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紅龍

翌日，我們來到車站前的購物中心。

目的地是一間品項包含條紋內褲和綁帶內褲等等什麼款式都有的內衣店，『寶石女性內衣』……老實說，我實在無法苟同這種店名的命名品味。

位在車站前的這間大型購物中心，在前一陣子落成之後便成了年輕人的約會景點，更逐漸成爲這個區域的代表性建築。

這裏每到假日人潮幾乎是水泄不通，但像今天這樣的平日上午終究是門可羅雀。畢竟要不是學校被打壞了，我們也不可能在這種時候跑來這裏逛街購物。

左擁右抱。

這句話用來形容現在的我，應該是再適合不過了吧。

走在我右手邊的人是妹妹，愛美。

她身上穿着一件能夠將胸部線條清楚突顯出來的細盾帶上衣，搭配一條牛仔短褲，腳上穿着黑絲襪和質地厚實的長靴，是時下流行的打扮。

走在我左手邊的則是食屍鬼僵美。

她身上的衣服和貼身衣物似乎是跟愛美借來的。一條超短的迷你裙加上無肩上衣，腳上則踩着一雙跟鞋，這也是最近流行的打扮。今天，她同樣也在沒下雨的情況下撐着傘。

由於是妹妹和食屍鬼這種獨特的組合，讓我在左擁右抱的後宮狀態下一點也不覺得開心……拜託把這種獨特性去掉。

路人全都帶着羨慕和嫉妒的眼神望着我，這般陌生的目光，讓我內心非常焦慮。

「嗚……好難走呀……」

僵美忽然吐露了一聲拖怨。

聽她這麼一說，我纔想起她從剛剛走起路來的樣子就不太穩。

真教人意外。她不習慣穿着跟鞋走路嗎？

「不管怎樣，那都是人家特地幫你準備的！你可得好好謝我喔！」

「……我只要有千春給我的那件衣服就夠了。」

「呃，那個怎麼說還是有點……」

雖然我可能沒什麼立場這麼說，不過若是讓她穿那件衣服走在街上，我的心裏一定會充斥滿滿的罪惡感。

「討厭～哥哥最沒用了啦！偶爾也表現得像個男人嘛！」

「是這樣嗎，僵美？」

「什麼怎麼樣啦……」

「喂，你給人家店員添麻煩了啦！快走啦！」

「話說，僵美，你想買什麼樣的內衣褲啊？」

忽然間，店裏面傳來一聲充滿違和感的男性聲音。

真是令人同情。

「喂，這跟我們來這裏的目的是不是不太一樣啊！？」

「先生，我們店裏面的內衣真的不能讓男性顧客試穿……」

可以合法盡情閱覽女性內衣，這裏是天堂嗎？

可惡，這傢伙想到的這招真是個好點子……

「這個嘛，我是不打算挑設計，而是針對今後的戰鬥場面，挑選實用性高的運動型內衣……喂，你怎麼可以趁着人家沒注意就問這種問題呀！？」

接着，當我一腳踩進去的瞬間，一顆顆璀璨的寶石頓時映入了我的眼簾。

我雖然不懂女生的時尚，不過現在僵美的打扮，至少不會讓我覺得不合適。

我得道歉……對不起，我剛剛說你們取這個名字沒有品味。

「……我知道了，那麼我們這次就爲您破例……但請您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

我沒有在哄她呀……

那件衣服只差一點點就要破得像塊抹布了。

嗯，選內衣的方式真的是會如實反應女生的性格呢……

我看到了愛美。

「～～唔！」

「那是你妹妹胸部太大了啦，纔不是我的……那個……太小。」

「當然嘍♪不然就沒有帶你來的意義啦！」

「…………」

「……這樣啊。」

儘管我滿心疲憊，但仍舊邁步走進店裏。

