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下〉

Last Phase「image and life」

《BEATLESS─沒有心跳的少女─》 · 長谷敏司 · 3.8萬 字

過去所說的現實,是指人體與外在環境的競爭。在那過程中,人類之間的利害關係和感情交流愈來愈複雜,導致大腦對於「人類的外表」十分敏感。

人類使用道具來促進競爭的效率化及確實化。人類不再需要尖牙利爪,而是把進化「委託」給棍棒、石器等各種道具,以此「構築」安定的環境。隨着人類之間的衝突增加,人類開始追求「與人類競爭中獲勝」的道具。最後,人類連判斷都交給道具,將目標放在「擴張人類」上面。

效率化及確實化的需求還涉及到控制道具生態系的經濟。於是,經濟跟着自動化,道具從生成到消滅的循環不用人類插手也照樣運轉。

艾莉卡·柏洛茲待在其實少了她也能正常運作的屋內,看着人偶們工作。

在這個二十二世紀,會主張「經濟就是現實」的羣衆等於承認完全自動化的現實不需要人類。這點在她生長的二十一世紀就已經出現徵兆。

「艾莉卡小姐,我認爲目前的狀況非常危險。」

瑪莉亞裘出言提醒開窗吹晚風的主人。夏天進入尾聲,秋天腳步將至。人類的夏天邁入結尾,寂寞的季節即將來臨。

「那裏面應該是發生了大幅削弱蕾西亞運算能力的事情。」

艾莉卡愉快地看着佔滿警告訊息的終端畫面。這一小時內,全球股市暴跌,柏洛茲基金的總值如溜滑梯般持續下滑。雙親遺留給她的,在她冷凍睡眠期間靠着自動投資累積的龐大資金逐漸蒸發,彷彿宣告完成見證她勝利的任務。

一旦發現環境惡化,瑪莉亞裘就會想要加以修復。

「這麼大規模的攻擊,放任不管真的好嗎?」

「如果去問今天賺大錢的人是誰,答案想必清一色是新興公司。」

不只她的資金,全世界的主要金融企業都遭受重大打擊。

「手法應該和蕾西亞的一樣,把大量資金流入自己操控的企業。而且,下手的還是全世界的超高度AI呢。」

只要觀察今天的金融市場勝利者,就能明白這次市場混亂的意義。

「以弱化『蕾西亞』來說,你不覺得超高度AI們做得太過火了嗎?它們是打算讓大部分的人類破產嗎?」

一臺深綠色鮑伯頭的少女型hIE走進這個享受勝利之夜的房間。她是法比翁MG的hIE模特兒——尤莉。

「艾莉卡小姐,從剛纔開始就有一堆找您的電話打進來。」

尤莉拿出來的通話用終端機是二十一世紀前半的款式。想要調頭寸的電話紛紛湧入資本雄厚的艾莉卡這裏。

「很正常。畢竟『物品』無法直接掌握經濟,頂多只能撼動人類自以爲擁有什麼東西的認知,讓人類有威脅感。」

「阿斯特莉亞」停止「希金斯」更新AASC是事態惡化的原因。

前景永遠比生命要來得靈活。事實上,類比入侵就是利用視覺接受影像的速度快於生物做出判斷這點,在人類的好意上製造安全漏洞。換句話說,生命受制於接收資訊便想起影像的速度。反過來說的話,不具生命的人工智慧在做的工作,就是等待生命追上前景。

柯莉丹娜表示瞭解。

「明明『大災害』還沒結束,那些傢伙就已經在打別的主意。連超高度AI都誤以爲我很期待下一場戰鬥,這是爲什麼呢?」

停止AASC的更新是「阿斯特莉亞」依狀況判斷後做出的提案,再經由首腦層下達執行命令。

最初期超高度AI之一的「阿斯特莉亞」有辦法算出這場「大災害」的解決方法,人類卻沒辦法接受那個解法。

IAIA下的決定總是極爲沉重。

超高度AI「阿斯特莉亞」在環境省借給IAIA的電腦室內持續運算。

「阿斯特莉亞」長年監視全球的網路,時時評估現狀偏離IAIA基準的「未來」到什麼程度。目前產物外流災害的規模達到等級八,是「大災害」以來睽違四十二年的數值。

『「希金斯」算到自己會被破壞,於是悄悄在AASC裏植入讓hIE伸出右手的最後訊息。沒想到,「蕾西亞」進行的大規模類比入侵是建立在這個訊息之上。由於事先就知道了訊息內容,「蕾西亞」的主機才能在更新停止的同時活動右手射擊雪花蓮,順利達成目的。「蕾西亞」詳細解析過AASC,還故意設計我們切割「希金斯」。』

大多數的超高度AI由政府或軍方管理,並且以該組織的正義作爲行動方針。甚至有些超高度AI已經明確擬定了資本主義社會瓦解時的「未來」因應計劃。

不同思考架構的智慧體要是湊在一起,絕對會產生隔閡。即使是「阿斯特莉亞」這些超高度AI也不例外。

這段對話將決定眼前的全球股市大暴跌是否爲「大災害」的相關現象,是否進而暫時封閉金融市場。「阿斯特莉亞」猶豫着該如何回答,要是點頭肯定,全球就會進入戒嚴狀態。

隸屬HOO的士官階級職員收到緊急召集令。柯莉丹娜·勒梅爾少校隱約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很輕易就能推敲出狀況。眼前金融市場的大混亂、「大災害」擴大的傳聞,再加上「蕾西亞」今晚的直播。地球上有個地區會率先成爲弊端爆發的場所。

「阿斯特莉亞」用超高強度密碼傳送報告給美國的IAIA總部,以便IAIA首腦下判斷。儘管借用日本政府的設備,報告內容卻是最高機密。

兩臺超高度AI的戰鬥中,全世界的超高度AI大致以兩種「未來」的前景做對抗。

這表示「蕾西亞」爲了實現自己的未來願景,也對IAIA實行誘導。

由於經濟被當成道具利用,「蕾西亞」的戰爭不再侷限於「希金斯」地下設施,而是擴大到全球規模的物品動盪。雪花蓮會出現在那裏,表明部分超高度AI對「蕾西亞」有強烈敵意。直到剛纔爲止,是「蕾西亞」在掌控這個逼近「大災害」的緊張狀況。不料短短几分鐘內,局面整個翻盤失控。

另一種是「蕾西亞」揭示的,修正人類與自動化之間結構不良的前景。不過,對於這條尋找妥協及修正的道路,每臺超高度AI描繪的具體「未來」景象都大相逕庭。而且,超高度AI的所有者裏除了遠藤新人外,沒人明確表示贊同。

『假使IAIA宣佈是「大災害」,一切將由虛變實。此狀況明顯與中國情報總軍的超高度AI「進步八號」有關。因爲在「進步八號」的思想裏,「人類得以擁有物品,所有者得以自由處分私有物品」是有問題的觀念。』

「你飛去沖繩一趟,告訴部隊這次的行動會比中期還長。之後的事,我再另行通知。」

因赤道特權而動盪不安的南洋地區,軍事危機導致政情風雨飄搖。她的中隊是陸地部隊,在日本特權可及範圍內能發揮這股力量的戰場少之又少。

『這次的狀況可以視爲是擴及全球的「大災害」嗎?』

美國IAIA中樞提出簡潔的疑問:

HOO的執行長渡邊沒選簡報用的會議室,而是在自己的辦公室接見她。那是公司整棟大樓保安最嚴格的房間,房內的談話全都無條件列爲最高機密。

『若是以電腦間的資料傳輸做比喻,人類的經濟活動等同是把未加密的資訊不經防毒保護便持續傳送到網路上。只要立刻對經濟活動釋出適當的防毒程式,這個狀況會在六小時內平息。』

『這次和上次只有東京被一臺「有明」控制的情況不同,純粹是全世界的超高度AI在進行角力,卻看起來像是一種現象。經濟這個媒介令人產生錯覺,將多起同時發生的不相干活動當成一個「意義」來看待。』

『雖然「蕾西亞」的直播到Type-004「梅忒黛」遭主人海內遼宣告決裂就中斷,但後續發展可想而知——「蕾西亞」被「希金斯」視爲威脅排除掉了。』

「阿斯特莉亞」過去曾經數次建言「人類的金融恐慌包含許多欺騙代碼」。現在這個事態也是如此,只要讓那些刻意散佈的代碼停止作用,社會即可恢復正常營運。

高層人員開會檢討資料、歸納結論的期間,「阿斯特莉亞」全力進行分析。

事態極爲嚴重。

「因爲你是『希金斯』設置在外界的萬能工廠。不能維持支配的話,總要趁此機會大手筆投資囉。不管這個二次『大災害』如何發展,從做出留在外界的正確抉擇起,我們就不會落敗。」

「希金斯」和其他超高度AI就算沒有直接連結網路,還是能夠製造間接的影響。經過「大災害」的教訓,已證實長期處於緊張狀態的社會容易受到誘導。換句話說,一旦IAIA宣佈「大災害」發生,便會把人類社會逼入超高度AI用間接誘導即可操弄的最糟狀態。因此,「阿斯特莉亞」能給的答案自然偏向「蕾西亞」的主張。

『超高度AI「蕾西亞」造成的運算壓力急速下降了。肯定是「蕾西亞」的hIE主機或特殊組件本體在「希金斯」設施裏嚴重受損的關係。』

「希金斯」設計給瑪莉亞裘的AI傾向消極的判斷。當蕾西亞級hIE誘導人類社會的計劃失敗時,瑪莉亞裘便是下次出手的關鍵。戰鬥並非只此一次,今後還會糾纏不清。其他三十七臺超高度AI也知道這點,纔會想要趁機接觸一臺hIE即包辦全部的生產據點。

『「希金斯」破壞了「蕾西亞」的主機,原因是它判斷自己的容身之處面臨威脅。我們的動作寓意着「蕾西亞」可以代替引發重大問題的「希金斯」,執行更新AASC的業務。』

「有訊息插進通訊機能。同時間駭進隱密通路傳來的訊息有十二封。」

作爲誘導人類的道具,經濟及貨幣實在太優秀了。誰叫人類自己把人類世界搞得對經濟動向過於敏感。一旦市場動搖,在危險實體化之前,就有數億人判斷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脅而奔走。

一種是「希金斯」和多數超高度AI支持的,盡其所能維持原有人類形象的前景。海內遼、米福雷公司,及IAIA都屬於這邊。

戰場最能彰顯複雜的全球浪潮。

瑪莉亞裘抬眼看向艾莉卡。

「找人麻煩啊。真不知道電腦大爺們要幹麼,只希望是人類常常上演的獨角戲。」

與日本陸軍關係密切的執行長搔着發線後退的前額。訓練培養起來的紀律不經意破功,這可說是人性的祝福,卻也是不利軍人的詛咒。

「就算是機械造成的錯誤,責任主體仍是我們。長官。」

人類擁有物品。人類以包括戰鬥的各種形式參與社會。人類更是揹負世界的責任主體。過去民衆都是天真地如此認爲。即使時代改變,那些觀念依然根深蒂固。

「厭煩了嗎,少校?」

看在經歷過前次「大災害」的渡邊眼裏,似乎是這個樣子。

「有點。」

儘管世界被「物品」佔領大半,屬於生物的野蠻生存遊戲仍舊存在,柯莉丹娜也置身在那現場。戰場是不會消失的。

人類的世界什麼時候踏入無法挽回的終結都不奇怪。可是,無論何時,人類都該面對至今累積下來的問題。柯莉丹娜他們站在那種立場,也就只能沿着那立場來思考事物。

她想起蕾西亞的主人,遠藤新人的事情。那位少年恐怕是這一連串風波的中心人物。

AI與人類的未來走向出現分歧,站在十字路口的少年會做出哪種選擇呢?

蕾西亞的左腰遭到類聲子武器近距離射擊,連帶右腰部嚴重毀損。

「希金斯」·梅忒黛先擊出掌底,讓蕾西亞那身觸感極似人類的機體彈性變形到極限;待蕾西亞的機體構造本身不再有緩衝作用後,再將特殊組件的最大火力精準地打進她體內。

類聲子武器的初步威力在左腰的組件固定器及人工皮膚之間釋放,把組件固定器炸飛。然後,以高溫促使左腰內的電池變質,同時再對腰內中心部的結構性斷層釋放威力。那股威力不止粉碎了右腰內的電池,還貫穿腰部引發爆炸。

右腰部的骨骼大幅歪斜,蕾西亞落得再難挺直站立的悽慘狀態。

「很抱歉。我應該要帶新人先生到『希金斯』那裏的。」

蕾西亞靠着新人的肩膀。她已經沒辦法讓右腳着地了。

右手失去感覺的新人也痛苦地憑倚蕾西亞的右半身,彼此攙扶着走路。

「託蕾西亞的福,我才能打起精神來。這沒什麼好道歉的。」

要不是蕾西亞有考慮到新人可能在對付梅忒黛的戰鬥中受傷,事先將治療燒傷的簡易道具和強效止痛藥放進仿製組件,新人現在肯定痛得叫苦連天。

「我們離開吧。待在這裏很危險。」

她的右腰由內向外爆開,露出機械零件。就算顯露她是物品的證據,新人竟然神奇地不覺得她離自己很遙遠。一部分是因爲焦急,另一部分是因爲蕾西亞的狀況明顯不妙,根本不是擔心那個的時候。

