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雪妃
《直到夢醒》 · 三秋縋 · 1.7萬 字
當然,我這只是裝睡。在這種狀況下,我怎麼可能睡得着。因爲天一亮,我就得永遠和湊人道別了。
老實說,我很想和湊人聊一聊。徹夜回顧這四十二天,將每件事都仔細刻劃在記憶中,然後離開這間公寓。但他似乎需要時間靜靜思考,所以我先一步上牀,讓他獨處。
我悄悄翻了個身,小心翼翼地睜開眼。在熄了燈的房間裏,湊人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沉思。月光照亮的側臉很凝重,我看得出他正處在激烈的掙扎之中。
一想到他是爲了我而煩惱,我就覺得有點抱歉,但又很開心。無論他最後會得出怎樣的結論,只要那是他深思熟慮後的結果,我都會欣然接受。
我繼續凝視着湊人的側臉。某一刻,他臉上的凝重消失了,表情變得十分平靜。與其說是心中的掙扎已經化解,看起來更像是暫時移開了視線,轉而思索別的事情。
我心想,說不定湊人正在回想和我相遇時的事。我並沒有根據,只是單純地希望是這樣。
對湊人來說,我們的關係開始的那一天,應該是指四十二天前的那一天吧。那天晚上,我們偶然相遇——在他心中一定是這樣。我向他搭話,他回應了我。
但那不是事實。就算他忘記了,我也記得。
一開始向我搭話的人是他。他向我搭話,我回應了他。
所以現在,我纔會在這裏。
我們兩人的相遇並非偶然。我是爲了見湊人才從療養所逃出來的。在身體腐朽之前,我無論如何都想向他道謝。
謝謝你找到我。
我大半的人生都是在深山裏的療養所中度過的。我是這麼聽說的。但實際情況我並不清楚。畢竟現在的我沒有十歲以前的記憶。我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被送進設施的,進設施之前又住在什麼地方。是我自己親手消除了記憶。
不過,單說這五年,我只有兩次離開過療養所的範圍。第一次是十二歲的春天,第二次就是現在,也就是十五歲的春天。除此之外的時間,我一直都是在那間療養所——它應該有正式名稱,但裏面的人不會用那個稱呼,所以我已經完全忘了。只是隱約記得名稱裏包含「愛」這個漢字。像是愛和寮、博愛園之類的感覺——裏度過的。
雖說是療養所,但我並不是爲了療養疾病才待在那裏。正好相反,我是爲了維持某種病毒的感染才被軟禁,並受到嚴格管理。療養所只是表面上的名義,實際上應該是兼作隔離設施的研究所。
那裏的生活非常單調。一天三餐。三天一次名爲「檢查」的採血。除此之外的時間,原則上做什麼都自由。只不過,設施內絕不允許收容者之間交流,就算在某處偶然遇到其他收容者,也必須裝作不認識,直接離開。只要違反規定,就會被關進反省室。說白了就是單人牢房。設施裏除了我之外至少還有三個收容者,但我只和其中一個人說過話。還叫什麼愛的設施,真讓人笑不出來。
起牀時間是早上六點,熄燈時間是晚上九點。除此之外還有「門限」,如果過了下午六點還沒回自己房間,又會被送進反省室。
我討厭自己的房間。房間裏到處都有加深收容者孤獨感的設計,壁紙、窗簾、傢俱、照明,總之所有東西都是純白色。因爲發給我的衣服也只有白色,我有時甚至覺得自己像雪國的公主。大概是爲了防止逃跑,房間裏只有一扇小小的採光窗,最多隻在我想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時派得上用場。
因爲討厭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所以我在自由時間裏,儘可能地待在房間外。療養所的構造和小學的校舍很像(雖然我沒有見過真正的校舍,只是聽職員這麼說),有中庭,還附設了體育館和圖書館。
收容者幾乎不會使用體育館,因爲一個人玩也沒意思。我只看過一次職員們聚在這座體育館裏打排球。不知爲何,我被要求遠遠地旁觀。我想,那大概是爲了反襯出我的孤獨感。從實驗只進行一次就結束來看,似乎沒有取得什麼顯著成果。
但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擔心我。
「嗯?」
十二歲時,我的身體已經變成了病毒的溫牀。醫生告訴我,這種病毒很脆弱,不用擔心空氣傳播或通過物品間接傳播,但一旦直接接觸,就很可能引發重度感染。
