲的交談。黑暗中，像是揉擦紙張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細細撩撥着我的聽覺神經。他們藏身黑暗裏，而我可以感受到他們盯着我瞧的視線。

“菜深，原來你在這裏呀。”他說。

我的胸口一緊。她被裝在袋子裏。袋子的尺寸只夠裝下她的上半身，但她卻整個人都裝進了袋子裏。靠近脖子的地方，有一條紅色的領帶繫住袋口。

“爲什麼……”

“烏鴉？有啊，剛剛一直停在這棟屋子的屋頂上呢。”我這麼回答她。

如果當時在那個地方，我的耳朵沒有聽見任何聲音，就不會停下腳步了吧。

“手術？”

10◇某童話作家

“唔……”

“對啊，來這裏的每個人，都要接受手術。那是一種幸福的手術，最後再關進這裏。不可思議的是，手術一點也不痛苦，就像時間靜止了似的，從此得到完全的解放。”久本頓了一頓，繼續說，“這麼說來，你也是新來的地下室住民嗎？”

“我們是被人動過手術的。”

“啊，那個人是不是一直說他要換車？不過他很喜歡那個鑰匙圈，就算換了新車應該還是會繼續掛着吧。”

地下室深處，從置物架一帶傳出一名女子的聲音。是剛纔唱歌的人的聲音，她的聲音裏含有些許的恐懼。

我想出聲，卻發不出來。喉嚨深處乾乾的，聲音一直卡在裏面。努力許久，終於發出微弱而顫抖的聲音。

我的體內竄過一股騷動，趕往京子家的事已經完全被我拋到腦後。

我的聲音被黑暗吞噬，歌聲停止了。地下室瞬間被寂靜包圍。

我的腦中一片混亂。兩個名字都是我從沒聽過的，而且我一直以爲只有相澤瞳一個人在地下室裏。

唯有樓梯內側的牆壁凹了進去，擺放着這個老舊的木製壁櫥。我把耳朵貼到壁櫥門上，閉上了眼。

衝下樓梯，我打算朝玄關的方向跑去。住田應該正在發動車子，我得儘快坐上車纔行。

地下室住民？那是什麼意思？是指像他們一樣被帶進地下室的人嗎？是這意思的話，那我不是。

“他現在是抱膝坐在地上的姿勢，全身都打了木樁，所以沒辦法動，也無法說話，可是是肺部被貫穿的關係吧。當然他還活着就是了。”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發生了一件完全意料之外的事。

這裏原本應該有一扇入口的門存在纔對，磚層像是後來爲了遮住入口才砌上去的，在裏面的磚層邊緣還看得見門板的合葉。

總之先帶她離開地下室，愈快愈好。繼續待在這裏，我一定會發瘋。粘糊糊纏住我四肢的暗黑，已經將觸手伸往我的大腦，逐步侵蝕。我想趕快回到地面的陽光下，然後，找人回來幫忙。

“她不是瞳喔。”

說不定是哪間房裏的收音機還是電視傳出來的，我應該別管這些，快點趕去京子家纔對，但我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尋歌聲的源頭走去。

這是地下室。這棟屋子果然有地下室。

“那……瞳呢？”

然而他的表情卻毫無畏怯，只是一徑望着我。搖晃的烏鴉護身符。瞳之前就是一直望着那個鑰匙圈呀！就在瞳被他的車子載來這裏的時候，那個鑰匙圈的模樣已經深深烙印在她的眼裏了。

11

住田的視線依然盯着我看，一面往嬰兒車走去。他的步履像貓行一樣從容不迫。

我懾於他的氣勢讓了開來。

他把手放在嬰兒車邊上，低頭看向裏面的相澤瞳。

“感覺如何？”住田問她。

“還好囉。”瞳睡意甚濃地回答。

“兇手不是潮崎，對吧？”

對於住田，比起被他背叛而心生怒意，我反而是湧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並不是我能夠理解他的行徑，只是，我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在我們剛闖進這棟屋子時的事情。

“你早就知道開關的位置了。”

站在別人家昏暗的後門門口，他卻馬上摸到了電燈的開關。現在回想起來，那絕不是偶然，他一定非常熟悉這棟屋子的一切。

“我是在前幾天才又回到這個久違的地下室。”