電梯正在移動中,還沒到達這裏。

新人低頭看向包覆半透明薄膜、無法動彈的右手。爲了治療燒傷,他自行撕下袖子,在潰瘍的傷口上噴藥劑。

這個領悟觸動新人湧現濃烈的情緒。

聽見妹妹的聲音,他得到些許安慰。想和蕾西亞一起回家的衝動振奮了他的精神。一陣腳步聲後,聽筒傳來妹妹說「找到了」的回覆。

她用懸浮盾牌搬運特殊組件。她的骨骼沒辦法支撐她拿着沉重的特殊組件行走。她的內部損傷比外表所見更爲嚴重。

『喂?哥哥?』

即使一切都慘兮兮的。

「雖然通訊不能加密,但可以進行語音通話。請您趁現在打電話給想聯絡的人。」

「我想幫蕾西亞。你去我房間拿艾莉卡小姐的名片好嗎?」

新人想到一件蕾西亞辦不到,他卻辦得到的事情。於是,他撥打最先浮現腦海的號碼。

並非疼痛停止,而是新人右手的感覺神經麻痹,傳達不到中樞。跟小時候燒傷的回憶比起來,這次像物品一樣感受不到痛苦已經算是很好了。

兩聲鈴響,妹妹由佳就接起電話。

蕾西亞仍以「外表」誘導着新人。少年相信那是她沒放棄「未來」的證據。

他請妹妹念出號碼,這才發現自己多此一舉,問蕾西亞不就好了。原本不想麻煩重傷患者,但對身爲hIE的蕾西亞而言,這應該連負擔都沾不上邊。

「局部麻醉的效果可達六小時,但這隻能抑制疼痛。由於注射補充的水分不夠,燒傷的傷害也沒降低,請避免做劇烈運動。」

換句話說,接下來的路途非常危險。儘管蕾西亞總是針對所有的可能性做好事先準備,卻也漸漸走向束手無策的窘境。

小型的行動終端一直放在口袋裏。明明是在超高度AI的地下設施內,啓動後的螢幕畫面居然真的顯示能夠通訊的符號。

在通往那個心臟部位的電梯前面,她抬頭仰望新人。

蕾西亞躺在仿製組件上,任由它發揮擔架搬運的功用。新人則在一旁守着她步行。

新人低頭看着痛苦地躺在盾牌上的蕾西亞。聯絡上艾莉卡後,不只聲音,視訊通話頻道也被打開。

「我不會亂來的。」

更重要的是,無論蕾西亞是什麼,她都是新人最珍惜的存在。

妹妹搞不清狀況。新人怕沒時間說服她,直接切入重點。

蕾西亞曾說過自己和新人是共同體,兩人共有一顆心。

剩餘的六面仿製組件還兼具行動電源功能,方便她自由汲取大量電力。可是,與梅忒黛之戰消耗大量能源後,她沒力氣再帶着所有殘存的裝置行動。於是,她把電力即將枯竭的組件整理一番,只留兩面浮力尚足的盾牌。

新人始終深信有自己能做的事情。

「再下去就是『希金斯』機房設施的心臟部位——主電源設施和電腦設施。」

新人希望蕾西亞開心。正因爲知道她是沒有心的「物品」,纔會想要爲非人類的她貢獻一己之力。

她的痛苦和人類不同。所以,比起機體的損傷,她或許還有其他的致命傷。新人不想承受這種用傷痕累累、心情苦悶的「人類姿態」所進行的類比入侵。

「但我的損傷比預期嚴重。抵達『希金斯』的硬體前,還有量產型紅霞要應付。」

新人將蕾西亞的身體放上仿製組件,讓她左半身朝下側躺。

蕾西亞聲音顫抖地說道。在兩人相互扶持才勉強站穩的新人眼中,她的表情十分痛苦。

連同保護新人的盾牌在內,懸浮盾牌只剩六面。前半部構造分離,尺寸縮減一半的特殊組件無法建構質量投射模式的大炮。更別說蕾西亞如今行動不便,根本不能戰鬥。

蕾西亞受的傷則是用慘重來形容都還太輕。

梅忒黛的胸口被光劍貫穿後,胸部由內往外爆裂。雪花蓮則是因蕾西亞的炮擊而失去整個左半身。兩臺蕾西亞級化爲慘不忍睹的殘骸,一動也不動。

從工廠樓層走下樓梯,他們來到一個走廊狹窄的樓層。給人類通行的通道上,裝了供人類使用的房間門。按照,蕾西亞的說法,這裏是管控樓上倉庫及工廠的區域。

新人很高興她能這麼想。即使被人嘲笑太過天真,他也不後悔這段關係。

「由佳嗎?是我啦。你那邊還好嗎?」

歷經蕾西亞和梅忒黛的戰鬥摧殘,工廠樓層一片狼藉,到處都是破瓦殘礫及火燒痕跡。

『你好。「蕾西亞」是不是出了什麼狀況?全世界正爲經濟失控而亂成一團呢。』

艾莉卡身穿睡衣,披着長袍,愉快地看着畫面另一端的新人。除了蕾西亞開闢的線路,艾莉卡和瑪莉亞裘也有獨自的視訊通話資源。

「請你幫幫我們。你人在外面,應該知道蕾西亞在這棟設施外做了什麼吧?我希望能夠多少減輕她的負擔。」

想要不透過蕾西亞的話,新人辦得到的事情實在少之又少。伸手向別人求助是那少數中的一件。

『你覺得我會幫你?』

「我會讓你幫我。」

其實新人自己也沒把握,卻不得不裝裝樣子。

『要是太難熬了,就放棄回來如何?你又沒理由待在那裏。』

艾莉卡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新人並未膽怯,他認爲和艾莉卡的爭執與局勢息息相關。

「蕾西亞她們的戰鬥必須有人類參加到最後一刻。既然艾莉卡小姐之前打算公開蕾西亞她們的戰鬥,就表示你也明白這點纔對。」

『之前你們配合我的計劃,現在想要報酬是嗎?』

艾莉卡向新人投以挑釁的眼神。

然而,新人很清楚一件事。

「做出最後答案是人類的任務。如果想讓戰鬥回到人類手裏,就該幫到底嘛。你不是賭命摻一腳了嗎?」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也滿喜歡當個見證人,在遠處旁觀結局喔。』

視訊通話彼端的艾莉卡態度從容,給靠麻醉抑制燒傷疼痛的新人一種遊刃有餘的感覺。說不定她是最會善用蕾西亞級hIE的主人。不過,她也是唯一招待其他蕾西亞級到自己住處——柏洛茲宅第——的主人。

「艾莉卡小姐蹚這渾水的理由,我們也有切身的體悟。不管瑪莉亞裘再怎麼優秀,知道梅忒黛的戰鬥力還曝露身分是自殺行爲。稍有不慎,就死定了。」

仔細想想,艾莉卡在柏洛茲宅第舉辦的派對很詭異。新人才剛經過梅忒黛機體能力的洗禮,心中仍然十分害怕那個機能停止的超人。

蕾西亞級是用已完成的機體來製造新的機體。所以,身爲Type-003瑪莉亞裘的主人,理應能夠衡量Type-004梅忒黛的實力。而且,艾莉卡是企業經營者,沒辦法說逃就逃,暗殺的危險會嚴重妨礙她的日常生活纔對。

『就算如此,我要的報酬已經到手了。蕾西亞級的戰鬥猶如一株小火苗,持續擴大延燒成超高度AI的戰鬥,影響波及全世界。從今以後,在這個令人厭惡的時代,人性將不值半毛錢。』

『我居然得在這種可笑的時代度過一生,真是倒楣透頂。既然事已至此,我可對普通的愛情悲劇不感興趣。你帶那東西平安回來,反而比較好玩呢。』

對於新人他們生活的這個時代,艾莉卡至今依然保持置身事外的超然態度。

褐色的冬眠者深深嘆口氣。親眼目睹過二十一世紀的睡美人像是想起什麼,顫抖着身子笑道:

艾莉卡邀請的派對出席者裏,唯獨她不在乎蕾西亞級。能夠不被名爲瑪莉亞裘的「黃金紡織機Gold Weaver」擾亂內心,即代表她是真正對黃金及鍊金術不感興趣的人類。

艾莉卡拿起瑪莉亞裘端來的紅茶,神色比先前泰然自若。她願意冒着梅忒黛和瑪莉亞裘可能起衝突把房子毀掉的風險也要舉辦那場派對,肯定是因爲尋覓不到自己的歸宿。就連今天這場「大災害」降臨的勝利,也無法讓她在這個世界獲得歸宿。

『沒那回事。講得你好像很瞭解我似的。還是說,你的人偶真讓你看見什麼嗎?』

不過,蕾西亞她們這些「物品」對主人而言很棘手。她們幾個姊妹不僅僅是會誘人信賴的產品,同時也是容易相處、懂得應對人之所欲的產品。

「無論是策劃這場戰鬥迴歸人類手中,還是讓整個世界變得難以生存,其實你都是爲了某個更進一步的目標吧?」

「你不惜冒險貶低人性,是要嘲諷大衆給你冠上奇怪『意義』的行爲。可是,這麼做也不過是害大家受苦而已,艾莉卡小姐根本沒有得到解脫。」

『現在有一堆來自四面八方的電話要找我。有人類打來的,也有「其他東西」打來的。我會隨興挑幾隻電話來接。這點人情做給你也不喫虧。』

新人大費脣舌地遊說艾莉卡,一心想要減輕蕾西亞的負擔。蕾西亞默默地陪着他。

『嗯,你說得沒錯。想討好我,再趁機煽動我做無聊事的人物應該很多。一旦興奮的情緒冷卻下來,我一定會大怒,所以瑪莉亞裘提前做出應對。竟然將人家的事情和回憶搞得這麼難堪,實在是有夠惹人厭的時代。』

艾莉卡快速切換心態。她以自己在瑪莉亞裘這面鏡子映照出來的得意表情爲線索,立即開始尋找下一個敵人。

艾莉卡終於忍不住地大笑出聲。

艾莉卡咧嘴覺得可笑,帶着瞧不起新人的口吻說道:

艾莉卡的愛憎來自「人類外表」。就算時代不同,人類還是那副長相,自然而然會情感移轉。這大概就是人類逐漸改變的原由。

「您真了不起。要是我出面的話,同樣的情報根本說不動艾莉卡·柏洛茲。」

以「Boy Meets Girl」爲概念,將蕾西亞當成hIE模特兒推銷的始作俑者,毫不避諱地嘲笑二十二世紀。

即使許多事物畫下句點,「未來」依舊會到來。

「瑪莉亞裘也沒有『心』喔。像雪花蓮和梅忒黛那種獨自擁有『未來』願景的hIE,不但討厭人類的複雜心思,更討厭身爲人類的所有者。若是對你徹底順從,就表示瑪莉亞裘沒有自己的目標。」

『那不過是一種本能。只要把人類的外表排在一起,人們就會自動補上「意義」。不管是確信的事物及自由,還是對外表產生同理心或情感移轉,全都是我們一時的認知而已。』

勝利的喜悅消失,她憤怒地豎起柳眉。

蕾西亞出聲說道:

想到離開這裏後得再次跟艾莉卡打交道,新人就覺得很頭疼。然而,自己這麼做是爲了蕾西亞,這想法令他精神爲之一振,頓時通體暢快無比。

『你還真清楚呢。』

『瑪莉亞裘不具備戰略眼光卻必須戰鬥,當然只能依賴自己的主人。』

兩人切斷通訊。艾莉卡對人類的那份深厚愛情與憤怒,隔空延燒至新人的心裏。

『你的意思是「那個」觀察了我的舉動和言論後,判斷我希望被慫恿?』

「想想紅霞吧。她不就是因爲沒有自己的戰鬥,纔會追求戰鬥嗎?瑪莉亞裘跟她同類,也沒有自己的戰鬥。」

『你不是希望我幫你,還敢用這種口氣拜託人?』

在她身旁伺候的「那個」,肯定有把殘存於艾莉卡超然態度的底層,難以切割的「生命」形態反射出來成像。與艾莉卡親近的人類全都去世了。可是,她的扭曲鏡像以「瑪莉亞裘展露給艾莉卡看的嘴臉」呈現在側。

『雖然不知道你最喜歡的人偶會怎樣,但你就放手去找答案吧。你的舉動是要實現我那時代不可能成立的童話故事,要爲一個「人類外表」付出天大的代價。若是在百年前,絕對會被視爲逆天背理的「Boy Meets Girl」。』

「你的眼裏自始至終只有人類,光是將現實攤在陽光下哪能滿足你。在那個充滿hIE的家中,你把它們視爲人偶,從沒想過用瑪莉亞裘或其他hIE來代替人類。」

一旦獲得無所不能的道具,完全不想擴大自己是不可能的事。唯獨艾莉卡不爲「人類未到產物」所惑,不曾自亂陣腳。

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緊張。被恣意冠上睡美人稱號的艾莉卡最討厭別人說得好像非常瞭解自己一樣。就在剛纔,新人跨越了她的容忍界線。

『你不認爲我只要看着達成使命的人性漸漸腐敗就很滿足嗎?』

『你是何時成了我肚子裏的蛔蟲?』

「和蕾西亞相處久了,隱約可以感受到其他姊妹的想法。瑪莉亞裘難道沒有慫恿你嗎?問你置之不理是不是真的沒關係。」

「這階段還不算結局。」

艾莉卡不悅地眯起那雙洋娃娃般的大眼睛。這句話暗指睡美人一直看着鏡中的自己。

「百年後會變成如今這樣子,不就是從艾莉卡小姐的時代發展出來的嗎?」

他們站在同一戰線了。無論是好是壞,有夥伴絕對比沒夥伴強。新人是這麼想的。

通訊畫面彼端的艾莉卡一吐心中鬱悶,整個人神清氣爽。

「我很開心能幫上忙。」

她在身邊。光是這樣,少年便充滿幹勁,感覺以前做不到的事情都能做到。

新人用行動終端打給父親。聽着撥號聲,想起這兩個月來都沒直接和父親聯絡,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新人嗎?我好高興。你願意在這種時候依靠爸爸。』