「那個……」
他和我對上視線,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我默默地點頭。因爲如果回答的話,聲音可能會變得哽咽。
年輕男人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他立刻恢復了原本柔和的表情,溫柔地問我:「什麼事?」
錄音有很多雜音,演奏和歌唱都很拙劣,但每聽一次,我的心就被一點點地奪走。歌詞比至今聽過的任何歌曲都更直率地傳進我十二歲的內心。
我就這樣沿着車道下山。雖然到山腳的距離有二十公里以上,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全身充滿了力量。大概是因爲那首歌吧。
說到底,就算我成功攔住某個人,又該怎麼求助纔好?「請不要問任何問題,讓我躲起來」這樣說就行了嗎?有人被這麼一說,就不會起疑心嗎?只會被當成離家出走,然後被送到警察那裏,最後被帶回療養所吧。
我第一次有了想離開這裏的想法。
「到了公寓不到一個小時,警察就來了。大概是那個女人偷偷報了警吧。我被帶回家,被父母狠狠罵了一頓。那時候我就決定,等自己長大,如果遇到離家出走的孩子,就什麼都不問地收留他。」
我立刻回答。肚子餓到連客氣都忘了。
那首歌的歌名是《怪獸的敘事曲》。
腳的疼痛稍微減輕了一些。
感覺好像哭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這種不主動追問的態度,讓我非常感激。我閉上嘴,模仿他把食指放在嘴邊,點了點頭。
那不是願望產生的幻聽。
我立刻環顧四周。確認除了自己以外沒有其他人後,我戴上耳機,將錄音帶放進播放器,戰戰兢兢地按下播放鍵。
即使是不諳世事的我,也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性。大概二十歲,說不定更年輕。
雖然想求助,但我不知道該向誰求助。偶爾會有看起來剛下班的男人和提着購物袋的女人從我身邊經過。但他們一和我對上眼,就迅速移開視線,低着頭快步走開。
所以,我只能爲自己而哭。
填飽肚子後,我突然想起還沒向他道謝,於是慌忙低頭說:「謝謝。」他笑着說:「不客氣。」
是住在沙漠的怪獸,爲了追求愛與大海而踏上旅程的歌。
幾分鐘後,我已經徹底下定決心。要在被那些人抓住之前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和療養所裏不同,外面的世界有豐富的自殺手段。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年輕男人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揣測我的意圖。
我隱約知道那個設施進行的研究左右着世界的命運。也知道那個研究沒有我就不成立。但是,那又怎樣呢?就算世界毀滅,我也沒有任何損失,所以對我來說不痛不癢。倒不如說,這樣還更爽快。
「公寓就在附近。不過,如果走起來很辛苦的話,要馬上告訴我哦。」
到達城鎮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我在沒有人煙的住宅區漫無目的地走着,突然,我的腳就像電池沒電一樣不聽使喚。沒多久,雙腳開始劇烈疼痛。
「我想喫點東西。」
我以爲他要丟下我離開,但並非如此。
「我希望你不要問任何問題,讓我在你家過一晚。」
比那個純白的房間好一百倍。
我再次用手腕擦了擦眼淚,鼓起勇氣說道:
我無法直視他的臉,低下了頭。
「站得起來嗎?」
比起作爲苗牀活着,我更想作爲人類死去。
聽了那首歌,我的精神結構徹底改變了。昨天之前還理所當然接受的一切,如今都像拷問一樣。我終於明白了自己所處的位置。與其在那種療養所裏結束一生,我寧願死在外面的世界。
我就這樣睡了十二個小時左右。
我把臉埋在膝蓋之間,壓抑着聲音,不停地哭泣。
那首歌對我來說,正是商隊的鈴聲。
這是從「外面」混進來的。
我知道這是個無理的要求。
我走了很長一段距離,直到膝蓋以下的感覺消失時,終於看到城鎮的燈光。我心跳加速,疲勞一掃而空。我擠出力氣,走完了剩下約一小時的路程。