其實這不過就都只是一塊塊布料，普通的布料。但這一小塊的布料，卻夾帶着充滿魅力的性意識……唉，人類這種生物的業障究竟是何等深重呀。

身爲愛美的哥哥，這麼說可能不太妥當，不過她的胸部真的大得不像是國中生。這樣的發育真的是連寫真偶像都要自嘆弗如了。

寶石女性內衣……這塊招牌真是名副其實……

……再會了，寶石女性內衣。

「哥♪你不覺得，家這種在最重要的地方鏤空的內衣也很實用嗎？」

「呴呴～怎樣？人家今天可是特地爲哥哥選了這套稍微大膽的衣服來穿的呢。」

「好痛！咦……千春？」

其實我總是忍不住要想，爲什麼身邊這個女生是我的親妹妹呢？

他面對女性內衣會感到興奮的異常性癖好終於覺醒了嗎？

「……我不適合太華麗的衣服，穿那樣也算是剛好吧。」

「看到妹妹的胸部會有什麼興奮感的人很不妙吧……就倫理上來說。」

就在我們這般互動之中，目的地到了。

僵美胸部雖然也不是真的多小，不過兩相比較之下，終究還是要敗下陣來。

「我沒有辦法跟你溝通！叫經理來！叫你們經理來！」

「來吧，哥哥！快告訴人家，哪一套內衣褲最能讓你覺得興奮呢！」

可是，我辦不到。我的心理沒辦法承受被大家認爲是他的朋友這種恥辱。

於是，我們約好一同守護着彼此的利益，接着便各自離去。

這麼一來，我這個月的黃色書刊預算就沒了。不過畢竟看到了眼前這般極致的美景，也算是值回票價了，沒什麼好後悔的。

看到愛美刻意擠出乳溝靠過來的模樣，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我忽然有種莫名的無力感。

「哼，不親眼看一下，還不知道你看起來竟然這麼弱小呢。」

由於心裏莫名地羞怯，我不打算再回到店裏面，決定坐在這張長椅上等着僵美跟愛美出來。而這時候——

我跟陽平聊了一下，雙方交換了不可侵犯條約：『今天的事情彼此都當作沒有發生過』。關於他異常的行徑，這點當然不可爲外人道；而陽平也要幫我隱瞞『陪妹妹來買內衣褲』這件事。

「好痛！痛痛痛痛！」

在得到了這般的初次體認之後，我又朝向情色的真理更進一步。

我揪着陽平的耳朵，拉着他走出內衣商店。

附帶一提，愛美是國中三年級。現在正以聖蘭學園爲目標努力準備考試。

「就算您這麼說……」

就在我享受着初次來到女性內衣商店的體驗時——

這傢伙大白天的到底在搞什麼鬼呀……

而就在我追着陽平視線的方向望去時——

要是一個不小心表現出她所謂的男人模樣，那我在社會上就不用混了。

原來如此！陽平心裏圖的竟然是這個！

不過，爲什麼女性內衣褲這東西，竟會如此……撩撥着我的心絃呢？

「唔！」

「啥？」

結果，我還是隻能躲在柱子後面偷偷用視線守護着他。

內衣賣場呀……雖說要從遠處觀察的機會是不少，不過真要走進去，這倒還是第一次。身爲男人，這實在是一個未知的領域，卻也是任誰都心神嚮往的烏托邦——

……作爲他的摯友，也許我現在應該馬上出面制止他這般異常行徑。

「當然啦，畢竟你之前還救了我一命呢。」

話說回來，僵美不知道該說是嚴肅還是健康，選擇貼身衣物的方式還真是如實反應她的性格呢。

我從皮包取出一張五千圓鈔票，將鈔票放到僵美手上。

「可、可以嗎？」

「咦？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哇！嗚哇哇哇！好痛好痛！你幹嘛啦！千春！快放手啦！」