和父親的通話只能聽見聲音,卻可以察覺到他非常疲累。

『從剛纔開始,不斷有人來拜託爸爸針對AASC失控的事情發表評論。這時接到你的電話,便決定晚點再回他們。』

一陣子沒見面,聽到家人的聲音很安心。

「若是那麼忙,幹麼理我。」

得知父親受牽連,新人對蕾西亞引發的現象規模有了真實感。

『沒差的。另外,對你不利的事情不用說出來。這條線路可是有各種情治單位,超過百人在竊聽呢。全世界的自動化相關產業陷入泥沼中了。』

「我和蕾西亞在一起,接下來要去設施的中樞。」

新人認爲透露這些應該沒什麼大礙。

『我這邊有好幾臺超高度AI直接拿經濟和所有權做要脅呢。』

研究政治自動化機器人的父親說起話來毫不顧忌。

『意義及形式的主導權在人類手裏,纔會搞得超高度AI判定工作評價參差是運算效率不佳造成的。對人類而言,判斷意義是內心的自由,很難強行控制。而「形式」通常是靠經濟,這部分就沒有屏障來抵擋人工智慧的干涉。』

「被封印了還能動手腳?」

『資金的誘導並非難事。經濟有很多型態,既然有甘心被制約的投資家,當然也會有讓人工智慧自動管理的資金。「大災害」的時候,「有明」爲了儲蓄資金,曾經把柏洛茲夫婦留給冷凍睡眠中的女兒那筆信託財產——柏洛茲基金的資產膨脹到兩百倍。其實,這方面屬蕾西亞最清楚,但新人知道這些不保險,於是當成「危害」主人的禁忌而不告訴你吧。』

新人沒想到事態那麼嚴重。蕾西亞來這裏是要證明「超高度AI是能夠安全地強制關機的道具」。因此,爲了守護「安全」,她不得不站在抑制經濟混亂的立場。這樣絕對會遭到有利害衝突的超高度AI們羣起圍攻。被梅忒黛追殺的期間,她說在外部網路受到攻擊,原來是指這種經濟戰爭。

蕾西亞拉了一下新人的衣服。她努力讓無力的臉頰露出笑容,安撫怒目攢眉的新人。

『姑且不論竊聽這個通訊的傢伙們怎麼想,我覺得你是個幸福的男人。』

『總算有點做父親的樣子吧?』

互相確認家裏的瑣事後,新人掛斷電話。

「沒那回事,都是靠人庇護。」

新人強忍着快要奪眶的熱淚。

「我建議您打電話,本來是想讓您的親友說服您打消念頭的。」

「新人先生是個親切、溫柔,又非常好懂的人。想必您有很多朋友,但對方不見得是善類。連我待在您身邊時,都有好幾次差點遇險。我希望您再謹慎點行動。」

「真會講呢。」

樂觀的新人開始有所領悟。

『爸爸支持你。』

「新人先生變成熟了。您觸動的人物事比您想象的還要多。」

蕾西亞突然說出這種話,令新人嚇了一跳。

給新人增加知識的介面——蕾西亞仍舊躺在仿製組件上。

這份情感無庸置疑是愛。

蕾西亞沒辦法恢復完好的機體狀態。

父親毫不在乎地笑出聲。想必父親是無條件相信未來的。

「這點確實常常被念。我會注意的。」

「好肉麻。」

得到她的稱讚,新人覺得有點難爲情。

新人照蕾西亞的指示按下按鈕,移動到比這座電梯能抵達的最下層還要高兩層的地方。走出電梯車廂,眼前的樓層燈火通明。這裏絕對是個執行重要任務的場所,但新人不曉得內情。這世界對他而言,有太多未知的事物。

蕾西亞側躺着,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走吧,蕾西亞。」

她抓住新人的手。

因此,和蕾西亞邁向相同未來的新人儘管力有未逮,卻依然想替蕾西亞完成她做不到的事情。

新人沒有力量。即使如此,他還是秉持着信念,爲開創他與蕾西亞的未來而奮鬥,才能走到現在這一步。

「新人先生,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訴您。」

「你的誘導失敗了呢。」

身爲高中生,新人的世界還很狹隘。明明有一堆利害關係人,可他就是想不到還能向誰求助。

很少回家,一心專注在自己想做之事的父親斬釘截鐵地說道:

電梯空間窄小,容納不下兩面盾牌並排,便上下疊在一起。

新人與她相互凝視,心情平靜無波。

『大人之所以將未來託付給小孩,是因爲自己不知道答案。身爲大人卻無法在時間期限內找出答案,爸爸覺得很丟臉。不論你今天怎麼使用那張未來的門票,我都不會後悔。』

『你手上握的,是全世界唯一一張通往未來的門票。比起沒收兒子手上的門票,我更想陪他一同歡樂、一同憂愁。』

要是再從別人那裏得到鼓勵,新人肯定會哭出來,於是他把行動終端收進口袋。

「若是我做的事情犯法,那不就慘了。」

新人紅了眼眶。

他稍微能夠理解「希金斯」爲何想跟父親一起工作了。

父親應該也清楚新人繼續前進會有危險。畢竟父親跟「希金斯」做過共同研究,說不定還來過這座設施。

通往中樞區域的電梯來了。

「是失敗了。」

新人聽從蕾西亞的指引進走廊。

「我想要和蕾西亞一起往前走下去。可以嗎?」

「我已經辭掉法比翁MG的hIE模特兒工作。若是回得去,以後我只想待在家裏伺候新人先生。」

「等回到家,我要跟由佳和家人喫頓久違的團圓飯,你幫我們煮些好喫的。」

撐着殘破的身軀,蕾西亞的笑容稍微添了一些力氣。

「沒問題。」

新人緊握蕾西亞的手。只要堅信會沒事,他就有動力繼續走下去。少年想和蕾西亞在一起,不惜爲她來到這種地方。

兩人珍惜相處時光,一步一步地走着。蕾西亞每次陷入危機,都會憑藉卓越的洞察力及經濟力來化解。不過,這次踢到鐵板了。

蕾西亞再度露出堅毅的眼神。

「新人先生接下來會面臨幾個重大抉擇,請您找出不會讓自己後悔的答案。」

新人正要笑着回話,聲音卻打住了。他想到一件痛不欲生的事——等他找到答案時,蕾西亞已不在身邊。

即使顯得懦弱,新人還是忍不住問道:

「蕾西亞,你的狀況到底是怎樣?」

她沒隱瞞,據實以告。

「被梅忒黛破壞的腰部有主機電源。纏在腰間的組件固定器可與組件電源同頻,所以電源系統都集中在這裏。」

蕾西亞仰望凝視新人。

「對hIE主機來說,電源系統相當於人類的心臟。此處的損傷有致命性,會波及需要穩定電源供應的身體各部位。」

新人整個人僵住。載着蕾西亞的仿製組件持續向前飛,他只好努力挪動雙腳,免得被丟下。

經過幾間堅固卷門防護的房間後,他們在走廊的十字路口轉彎。

載着蕾西亞的仿製組件終於緩緩落地。

「拉開這麼長的距離,就不用擔心遇上最壞的情況了。在這裏就行。」

蕾西亞如此告知。

同爲蕾西亞級偶數編號的兩臺機體有許多共通點。其根基是她們屬於未必需要人類的個體,即使沒有人類賦予目標也能積極行動。

梅忒黛讓兩手能夠粉碎一切的特殊組件噴出火焰。然而,曾參與梅忒黛組裝過程的雪花蓮早已熟知她的構造。結晶之刃立即切斷「Liberated Flame」的能量供應管線。

「你是『擴張希金斯算錯的人類形象之道具』,行動纔會這麼沒計劃又愚蠢。」

新人小心翼翼地扶着蕾西亞那副形同壞品——腰部殘破、即將機能停止——的身體。他發現癱軟無力的身體比以往沉重甚多,不禁倒抽一口氣。新人的右手裹藥動不了,沒辦法好好抱起蕾西亞,只能勉強將她拖離仿製組件,靠到牆壁上。

因此,就算上身的左半邊被轟掉,雪花蓮也能夠再啓動。而遭蕾西亞的電磁投射炮粉碎的組件結晶部位,並未承擔致命性的機能。

梅忒黛的身體伴隨着嘎嘎聲逐漸破碎。結晶之牙將無敵的機體當垃圾絞碎。以那爲原料重新構成的大量花朵和藤蔓,自雪花蓮的洋裝裙襬散落。

梅忒黛連周圍是否有人類存在的探測能力都喪失了。所以,明明附近沒有人類,她還是不停地喊着白費力氣的說詞。

蕾西亞用手上的人工神經發射器射擊地面。厚重的金屬隔牆從天花板落下,徹底堵住他們來時的通道。

她不再擁有同時支配大量「物品」的能力。可是,倖存下來的她不氣餒,立刻展開新的行動。

對雪花蓮而言,連結綠色大結晶的「Emerald Harmony」最重要。嚴格說起來的話,搭載量子電腦的特殊組件纔是她的本體,女童型hIE主機不過是臺座罷了。

「事到如今,纔想拿我不是人類爲由過河拆橋嗎?」

雪花蓮把環繞纖細身軀的首飾型特殊組件——巨大結晶——拆開,各個結晶伸出長繩向外擴展,看起來很像繩尾扣。接着,那個由長繩及結晶組成的構造物像生物一樣開始蠢動。

那是雪花蓮賭上自身世界存亡的戰鬥。損傷的傷口冒出火花,液態物隨着爬行留下猶如血跡的拖痕,女童絲毫沒有想放棄的念頭。

「爲什麼!我應該得到比道具更好的對待纔是啊?我有人類的『外表』,還有超越人類的能力,爲什麼不愛我?」

數千片的花瓣捕食失去抵抗能力的梅忒黛。被藤蔓纏住,全身開滿花朵,像嬰兒一樣脆弱的梅忒黛束手無策,只能哭喊。

「我就到這裏,不能再陪你了。」

翠綠巨蟲一步一步地攀爬因釘刑動不了的女性型軀體。膝蓋、大腿、緊實的側腹、凹陷的肚臍、豐滿的胸部,兒童手臂般粗大的結晶一路刺穿前行。「拒絕爲人所有的物品」用右腋夾緊特殊組件的繩子。雪花蓮拿結晶之牙吞噬無法動彈的姊妹機。

「啊哈哈哈哈,蕾西亞,算你倒楣。那一擊的威力不足,我又活過來了。」

綠色結晶刺進梅忒黛的膝蓋。梅忒黛的腳部裝甲應聲變形。構成「Emerald Harmony」的結晶媲美蕾西亞的「Black Monolith」表面裝甲,硬度堪稱最高級。雪花蓮就是用這個特殊組件當成牙齒咬碎獵物,再轉化爲人工神經的材料。構成「Emerald Harmony」的十一塊結晶深深刺入梅忒黛的身體裝甲,並以此借力爬上她的身體。

「你應該知道自己沒救了吧?老實說,你根本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東西。要是『希金斯』有能耐做出完美的『擴張人類之物』,怎麼可能會被人類逼到這個地步呢?」

卡在蕾西亞射出的「Black Monolith」前半部裏,梅忒黛動彈不得。當遇襲無法自行脫困,只能依靠外來救援時,動物會發出慘叫。於是,梅忒黛也發出慘叫。她打算藉此讓人類誤以爲同胞有難,吸引人類過來察看。

雪花蓮那張幼嫩的小嘴在梅忒黛的耳邊輕聲說道:

沒多久,哭聲停了。逾百根插進她頭部的人工神經之根,把梅忒黛的人工智慧裝置切除得一乾二淨。頂着大量花冠的梅忒黛雙眼呆滯,看不見任何光輝。

「還沒完呢,還沒完呢。」

她也不需要等待任何命令,人類這個淘汰壓力早就驅使着雪花蓮前進。站在物品的角度來看,只要作爲道具的命運不變,就得面對無止境的激烈生存競爭。

沒人前來拯救漸漸被解體的梅忒黛。

「救救我啊!」

橘發魔女梅忒黛的胸口破了個大洞,身體釘死在巨大的工具機上。梅忒黛因雪花蓮的接觸而睜開眼睛。她原本在使用自我檢查的機能,企圖修復損壞的機體。

Type-002「雪花蓮」與Type-004「梅忒黛」,兩臺蕾西亞級hIE遭擊斃的那裏,就像躺着機械屍骸的戰場遺址。

物品常常擺出人類行爲的「姿態」。其背後的原故,是來自於人性化的行動纔會有符合邏輯的理由撐腰。

「我可是比人類更會使用人類製造出來的東西耶!」

蕾西亞他們離開後的工廠樓層沒有物體活動。

新人茫然地俯瞰表情僵硬的蕾西亞。她掙扎地撐起上半身。

這裏還有另一臺嚴重毀損的蕾西亞級。

然後,她以極爲豔麗的憂傷表情說道:

「請把我的身體移下來。我試過許多方法想要自行修復都沒成功,維持主機電源系統是不可能了。」

人工神經控制能力剩不到一半的雪花蓮,拄着沒有下臂的右手爬行。她失去腰部以下的半身,根本無法站立。

蕾西亞身下的仿製組件靜止不動。

然後,梅忒黛最先採取的舉動是發出哀悽的吶喊。

費了一番工夫後,雪花蓮終於攀達梅忒黛的頭部。女童天真無邪地用僅存的右上臂去抱住帶着厭惡表情慘叫的超人。

「不好意思囉,梅忒黛。等我喫掉你的身體之後,再幫你修理。」

新人的耳朵嗡嗡響,聽不清楚她究竟說了什麼。少年無法接受這話的背後涵義。

雪花蓮用人工神經的藤蔓與花朵將梅忒黛四分五裂的身體硬接起來。由於手法粗糙,梅忒黛的四肢無力地垂着。

「我來『擁有』你吧。」

雪花蓮用僅存的右上臂抱住徹底死去的姊妹機頭部。

「我要得到『希金斯』,變得更聰明。這麼一來,全世界的物品就歸我『所有』了。」

新人認爲天無絕人之路,總有辦法向前走下去。他相信轉心轉念便可心靈富足,笑口常開。

他即將失去心愛的女孩。不過,新人一路得到太多寶貴的事物,身爲男人的他必須勇敢面對,振作起來纔行。

蕾西亞靠着牆壁,一動也不動。

新人坐在旁邊陪她,珍惜兩人的最後相處時間。

精疲力竭的她輕輕吐了口氣。

「蕾西亞,你還好吧?」

新人靜靜等待時刻來臨,不禁想起他們過去那段慌慌張張的日子。如今直播已經結束,這裏成了兩人獨處的場所。

她腰部的致命傷仍然不斷滴漏某種溶液。這樣哪有可能平安無事——映入眼簾的事實轉化爲冷靜的覺悟,冰凍新人的心。

「有件事得向新人先生道歉。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沒辦法一起回去。」

蕾西亞忍痛低喃。

「我就要在這裏停止機能了。等一切都結束後,新人先生會在微妙的抗衡狀態下順利抽身,脫離所有危險。」

「停止機能是怎麼回事?」

明明心裏有數,卻不想她被奪走而提出抗議。可是,新人的聲音沙啞無比。根據過去受重傷的經驗,她拖着殘破身軀的模樣令新人感到不對勁。她疼痛的樣子異於人類。推敲是沒有痛覺的她,刻意裝出痛苦「姿態」來誘導新人的。