二〇一〇年四月十一日。那天,我在圖書館的錄音帶架上發現有異物混在其中。那是一卷用簽字筆寫着「合唱比賽」的錄音帶。
在圖書館裏,除了看書,還可以聽磁帶或看錄像帶;不過磁帶只有古典音樂,錄像帶也只有環境影像。即便如此,比起去空無一人的運動場或曬不到太陽的中庭,我還是寧願待在圖書館裏,被那些帶黴味的書包圍。
要說還有什麼遺憾,那就是我還不知道愛是什麼。療養所的職員們爲了讓我充分發揮作爲苗牀的資質,被禁止與我進行一切交流。某個醫生曾說:「爲了保護你的特異體質,只能這麼做。」據說,獲得愛時分泌的激素會損害我作爲苗牀的功能。
突然想到。
一天裏最大的樂趣是喫飯。菜單都是注重健康的菜色,雖然幾乎沒什麼味道,但每三天會有一道甜點,我會仔細品嚐。喫飯是我枯燥無味的生活中少數的刺激之一。反過來說,我的生活比一片巧克力還缺乏甜味和苦味。
我坐起身,從窗戶眺望外面。窗戶很大,從那裏可以眺望到清澈的藍天。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終於清楚地感受到自己逃出了療養所。
我一直希望身邊能有誰陪着,可最終沒能遇到那樣的人。我身在愛之園,卻渴望着愛。
「你沒事吧?」
我被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喚醒。看到和平時不同的天花板,我一瞬間陷入混亂,但立刻想起事情的經過。我尋找恩人的身影,發現他躺在沙發上,睡得很香。
我想應該是出了什麼差錯。
聽完錄音帶時,我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錄音時間總共約三十分鐘。在這三十分鐘裏,同樣的歌曲被重複唱了五次。唱歌的是變聲期前的孩子們。和我同世代,或是比我小一點。偶爾還能聽到疑似指導者的中年女性聲音。
他從冰箱裏拿出食材,熟練地開始料理。轉眼間就做好了兩人份的料理。雖然味道比療養所的濃很多,但對疲憊的身體來說,這樣的味道剛剛好。
有人在我面前蹲下,看着我的臉。
腦海中迴響的音樂,不知何時停止了。寂靜帶來的孤零感讓我渾身發冷,我抱住膝蓋,忍耐着那種感覺。
這條毛毯的味道真讓人安心,我心想。
世界的未來,我纔不管呢。
感覺就像被點醒了一樣。
他有着柔和的五官,身材纖細,給人一種中性的感覺。
純白的房間、充滿黴味的圖書館、樸素的餐點。說起來,這就是我的人生全部。只被要求培養病毒,像家畜一樣的生活。我對這樣的生活並沒有特別不滿——直到十二歲的春天。
如果沒有人願意幫助我,至少希望有人能對我說「你真可憐」,希望有人能同情我,爲我流淚。
當我因爲疲勞而開始意識模糊的時候,有人向我搭話。
「那麼,先喫點什麼?還是先去洗澡?」
我閉上眼睛,想象着自己的死亡。
「我剛搬過來,還沒整理好。」
我癱坐在路邊,一步也動不了。空腹感和口渴感像追擊一樣襲來。勉強自己走過來的代價來了。我的身體已經一滴力氣都不剩了。
相反地,他開始說起自己的事。
我直覺地領悟到,這個人值得信賴。
「我曾經離家出走過。和你差不多大的時候。我轉乘電車和巴士,去了很遠的城鎮。漫無目的地在夜晚的車站前徘徊時,有個成年女性向我搭話。『你有什麼困難嗎?』那個女人問我。我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拜託她『請讓我住一晚』。結果那個女人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那時候我真的很開心。」
他向我伸出了手。
當天,我就制定了逃跑計劃。當時療養所的職員們對收容者逃跑這件事還沒有任何警戒。他們似乎連我們會產生這種念頭都沒想過。包括我在內,入所的孩子們幾乎沒有自己的意志,所以他們那樣認定也無可厚非。
過了一會兒,男人站了起來。
停頓了一會兒,他繼續說:「可是——」
正如他所說,房間裏散落着紙箱、包裝紙和包裝材料,呈現出相當雜亂的景象。但是,這種凌亂的樣子讓我非常中意。
喫完飯,整個人放鬆下來後,猛烈的睡意突然襲來。他對我說「牀和沙發,喜歡哪個就用哪個」,我幾乎無意識地倒在牀上。
那是一個平靜的聲音。
我茫然地呆坐了很久。
生日、聖誕節、新年,我都是一個人過的。想見人的時候,就站在鏡子前對自己笑。想要說話對象的時候,就自言自語。想要溫暖的時候,就抱着捲起來的毛毯。