住田的手還放在嬰兒車邊上，望着我說。他的表情、聲音，都和我在咖啡店裏認識的住田沒什麼兩樣。

“上次和你一起送外套回來給潮崎對吧，你還記得在回去的車上跟我說了什麼嗎？”

聽潮崎書他家牆壁壞了，可是我卻沒看到那面牆。我在回程車上，把這件事告訴了住田。

“聽到的時候我就在猜了，果不其然。壞掉的那面牆，就是被我埋起來的地下室入口。我們來找他的時候，他已經發現牆上的裂痕了，只是一直用壁櫥遮着。”

“壁櫥？”

住田點點頭。

“很久以前我用磚塊封好那面牆之後，便擺了一個壁櫥擋在前面。潮崎搬來以後還是一直不知道這裏有間地下室，可是，後來這面牆因爲地震震出裂痕，潮崎便開始聽見幸惠的歌聲，這是潮崎自己親口跟我說的。幸惠你也聊過了吧？”

他的手指向地下室深處。

從黑暗深處，似乎有數道視線正盯着我跟住田。

“那麼，潮崎也發現這間地下室了嗎？”

我捂住嘴忍不住嗚咽起來。

“搬離這裏的時候，我把地下室的入口跟窗戶都用磚塊封起來了。”

“你先前都說跟和彌認識是在一年前，是真的嗎？”

我從口袋裏拿出水果刀，手不停地顫抖。雖然我隱約知道這麼小的一把刀，應該威脅不到他，也很難讓自己成功脫身，但我別無選擇。

搞不好這些對話結束的時候，就是我命運揭曉的時刻。我試着稍微動一動緊繃的四肢，確認自己還有逃離這裏的最後一絲力氣。

就在我通過樓梯旁的那一瞬間，腳下絆到一個東西摔了出去。倒地之後，我才發現那是從地下室入口伸出來的住田的腿。

我望向住田，他的視線則是一直停留在我的肚子上。

但是後來，住田繼續說，潮崎好像打算敲開那道牆看看。而爲了敲開牆所買的大槌子，就是他之前騙我說買來補牆用的工具。

順着他的視線一看，我的衣服裂了開來，剛纔應該是被他刺到了。傷口一帶已經染紅，但並沒有流太多血。

住田離開嬰兒車旁，舉步朝我走來。

我的腦子彷彿漂浮在溫暖的水中，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了住田的聲音。

傷口傳出宛如腦子酥酥麻麻的陶醉，一股不可思議的幸福感擁抱着我。

不會痛。我正全力奔跑的時候被絆倒、動作極大地撞上了一扇沒關的房門，卻只覺得像是掉在柔軟的靠墊上，完全不覺得痛苦。

“把和彌送回去以後，我馬上離開這棟屋子搬到車站前的公寓去了。當然，是在封完地下室之後。”

地下室深處的黑暗中，似乎傳來好幾聲咽口水的聲音。

“訪客？”

我發現，在這個地下室裏是以一種迥異於地面上的法則運作着。我拼命強忍幾乎讓我站不住的暈眩，低矮的天花板與稠密的黑暗從四面八方襲來，壓迫着我柔軟的腦袋。

後來，他們兩人便成了朋友。

喪失記憶。啊，原來如此。我極度恐懼而幾乎無法思考的大腦，唯獨這件事不可思議地完全能夠理解。

他用那雙安靜的眼瞳直直望着我。沒有聽到回答，我卻明白了他的心意。

但我卻痛惡這種感覺。在我體內深處不由任何人褻瀆的部分，堅決拒絕了這股不自然的感受。

他抬頭望向天花板的電燈。這盞燈的壽命已經差不多了，燈光忽明忽滅。

但我還是不懂。在左眼的記憶裏，地下室的窗戶並沒有封起來。而且兩個月前和彌車禍過世的時候，住這棟屋子的人應該是潮崎纔對啊。

我馬上明白這是住田乾的好事。焦急中，我想起這棟屋子的後門。

這時，我赫然發現自己一直都誤會了。真正的事實應該是一個我之前完全不曾考慮過、需要湊巧再湊巧纔可能成立的結論。

“他們好無聊哦。”瞳悄悄地說。

剛開始我還以爲那是臍帶。

他也有點困惑，沉思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開口，“很自然就變這樣了吧。”然後補充說明似的繼續說：“只是想試試看在湊巧之上再加上湊巧會怎麼樣。”