不用說，現在我當然是滿懷期待，不過形式上若是不拒絕一下還是不太好看。

我在心裏對着這間內衣商店下跪叩首。

看着我那個妹妹帶着慾火攻心的急促呼吸『呼啊～哈啊～』地朝着我跑來，我一邊閃身避開，一邊對着僵美說：

「等一下！不能試穿是怎麼回事！」

心裏懷抱覺悟也就只有走進店內的那個瞬間。一旦來到了店裏，心裏便再也沒有那種抗拒感了。

「不過還好我有留一年前的內衣褲，真是太好了♪畢竟人家國中二年級穿的胸罩，對僵美來說還是太大了呢～」

「是嗎？我倒覺得你穿這樣很好看呀。」

「你這傢伙！現在是用什麼眼神看人家的妹妹呀！」

我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看到我的摯友陽平。

喔？這個是……咦，是歐洲女性宮廷禮服的裙內襯褲呀？這間店裏面竟然也有這種東西。

怱然一個女孩出現在我的面前，開口不知道叨叨唸着什麼。

「就算你用那種惹人憐愛的小狗狗眼神也不可以！快點滾開啦！」

看來這傢伙並非什麼異常性癖好覺醒，讓我稍稍覺得安下心來。就另一種層面來說，他的心理甚至還比誰都健廉呢。

只不過這時候我一點都不想思考，愛美所謂的實用性是什麼就是了。

我呆愣着坐到店門前的長椅上。

嗚，真可惜。

我無法忍受自己的妹妹被別人用下流的眼神性騷擾，舉起手刀猛力朝着陽平一劈。

她一張臉啪地一聲忽然整個紅了起來，說話的聲音也同時飄高了八度。

「哼，算你還可以溝通。那就麻煩你把剛剛那個女生穿過的胸罩拿來給我……（舔舌）」

「的確，要是跟愛美的那個大小比起來的話……」

「……不行嗎？」

我的上臂被愛美狠狠扭了一下。這個動作完全感受不到她對哥哥的體貼。

我被僵美趕走，但也不想靠近愛美，因此只好一個人無奈地在店裏面閒晃。

「咦？等一下！等一下！我也要進去嗎？」

「哥！你幹嘛站着不動啦！快點進去嘛！」

儘管身邊跟着兩個女生，但一個男生要走進這種店實在還滿丟臉的。

這說話的語氣怎麼聽都覺得有點壞心眼的成分。

我看着她覺得驚訝。她身上穿的不是一般常見的衣服，而是用一件紅色的長斗篷包裹着身子。

「僵美，你就選你喜歡的款式就好。我來付錢。」

「你以爲人家是爲什麼要跟來的呀？人家當然是要藉此調查哥你軎歡的內衣樣式呀！」

「你、你你你這麼哄我不會有任何好處的啦！」

雖說我身爲她的哥哥也許不該這麼說，不過我由衷盼望着她能夠落榜。

她回話時的音量在句末忽然變得愈來愈小。

喂喂，這是怎麼回事……

「這很奇怪耶！這是很明顯的性別歧視！現在已經是男人也可以穿胸罩的年代，你身爲店員，難道不知道嗎？雖然我一直不想這麼說，不過看你這種態度，我一定會投訴你的！」

這件鬥蓬帶着帽子，帽檐底下露出一張自信洋溢的表情。眼神中透露出一副讓人爲之着迷的強韌意志——那雙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帶着傳聞中的角膜變色片，瞳孔呈現如火焰般鮮豔的紅色。

如果只截出上遊部分的畫面，這女孩肯定會給人一種瀰漫着威嚴的印象。然而……她的個子矮得令人驚訝，目測大概只有一四〇公分左右。

這般惹人憐愛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心想，她是在做什麼角色扮演遊戲吧？

「怎麼了嗎？你該不會跟媽媽走散了吧？」

我不覺得這麼小的小孩會一個人跑到購物中心來。

嗯，通報走失兒童的服務檯在哪裏呢……

「呵呵呵，本小姐就把這番話當成是你的戰鬥宣言吧，魔物使者……」

「唔！？」

我聽到她的回話，即刻從長椅上跳了起來擺出警戒的態勢。

這傢伙該不會……是魔物吧！？

「別擔心，我沒打算對你怎麼樣。畢竟面對重要的活人祭品，可不能隨便亂搞。」

「你、你在說什麼……」

「跟我交換契約吧，魔物使者。」

「…………」

這句話中夾帶着不容回絕的威嚇。

一股強勢的壓迫感，讓人覺得若是不給予肯定的回覆，接下來便得承受難以想像的後果……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當我給了一個意圖矇混的答案，她的眼神即刻又變得更爲兇惡。

「哼，你不用裝傻。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我知道你身邊有一些吵死人的小蟲子圍繞着。如果你覺得有牽掛，我可以把她們全都殺掉。」

「嗚！」

聽到我開口詢問，愛麗絲帶着自信洋溢的表情說：

即便不是在空中，這頭紅龍的動作依舊敏捷快速。

僵美瞬間反應，撐開傘予以抵擋。

「嗚！？」

我倒在地上，聽到僵美的聲音流入逐漸朦朧的意識之中，縈繞而留下陣陣殘響。

「不用你多說……接下來這一擊就把你了結掉。」

「哼，那你就來一擊下手夠重的攻擊如何？不過那對本小姐是沒有用的。」

若是其中有什麼不一樣的話，那就是眼前出現的是我完全陌生的場所。

如果要比喻的話，用『魔女的屋子』應該是相當貼切的形容。

「沒錯。」

「嗚嗚嗚嗚嗚嗚——！」

然而，這個食屍鬼女孩卻快一步地蹬地飛身，敏捷的身段宛如一隻野貓一般，很快地跳到紅龍的背上，同時出手攻擊被她擒住的獵物翅膀。

「你這個人類少瞧不起人。本小姐名叫愛麗絲·史卡蕾·林布隆，身上流着最強魔物的血緣，是紅龍的後裔！沒有任何魔物的實力在本小姐之上——跟本小姐交換契約對你來說不是壞事。」