他的笑容瞬間化解了我的戒心。
這個突然降臨的想法,對於身心俱疲的我來說,感覺非常甜美。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視線,但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什麼都看不見。
我正想說「我不是離家出走」,他卻搖搖頭,把食指放在嘴邊。彷彿在說「什麼都不用說明」。
按照約定,年輕男人沒有問我任何問題。就連從哪裏來,爲什麼會在那種地方之類理所當然的疑問都沒有問。
——就這樣死掉吧。
我也沒必要做各種準備。我拿着鞋子從圖書館的窗戶爬出去,翻過圍住設施的圍牆。這樣就逃出來了。
年輕男人辯解似的說。
所以,我一個人站了起來。
如果我主動搭話,他們或許會停下腳步。但長年的療養所生活,似乎讓我在不知不覺間患了一種對人恐懼症。即使想叫住路人,也無法順利發出聲音。
我很想握住他的手。但是,我有不能這麼做的理由。
年輕男人放心地微笑,體貼地開始慢慢走起來。
我用雙手擦了擦眼睛,再次看向那個人的臉。
我喜歡去圖書館。圖書館裏有很多難懂的書,卻一本詩集或小說都沒有。要說像故事的故事,只有給小孩子看的童話。大概是爲了不讓收容者在書本里找到朋友吧。
想衝出這間療養所,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個,我……」
他沒有問我的名字。取而代之,他問了「我該怎麼稱呼你?」。他暗示我,沒有必要報上本名。
實際上,在這個情況下,報上假名纔是正確答案吧。但我無法抗拒「有人叫我的名字」的誘惑,不小心報上了本名。
因爲在療養所,從來沒有人叫過我的名字。
「雪妃。」他第一次叫出我的名字。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我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那感覺像是有人用指尖輕輕撫摸我毫無防備的心,讓我莫名害羞,又覺得溫暖。
「我該怎麼稱呼你?」我爲了掩飾害羞這麼問道。
「湊人。」他簡單地回答。
我試着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湊人便歪着頭回了句「什麼事?」。叫出別人的名字後,對方會回應自己,這是一種非常刺激的體驗,所以我毫無意義地重複了好幾次。他也一板一眼地每次都回應我。
早餐是鬆餅和咖啡。在設施裏時,我只被允許使用塑料叉勺,所以不知道刀叉該怎麼用,只能盯着湊人的手,有樣學樣地擺弄餐具。
雖然喫得很費勁,但鬆餅甜軟得讓腦袋都發麻,十分好喫。咖啡的苦味又進一步襯托出那份甜。湊人告訴我,這種甜味來自名叫「楓糖漿」的東西。
喫完早餐後,他有些顧慮地問道:
「那麼,我接下來要去大學,這段期間你有什麼打算?」
這句話讓我鬆了口氣。因爲原本只約好在這裏住一晚,所以我本來以爲自己可能會馬上被趕出去。但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湊人似乎打算在我自己說要離開前,都讓我待在這裏。
我再次覺得幸好他是個溫柔的人。
「你也可以繼續待在房間裏,但是一整天都待在這裏不會無聊嗎?」他這麼問道。
我陷入沉思。雖然我抱着想看看外面世界這個模糊的決心,從療養所裏溜了出來,但完全沒有具體的計劃。
「我想先在這個鎮上到處逛逛。」
「你有什麼想看的東西嗎?」湊人這麼問道。他很清楚地看出哪些是就算問了我也無法回答的問題,以及哪些是可以回答的問題。
「沒有。總之,我想多瞭解外面的世界。」
我回答完後,纔想到剛纔的講法或許不太恰當。正常人不會用「外面的世界」這種說法。
「就像觀光那樣嗎?」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地說:
我像點頭娃娃一樣點頭同意。
「……只不過,姑且讓我表達一下自己的希望吧。我不希望你死,希望你告訴我你的煩惱,希望你依靠我。這並不是因爲我覺得你很可憐。」
每忘掉一件事,我的心情就輕鬆一點。就這樣,最後我失去了十歲以前的所有記憶。
「對不起。」