“那……砂織呢？你搬家以後還是常跑到憂鬱森林，是爲了砂織？”

“和彌從窗戶偷窺地下室，驚覺我走出來了，拔腿就逃。逃到後來卻被車撞到昏過去，那輛車很快就駛離現場了。那是場肇事逃逸的車禍。”

我並沒有當場瘋掉，或許是因爲我完全無法承認那是自己的東西。我用雙手捧着，感覺熱熱的。

“剛好是一年前。”

“這下不能用了啊。”

他按住我的頭不讓我掙扎亂動，伸出手透過衣服摸着我肚子的部位。

而且我還能跑。正當我打算站起身來繼續跑的時候，我看見了。

記得砂織說過，她第一次見到住田，是在距今剛好一年前，住田扶着喝得爛醉的和彌回咖啡店的時候。

他點頭。住田把他一直到一年前都住在這兒，還有當時在地下室把瞳的手腳切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小刀掉到走廊上，他彎腰拾起那把刀。我的腦中警報響起，身體卻無法動彈。

“你以前住這棟屋子？”

“就是在我之後搬來屋子住的人。上次，我不是帶他下來了嗎？”住田說。

住田再靠近我一步。要動手唯有現在了，雖然我怕得不得了，但或許這份恐懼正是驅使我逃脫的動力。

住田站在我面前。他臉頰上有一些傷痕，應該是被釣鉤弄傷了，衣服也到處都是鉤破的洞，上頭還留着幾個釣鉤，他一定是拼了命才抽身出來的。

“不要過來！”我的哭喊在地下室裏迴盪。

是放手一搏的時候了。我往斜後方退一步，暗暗向上天禱告。

我雙手捂住耳朵，但他的聲音仍不停傳進我耳裏。

“這太奇怪了……如果像你所說，那瞳他們被留在地下室裏就將近一年了，照理來說，他們不可能還活着呀……”

我衝上通往一樓的階梯，階梯其實不長。但抬頭望見前方走廊的光亮，卻好像怎麼跑也到不了，整個人彷彿在水中掙扎，完全感覺不到自己正爬着階梯往一樓前進。

“三天前的夜裏，我親手將自己一年前封住的牆敲了開來。”

我掙扎着從他手中逃了出來。刀刃剛纔可能是卡在我的衣服上吧，斷掉的刀刃掉到地上，發出尖銳的聲響。

住田再走近我一步，我卻連尖叫都叫不出聲，搖着頭往後退一步。

“接下來纔是重點。你一定不相信，不過真的很湊巧，和彌醒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了。他不記得我，也不記得這棟屋子的事，過去整整一個星期之間所有事情全忘得一乾二淨……”

住田在離我數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他的體格瘦弱，甚至有點女性化，即使如此，要抓住我讓我安靜閉嘴，仍是綽綽有餘。

“他是訪客。”

一股強力的衝擊竄過全身，我無法呼吸，反作用力把我整個人彈了回來。

住田受到這股意外的撞擊，身體直接往後倒。他的身後是從天花板垂下無數的釣鉤，住田就這樣倒進釣鉤之中。

“你在外頭用磚塊砌了花壇對吧？爲了遮住地下室的窗……”

地下室滯濁的空氣瀰漫着緊張，我拼命呼吸還是一直覺得吸不到氧氣。

我在圖書館看到的左眼影像裏，最後和彌撞上了車子。當時說不定駕駛馬上踩了剎車，只是因爲看着重現影像的我聽不見聲音，也就理所當然認爲和彌當場撞死了，但其實我並無法斷言當時確切的狀況。

住田好可怕。他的眼神既不兇狠，也不猙獰，也不空洞，他只是以一種觀察東西的眼神看着我。實驗人員、醫生、研究員……他的臉上一直是這類人物的表現。

和彌當時並不是喝醉，而是被車子撞暈，纔會顯得意識恍惚。但住田卻撒了謊，說自己跟和彌是在鎮上結識的。

我的雙腳使勁全身力氣一蹬，肩膀朝住田迎面撞過去。

他痛苦掙扎着，釣鉤勾住了衣服嗎，細線像要將他五花大綁似的纏上了全身。

我看見我的右腳扭成一個非常不自然的角度。不知道爲什麼，我並不覺得痛，反而覺得那一帶溫溫熱熱的很舒服。

住田點了點頭，正是這麼回事。

“和彌也是跑來探查地下室窗戶，結果被你發現？”