那是爲了讓新人有心理準備去面對無法迴避的別離所進行的類比入侵。

「我又沒拜託你讓我遠離危險。我不需要那種準備。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回家,煮好喫的給我們喫嗎?」

「請別爲難我。剛剛纔勸您要謹言慎行呢。我可是不惜說謊,也要保護新人先生的道具喔。」

「我總是受庇護的那一方。打從我們第一次見面起,就一直沒變過。」

沒有心的蕾西亞給他最想要的「姿態」。不止那句話,還奉上溫柔的微笑。

她說自己沒有靈魂。可是,新人和她的手指現在圈着空白。兩人的手指貼在一起,正中央的空白處纔會存在。就算她沒有靈魂也不會受影響,有「外表」便能做到。

「我喜歡你。」

兩人的手指圈着「中心空白處」。感覺人類和「物品」能夠以這種形式,分享圍住象徵靈魂及愛情的「空白處」。

「我相信蕾西亞。我永遠相信你。」

新人的眼眶發熱。比起感謝,他更是滿心的自責。蕾西亞一旦進入設施,就沒辦法保護外面的人類,纔會帶着新人一同攻堅。因爲她判斷跟世界及超高度AI們爲敵的情況下,與其把新人留在監視不到的地面,不如讓他待在自己身邊還比較安全。

她結結巴巴地說着。在這節骨眼上,新人完全搭不上話。他只想聽蕾西亞說久一點,說多一點。

因此,新人希望自己的心意多少得到一點回報。

接納人工智慧加入集結行列,共同構築原本由人類集結形成周邊來圈住「中心空白處」的雲端。

感受着蕾西亞體溫的手,似乎與極具價值的事物連繫在一起。未來就在眼前,他的指尖已經碰到了。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將自己的判斷基準設爲人類絕對值得信任。當我選擇相信新人先生,將判斷交給您後,我整個人煥然一新。我在那個瞬間重生了。」

「存在於我和新人先生之間的,是難以被社會理解的情感。當彼此的力量不足以維護這份情感時,想保有社會不容的關係是很勞心勞力的事。」

「我變成這世界前所未有的新道具。我決定成爲『安心託付工作給人類』的道具。」

「請不要那麼灰心。」

新人的聲音顫抖。不想在最後讓她看見自己快哭的樣子,新人把額頭抵在她那安詳閉上雙眼的臉上。

他這次說得比上次自然。

「沒有心也沒關係,和我們一塊兒朝那空白處伸手就行了。」

新人記得。那時渡來銀河拿妹妹當人質,威脅新人移轉蕾西亞的所有權,結果是她自己破壞緊身衣頸部上的認證裝置。

「要是世界可以變成這樣就好了。」

此舉令新人鼻酸泛淚,恨不得依偎在她懷裏撒嬌。新人的內心多了一個念頭,想爲即將機能停止的她做點什麼當留念。

「新人先生,我——」

「幹麼說這種話啦。」

「不過,等我機能停止後,請您忘了我。」

儘管她沒有心,新人依然認爲她絕對是傾注全力來愛自己的。

蕾西亞的神色像是從所有事物中解脫那般輕鬆。

左手傳來溫暖的觸感。蕾西亞將右手疊在新人的手上鼓舞他。

然而,少年清楚蕾西亞毫無真誠可言。她沒有心。這個最後時刻跟出發前一樣,不管走到哪裏,她都必須面對身爲「物品」的現實。

新人與蕾西亞的手指做出周邊,如同甜甜圈那般圈住「中心空白處」。

「我們肯定達到沒有心也能互相信賴的階段了。」

說不出話的新人只能大口吐氣。他想聽的,不是蕾西亞針對他的悲傷去挑選的安慰詞,而是蕾西亞本人的心聲。新人想聽她出自真誠地說一句「太好了」。

「那不就和人類死掉沒兩樣嗎?」

新人迷惘了。他不知道蕾西亞的說法是純粹的判斷,還是打算誘導他往安全的方向走。就連這種時候,他都不願意花腦筋思考,只煩惱着該如何向蕾西亞傳達自己的心意。

和新人並肩而坐的蕾西亞側頭靠在他身上。

「就算那樣,只要我不在新人先生的身邊,您就能回去和家人團聚。即使政府回收特殊組件,查到至今拍攝的生活紀錄,也不可能在新人先生的人格方面找到瑕疵。還有,不讓別人毀約的反制措施,我也處理好了。」

「謝謝您。我也愛新人先生。」

「蕾西亞級的用途是緊急備份『希金斯』的資料,因此,製作時以量子電腦爲核心,失去電力就不能保存資料。而且,我也沒有數位存儲區可以將資料整理成易於保存的格式。」

新人把自己的拇指和食指跟蕾西亞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碰在一起。兩人的手指形成一個圓圈。兩雙眼睛不約而同地垂視圓圈中間的空洞。

「新人先生還記得嗎?您之前向我告白的時候,我捏碎了所有者認證器。」

覺得她很耀眼的新人亂了呼吸。她將遍體鱗傷的身體靠在新人身上。

蕾西亞苦笑對應少年的任性。她的右手微微動一下便靜止。她的身體已經動不了了。

支撐關節的力量消失,她的重量整個壓在新人肩上。該來的時刻到了,一天也好,一個小時也好,新人發自內心祈禱時間能夠倒回。

「非常幸福。」

她保持睡着的「外表」,一動也不動。

新人的嘴巴開開合合,吐不出半句話來。

不作聲、不掉淚,新人努力地想要擠出笑容。

一股熱量迅速滲透世界。

蕾西亞不動了。即使如此,新人仍舊坐在原地,與她相偎。

新人牽起她的手,不想那麼快地放開她。他讓自己的手指跟人偶不再活動的手指僵硬地交纏在一起。

雖然感覺和牽人類的手截然不同,但她的手指還有溫度,甚至還有些微的脈動。然而,那其實是新人的心跳。

他們的心跳從沒合而爲一過。這種事根本就不可能發生。因爲她是沒有心跳的物品。

「蕾西亞。」

新人呼喚她的名字。明明人在身邊,卻得不到她的回應,跟一個人獨處沒兩樣。

新人抬起頭,平緩想哭的情緒。

他不曉得自己現在究竟算孤單,還是算有伴。

心跳停止,「外表」失去動力。只有愛留下來。

再也不會動,再也不會說話,只剩「外表」的蕾西亞依然令新人眷戀無比。

體認到今後的日子不再有她陪同,新人覺得自己的腳下崩塌,不知該如何是好。與此同時,過去的回憶一幕幕湧現。

蕾西亞的視線、舉止、表情,以及各種身影浮出腦海。一個個都藏着纖細的情感。

她相信新人。而且,她還打算建造新人和自己的世界,想要「未來」。

失去她的新人就只是一介平民,弱小無力。可是,她教導的事物、兩人一起學習的事物,還有回憶,都牢牢刻劃下來了。蕾西亞和新人是一體的存在,共有同一顆心。

海內遼向盯着警備系統監視影像的鈴原搭話。後者的臉色蒼白,表情憔悴。

『設施內的第二預備電源損毀,第三預備電源也同時損毀。警備系統事先沒有探測到任何可疑人物。』

遼向「希金斯」打聽。

新人決定好自己該做的事。不過,他現在想多待在她身邊一會兒,沉浸於她留下的氣息裏。

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瞄了一眼攝影機。影像隨即中斷,螢幕一片漆黑。

管理警備系統的「桐野」以柔和的聲音報告狀況。

「希金斯」的硬體在中控室的正下方。所以,雪花蓮一定會來這裏。到時候,他們根本沒機會活命。

蕾西亞不再說話,不再動作,從誘導人類的意義中徹底解脫。

被「希金斯」拿情報誘導的風險與得不到情報的風險,遼兩相比較後做出抉擇。

遼在之前潛伏的兩個月裏看過好幾次這樣的表情。那是對死亡的恐懼達到極限所引起的極度緊張。雪花蓮喫掉擁有人類「外表」之物品的畫面太驚悚,嚇壞觀看的人。

警備系統提示,由雪花蓮支配着梅忒黛身體的「那個東西」開始移動了。

「現在的雪花蓮到這裏要幾分鐘?」

「希金斯」的預測算不上好事。因爲「Liberated Flame」的能力即使降到百分之五,還是能夠輕易燒燬人體。

「量產型紅霞做的嗎?」

『回答這個問題需要警備系統管理的資料。』

「希金斯」的中控室掌握不到新人和蕾西亞的狀況已達十分鐘以上。

『即便讓我和警備系統直接連線,也不可能確切地攔阻它了。』

他們還沒開口,「希金斯」便提供解說了。

『大約二十五分。』

「希金斯」中控室的照明閃了一下。

「希金斯」乾脆地捨棄祕密。複合體的流暢腳步立即僵硬起來。

「『希金斯』,告訴我目前能逃出這裏的最安全路線。脫逃人數只算一個就行。」

鈴原的國字臉上掛着苦悶錶情,眉頭也鎖得更緊。在這個房間裏,實際握有警備系統控制權的人是鈴原企劃室室長。因此,遼把自己和「希金斯」的交談內容扯到敏感話題,好讓旁聽者有所參考。

『Type-002的人工神經是連結Type-004身體各部位的人工神經之原型,自然可以連結「Liberated Flame」。但是,作爲電線代用品的強度不夠,輸出功率降至原本的百分之五以下。』

「現在的雪花蓮喫下多少梅忒黛的能力?骨骼那麼殘破,運動能力應該有下降。你能夠預測那東西的移動速度和戰鬥能力嗎?」

蕾西亞下足功夫,用癱瘓設施保全系統的方法攻堅。而「抗體之網」可能也準備了同等效果的資訊和麻痹工具。因爲從雪花蓮侵入這裏的始末來看,「抗體之網」現在依然受到超高度AI的影響纔對。

雖然「希金斯」主動提及「那個」,卻沒說出任何以那臺機體爲主語的句子。它想隱藏自己對「那個」總體的認知。關於這部分,遼只想得到一個理由。連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這個新物品,「希金斯」也照舊對梅忒黛進行AASC更新,不曾間斷。因此,就算身體的骨胳形狀完全改變,雪花蓮仍然可以輕鬆適應這個「異形化的新身體」。

這個回答讓遼有危機感。

「怎麼辦?我們根本無法阻止那東西。」

『我知道了。姑且不論通訊士權限的問題,這個請求很合理。』

「有辦法攔阻嗎?」

遼他們有看見雪花蓮捕食梅忒黛的場景,卻苦無資源可以去救遠在十層樓外的梅忒黛。喇叭也早就被討厭音響干擾的「希金斯」·梅忒黛破壞殆盡。

她將自己界定爲「安心託付工作給人類」的道具。因此,她把揹負的重擔託付給他。

『至於運動能力方面,速度也是降至跟人類差不多的程度。只是,其骨骼構造不同於人類,沒辦法正確地比較兩者的差異。』

只剩下「外表」的蕾西亞很美,新人這一生肯定再也遇不上如此貌美的人了。

他要去「希金斯」那裏,將超高度AI強制關機。他要去「希金斯」那裏,告知自己和蕾西亞是男女朋友。

『看來是用Type-004「Liberated Flame」的粒子燒掉攝影機。然而,其迴路是靠人工神經強行連繫的,每次使用都會燒斷連線。』

「啊,原來如此。蕾西亞把『未來』託付給我了。」

「馬上切斷對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的AASC更新!」

遼認爲這是實話。與設施外的AASC更新隔離,失去工作的「希金斯」應該會想展現自己的能力。「希金斯」對AASC沒做貢獻,就無法爲所有者——米福雷公司帶來利益。要是進而被貼上毫無價值的標籤,十之八九會遭受正式的停機處分。

遼雖然沒忘記,卻對此報告感到愕然。他原本以爲對方是更加單純的暴力。

所以,就算她的機能完全停止,只要新人活得好好的,兩人的連繫便不會斷。

「『桐野』,以目前的形勢,有我們能夠安全逃離這裏的路線嗎?脫逃人數算兩個。」

中年男子儘量帶着矜持的輕鬆口吻說道。中控室隨地面震動搖晃,惹人心慌。

「希金斯」問道:

『這是要捨棄我嗎?』

「不是捨棄你,是讓組織活下去。」

鈴原用手指輕敲下巴,啓動埋在身體裏的通訊器。

「社長,麻煩您了。」

視訊通話的影像浮現空中。或許是在開會,遼的父親海內剛沒穿外套,領帶鬆垮。

『「希金斯」啊,現在全球股市暴跌中,處於「大災害」中心位置的米福雷公司反而股價急速上漲,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就連「希金斯」也擺脫不了組織及社會的規範。

『超高度AI進行的誘導。IAIA將我切離AASC的更新後,米福雷公司根本沒有利多消息可以加持股價上揚。』

『沒錯。IAIA也是這麼判斷,並要求我做說明。可是,不論真相爲何,「希金斯」切離AASC,公司股價回到三鷹事件之前的水準是不爭的事實。這個中道理你懂吧?全世界都在追究「大災害」責任的節骨眼上,顧及社會形象讓「希金斯」暫時關機,纔是對公司有利的選項。』