但是,不管等多久都沒有聽到怒吼聲。湊人說不出話來。
我的說明不得要領,連我自己都覺得荒唐無稽,但湊人認真地傾聽。一旦說出口,就再也停不下來,話語源源不絕地湧出,我們就這樣目送了好幾班列車離開。
「我對你幾乎一無所知。」他這麼說,然後轉向我。「只不過,跟你一起度過一整天之後,我隱約知道你是在非常殘酷的環境裏活過來的。你恐怕是拼了命地從那裏逃出來的吧?」
一開始,療養所的醫生說我是無症狀攜帶者。後來我在意起來,去圖書館查了一下,才知道這是指持續感染病原體卻沒有發病,同時可能把病原體傳染給他人的人。
這時,站內響起通知列車即將通過的廣播。我心想,這是機會。只要現在抓準時機跳下軌道,就一定能達成目的。
我本以爲會被嘲笑,但湊人卻同意道:「嗯,很壯觀吧。」
總之,離開家之前和回到家之後,確實有什麼不同。我立刻大喊「不行!」警告湊人。他回過頭來,問我:「怎麼了?」
在車站下車,穿過剪票口來到外面之後,湊人終於開口了。
我儘可能地在記憶範圍內,說出自己的半生。徒有療養所之名的研究設施、掌管遺忘的新種病毒、作爲其苗牀的孤獨人生。
但是,我完全無症狀的時期只有一開始。不知從何時開始,病毒開始一點點地侵蝕我的記憶。
「因爲我喜歡你這個人,雪妃。」
那是如夢似幻的一天。
空氣中飄蕩着淡淡的海潮味。
回程的路上,我們邊走邊聊喜歡的音樂。
「那個,我有一個想看的東西。」
他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也像是在仔細思考我所說的內容。
他又陷入沉思,但這次的沉默只有剛纔的一半。
我用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謝。
三。
「你想待多久都可以。五年也好,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說完,他露出幾個小時以來第一次那樣爽朗的笑容。
「雪妃。」
「爲什麼你要道歉?」我問。
沒想到他會向我道歉,我感到困惑。
我試着思考他所說的「獨一無二的正確答案」,但沒有得出答案。哪個選項纔是正確答案,除非重複度過好幾次相同的人生,否則無法知道。
伴隨着轟隆巨響,貨物列車駛過。月臺上颳起一陣強風,我不由得眯起眼睛。幾十個集裝箱高速掠過月臺。最後一個集裝箱通過後,又捲起一陣格外強的風,隨後聲音轉眼間遠去。
我靜靜地吸了一口氣。
我哼唱那首歌,湊人稱讚我的聲音很好聽。
內心的風暴平息,現在完全風平浪靜。
「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我算是個不負責任的人。」他自嘲般地說。「所以,就算你老實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我知道那是一介學生無法解決的問題,或許我只會表現出同情的態度,然後就結束了。到時候,你反而會感到失望吧。既然如此,我或許乾脆不要聽你說比較好……我剛纔想的,大致上就是這些。」
雖然想傳達的事情堆積如山,但列車的車頭燈已經出現在視野的角落。我重新面向軌道,在心中開始倒數。
「只有這件事,可以請你不要做嗎?」
我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
「我對自己的判斷沒有信心。說不定你的選擇是正確的。對你來說,跳到軌道上死掉,說不定是獨一無二的正確答案。」
總覺得他好像要生氣了。
湊人肯定會爲我感到悲傷吧。因爲他很溫柔,所以即使今天才剛認識,他應該也會爲陌生人的死感到心痛吧。對於度過孤獨人生的我來說,這是最大的救贖。
正因爲現在體驗過最極致的幸福,這個選項感覺起來更吸引人。恐怕不會再有比今天更幸福的一天了。我的人生在這一瞬間達到巔峯。如果是現在,我就能以一名少女的身份死去,而不是作爲苗牀。
湊人拿出公寓的鑰匙,插進鑰匙孔的時候,我心中的某個東西發出了警告。
二。
我歡迎病毒對記憶的侵蝕。喪失記憶的過程伴隨着一種頹廢的舒適感。像把隨身物品一件接一件丟掉那樣的快感。只要發現某段記憶有一點不合我意,我就會給它貼上「不要物」的標籤,讓病毒把它回收。
我將其中一個願望當成自己的願望說出口。