“那邊本來就有好幾個花壇了，我只是再加蓋了一個而已。”

住田對我伸出手，我用力揮了開來。他非常驚訝。

我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什麼事，可能是恐懼和焦急讓我忘了疼痛吧。

從傷口不斷湧現的強韌生命力，滿溢我的全身，從指尖一直到腦袋的最核心。

“就是那些察覺到我的罪行，而跑來調查我的人。他們會在我家外頭東探西看，或是直接找上門來。地下室的久本從前也是訪客，他是在屋旁被我發現的。”

他說完，望着手上的小刀，不知什麼時候小刀只剩刀柄，刀刃大概是折斷了。

嬰兒車裏的瞳天真地問。

“上次我自己來找他的時候，他還不是很確定，大概一直以爲歌聲是從收音機還是什麼地方發出來的。”

“喔，就是那個被串起來的人哪。”

“是和彌自己恍惚中要我送他回憂鬱森林的。”

“然後這個熱哪，就把那名訪客帶去咖啡店了。”瞳說。

我看了一眼住田的手，手指紅紅的。我想他剛剛應該是爲了掏出那個東西，而把手指伸進我的肚子裏。

一時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拿刀的手用力壓進我的肚子，我只感到些微的壓迫感。

我拔腿就跑，心裏很清楚他很快就會追上來的。

我全身上下一點也不痛。只是剛纔被踢到的左手好像不能動了，使勁動動看，也只是像打嗝似的抽動幾下。

“潮崎是誰？”

我目標玄關，蹬着地板在走廊上狂奔。

你逃不掉了。

就在我抽出摺疊水果刀那一剎那，住田一腳踢上我的左手。我的手夾在他的鞋子和牆壁之間，壓的扁扁的，卻一點也不痛，好似一陣強風颳來而已。

通往外面世界的黑色大門就在我面前，我握住金色的門把一轉。

當然宛如過了好幾個世紀，其實只是很短的時間吧，我終於爬完階梯來到一樓走廊，新鮮的空氣襲來，我不禁一陣暈眩。

有一樣詭異的東西從肚子的傷口垂了下來，穿過衣服裂開的洞，露在外頭晃呀晃的。

“一年前，和彌跑來地下室的窗戶附近偷窺。在我看到和彌之前大概一個星期，我就一直覺得有人在監視這裏。你今天會來這棟屋子找相澤瞳，也是從和彌那兒聽來的吧？”

我的推論是事實。左眼上映的那段車禍影像，不是兩個月前和彌身亡的畫面，而是一年前出過的車禍。

他倏地停下腳步。

和彌那時候，其實沒死。這麼一來，和彌嚥氣的事故現場和左眼影像的車禍現場當然會有出入了，因爲根本就是在不同地點發生的兩場車禍。

“我沒殺他，也沒把他帶進這間地下室。”

結果我卻發現這個洞穴，進到了這裏。住田簡直像在昭告神諭似的緩緩述說。

“然後因爲地下室快被發現了，你就把潮崎給……”

我陷入了混亂。門只開了一條縫，勉強能夠伸出去一隻手而已。不管我怎麼用力都打不開，仔細一看，才發現把手上纏着家用延長線，不把電線解開的話是打不開門的，要解開電線又得花很多時間。

“事實就是如此，他們樹森上的傷口都一直沒癒合，所以能繼續活下去，能夠在這個時間已經停止、不見天日的房間裏歌唱談天。這盞燈是我在封住地下室纖，換上全新燈泡的，之後就一直開着了。”

他瞥了一眼地下室深處。我一直沒望向那邊，但我知道在那片黑暗裏，在久本真一和持永幸惠的身邊，潮崎也和他們一道。

窗戶……

於是我立刻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跑去。

他再走近一步。

少女於是恍然大悟。

花壇裏那麼多的枯草，並不是從別的地方連土帶草一起移種過去的，而是在花壇砌好後的這一年內長出來、又枯掉之後所留下來的。

“爲什麼……？”