「咿、咿呀啊啊啊！」

那是一頭兩片羽翼比起身體更大的猛獸—宛如寶石般的鱗片包裹着它形似爬蟲類的身軀，口中則可以窺見肉食動物特有的尖牙……

聽到僵美這麼一說，紅龍鼻腔猛噴出一口氣。

這情況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而且……事態非常嚴重。

「你所說的戒指是指這個嗎？」

「讓本小姐現在就招待你到我的寢巢去吧。」

——畢竟眼前這種怪物只有在電玩裏面纔會出現。

一股令人難以置信的強大力量將我一直線轟飛了出去。

噠！噠噠——幾個帶有韻律的墊步之後，僵美蹬了一下而高高向上躍起，從空中向下祭出一道撕裂空氣的突刺。

它張開血盆大口，口中呼出熾烈的火焰。

這傢伙該不會……

紅龍臉上的表情在憤怒中扭曲，準備再次拍動翅膀騰空躍起。

「哼，不過是個下等的食屍鬼……」

強大風壓帶來的音爆，彷佛要震碎我的耳膜。

「你的確很強——不過，在地面上你也可以發揮你全部的實力嗎？」

可惡，依照之前的情況來看，她也覺得自己被我選爲夥伴了嗎？

令人擔心的事情發生了。這頭紅龍就是在等待僵美飛身躍起、身體無法恣意移動的的這個機會……

落地之後，她下半身被火焰燙成焦黑，終於忍不住屈膝跪地。

要是被它拉開距離恐怕一切就玩完了。畢竟僵美不能飛，面對空中的對手將處於壓倒性的劣勢。

身上傳來一種全身骨頭盡碎的疼痛，擠不出半點力氣。完全無法動彈的我，連眼睛都幾乎睜不開。不知哪裏的傷口淌出了溫熱的鮮血，倒臥在血泊中的我，彷佛泡在浴池的溫水之中。

但比速度，僵美也是一樣很快。

看來，這個女孩跟之前的杏子一樣，打算以暴力脅迫我強行跟她交換契約。

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嗚嗚！」紅龍發出一聲渾厚的哀聲，隨即失去平衡趴倒在地上。

我撞破了內衣店的櫥窗玻璃，帶着滿地的玻璃碎片飛進店裏。

「人類，你醒啦？」

沒錯——這人就是綁架我的魔物少女。

她有着一頭蜂蜜色的頭髮，綁成一對雙馬尾；看來像小學生的身高、一雙銳利的紅色眼眸，還有包裹在身上的那一件紅色鬥蓬。

是僵美的聲音。

「嗯，這我當然知道。」

一聲女性的尖叫劃破了原本和平的氣息，讓周圍猛然瀰漫起了一股異樣的氛圍。

我……又被僵美救了嗎……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身體……飛起來了？

「你爲什麼會有這個？」

「你少囂張！」

在我朦朧的視線之中窺見的，是一頭美麗的紅龍。

紅龍拔起身子猛力朝着僵美衝過來。

少女緩緩將手伸進懷中——

當她露出目空一切的傲慢笑容之後，一隻小巧的手掌隨即伸過來貼到我的胸膛上。

這種興趣實在讓人不敢恭維，而且看來陰森恐怖。

說完，這頭紅龍將目光移到我的身上。

我看到一個個透明玻璃罐，裏頭裝着看都沒看過的生物。其他還有成堆的厚重書本，和不像現代會使用的古老壁爐。

「話說，你都來到這裏，別再『你呀』、『你呀』地叫了。本小姐叫做愛麗絲，這可是個高貴的名字呢。」

好強。不愧是擁有最強魔物血統的族類。光是與它面對面，就能感受到一股強勢的氣場，讓人不覺得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儘管它的大小大約也就像是一輛小型巴士那麼大，但散發出的壓迫感，讓它的存在感足以比擬一頭藍鯨。