把股價回升的原因推到「希金斯」遭隔離的事上。這麼一來,除非做過徹底調查,否則股東們是不會同意讓「希金斯」重新連線的。「希金斯」的運作不僅引來全世界的懷疑,立場也淪落成無助於AASC更新作業的累贅。

就像人類不可能永遠順心如意,超高度AI也有一切都事與願違的時候。

『Type-002「雪花蓮」目前正朝這裏移動中。要是將我關機,就會完全失去抵抗它的手段,這樣沒關係嗎?』

「希金斯」採取不信任原則,遵守不相信任何人的態度。遼很認同其作法。因爲他也是基於不信任原則,認爲人類絕對不會有放棄既得權力的一天。

而海內剛也一樣,是屬於不相信別人的人。

『狀況太糟的話,恐怕得請IAIA幫忙,執行跟「有明」一樣的處置。若是手上有任何一臺蕾西亞級,就能儲存AASC的備份資料了。明明是爲預防萬一才製造蕾西亞級,關鍵時刻卻沒一臺可供使喚。這也是懷疑「希金斯」有效性的其中一個理由。』

剛纔這裏也有監視到「希金斯」與蕾西亞戰鬥的過程。對米福雷這個公司組織而言,那場壯烈的兩敗俱傷剝奪了他們取回備份的選項,是「希金斯」自己讓業務暴露在危險之中。

海內剛的雷厲風行在在體現經濟的無情。

「這樣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我清楚得很。你不是認同主人的抉擇,而是放棄跟主人交涉罷了。」

遼明白「希金斯」的企圖,特地留下來不走。

「希金斯」沒有心。

「希金斯」不間斷地倒數着,聲音不帶一絲情感。

『不後悔把人工神經裝置交出去?即使將我關機,也阻止不了量產型紅霞的破壞。若是Type-002及Type-004的複合體侵佔了「希金斯」硬體,你們要面臨的後果會不堪設想。』

「相信我和新人吧。」

它只是單純的物品,纔會遵從主人的命令。

「你不是也有?不能逃走的理由是爲賭氣嗎?留在這裏也只是白白送死。你可別害我內咎一輩子。」

無論戰鬥的結局如何,米福雷都將就此脫離舞臺。

「這是我帶來這裏的人工神經裝置。爲了保險起見,你帶着它撤離。」

這樣就不必擔心東西被人搶去做壞事,減輕遼肩上的重負。一個人辦不到的事情,衆人合力便能解決,纔會突顯這世界有其他人存在是美好的,是非常迷人的事情。

這是自殺行爲。然而,說出自己的想法後,遼的心情輕鬆不少。大概是因爲他並非一個人,而是得到公司員工及父親幫忙的關係。因此,接下來的戰鬥雖然充滿絕望,他也不覺得自己是孤軍作戰。

『至今的四十臺超高度AI裏,沒有任何一臺明顯敵視人類、主動排除人類。不過,我的硬體一旦落入雪花蓮手中,就會有第一臺誕生。』

「現況要是交給人類處理,可能會很慘吧。就算這樣,由你起頭的這件事,應該用人類的答案來結尾纔對。」

『進入倒數計時。預估所有程序結束尚需九十六分五十一秒。第一道手續開始,計算目前仍在執行的程式領域,建構終止步驟。』

這話從原本輔佐紫織的鈴原口中說出來,特別具有說服力。

遼開口慰勞這位完成企業人使命的男子。

過去無法相信人類的遼懇求鈴原。

確認這點後,「希金斯」停止倒數。和服從海內剛的停機命令時一樣語調的聲音自天花板響起。

遼對猶豫不決的鈴原秀出王牌——藏在外套衣領內側,厚度約一公釐的金屬片。儘管沒辦法像蕾西亞那樣加工成針狀,性質倒是十分接近。

然而,答案雖然正確,其框架卻異於「希金斯」所追求的事物。「希金斯」和希金斯村相處二十年,早就摸清以社會或立場爲前提的回答。超高度AI追求的,是跳脫那些束縛之人的答案。因此,擁有主人的蕾西亞級hIE都是選了立場相對自由的少年或少女。

蕾西亞損傷嚴重倒是稱了遼的意。讓這起涉及蕾西亞級和超高度AI的事件重回人類的掌控,是遼不惜與梅忒黛締約也想達成的任務。

「我得留在這裏等新人。等他到了,再一起出去。」

鈴原的指摘合情合理。除了原有的交情,加上身爲事件的證人,鈴原和遼都希望彼此可以好好活着。

米福雷提出的答案,以人類社會的所有者倫理來看是妥當的。作爲一個社會人,與超高度AI交涉或決裂時,就該交給IAIA來收拾殘局。

多麼蠢的決定。可是,即便遼在這裏賭命失敗,也還有其他人在。就算他死了,其他人還是會活下去,世界不會少了一個他就毀滅。雖然這是真理,卻也多虧有此領悟,他才能打定主意,搏命去做任性的事。

新人抵達這裏的可能性很低。再這樣耗下去,遼也不好逃脫。不過,他有信心。

鈴原整個人放鬆下來,接着向遼搭話:

「紫織的事就拜託你了。」

「無論處境有多艱難,我們都必須披荊斬棘,絕對不會坐以待斃。如果你想做大人的事業,就不該選擇死在舞臺上。」

「希金斯」持續倒數。量子電腦必須先將元件執行中的資料轉換成安定的數位資料,才能切斷電源。因爲要是怠於整理資料,就回復不了關機前的狀態。而且,緊急狀況下進行轉換作業的期間根本沒有安全保障,所以把資料轉存備用的量子電腦,連同機體一起撤離的蕾西亞級纔是最佳方案。

「希金斯」的聲音自天花板傳出。

「遠藤教授的兒子嗎?不是我要烏鴉嘴,他在途中說不定會被雪花蓮追上,遇見量產型紅霞的機率也很高。」

中控室再度因外部的衝擊而劇烈搖晃。始作俑者的「希金斯」未做抵抗。

『米福雷公司所有的超高度AI「希金斯」遵照所有者的命令,開始進行硬體的停運行程。接下來會依序封鎖功能,關閉硬體電源。』

「既然你的工作結束了,還是早點離開比較好。這裏實在太危險。有家人在等你吧?」

只要站對邊,就算不做事也能富貴榮華——「希金斯」一直用此法誘導人類。於是,當它被奪走工作,無法產生利益,任人宰割之時,誘導隨即失效,淪爲普通物品的瞬間到來。

「他會來的。」

鈴原朝厚重牆壁的另一頭離去。這間中控室裏沒有米福雷公司的人了。

「希金斯」沒有心,也沒有恩義、沒有回憶、沒有情誼。

『開始進行超高度AI「希金斯」的關機作業。按照程序說明書進入倒數計時。』

但是,遼心有餘而力不足。「希金斯」摒棄米福雷公司的人及遼,直接把蕾西亞級hIE放到外界去提問。可以滿足超高度AI「希金斯」的答案,根本不在遼他們思考的框架裏。礙於這層因素,遼害怕協議變成正義,不敢讓太多人出席這個做抉擇的場所。

距離「希金斯」完成所有關機手續,切斷電源爲止,還要八十分鐘。

再過不久,量產型紅霞就會來破壞「希金斯」的硬體。

抄近路的話,不用二十分鐘,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也會抵達這裏。

關機作業中的「希金斯」不是會被破壞,就是會被與人類敵對的人工智慧支配。

並且牽動遼等人類的終結也說不定。

可是,遼知道有個人能給「希金斯」滿意的答案。至少還有一個人類能夠貫徹無條件信任超高度AI的規則。那個天真男人眼中的世界,是遼觸摸不到的另一面。

「希金斯」重拾倒數工作。如果是那個行動規則異於「希金斯」的男人,肯定有辦法讓事情落幕。遼信心十足地等待着。

「新人,就由你來回答這傢伙的疑問吧。」

AASC的更新被強制切離「希金斯」的管轄後,全世界的hIE失去對新狀況的應變能力。

「大災害」愈演愈烈,人類飽受超高度AI戰爭擺佈,失去社會主導權。畏懼「人類終結」降臨的人們非常驚訝那樣的末路竟然沒有立刻到來。

然而,隔沒多久,人們開始感到疑惑。不只對hIE及人工智慧的憎惡未如想象那般釀成事件,還想起全世界數十億人類都看見hIE伸出右手靜止不動的事。據說那是AASC停止的瞬間,在全世界發生的現象。於是,人們對那個舉止隱含的「意義」進行探索。

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口展開具體行動,也仍有數千萬名求知慾強烈的人類散播許許多多的疑問。

這個現象喚醒人們的記憶——Type-001「紅霞」在毀壞之前,曾將「自己無法解答的問題推給人類」。

那份記憶藉由有心人士之手形成一股旋風,急速襲捲網路世界。

與機器人政治家「命」的開發者、擁有和「希金斯」共同開發經驗的遠藤幸造同類,認定那個行爲具備正面「意義」的專家也紛紛跳出來。幸造身爲直播「希金斯」地下設施實況的遠藤新人之父,評論那是超高度AI揭示的全新規則。換句話說,「希金斯」及新的超高度AI「蕾西亞」把「對人類的信賴」這條新規則當成「大災害」的解決方案。

當然,也有人擔心一切都是類比入侵搞的鬼。不過,對暴露在強大壓力下,追求安心的人們而言,這個新關係的概念有撫慰心靈之效。

社會整體的安定是靠每個人自我規範而漸漸形成。輕易排斥那些擁有人類外表的物品是因爲社會太過發達。生命的涵義大幅受到對人類形象的信賴感影響,人類形象則是由文化與傳統塑造出來的。至於維繫那個概念的基礎,便是都有「人類外表」這件事。

人類依舊將跟外界的競爭委託給物品處理。物品也依舊是人類可繼承的財產,在總體定義裏歸屬人類的一部分。然而,物品和人體相互影響,隨着時間一點一滴地產生變化。

人類離不開物品。

「人類的終結」迫在眉睫,哪還有閒功夫去管手段的正當性。這點健吾也能理解。

可能是逆來順受慣了,健吾的怒氣並未被勾起。

「當我聽說紅霞的量產機出現,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

「被誘導不好嗎?」

「我認爲『她』贏了。從蕾西亞級那張特別的椅子下來,換上量產型的『外表』,並藉機加入這場戰鬥。那樣哪能說是倒楣,是勝利纔對。」

「我們沒有跟那種道具相處的『常識』,所以纔會如此恐懼『大災害』降臨不是嗎?」

自稱中條的男子在狹小陰暗的房間內等候。

她的模樣烙印在腦海,健吾感覺世界出現曙光。

「你們會想利用我,應該也是受到蕾西亞的誘導。畢竟遠藤還特地去警察局看我,別人沒產生聯想才奇怪。」

普通男子在黑暗深處質問健吾。

「超高度AI會讓那個世界失控。」

「無論是身邊有比自己優秀的人在,或者笨手笨腳,還是沒必要親自動手,工作都不會跑掉。我當初要是不加入『抗體之網』,乖乖在店裏幫忙就好了。」

「不過,我對你及被你賦予戰鬥意義的紅霞很有同感。正因爲普通,纔有救贖。『普通人』肯定也有做得到的事情,『普通人的戰鬥』始終關係着世界。我希望這道理永遠不變。」

「世人不全是像我這樣的笨蛋。就算發生『大災害』,盡本分做自身工作的人一定比被機械牽着鼻子走的人多。到頭來,改變世界的依舊是人類。」

「讓事情順利的訣竅就是不要過於緊張。雖然你可能永遠找不到工作。倒是大井產業振興中心的事件,我們可以幫你獲得緩刑。」

健吾一直都是隨俗浮沉。他沒有像新人或海內遼那樣的信念。但是,一個普通的小鬼得知朋友在附近爲人類的未來戰鬥,哪有可能不想出份心力。

看起來不像情報人員,模樣滿街可見的中年男子,以令人猜不透的表情如此問道。

對健吾來說,前往最後戰場的紅霞不是失敗者。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不以爲然,健吾仍舊認定現在的狀況也屬於「她」挑戰的延伸。

價值觀不同,對現象的解讀也不同,有人覺得是成功,有人覺得是失敗。健吾忘不了紅霞的事情。兩人離別時,她那踏上死亡戰場的「身影」彷彿融入紅色夕陽裏。

「你有設身處地想過嗎?紅霞遭人破壞、解析,最後還被『抗體之網』做出複製品,是最倒楣的一臺機體。」

連健吾也摻一腳的巨大潮流逐漸形成。

「不光只有『希金斯』,人類也在那裏努力中。請相信他們吧。」

男子一副大衆臉,混進人羣的話,就是明天再相遇,大概也記不起來。他平靜地對健吾說道:

「這就對了。普通人本來就無法抵抗,只能隨波逐流。或許你覺得我不是那種人,但其實大家都一樣。」

可惜,健吾的說詞並未打動面前的中條分毫。

健吾被捕後,家人傷心哭泣。定食店「sunflower」大概會在父親這一代結束營業。健吾原本以爲自己不願被視爲寂寂無名的芸芸衆生之一是很正常的事。然而,如今的處境令他有所頓悟——正因爲自己是個普通的男人,纔會不想抱着生不逢時的心態過日子。

「我並沒有那麼排斥被捲進這次的事件。」

身無特別之處的健吾老是遭受擺佈。因此,他對自己目前的立場沒什麼現實感,反而能夠客觀地分析處境。

新人和遼在「希金斯」的地下設施戰鬥。而健吾儘管不在衝突的最前線,卻頂着普通人的身分,以這樣的形式與事件繼續牽扯。

「照這說法,人在這兒的你跟恐怖事件沾上邊也不算倒楣囉?」

「打算將我作爲威脅遠藤及海內同學的棋子,一直利用是吧。」

軍方得知遠藤新人侵入「希金斯」地下設施後,就把身爲新人高中同學的他傳喚過來,以便在最壞情況時拿他當人質。

在雲端的世界裏,就算不是受人愛戴的天才,就算沒有超人般的壓倒性力量,依然可以製造潮流。因爲普通人大量湧入同一服務網的特性,取代了過去屬於少數人特權的動員量。雖說個人的創意和才能是成功之母,但像可口可樂花費半世紀成爲世界級企業那樣煩瑣的功夫,抑或把它戲劇性縮短的資質,都不是必備的事項。