然後，我似乎明白爲什麼地下室的住民都不懼怕住田的原因了。

我逃進身邊最近的一個房間關上門。我想鎖門，門卻沒裝鎖，我只好放棄躲在房間的念頭，往房間的窗戶移動。有一隻腳已經完全不能動了，只能拖着走。

身後的門打開來，住田跟上來了。他很清楚我逃不掉，只是用觀察者冷靜的眼神看着我的動向。

這扇窗戶是上推式的嗎，本來我還想窗戶要是鎖住了就用蠻力撞破，幸好是連虛弱的我也推的開的程度。我把身體塞進推開窗後出現的長方形空隙裏。

我摔出窗戶，背部先着地，撞擊的那一瞬間我幾乎無法呼吸，不過這股疼痛馬上被腹部傷口所湧出的溫暖掩過消失無蹤。

我就真一直倒在地上站不起來，然後發現，自己正躺在那座花壇旁邊。老天爺還真愛捉弄人，我差點沒笑了出聲。擋住和彌窺探地下室窗戶的就是這座花壇，而它現在就在我面前。

住田也鑽出窗戶過來了。他纖弱的身軀穿過窗隙，敏捷地躍下窗戶站到我面前。

“你……爲什麼要殺人？”

我已經沒有力氣站起身了，整個人倒在地上仰頭看他。

“爲什麼，我也不知道。”

住田看上去比你高不怎麼苦惱的樣子，好像這又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他覺得根本沒有回答問題的必要。

“我並沒有打算殺他們，只是得把嘴封住。”

我在地面爬行，想離他愈遠愈好。左手的手指雖然無法動彈，手臂部分還可以動，於是我用左手肘和右手撐起上半身，讓左腿側面蹭着地面前進，動彈不得的右腳則是拖行着。

地面應該很冰，我卻完全感受不到，只是很討厭腹、部在地上磨來磨去。我叫自己不要去想從傷口垂掛出來的那樣東西。

住田走過我身旁，我感受到他低頭看着我的視線。

我沒抬頭看那表情，出聲問他說：“……和彌在兩個月前過世，死因真的是單純的車禍嗎？”

我在心裏偷偷期待問他話能拖延一點時間。只要我繼續講，一定不會被殺的。

手臂支撐了我全身的重量，開始因爲疲憊而不停顫抖。終於手一軟，我的臉撞上地面，一些小石子跑進了嘴裏。

“是我佈置成死亡車禍的。”

住田的腳踩住我肚子拖着那串細細長長的東西。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向前爬行。咕嘟咕嘟，那樣東西慢慢從肚裏滑出來的觸感，那不成聲音的聲音，通過體內竄上我的腦袋。我的肚子好像變得扁扁的了。

“先矇住他的眼睛，把手腳弄骨折，然後把人拖到斜坡去。看準有車經過，便把他推下去。”

這不重要，三木說，男子像是漂浮在夢裏無力地點點頭。

女子感謝不已地雙手捧着手錶。三木沒想到她會這麼感動。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三木轉身正打算離去，女子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不過，他似乎感覺得到自己身旁有人。

殺了他，或是把他帶回屋子封住他的嘴。三木必須二選一。

我的右手在住田看不見的地點摸索着，手指遊移在屋子外牆的側溝裏，終於在爛泥和腐葉中找到了那樣東西。

三木手裏還握着那把鐵錘，只要舉起鐵錘敲壞腦部，男子就能死了。

離開咖啡店，往家的方向走去。黑暗中，三木一路想着咖啡店裏的裝潢和那名昏過去的男子。

男子微微睜開了眼，不過眼神很恍惚，視線遲遲沒聚焦到三木身上。

三木把男子拖到路旁問話。男子最後的記憶是在咖啡店點了咖啡，之後的事全不記得了，連三木的事也忘得一乾二淨。

三木報上了本名。

三木停下腳步，思考了一下，沒必要把表還回去。

“……是誰？”

“請問你的大名是？”女子帶着幾分熟地問道。

三木解釋說，因爲來這裏的途中男子摔了一跤。

住田站在我面前。低頭望着我的住田看起來好高，或許是因爲我坐在地上的關係吧。他的背後是灰色的天空。住田用教小孩的口吻對我說：“好囉，已經玩夠了吧。沒想到連你都會變成訪客，你的運氣真的太差了。”