「你……你也跟她們一樣，非要我跟你交換契約不可嗎？」

原來如此，僵美打算把對手鎖在地面上進行決戰。

然而，對手忽然揚起一抹高傲的笑容。

「請你收斂一點，那個人是我的夥伴。」

是那頭紅龍。

「很遺憾，我還沒拿到戒指喔。這可不是騙人的，戒指還沒有送來。你綁架我就算了，但沒有戒指也不能簽約吧？」

一個女孩推開房間深處的門走了進來。這女生我之前看過。

紅龍回頭，頸子上卻狠狠捱了一下而忍不住咋舌。

「這還真是抱歉，不過我可不能放着你不管，讓你隨時都有機會溜走呀。」

「……唉呀？這一下打得太輕了嗎？你倒是很耐打嘛。」

她揚起一張高傲的笑容，同時取出一隻煥發着白光的銀色戒指。

糟糕……我痛得快要失去意識了……

我從它前爪的束縛中解放而滾落地面。

「我纔不會讓你逃走呢。看我現在就把你拉回到我的戰場上。」

×　　×　　×

她一個閃身，從容地揚起嘴角避開對方的突擊。看來對於地面上的決戰，僵美有她的把握。

「千……春……」

畢竟說起兩者的屬性，僵美實在太不利了。儘管她身爲食屍鬼族，面對物理攻擊擁有近乎無敵的耐受性，但一如她之前說過的，他們食屍鬼無法承受太高的溫度。

「如果……我拒絕的話呢？」

「我不認爲……你有辦法打倒僵美跟杏子。」

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是我的錯覺嗎？最近這種情況好像發生得還滿頻繁的……

「哼，也沒你說得那麼厲害嘛。」

「這有什麼？很簡單呀，其實只是你身邊那兩匹魔物太笨。就算她們緊守在魔物使者身邊，沒有戒指也沒辦法龠約嘛。不好意思，本小姐看緊了你家的家門，從某個愚蠢的送貨員手中搶來了這隻戒指。」

「…………」

她以一聲簡短的呢喃回應。

這傢伙也跟僵美和杏子一樣，盼我跟她們簽約盼到只差沒從口中伸出手來了。

我心裏湧上一股不祥的預感。儘管我沒看過實物，沒辦法確定，但她在這個時機取出這麼一隻戒指，那麼……

「你上當了，小妞。」

然而——

紅龍……看來她就是與食屍鬼跟拿非利人同時被選爲與我彼此契合的第三匹魔物了。

「起來就發現自己被綁成這樣……這真是最糟糕的狀況了……」

「嗚哇！」

手中的傘即將插入紅龍的眉心

這傢伙是紅龍……

但光憑一把雨傘終究無法擋住對手口中兇猛的火焰。

這頭紅龍口中，揚起一聲足以搖撼大地的哀號。

就在它張開雙翼準備飛翔的時候——

它伸出相較於身體顯得小巧的前肢，將我從地上抱起。

「那當然就是——就算用暴力也要逼你跟本小姐交換契約。」

「…………」

「嗚！」

她手中的傘，刺穿了那頭紅龍看來有如鋼鐵般堅硬的龍鱗。

我想起露卡小姐之前說過的話。

「————唔！」

我在第一時間察覺到自己身體飛到了空中。

當我再次清醒時，發現自己被捆綁在十字架上動彈不得。

我再次審視了四周。

被擺了一道。

原來就是因爲這個緣故，讓本來應該馬上送到的戒指遲遲沒有出現。

「那我們就來完成契約吧，你可別亂動喔？說是這麼說啦，不過諒你這副模樣也動彈不得。」

「嗚——」

我的四肢被緊緊綁住，完全無法抵抗。

而她——愛麗絲那副嬌小的身軀緩緩朝我逼近。

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那隻銀戒逐漸被套進了我的左手無名指上——

「……順便告訴你一件事。這隻戒指是一副對戒的其中之一，必須分別套在馴魔師與魔物手上；只有其中一方戴上戒指是沒有意義的。」

她揚起一張從容的笑魘繼續說：

「而戴上戒指之後——一輩子都沒辦法摘下來。」

愛麗絲將另一隻戒指套到自己的手上，這個瞬間——

兩隻戒指發出絢爛的光芒。

原來……這就是契約完成的徵兆呀？

一道電流在我體內飛竄，隨後在一股異樣的感受之中，感覺到手上的戒指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一會兒之後，戒指嵌進了我的肉裏，像是車縫在手指上一般緊緊固定在手上。