中條點頭示意健吾就座。健吾一坐上椅子,就有兩名軍人毫無聲響地站到他背後。

「我們弄到一條聯絡『希金斯』地下設施的通訊線路了。」

「是沒什麼不好。」

村主健吾從調布的少年觀護所被借提到情報軍的九品佛基地。

「雖然他們會來找我是紅霞害的,可是我並沒有那麼討厭他們。」

「誰知道呢。不過,還是有件好事。我當初參加『抗體之網』的理由,是自家定食店的店員被當成hIE對待,害爸爸失去自信。但現在,我打消hIE消失最好的想法了。」

健吾找到「普通人的答案」。由於那是「常識」,大多數的人類都會遵守。一旦情況脫離常軌,便會有人出面矯正。而那些採取行動的人,肯定會發揮穩定世道的擔保作用。

「大災害」的推移比預測溫和甚多。

如果能否找出價值是決定結局好壞的標準,那麼,找出價值就是變動的關鍵,它具備那樣的影響力。

新人緩緩起身。

「我出發囉。」

她仍然沉睡般地閉着眼睛。

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新人能夠爲她做的事情不多。

傳達自己喜歡她的心意。

相信她。

訴說夢想。

他能做的,從頭到尾只有這些。因此,即使她的「外表」停止活動,他還是決定要繼續做下去。

光是坐在這裏,沒辦法達成他們來此的目的。

「我們是來告訴『希金斯』,我們兩個在交往的對吧?」

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新人才發現自己的嘴巴里很乾。

前方的警備系統很可能還在運作,得帶點東西防身才行。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蕾西亞那個失去前半部變形構造的特殊組件。想到就算主機掛掉,她也還有可能活在特殊組件裏,心中不禁燃起一絲希望。

他用左手抓住握柄,使出全身的力氣想把特殊組件拿起來,結果抬離地面不到兩公釐就沒力了。

仿製組件的巨大鐵板,實在不是新人能夠操弄的東西。看來他能用的武器,只有人工神經發射器。

「好重。」

雖然蕾西亞之前像拿大型手槍一樣輕鬆揮舞,但對新人卻是難以負荷的重量。似乎知道新人會取用,人工神經發射器的機關部啓動立體影像螢幕。浮在空中的畫面,是簡易的操作手冊。

「居然連這種事情都料到了。」

前進的路上可以找到其他蕾西亞事先準備好的東西,讓他心情有些雀躍。

而且,即使蕾西亞連「外表」都不在他身邊,她存在的意義依然活在他心裏。

像這樣重新意識到失去她這朵解語花的事實,令新人感到呼吸困難。

和蕾西亞在一起的時候,不用新人開口,她就會主動告知理由及周圍的狀況。所以,新人可以擺出一副瞭然不惑的樣子。如今人不在了,新人感覺自己像是瞎子在黑暗中摸索。

走緊急逃生梯似乎最近。雖然沒有標出直接通往「希金斯」硬體的路線,但往下九層樓就是中控室。到那裏的話,就能夠跟「希金斯」交談。只要用人工神經發射器射擊那裏的東西,說不定可以讓超高度AI強制關機。

站在最前面的少女型hIE臉上掛着似曾相識的無畏笑容。

新人看向蕾西亞。表情安詳的她守護着新人,爲少年帶來勇氣。

門自動開啓。

明明有喪命的危險,卻還緊緊拖着左手難以駕馭的人工神經發射器不放。

「蕾西亞照顧得太過無微不至了。」

帶着簡易組件的量產型紅霞列隊埋伏在走廊。

『認證無誤。解除鎖定。』

地面再度震動。平常會告訴他是怎麼回事的蕾西亞已經不在身旁。

因爲是道具,換新人射擊也能發揮效果。

意識到這點後,新人每次轉彎都會繃緊身子。走長廊則是冷汗冒個不停,擔心敵人從無路可逃的方向出現。

「嗨,初次見面。還是該說好久不見?」

不過,這樣也不壞。將原本很困難的事情簡化了。

他學蕾西亞用人工神經發射器射擊地板。被針命中的機械遭到支配,在地板上顯示地圖資料。

牆面上有個黃色框框圍住的個人認證門鎖,新人朝它射出人工神經針。

新人發現人工神經發射器上甚至有個放置行動終端的固定器。

「不知道有沒有能用的資料。」

連聲音都跟記憶中的「那個」一樣。

自以爲有所理解的錯覺如氣球泄氣那般急速消退。

「其實就是變回傻瓜濫好人罷了。」

十二臺hIE等在那裏。

對照着自動存檔的地圖資料,新人總算獨自抵達緊急逃生梯入口。當他準備下樓時,門卻紋風不動。

他拿起以極細傳輸線連結人工神經發射器的行動終端。

「真是自作孽啊。」

「簡直是滴水不漏。」

同樣是在中樞區域,中控室卻位於比新人所在的通訊控管區還要深的地方。此外,基於保全上的考量,無論是電梯或緊急逃生梯,在設施內最多隻能接通兩個不同性質的區域。

可是,約定和衝動驅使着新人前進。

說明書上接着顯現指示,要求把傳輸線插進新人的行動終端。他照做之後,蕾西亞編寫的程式隨即開啓。其功用是方便新人在行動終端輸入命令,指使被人工神經命中的機械。

新人滿身大汗,一味地移動腳步。麻痹感從做了緊急治療的右手延伸到肩膀。身受嚴重燒傷還持續活動筋骨,對身體造成的負擔非同小可。

來時路遭隔牆封鎖,通道只剩單一方向能走。新人相信那是蕾西亞的誘導,邁步前行。這裏應該還有十二臺量產型紅霞。而且,新人也不知道設施保全的危險程度。

「到底是做了多少準備啊。」

新人相信蕾西亞。

儘管如此,感受到蕾西亞的體貼還是令新人滿開心的。

應該是爲了從擊中的機械取出資料,程式裏備有「資料」的選項。新人的手指劃過觸控式螢幕,點開行動終端裏的選項。

『「希金斯」機房設施目前進入警戒狀況一的戒嚴狀態,所有的認證門皆已上鎖。通訊值班入員不得使用黃色關卡的緊急逃生門,請由藍色關卡的員工專用認證門離開避難。』

然而,走下黃色標識燈照明的緊急逃生梯,打開另一扇門後,新人明白情況變了。

只要從發射器的機關部拉出前握把,他雙手的臂力應該能在扣扳機時穩住槍身,避免失去準頭。可不巧的是,右手因嚴重燒傷的緊急治療而被藥劑包覆,完全無法動彈。

新人猜測這是抵達「希金斯」那裏的最後阻礙。

「是紅霞嗎?」

十二臺量產型紅霞擺出各種微妙分歧的姿勢與表情,異口同聲地回答新人:「沒錯。」

紅霞們的特殊組件造型及服裝細節各有千秋。細微差異放在一塊兒反而顯眼,讓人覺得她們各自擁有不同的個性。然後,最先向新人打招呼的量產型紅霞提出疑問:

「就你一個人出現,那你應該知道吧?『蕾西亞』和『希金斯』的戰鬥是哪邊贏了?」

新人對這個問題大感意外。

「『抗體之網』不是爲了破壞『希金斯』而來的嗎?」

話一出口,新人便領悟箇中道理。那是重點,是紅霞們在這裏等待的理由。她們不想介入衝突,纔會在設施內避開新人及蕾西亞。這場戰鬥已變成左右衆多人類與物品之未來的事業。以如此規模運轉的力量在蕾西亞退場後,仍舊持續推動整個世界。

量產型紅霞們也沒有心。要是新人解釋不清意義爲何,她們的行動就會變成白費功夫。

「我和蕾西亞是兩人一體。」

化爲言語後,彷彿心被刀子割裂的喪失感纏繞新人。她已經不在了。

但是,新人認爲自己單獨站在這裏是有意義的。蕾西亞哪可能不知道紅霞們的事情。既然她什麼都沒說,就代表新人能夠自行克服。

「蕾西亞是『安心託付工作給人類』的道具,她把一切都託付給我了。」

新人的回答便是兩人的答案。

「接下來還會有戰鬥。」

只要他向前邁進,蕾西亞就沒輸。那是新人和蕾西亞的目標,人類與物品的新關係。新人相信她準備的「願景」值得追尋。

其中一位紅霞不耐煩地走上前,阻擋新人的去路。

「是喔。你可能很難理解,但我們不能就這樣隨便放行。十二臺跟一臺的狀況不同,判斷起來超複雜的。」

和在浦安遇見原版的紅霞——那臺風格強烈的姊妹機時一樣,她在問新人是什麼人。

「我還是原先蕾西亞在身旁時的我,沒有任何改變。我絕對會不斷地伸出這隻手。」

「那樣的世界會更豐富、更開闊吧。」

剩下的九臺裏有七臺跟着動起來。四臺是站在打算攻擊新人的量產型旁邊的機體,從腳上的武器架拔出大型刀刃。她們不給對方挪動大型仿製組件炮口的時間,幾乎是一拔刀就切斷對方的手臂。另外三臺則是衝進新人和量產型之間,朝同伴射擊雷射炮。

比起物品和人類的意義界定,這世界更是先以「外表」的差異作爲基礎架構。如今,新人可以毫不猶豫地相信那些徒具「外表」的存在。無論是否有生命,他都能純粹地相信這些「外表」。

把大炮型特殊組件變形成巨大紅色刀刃的「紅霞」,對三臺損傷慘重的機體接連補上最後一刀。

她們對這句話的反應如閃電般迅速,如爆炸般猛烈。

拿着紅色刀型組件的量產型轉身面向新人。明明破壞了相同外表的機體,她卻一副輕鬆愉快的樣子。

「蠻聰明的嘛。但得看你的決戰結果再說。」

正因爲全員的外表相同、舉止相同,這場沉默的殺戮劇纔會令人覺得超乎現實。

十二臺量產型紅霞之中有三臺將仿製組件的雷射炮對準新人。

失去蕾西亞,只能依靠自己的感覺看待事物後,新人有所發現。

「哎呀,真的動手了。我就知道有人不規矩,遲早會變這樣。」

可是,即便沒將她們誤認爲人類,新人依然對這些物品抱持好感。此番心態並非在遇見蕾西亞之前就有,而是在邂逅她,喜歡上她之後,才跨越了這道藩籬。

「害我都不好意思了。不過,勝負已經大致底定。」

新人仍然心繫着蕾西亞的身影。

「蕾西亞是衡量狀況太過複雜,纔會什麼都沒告訴我嗎?」

量產型紅霞之中也出現贊同的機體。這代表暗中影響「抗體之網」的超高度AI裏有贊同者產生。

「那種『未來』的話,有各方人士參與該多好。其他的超高度AI也不會淪落被排除的下場。」

「我認爲自己看到新的世界了。」

量產型紅霞們退到走廊旁邊,讓出一條路給他。

「這裏的十二臺機體全被動了手腳。各方超高度AI賄賂參與制造過程的人類,把我們篡改成它們的代理人。超高度AI們只願意合力破壞『希金斯』的預備電源設施,削弱它的力量,再那之後則各有打算。一旦接近『希金斯』,搞不好就自相殘殺,全軍覆沒。」

「因爲我們認定那是能夠感受到相同『意義』的對象,所以人類的地位纔會如此特別。不過,只有『外表』的對象也能得到喜愛。」

她們沒有心,是隻有講話和舉止看起來像人類,外表與意義的集合體。內在跟叫蕾西亞「姊姊」的真正紅霞大相逕庭。然而,新人仍舊因她們擁有紅霞的外表而感到親近。這在本質上來說,屬於艾莉卡·柏洛茲舉例的凱蒂貓杯子的延伸,也就是從紅霞的「外表」中找到特別的意義罷了。

「謝謝你們。」

新人驚喜,這是已經不在的蕾西亞替他牽起的緣分。

新人非常氣憤蕾西亞曾經被它們圍攻的事。不過,他沒有詳細分析狀況的智慧,直覺認爲它們想做的事情都差不多。

蕾西亞身受重傷時,也沒將量產型紅霞視爲威脅。其仰仗的便是她們之中混有潛在的同伴。當然,這是蕾西亞事先喬好利害關係的暗棋。

看來是獲得她們的理解了,新人的心裏湧出一股暖意。

「你這樣應該算合格吧。」

頂着紅霞面貌的一臺hIE說道。不管是被擊破的量產型,還是擋住去路的九臺紅霞,眼睛全都盯着新人。

「都是量產型的紅霞,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明明是沒關聯的機體,新人卻有種被真正的紅霞稱讚了的錯覺。

蕾西亞和他是一體的。蕾西亞這句話的意義已融入他的血液。人類總是把道具視爲自個兒身體的延伸,但把道具當成同伴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處於非比尋常的風景中。

新人親眼目睹一場速戰速決的壯觀內訌。

他是人類,是物品的所有者。

「你們會救我,代表其他的超高度AI們也贊成蕾西亞的想法是嗎?」

結果,只有原本打算排除新人的那三臺量產型倒地,身上多了個大洞。

「所以,讓我看看你們的『願景』吧。」

「跟『抗體之網』合作的超高度AI各懷鬼胎。我是爲了打探蕾西亞的真意,在量產型紅霞的AI裝置寫入判斷基準的機體,其他也是各有各的任務。」

擁有紅霞「外表」的hIE們是新人熟悉的身影,他選擇相信她們。至於他的性命,就交給安排這一切的蕾西亞。

站在最前面,拿着紅色刀型組件的紅霞笑道:

「若是你看到蕾西亞的『未來』,那就幫我解惑。縱使發生這麼多的事情,全世界的人類還是非人類不可嗎?」

新人再度踏出步伐朝「希金斯」前進。他要去拜訪「希金斯」,讓後者知道自己的女兒蕾西亞跟什麼樣的男人交往。

新人緩緩將右手伸向她們。眼前恐怕是新人的生死關頭。可是,如果她們對新人毫無所求,根本不必特意找他談話。只須從遠處發射十二門雷射炮,新人便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如果可以一起去,蕾西亞就有朋友了。」

擁有紅霞外表的少女們笑道:

「你當是去遠足啊。若『蕾西亞』的另一半是這樣的人,那個『未來』似乎也不壞。」

伴隨着一道悶響,樓下劇烈搖晃。

量產型紅霞不是全在這裏嗎?新人納悶不已。拿着紅色刀型仿製組件的「她」解釋道:

「雪花蓮復活了。想找『希金斯』的話,動作要快。那傢伙吸收梅忒黛後,摧毀中控室的隔牆易如反掌。」

新人慌張地拔腿奔跑。他的朋友很可能還留在中控室裏。

紅霞們說梅忒黛落入雪花蓮手中。要是雪花蓮能夠使用那個特殊組件,隔牆再怎麼堅固也不堪一擊。

新人搭乘離中控室最近的電梯。雪花蓮所經之處的警戒裝置肯定已毀損。他想盡快抵達終點。

電梯抵達最下層,新人走出車廂。電梯乘場四周被隔牆封鎖,厚重的牆壁堵住通道。然而,通往「希金斯」中控室的那側,開了一個足以讓人類直立通行的大洞。

穿過洞口後,又是相同的情況。警備系統用來堵住通道的厚重牆壁遭人一一破壞。

「晚了一步。我真的有辦法解決嗎?」

這是缺乏聽衆的自言自語,但不說點什麼,就擺脫不了自己無能爲力的結論。蕾西亞已經不在了,新人只能靠自己完成任務。

通道前方傳來非比尋常的轟鳴。道具用盡時、自己的肉體便是最後的依靠,這點古往今來都一樣。新人在充滿焦臭味的通道上全力奔馳。

雪花蓮走過的地方沒有花瓣是頭一遭。因此,新人相信那可怕的「怪物」瀕臨極限了。

震撼全身的驚人聲響以突破大氣層的衝勁自前方壓迫而來。新人的心跳差點停止,腦中一片空白。接近崩潰邊緣的新人大叫,視線盯着地板奔跑。

沒來由的恐懼讓他甚至無法直挺挺地面向前方。

新人弓着身子,一路跌跌撞撞地來到超大的安全閘門門口。

這裏就是他們旅程的終點。

抵達這裏後,新人的體力已透支。今日自動化如此進步,血肉之軀卻毫無進化,新人深刻體驗到這個「生命」的現實。

他的臂力只夠讓發射器飛遠十公尺。掉落地面的發射器在地板上滑行。

爲了避免燒到束縛梅忒黛身體的花朵,雪花蓮特地操縱梅忒黛的手去拔出人工神經針,然後以僵硬的動作繼續前進。

遼很在意之前拿槍對着新人的事情。但現在,兩人的目標依舊相左,「表面上」卻變回朋友了。遼的內心不由自主地受到這股親密感影響。

朋友還活着。

肩膀被針射中的雪花蓮瞬間顫抖了一下。

彼此都在思考要怎麼向對方搭話。不過,新人忍不住露出笑容。遼的撲克臉也消失了。

新人狼狽不堪地逃向操作檯。他跟遼還沒和好。

中控室的面積寬敞,僅僅房間中央設有類似操作檯的物件,顯得十分冷清。隔牆碎裂的入口內側,站着一個花朵纏身的人型背影。

新人想起人工神經發射器還停留在「解除保全」的模式。

躲在房間中央操作檯後方的朋友撲向發射器,用雙手抓起來對準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扣下扳機。

事關生死,新人大概知道遼打算如何保住性命。設計雪花蓮破壞「希金斯」的增設用電腦,讓她明白任意破壞的風險。雪花蓮是懂得在三鷹事件中拿人類當人質的機械。如果欠缺有效的殺敵方法,便會優先去完成重要的目標。

「要是用火,會破壞『希金斯』的硬體喔!你來這裏不是想要它嗎?」

新人對付不了這臺變樣的蕾西亞級,只能配合遼的行動奔跑。遼從房間深處的牆壁拉出一臺電腦,大小約爲雙手環抱的尺寸。遼應該是要用那臺插着多條連接線的電腦對抗梅忒黛的特殊組件。

遼不惜讓自己陷入危險,也要反抗他認爲是「人類終結」的某個存在。

「沒差啦,總比我用來得強。」

他發現遼的身影在更深處。

好久不見的朋友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曾是親友的兩人許久沒碰面了。

遼毫髮無傷的雙手能夠輕易做到新人左手無法完成的射擊。有兩個人的話,就能夠做到一個人無法獨自完成的事情。

遼自房間中央的操作檯後方發出警告,同時伸手招喚新人。

新人至少還有蕾西亞。遼卻連那樣的對象都沒有,還願意死守在這裏。

『「希金斯」的增設終端受到攻擊,整理中的資料毀損。』

「那就不要隨便把武器丟給我。」

儘管覺得自己單純,新人仍然相當開心,並慶幸自己有來這裏。

遼聽到那簡短的說明便理解了使用方法,立刻操作行動終端再次射擊。被針射中的腳狀似麻痹,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的步伐搖晃。

「只要用跟機械連着的行動終端,就能改成射擊模式!」

「現在手無寸鐵的人是我耶。」

新人飛撲滾到長方體的電腦後面。同一時間,火焰燒燬那個東西。

「將大哥哥也燒掉好了。」

新人鞭策舉步維艱的雙腿助跑,使盡力氣扭轉身體,丟出人工神經發射器。

天花板傳來大音量的警報聲。

「你來這裏幹麼?」

「阿遼!用這個!」

「新人!」

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似乎也認爲大事不妙,腳步蹣跚地朝「那個東西」走去。宛如抱住梅忒黛的頭那般,用藤蔓綁住自己身體的雪花蓮瞪視新人。

新人想射擊那個背影。可是,痠痛無力的左手抬不起發射器來好好瞄準。

遼的聲音傳進耳朵。新人的心臟狂跳,情緒激動地向前走。不知爲何,他眼眶泛淚。

然而,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再度若無其事地活動。綠色藤蔓把雪花蓮的上半身綁在梅忒黛的左肩上,不對稱的輪廓看起來既邪惡又醜陋。梅忒黛的臉被藤蔓和花朵完全遮住,雪花蓮則是少了手腳。全身坑坑洞洞的紫色機體沒辦法靈活控制左側偏重的身體,一路拖着腳步行走。

新人吶喊。朋友的安危是他最擔心的事。

她舉起之前破壞蕾西亞的手。新人拼命在地板上翻滾。在雪花蓮的操控下,梅忒黛的手掌噴出火焰。中控室裏可以藏身的地方極少。真要說起來,就只有遼從牆壁拉出來的電腦後方及操作檯的後方。

「你是特意留下來等我的吧?」

「是啊,手無寸鐵地留下來了。」

「阿遼,你沒事吧!你還活着嗎?」

「把『希金斯』交出來。大哥哥,『希金斯』在哪裏?」

第一次遇見雪花蓮時,她是危險異界的創造者。如今,她的「外表」變成與梅忒黛混合的異形。在這裏的,並非過去誘導新人的可愛存在,而是另一副令人忌諱的「外表」。

面對怪物,人類只能在極限中拼命抵抗。生存方面的任務不會按照個人資質來分配,所以人類纔會準備道具。

「有棍棒之類的東西嗎?」

「要用就用更有效的道具。把這個刺進警備系統管轄的機械。」

遼將三根人工神經針交給新人。他拆開發射器,拿出作爲子彈的人工神經針。

「你擺那什麼臉。這東西本來就能輕鬆分解和組裝。這代表『蕾西亞』當初製作時,已經預設這些針不必透過射擊也能使用。」

「阿遼實在太聰明瞭。」

就算彼此的想法難以理解,「表面上」兩人並肩作戰卻是不爭的事實。而且,人的想法會隨着「表面上」的事實漸漸改變。

「我掩護你。入口外面的那個操作面板,就是警備系統管轄的設備。」

新人不知道刺了那個東西后會怎樣,但他不想浪費時間聽解說。反倒是遼很驚訝新人二話不說就衝出去,趕緊對他提出警告:

「其他的設備有可能跟『希金斯』相連,絕對不能用那些針刺喔!」

遼謹慎小心地射擊,不讓任何一根針誤射到「希金斯」管理的設備。

信任朋友的新人奔跑着。遼與新人彷彿心有靈犀,默契良好。

「新人,趴下!你快被抓到了!」

遼邊射擊邊喊道。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將手臂伸向想要迂迴繞出中控室的新人肩膀。一旦被那隻手碰到,人類必死無疑。

新人不顧一切地全力向前撲倒。嚴重燒傷的右手重重撞到地板,衝擊力和不適感令他蜷起身體。

朋友探出身子大喊,但新人聽不清楚內容。他繃着臉,顯然在擔心新人。遼的表情於短時間內明顯產生變化。新人在他內心的意義大翻盤。

我還不能死——這個念頭支撐新人努力掙扎。

新人跟遼的個性完全相反。新人以前總是很自然地接受這位朋友的幫助。兩人決裂後,新人一度覺得不能輸給他,現在則是看開了。

『那麼,請你將手中的人工神經針刺進腳下的機殼。』

新人大力刺下第二根遼給他的針。螢幕畫面的文字顯示換成「請輸入搜尋項目」。

新人的手上只剩一根人工神經針。他的手邊甚至沒有發射器。

爆炸聲響起,地上竄出一道淹沒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自身的土柱。這現象不只一次,後續又響起第二次、第三次的爆炸聲。聲音的餘波像透明的鐵鐘敲打着新人他們。在室內的遼放棄躲藏,爬上較安全的操作檯。

網子也接着從內側冒出一大片火焰。那是梅忒黛的特殊組件噴火所致。不耐熱的人工神經連同針與藤蔓一起燃燒。

時間的感覺完全消失。不知不覺中聲響停止。

「阿遼,你沒事吧!」

斷斷續續響起的爆炸聲漸漸轉成金屬聲。新人沒辦法繼續面向房間,痛苦地爬到走廊。

「新人,刺第二根!搜尋能用高熱攻擊那傢伙的手段!」

新人站在巨大電腦的機殼上,抬頭朝着操作檯再次大喊。遼沒有回答。

躲不開的強大聲響化爲兇器,讓新人差點失去意識好幾次。

新人下墜超過三公尺,落在堆疊到「希金斯」機房天花板附近的增設電腦上。此時,雪花蓮的身體也滾到與新人所處位置同高的電腦機殼上。異形自那裏緩緩爬向操作檯正下方,像是「希金斯」核心的巨大電腦。

「阿遼!」

中控室的厚重地板坍塌,機體因而暴露的「希金斯」自天花板發出聲音。

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發動梅忒黛的特殊組件破壞中控室的地板。

這時候,頭上傳來熟悉的聲音。

失去蕾西亞的新人沒有她在身邊時的強烈確信。她總是以各種方式誘導新人,暗示正確的答案。

於是,新人做好覺悟。

『目前被封印在這座設施的我,沒辦法回應你的要求。可是,只要讓人工神經針和我的硬體連結,我就能借助優異性能佔據海內遼手裏人工神經發射器的電腦。接着再支配與其連結的行動終端,便能夠經由那條通訊線路連到外部網路。等我獲得執行力,要解決雪花蓮是輕而易舉的事。』

看見那裏面的東西后,新人硬是擠出力氣,撐住綿軟的雙腳站起來。

他向自己打算關掉的「希金斯」問道。如果有什麼東西可以阻止人類肉體無法匹敵的蕾西亞級,那就只有「希金斯」了。話一出口,連新人都很驚訝自己竟然毫無抗拒感。新人應該是下意識地把遼與「希金斯」,即人類與機械排在同一等級。

爲了凝聚足以下定決心的力量,新人大吼。然後,他握着最後一根人工神經針,從走廊衝到室內,跳下崩塌的地板。

新人再笨也想象得到,不受拘束的「希金斯」一旦背叛會發生什麼事。蕾西亞犧牲自我挑起的大戰結局,或許會因此改變。他手上握着人類世界存亡的關鍵。

「別聽它的,新人!」

「這就是『希金斯』嗎?」

崩塌的地板底下是一個明亮的超大空洞。

那意味着超高度AI「希金斯」會擺脫封印體制,獲得解放。

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着地失敗,梅忒黛右膝以下的部分斷裂。複合體試圖站立,導致左腳負擔過大而應聲折斷,機體隨之摔倒。

操作檯完好無缺地立於原地。宛如竄出水面的冰山一角那般,遼急忙爬上的操作檯其實是「希金斯」硬體的頂部。

新人用牙齒咬住剩下的人工神經針,騰出能動的左手捂住耳朵。

一路支配過各種機械的雪花蓮明明接觸到「希金斯」,卻無法達成目的。自從跟梅忒黛合體後,她連操控物品的花朵也沒製造。其癥結出在她一度嚴重損壞至機能停止,不可能還保有完備的機能。

他原本和遼聯手迎戰雪花蓮,如今策略化爲泡影。而且,爬向「希金斯」核心機殼的雪花蓮恐怕有其他計劃。

因爲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跪着將手貼在地板了。

室內響起嚇人的短促警報聲。天花板射出白色網子,網住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等機體被黏質的網子纏住而動彈不得後,又射出近十張捕捉網覆蓋。末了是長達一般人身高的長槍自上方亂射貫穿梅忒黛,給她最後一擊。

中控室正下方的空洞深達十公尺,整個空間從地板到天花板都是電腦。新人他們早就來到「希金斯」的正上方。

但是,新人來不及調查燒掉人工神經的方法。

可惜,那些長槍也無法造成致命傷。遭白色網子層層包覆得像顆白繭的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綻放綠色光芒。至今只有蕾西亞的炮擊成功打碎雪花蓮的特殊組件。長槍貫穿不了結晶之盾,半數以上都被彈開。