我想,這應該可以稱作動物的直覺吧。由於大半人生都在缺乏刺激的空間中度過,我對於事物的些微變化相當敏感。我並沒有直接看到屋內的情況,也沒有聽到什麼聲響。這樣的話,應該是氣味吧。
只有那天的記憶,一定會留在我腦海中直到最後一刻。
離開公寓的時候,我突然想起那首讓我想到逃走方法的歌的歌詞。那隻怪獸有兩個願望。
湊人稍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桌上的手機走到陽臺,不知道打給誰。
湊人無比誠實地吐露了他的心聲。
我的胸口充滿了幸福感。我經歷了數不清的第一次。在別人家醒來,兩個人一起喫早餐,被人叫名字,也叫別人的名字,肩並肩走路,逛小鎮,在美容院剪頭髮,買衣服,在外面喫飯,在公園散步,看鴨子,看櫻花,喫路邊攤的冰淇淋,聊些無關緊要的話,爲小事一起笑,坐電車,坐巴士,去看海,聞海潮的氣味,仰望滿天星空。
雖然聽不清楚對話的內容,但感覺像是在跟對方道歉。
「是什麼?」
我轉向湊人,低頭鞠躬。然後儘可能以自然的語氣說:
零。
可到了今年春天,我的身體突然像騙人一樣好轉了。但這絕不是什麼好兆頭。那大概只是放棄跑完全程的跑者一時的空元氣,就像蠟燭在熄滅前會放出格外明亮的光。我的身體馬上就要朽壞了。肉體上雖然得到了一時寬限,記憶喪失的進展卻完全沒有停止。今後,我應該還會繼續忘掉各種各樣的事吧。或許總有一天,我連自己是誰都會忘記。
「老實說,我也想在這個鎮上到處逛逛。畢竟我纔剛搬過來,完全不知道哪裏有什麼。不過,你不覺得與其一個人逛,兩個人一起逛會比較開心嗎?」
一開始,我忘了父母的名字。不久後,連他們的臉都想不起來。接着,我忘了自己出生長大的家,忘了故鄉,最後連自己的姓氏都忘了。
「我想看海。」
「……是?」
我一步也動不了,只能呆站在原地。
大海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得多。對於只知道十四英寸顯像管電視裏大海的我來說,那份廣闊比楓糖漿的甜味更讓我震撼。
幾分鐘後,我的願望落空了。
即使不到確信的程度,光是想象或許會有人爲我感到悲傷,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遺忘是有法則的。非常簡單的法則。從悲傷的事情、痛苦的事情開始遺忘。也就是說,我可能對父母有什麼悲傷的回憶。又或者,父母對我來說不是什麼溫暖的存在。不管怎麼說,不用再想起他們真是太好了。
我心想,如果能被湊人罵,那倒也不錯。
打完電話後,湊人回到室內對我說。
「那個,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忙。」
「雪妃。」
末班車來了,我們搭上車。直到列車抵達目的地爲止,湊人始終不發一語。我好幾次朝他看去,但他完全沒有發現。
雖然離海已經很遠了,但還是能聞到一絲潮水的味道。
滑過臉頰的淚水滴落在手背上,我這才發現自己在哭。
月光照耀下的銀色大海是我們的終點。我們坐在堤防上,傾聽着平靜的海浪聲。
我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他應該是在思考,要怎麼用自己的話來說服我,而不是用現成的說辭吧。
我從來沒有像這一刻一樣,如此痛恨自己的體質。假如這副身體沒有被病毒入侵,我應該會撲進湊人的懷裏吧。
「所以,最終的判斷我想交給你。你可以依靠我,也可以就這樣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直接回公寓,甚至跳向下一班列車也行。因爲我本來就沒有權利阻止你。」
我想,他應該會笑着原諒我。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
二〇一〇年,四月十二日。
我說完之後,湊人陷入沉默。
我祈禱,希望這段幸福的時光能持續久一點。
一。
看膩了海浪後,我仰躺在堤防上,一邊仰望夜空,一邊回顧這一天。
我非常自然地接受了自己即將死去的事實。
他用手捂着嘴,一直盯着軌道陷入沉思。
在空無一人的月臺上等待回程電車時,我重新思考了從昨天起一直擱置的重要問題。也就是在被帶回療養所之前,選擇親手結束生命這件事。
恢復寂靜後,湊人坐在月臺中央的長椅上,向我招手。
他說,現在聽到這首歌,還是能安心地睡着。