原來如此，看來……這戒指是不可能輕易摘下來了。

「你該感到高興！魔物使者，本小姐和你完成了契約，今後我們就是一心同體，要永久生活在一起了！」

「…………」

我對無力轉圜的自己感到懊悔。

力量。

力量——

但，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這個愛麗絲想跟我交換契約似乎還有其他緣故。

情侶在公園裏面經常出現的那種，讓人看了會忍不住想抄起火箭炮轟他們的那種互動？

我照着她的話再張開了嘴。

「你再把嘴張開。」

一股不知道該說是甜還是鹹的美味在我的舌尖舞動，挑動着我的味蕾。

她伸直了身子墊起腳仍構不到，因而顯露出一臉心有不甘的苦澀表情。

現在我被立着綁在十字架上，以她嬌小的身形，根本不可能在這樣的情況下餵我喝湯。

「哼，本小姐做的料理果然不合人類的胃口……算了，反正我也沒奢望過你真能理解本小姐的料理品味。這、這點本小姐早就知道了。」

「……不過，這碗湯有促進傷口復原的效果……要是主人受傷，身爲使僕魔的我也沒辦法使出全力作戰。你、你這傢伙已經跟我交換了契約，你就要負起責任！所以這些你全部都要喫完！」

看來愛麗絲是把我當成她的寵物還是什麼的。

仔細想想，早上喫過早飯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喫過任何東西了。

「不用你說我也要把湯端過去給你了。」

「……別亂來了，你的傷纔剛好呢。」

她不知爲何偷偷地咳兩聲，接着轉身出了房間。

我帶着內心的決意握緊了拳頭。

看來她大大錯估了一件事。

如果擁有更強大的力量，就不會遭致這樣的結果……

「來，把嘴巴張開。」

這香味……是怎麼回事？聞起來像是豬骨搭配魚貝類混煮，香氣乾淨，卻又同時顯得濃郁……這是我過去從來沒有聞到過的食物香味。

如果我針對她這個部分下手，應該……可以找到機會逃脫吧。

看她的態度逐漸變得和善，我忽然覺得意氣用事的自己有些愚蠢。

現在真不知道該說是鬆了一口氣，還是覺得可惜……

喂，等等，你就這麼想餵我喫東西嗎……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抱着這樣的念頭而毅然開口：

——看來我等的機會很快就來臨了。

「……哼，人類果然是傲慢的生物。」

「…………哼！」

「我說，叫你把嘴張開。你不是想喫東西嗎？」

「…………」

「……味道怎麼樣？」

不是嗎？被綁成這樣根本不可能好好喫東西。但若是她肯幫我解開身上一部分的鎖，那我應該有機會可以逃走……

「一開始這麼說就好了嘛，你們人類就是這麼麻煩……好吧，本小姐今天就破例用傳說中的寶貝爲你準備晚餐，呵呵……」

這個小不點是打算一口一口餵我嗎？

我緊咬着下脣，一股苦澀的鐵鏽味在口中漫開。

從她剛剛的反應來看，我想，這位紅龍女孩即便看來殘虐無情，但似乎也不全然如此……

「來，張開嘴吧。」

她應聲時顯露出一副壓抑着情緒反應的模樣，接着又開了口：

「你少說廢話了，快點餵我吧。這湯超好喝的啦。」

她就這樣說了這番莫名其妙的話。

聽到我的回話，她那張臉此時又像是花朵初綻一般，洋溢起了開心的笑容。

這模樣看得讓人想笑，而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糟、糟糕！我得認真思考逃離這裏的方泫纔對！