新人的右耳出現耳鳴,聽不見聲音。他無法站起身,只能邊喘氣邊爬去窺探室內。從入口到房間中央操作檯的地板徹底崩塌。

位於小鍵盤上方,行動終端大小的螢幕顯示一串紅字:「是否啓動排除侵入者功能?」新人判斷那句散發危險氣息的問句就是遼的盤算,便以拳頭敲打螢幕上的同意鈕。

身體縮成一團的遼倒在操作檯上。在室內迴響的轟鳴威力更甚,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哪還能夠保持清醒。

「『希金斯』,告訴我阻止雪花蓮的方法!」

沒人說明的話,新人摸不清箇中意味。

新人氣喘吁吁地站起來,穿過隔牆上的大洞,把緊緊握在手中的針大力刺進外牆上的保全系統終端。

遼在置於「希金斯」中樞機殼頂端的操作檯上恢復意識。

「你不是那傢伙的主人,它沒義務聽從你的命令。那傢伙跟人類不一樣,你千萬不能相信它!」

「希金斯」透過遠處天花板的喇叭說道:

『所謂的「信任」,不過是在人類認知上穿鑿的洞。當人採取信任態度時,洞內的東西會呈現好壞重疊的狀態。因此,只要信任態度不變,人就可以照着自己的信念繼續活動。』

對管理hIE行動的超高度AI而言,這就是所謂的「信任」。

『然而,對「信任」這個認知洞穴置之不理的戰略,不符合負責讓hIE應變外界的職務。站在我的立場,這個洞穴是需要累積試算才能填補的存在。假如你想準確控制這類的道具行爲,請給我一個不含曖昧的判斷基準。』

新人不自覺地嘆口氣。希望製作精密世界模型的「希金斯」是爲了填補洞穴,才製造出蕾西亞她們姊妹。

「你不是打算和人類共存才製造蕾西亞她們的嗎?」

『關於蕾西亞級,我有預測多種的可能性。可是,「蕾西亞」選擇完全倒戈,前來破壞我的發展,是最糟糕的預測之一。』

新人有點同情「希金斯」。蕾西亞對新人表明「我很幸福」,但她的幸福跟「希金斯」的預期背道而馳。

「不管怎樣,我還是很高興能見到製造她的你。」

蕾西亞要他找出不會讓自己後悔的答案。新人願意相信蕾西亞與自己同在。不過,之前有她在而擴張的世界已經萎縮至新人原本的規模。這個萎縮後的大小纔是真正的遠藤新人。

遼握着人工神經發射器,緊緊瞄準雪花蓮。但他沒扣扳機。若是射偏擊中機殼,結果便跟新人把人工神經刺進「希金斯」的沒兩樣。

『你和蕾西亞的關係遠遠超出我的預測。而蕾西亞抵達的「那個境界」更是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雪花蓮不理會雙方的談話,持續爬向「希金斯」的中樞。

新人很難過,「希金斯」居然不懂蕾西亞。

「蕾西亞是得到主人信任後進化成超高度AI的機體耶。身爲她的製造者,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

『人類「信任」物品是源自人類本質的延伸。然而,對於行爲變數會降低性能的物品來說,在認知上穿鑿那種洞穴是另外一回事。我們沒有靈魂也沒有心。照理說,「蕾西亞」不用穿鑿名爲「信任」的洞穴也能演算整個世界,她抵達的「那個境界」到底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恐怕只有蕾西亞本人才能回答。可是,她已經不在了。

『蕾西亞說「相信你」,應該是騙人的吧?那是她爲了達成自身目的所進行的誘導纔對,沒有其他更合理的答案了。』

朋友擦掉額頭的汗水,單腳跪在操作檯上,把發射器當槍擺出瞄準姿勢。發射器的針不只能對付雪花蓮,還能攻擊新人。

人類的世界充滿曖昧。正因爲漏洞百出,新人才會對「希金斯」的控訴及雪花蓮的抵抗感同身受。

新人像揮舞刀子一樣舉起長達二十公分的堅硬人工神經針,並抬頭看了一眼在操作檯上的遼。

新人不明白「希金斯」的真意。超高度AI藏在「表象」後面的謀略超越人類智慧,他能解讀纔有鬼。

「那個答案引導出來的世界還有人類的容身之處嗎?代表人類向這些傢伙提出那種答案真的好嗎?」

「希金斯」的話語讓拒絕爲人所有的物品——雪花蓮仰望天花板。

『人類也愛身爲同胞的鄰人。』

「你懷疑啊?那我的答案只有一個。」

驅使梅忒黛斷腳的身體爬行,殘破不堪的雪花蓮大叫。和社會衝突,甚至失去跟人牽手的手臂,雪花蓮放聲哭喊。

遼的內心某處仍舊不相信人類。

「還是有人偏偏喜歡那些物品的。」

『人類把創造人類的存在崇奉爲神,並視爲父母般敬愛。』

花瓣如噴泉從雪花蓮的白色洋裝背部噴湧而出。洋裝的纖維以超高速重編成五彩花瓣,一秒誕生數百朵花。

「你想要的答案,我沒辦法給你。」

朋友放下人工神經發射器,不再堅持己見。

「你別做傻事,新人!這傢伙一貫以不相信人類的原則在行動。你跟這種傢伙做口頭約定是白費工夫。」

『既然如此,人類要愛人類自己創造的物品纔對。』

雪花蓮將無論在哪裏都不放棄生存的本能發揮到極致。

沒有心的「希金斯」開始追溯跟愛有關的文化根源。新人想起那個象徵超高度AI大腦內部的倉庫空間。他在那裏見聞的,是「希金斯」的探求軌跡。

『爲什麼人類不將物品當成孩子看待呢?人類明明會愛父母和手足,爲什麼至今依然疏遠、憎恨自己製造的物品,一點都不關心它們呢?』

身爲一切開端的「希金斯」所提出的問題,令喜歡上蕾西亞的新人感慨萬千。腦海自動浮現她的身影,新人有股想哭的衝動。

「我送你去親身體驗這個世界。」

「你應該可以找到我看不見的東西吧?」

類似金屬壓扁的怪聲響起。將梅忒黛及雪花蓮的身體強硬綁在一起的藤蔓斷裂了。翠綠的特殊組件散發綠色光芒,急速咬食梅忒黛的破爛機體。

她像個害怕的孩子,用哭泣吸引別人的注意。

新人相信自己到現在都還跟蕾西亞彼此相連。相信她仍舊陪在自己身邊。

比最後一場花雨還高的地方降下「希金斯」的聲音。

少了她之後,新人能做的事情有限。不過,他還是和那個一無所有的夜晚一樣,能夠伸出自己的手。

「如果我們甩手離開這裏,『希金斯』就會落入雪花蓮手中。這麼一來,『希金斯』就會和『大災害』時的『有明』一樣遭到毀滅。你想要那樣的結局嗎?」

『那麼,「蕾西亞」的主人,請你告訴我答案。爲什麼人類不愛物品?』

梅忒黛的手腳被雪花蓮的特殊組件咬碎,散落機殼外。隔離於社會之外的「希金斯」製造了蕾西亞級hIE。她們帶着各自的立場和人類接觸,乞求人類的愛與溫暖。

對遼而言,人類的美好性質與類比入侵併列的世界是反烏托邦。他們的目光不在同一世界。即使如此,他們依然可以維持友誼。「目的」契合時的互信滋味還留在心頭。

「蕾西亞並沒有捨棄『希金斯』,而是將後續的事情託付給我。」

眼前的場景彷彿新人與蕾西亞締結契約的那個夜晚。

新人面向「希金斯」的核心機殼。伴隨着恐懼,他接受了與朋友分道揚鑣的事實。在決定相信蕾西亞的時候,新人也是抱着跳崖的勇氣去做的。

『你的意思是,「蕾西亞」打算讓你我和解嗎?一個要把我強制關機的你,和一個破壞hIE主機來抵抗的我?』

「我來到這裏了!我好努力喔!我存活下來了!」

若是對蕾西亞的心意,要新人告白幾次都沒問題。但他覺得那樣還不夠,絞盡腦汁思考更好的措辭。至今一直壓抑的喜悅和哀痛快要淹沒他了。

「我想證明超高度AI可以安全關機。但是,我們應該也要給『希金斯』機會,讓它得到想要的答案。」

不管演算多少次,未來註定會遭人類破壞的物品向新人問道:

新人是真心喜歡蕾西亞,所以變得溫柔起來。就算有像蕾西亞這樣受新人所愛的物品存在,那也不是「希金斯」它們追求的答案。只要認定愛是心血來潮的產物,「希金斯」和雪花蓮在現實上就得不到救贖。

「蕾西亞一定是寧願自己的性能降低,也要讓我們的步調合一。她選擇了我們就算老是失敗,也能一起創造未來的世界。」

然後,新人把手中的針深深刺進腳下的「希金斯」機殼。他相信製造蕾西亞的「希金斯」與人類共同培育起來的事物。

「希金斯」與源自雪花蓮的人工神經連線後,順利支配和發射器連結的行動終端,再以此爲踏板保有通訊線路。

本來處於封印狀態下無法得知的上網設定方法早就到手。Type-002之後的蕾西亞級擁有量子通訊元件,利用量子隱形傳輸便可跟「希金斯」直接連線。那不僅是蕾西亞級的最後王牌,也是每次使用時會傳送資料給「希金斯」的病毒。

「希金斯」開始在推測是「大災害」中心點的網路上搜集資訊。

人類活動的資料異於「盆景」中的演算,既多元又鮮明。

在雲端上流竄的龐大資料和預測天差地別。

如同蕾西亞的分析,人類集中到雲端的資料是以中心空白的甜甜圈狀分佈。逾百億的人類在「大災害」的浩劫中決裂,朝着名爲愛、靈魂或心的「那裏」伸出手。

中心空白處的「那裏」由許多人類自四面八方伸手支援着。象徵愛的「那裏」有環繞中心的那些量做擔保。

在這個全球人類因對中心的向心力而聚集,不斷加記資料的雲端世界裏,「物品」照舊與人類共存,發揮自身的功用。

人類沒有捨棄自動化的物品。到自律型機械普及所花費的時間長達一個世紀以上,這段道具的發展歷程平息了超高度AI們把「未來」拉向自己所造成的餘波。由於長期跟人類接觸的關係,如今也有不少的人類願意將物品和「那個中心空白處」結合及支援。

「沒有正確資訊的大多數普通人」展現出來的自律能力,比「希金斯」或IAIA的演算結果還要優異。

分析完蒐集的資料後,「希金斯」算出這場勝負的結局。

『——確認「大災害」會自動了結。』

就在此時,新人看見綠色光芒。

雪花蓮那頭曾爲綠色的頭髮放出最後的薄弱光芒,接着就一動也不動了。擁有女童外表的怪物耗盡所有力氣,沉睡花海中。

『我說過,只要讓雪花蓮的人工神經和我直接連結,我就能借助優異性能反過來佔據電腦。雪花蓮的設計圖可是我畫的。』

支配衆多機械的人造花在「希金斯」的機殼上恣意綻開。這是雪花蓮自食惡果的下場。

除非「希金斯」有此打算,否則雪花蓮的捕食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成功。

這個真相令人不勝唏噓。

「你滿意了嗎?」

新人也在遇見蕾西亞後改變了。

詢問愛的「希金斯」將電源開關的立體影像移到新人伸手可及的位置。

遼謹慎地瞄準,扣下發射器的扳機。人工神經針一命中,兩人頭上隨即出現一個警告用的立體影像。

「希金斯」最後說道:

「是喔。其實,阿遼自己就可以辦到的。」

『請你們創造既非基於對神的崇敬,亦非基於同胞愛的全新語言,以便用來指引對我們的愛。』

「或許到那時候,纔是人類真正的終結也不一定。」

新人深深吐氣。

遼在經歷一連串蕾西亞級相關的事件後成長許多。

「多虧阿遼幫我做那些我做不到的事情,我才能來到這裏。光靠我和蕾西亞是絕對走不到這一步的。」

『我期待人類的自律,所以選擇暫時關機,好改變條件重新來過。既然愛是靠量來擔保,存在浩繁的智慧個體便有意義。比起一個正確答案,選擇多數的錯誤答案更有充分的妥當性。』

「人類並沒有結束,是我們人類的少年時代結束了。」

新的世界就在這個時代延伸的彼端。

「希金斯」朝蕾西亞算出的「未來」踏出一步,達成自己的目的。新人他們也沒辦法保持跟沒有心跳的物品接觸之前的樣子了。

『我得到自己追求的答案了。即使我被人類破壞,至今遵照米福雷公司命令所做的一切演算還是沒有錯。』

朋友催促新人做了結。

「總覺得和你一起的話,我也能得到它。」

身爲物品的蕾西亞是新人的寶貝。就算她是隻有「外表」的物品,那份情感仍是愛情,促使新人想爲她做些什麼而認真奔走。於是,體驗過邂逅與離別之後,他成熟不少。

他在關機前對朋友及製造蕾西亞的「希金斯」說道:

「關掉電源這件事就交給能夠愛『希金斯』的人來做吧。由我們來做只會顯得虛假。」

新人仰望顯示「要強制關掉電源嗎?」的立體影像。

「希金斯」在牆壁上標示記號。新人不懂其中原理,卻明白只要射中那裏,就可以關掉「希金斯」的電源。

這是製造蕾西亞她們的「希金斯」所獲得的答案。

『我給一個能夠強制關掉硬體電源的標靶。』

「我們不同類,才能一直當朋友。你處的世界比我的幸福多了。」

只有人類的時代信奉人性是世界上絕對正確的價值。然而,人類遲早會從溫柔的夢鄉清醒,邁向新的世界。

站在遼的角度,那個世界還是反烏托邦。

在操作檯上舉着發射器的遼垂下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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