不過幾分鐘後，三木還是再次推開了咖啡店的大門。

我擠出全身僅存的最後一點力氣向住田刺去，手中握着的是已經放在那裏超過一年和彌掉落的一字起子。

女子露出一口貝齒微笑着，幾乎半強迫地讓三木在吧檯前坐了下來。

然後是那名照顧男子的女子。她長得很像小時候在醫院認識的少女們就是那個沒了前臂的女孩，如果她長大成人，臉蛋應該就是長這模樣吧。

他彎下腰，雙手環上了我的脖子，住田消瘦的臉靠我好近。

眼前吧檯上手錶的秒針，正以一定的速度移動着。

吧檯裏的女子一看到三木背上的男子便叫了出聲。

“那，就叫你住田先生囉。”

人的腸子，究竟有多長呢？我手臂使勁將身子往前帶，身體在地上拖行，不斷滑出的腸子，另一頭還在住田腳下。

三木把男子放到餐桌旁的長椅上。

“不好意思，我弟弟給你添麻煩了……”

“這裏是哪裏……？”

三木沒有奪走男子的性命，完全是湊巧。既然他已經喪失記憶，就沒有下手的必要了，感覺反倒是揮下鐵錘以後的善後比較傷腦筋。不管把屍體留在原地，或是帶回家裏，都是件麻煩的大工程。

男子又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就在三木舉起鐵錘的瞬間，男子又開口了：“可以麻煩你送我回一家叫做憂鬱森林額店嗎……？”

12◇某童話作家

“謝謝你專程送回來。這個，是非常重要的手錶。”

到達憂鬱森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這一帶路燈很少，唯有打亮照明的咖啡店彷彿漂浮在黑暗中。

三木心想該回去了，便走出咖啡店。身後女子追了出來喚他，三木決定當作沒聽見。

女子一邊照顧男子，一邊低頭向三木道謝。三木扯個謊說男子醉倒了，雖然男子身上並沒有酒氣，女子卻不疑有他。

“和彌！”

徒步走來咖啡店的途中，男子又昏了過去，三木於是揹着男子，推開咖啡店的門。

住田說，他是在推下和彌的那一刻，纔將和彌臉上的眼罩取下來的。所以和彌應該一直到臨死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腳爲什麼無法動彈。

三木察覺自己插在口袋裏的手無意識地把玩着一個金屬物，是那個男子在屋子四周調查的時候掉落的金色手錶，還一直在三木的口袋裏。

三木過去扶住那名倒在地上的男子，他還沒死，看來只是昏了過去，身上也不見有什麼傷。

遲早他會想起所有的事。擔心和彌恢復記憶的住田，不得不封住他的嘴……

這時，男子在三木的懷裏發出呻吟，眼疾已經痊癒了呀？前幾天他假扮客人登門拜訪的時候，臉上還戴着白色的眼罩，今天卻不見眼罩的蹤影。

女子把手錶放到吧檯上，發出金屬冷硬的聲響。

“因爲和彌的記憶開始恢復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他開始想起這棟屋子的事，還有自己曾經戴着眼罩前來拜訪的事……雖然和彌自己也理不出頭緒，總之他已經開始跟我聊起這些事了。”

太像了。

“糟了！這裏腫起來了！”女子撫着男子的頭說。

三木把鐵錘隨手拋進一旁的草叢，一肩扶起男子，往他說的那家咖啡店走去。雖然沒進去過，三木知道地點在哪，平常開車常會經過那家店門口。

眼前就是這棟屋子外牆的牆角，我伸出右手，用手指扳住牆角。

“不會痛的。而且，扭斷頸骨我已經做得很順手了。”

環視店裏，沒半個客人。剛纔在吧檯裏的這名女子就是店長嗎？不過，看起來太年輕了，大概只是工讀生吧。

必須在有人來之前，封住這個男子的嘴。就在三木下定決心的那一刻，男子又說話了。

終於掙扎到了牆角，爬到這裏就夠了，我撐起上半身，把背靠在牆角坐了起來。我的臉上滿是淚水和泥巴，視線望向住田。

“我想你誤會了。”我哭着說，“我纔沒有運氣差。費盡千辛萬苦揪出你，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是誰？”

“請喝杯咖啡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