唉……我看現在還是樂觀一點好了。

「別再擺架子了，快點讓我喫東西吧。」

唉！都已經完成契約了，不然還能怎麼辦。

之前僵美跟杏子說，爲了守護族人的名譽，她們非得跟我簽約不可。

那個……

一會兒之後，愛麗絲再次推門走進了房間。

這情況是怎麼回事……是那個嗎？

愛麗絲站匕凳子，用湯匙挖了一勺果凍。

「這、這樣啊……畢竟你的傷纔剛好嘛……」

說着說着，她更是彷佛快要哭出來似的。

我呆愣住了。

她說完露出一臉非常難過的表情。

這些料理全都好喫得不得了……在我告訴她這樣的感想之後，她便笑容滿面地吐露了一句：「這、這樣啊？」說完便跑出房間→然後又端了一道料理進來，就這麼不斷循環。

同時，一股不可思議的食物香氣，撩人地瀰漫了整個房間。

我如此對她說。

「……咦？」

我看着她帶着一張懊悔的臉龐轉身，離開房間之後，搬了一張小型的凳子過來放到我的面前。

她大概是手抖得太厲害了，湯杓一不小心沒抓穩，幾滴湯濺到了臉上。

「這、這樣啊！哼！看來你們人類愚蠢歸愚蠢，但至少在味覺上還算是滿發達的嘛！」

好了，這次這盤果凍又會是什麼樣的味道呢？

「…………」

我不情不願地張開嘴。

「你等一下把食譜告訴我。」

「嗯…………嘖！」

「……我說，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她帶着不安的眼神，幾度偷瞄我的反應。

「我現在要餵你喫飼料了，滿心感激地接受吧………………啊！」

她端起盛着湯的盤子跟湯匙，一步步朝我走來，只差一步就來到我的面前。

這、這是何等屈辱！簡直可比擬神聖羅馬帝國亨利四世國王被逐出教會，在大雪中的卡諾薩城門前跪拜乞求寬恕的那般屈辱！

老實說，過去我從沒有喝過這麼好喝的湯……不對，應該說，過去我從沒有喫過這麼好喫的東西。

——瞬間，一股濃厚而香醇、任誰都會認可的極致美味在我的口中漫開。

「對了，你會餓嗎？我剛剛正在準備晚餐。」

即便現在我放任胸中的怒氣嘶吼，卻無助於內心無處宣泄的情緒釋放。

我身上的傷本來就因爲體內產生的魔力而逐漸恢復，而愛麗絲說的祕傳湯藥似乎也產生了效果，我現在甚至覺得比起平常時候來得更有精神。只是，我也一直沒有機會逃走。這點只能說她的防衛措施實在非常完備。

她看到我顯露出一臉驚訝，開口道：

「…………」

「……很簡單，因爲本小姐需要力量，所以我需要更多的魔力。」

對我來說，像這樣被綁着當然不太愉快，不過倒也意外地開始覺得，這樣的生活好像也不錯。

之後每半小時左右，她就會端一盤料理上來。

「我端點心來羅。」

「你爲什麼這麼想跟我交換契約？」

「這樣就沒問題了。」

她走進來，這次手上端了一盤果凍。

×　　×　　×

「覺得難受嗎？找剛剛餵你喝了族人祕傳的湯藥，可以讓你體內的魔力加速運行，疼痛應該很快就消失了……那個……先爲之前的事道歉……當時的作法有點太亂來了。」

由於我實在很想把這個味道帶回到自己家裏，因而開了口：

「我還是喫一點好了。」

「……你、你等一下。」

她手裏端着一個外型異樣的鍋子。

啪！湯杓探進湯裏發出一聲細碎的聲響，站在凳子上的愛麗絲舀起一口湯放進我的嘴裏。

她端起了一個深盤，用湯杓將那鍋湯舀進盤裏。

直剄現在我才發現，我的肚子餓得快受不了了。

「我覺得今天煮出來的味道應該還不錯……不、不過本小姐也不期待你們人類可以理解我的料理品味就是了。」

「我不要喫。」

「這麼需要力量，是有什麼原因嗎？」

……嗚。話雖這麼說，但我現在是全身被捆綁的狀態，無法做出任何反抗。

「你、你這傢伙竟然膽敢取笑本小姐！你、你不要命了……」

「…………」

只能當作船到橋頭自然直了……

這麼好喫的東西，肯定不會有人想嫌的。

「…………」

「爲了復仇。」

看到她吐出這聲呢喃時那般認真的表情，讓我忍不住嚇了一跳。

「這、這樣啊……」

「如果你不想被火烤的話，就不要再多問了。」

「……好啦。」

看來這件事背後似乎有什麼不爲人知的祕密。

深入追究別人的隱私也太沒禮貌了，我看我還是就這麼閉嘴吧。

「…………」

「……反正你遲早也會知道的……本小姐就破例告訴你吧。」

「結果你還是要說嘛！？」

「那是……五年前的事……」

「怎麼馬上就轉成這麼憂鬱的口氣開始說啦！？」

「你少羅唆！情緒都跑掉了啦！」

「是。」

我在心裏暗自反省。

「龍族狩獵……在魔界，『龍血』是能夠大幅提高魔力的高價商品。而其中，我們紅龍的血又格外稀有。

有一羣可恨的魔物使者『黑之背信者』盯上了我們，以卑劣的手段設計了我的家人，把他們全都殺了……當時只有年紀尚小的我勉強逃過一劫。

然而，現在依舊還是有許多可惡的傢伙覬覦我的鮮血。因此，我需要力量。需要力量守護自己，並且爲我的族人復仇……」

咦？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露卡像是反芻一般，重複了一次對方提到的字句。

那眼神之中充滿了恨意和些微的哀傷。

畢竟過去悠久的歷史之中只有這麼一個前例。

「……是，這是當然的。就算要我賠上自己的性命，我也會全力保護您。」

「唉呀？我看起來像開心的樣子嗎？」

「小姐，請容我多嘴，但我想您最好不要再跟那個男人牽扯在一起。」

我還真不知道呢。

「契約已經完成了……這麼一來，我要去的地方也同時確定下來了。我要去爲我的族人報仇，而你就待在那裏，繼續提供本小姐魔力就好。」

可惡，她是打算把我丟在這裏一個人去呀……

還有，我現在超想尿尿的啦。

她所乘坐的黑色轎車宛如夜空中一把劃破黑暗的箭矢，快速行駛在夜晚的高速公路上。

這世上還有比這個更值得期待、更值得玩味的事嗎？有誰可以在面對這麼有趣的事情時忍住不笑呢？

「……哼！」

此時我對自己心裏的想法感到疑惑。

久住千春，這個人的存在對己方來說究竟是希望的曙光，還是絕望的序曲？

這次設計的一連串騷動，正是測試他能力如何的最佳試金石。

「爲什麼？」

「……爲什麼你要道歉？」

同一時刻，露卡坐在一輛轎車後座，用手機跟部屬通話。

「要是所有的人類都像那些傢伙一樣邪惡就好了……但其中偏偏就是有你們這種笨蛋，害本小姐心裏的憤恨無處宣泄。有你這句話就夠了，魔物使者……不過，你可別忘了此時此刻的心意。希望你的良心不會因爲墮落而變成黑的。」

——好了，接下來情況又會如何發展呢？

穿着一身管家裝扮、坐在駕駛座上的男子，很快地察覺了自家主子的心緒，喃喃開口問了一句。

我想爲愛麗絲做些什麼——我有這麼善良到心裏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嗎？

這是過去絕對不可能出現的禁忌血統，一個身分卻同時擁有雙重意涵。

「這是在開玩笑嗎？所謂魔物使者，不是負責協調魔物跟人類的一種人嗎！」

×　　×　　×

「這個……因爲是我們人類殺了你的家人的吧？」

男子果斷的回話聲中不僅沒有半分猶豫，更可以讓人感受到一種無怨無尤的覺悟。

「是啊，小姐您現在的眼神，看起來就是當您心裏打了什麼壞主意時的眼神呢。」

「這樣啊？那小男生已經跟紅龍接觸了……好，我知道了。接下來要是還有發生什麼事的話，再麻煩你繼續跟我聯絡。」

然而，我無法眼睜睜放着這樣的她不管。我總覺得，要是我就這麼任由她去，將會引來無法挽回的後果。

「壞主意呀……也是啦，這件事對他來說也許真的是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災難呢。」

露卡伸手輕撫着身旁的使僕魔維納斯蛇，心裏懷抱着對於未知結果的期待而悸動不已。

「即使同樣稱爲魔物，其中的族類也是多得數都數不清；而人類也是一樣。有人熱愛正義，也有人從事邪惡的勾當。」

要是就這麼讓她離開，我身上同時也會發生無法挽回的後果。

這點，恐怕只有神纔會知道了。

「魔王之子將成爲魔物使者之王——魔王呀……」

身爲一個人類，身上卻流有魔物血緣的人魔混血，擁育成爲魔物使者的資質——

「……果真如此，要稱霸兩個階級絕對不是夢想呀。」

儘管消息來源的可靠程度存疑，但如果屬實，他的潛力不可限量。

她先是用鼻子呼了一氣，接着揚起一抹高傲的笑容。

「……小姐，您看起來好像很開心呀。」

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覺得非這麼做不可。

我看到她轉身而連忙出聲把她叫住。

「喂，你要去哪裏呀！？」

在這一連串的事件之中，我一直以爲所有的魔物使者，都是爲守護人類世界的正義而存在的。

「……因爲這恐怕會毀了您的。」

拜託，來個人救救我吧……

她接着甩動那一頭金色的雙馬尾，頭也不回地走了。

「…………」

但其實不然，原來其中也有這麼惡質的傢伙……

「那個，該怎麼說呢……對不起喔。」

「會毀了我呀……」

「如果真的會有這樣的結果，你也會保護我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