「……謝謝。」
我心想,已經回不去了。我知道得太多了。我學到了人生應有的模樣,也體會到了人的溫暖。如果現在被帶回療養所,我的心靈大概撐不過三天就會崩潰。
但只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
回過神來,已經過了兩小時以上。
他溫柔地微笑,然後說:
「好壯觀啊。」
他一度像是要拋下我般地這麼說,然後又補充:
我心想,幸好沒有跳下站臺。
我在離湊人隔着兩張長椅的地方坐下。
湊人自己想通了。不對,或許只是假裝想通而已。我隨口回答「差不多」,配合他的話。
不可思議的是,記憶喪失的進展似乎與我身體的衰弱聯動。忘得越多,我的身體就越接近死亡(當然,實際情況正好相反,應該是越接近死亡,就忘得越多)。雖然醫生和職員沒有直接告訴我,但持續在體內培養病毒正給我的身體造成嚴重損害,這一點顯而易見。畢竟從去年秋天到冬天,我連從牀上起身都幾乎辦不到。
湊人教了我一首小時候母親常唱的搖籃曲。
我沒有時間說明自己感受到的異樣。我想要衝上前去,但已經太遲了。聽到我的聲音,他們也察覺了。
下一刻,房門打開,一名黑衣男子從屋內衝出來,將湊人壓制在地。
我環顧四周。如果對方只有一個人,憑我的體質或許還有辦法應付。然而,這個希望也在一瞬間破滅了。我看到黑衣男子們從公共走廊的兩端朝這裏跑來。
在我們抵達公寓的時候,就已經被包圍了。
無處可逃。
我會被帶回療養所。
我感到一陣暈眩,全身無力。
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名男子從屋內走出來。他和其他黑衣男子不同,身上穿的不是西裝,而是毛衣和牛仔褲。我對這名高個子的男子有印象。他是療養所裏負責檢查我的醫生。
黑衣男子們在等待醫生的指示。醫生瞥了趴在地上的湊人一眼,然後站到我面前。
「外面的世界好玩嗎?」
醫生用帶着些許怒氣的聲音這麼問道。
我害怕得全身僵硬,無法順利呼吸。
「……只是要帶一個女孩子回去,你們也太誇張了吧?」
湊人抬頭看着醫生,儘管痛得皺起眉頭,他還是露出無畏的笑容。
醫生似乎從這句話察覺了一切。
「你跟這個男人說了什麼嗎?」
我移開視線,低下頭。這等於是默認了。
醫生嘆了口氣。
「你給我增加了多餘的工作。」
我很清楚他在想什麼,所以搶先一步說道:
話雖如此,要說我完全想開了,那當然是謊言。在睡不着的夜裏,我會把毛毯蓋到頭頂,沉浸在無害的幻想中。
不管怎麼說,我可能很喜歡這個地方。
幾個小時後,我逃出了療養所。
這麼說來,病毒從來沒有破壞過關於圖書館的記憶。
記憶和感情,幾乎都變得一片空白。
那一天,向我伸出手的人。
就這樣,我心無旁騖地度過了好幾個小時。
「幸好,你擁有最適合和平解決這件事的能力。」
至少,我想用開朗的態度跟他道別。
說完,我輕輕揮手。
湊人抬頭看着我,悲傷地笑了。
湊人也在追求外面的世界,只是意義和我不同。爲了給風景塗上新的色彩,改變觀察事物的角度,讓扭曲的意義恢復正常,他需要一個精神上的外來者幫助。
湊人完全不記得我了,就算看到我的臉,聽到我的聲音,他那看着陌生人的眼神也沒有任何變化。我鼓起勇氣問他「你不記得我了嗎?」,他卻回我一個困惑的表情。消除他記憶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雖然我早就預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但那時襲向我的悲傷足以匹敵世界末日。
醫生指着被按倒在地的湊人。
我堂堂正正地從正門離開設施。正好,門前停着一輛食品配送卡車,貨箱門開着。我從裏面拿了裝着蘋果的紙袋,一邊啃着其中一個,一邊走向小鎮。
說不定他總有一天會來接我。
不過,這其中或許也有不少病毒的影響。雖然我們一次都沒有直接接觸過,但既然生活在同一個空間裏,微量病毒進入他體內的可能性很高。也許只是病毒促進了遺忘,去除了成爲他心靈枷鎖的記憶和雜念,我自己所做的事其實並沒有特別的意義。
他完全失去那天的記憶了嗎?
「話雖如此,不管是奪走前途無量的青年的性命,還是讓年幼的少女變成臥牀不起的身體,我們都不太想這麼做。如果能和平解決,那是再好不過了。」
我的背脊發涼。
由於藥物的影響,我的意識一直很模糊,夢和現實的界限變得越來越模糊。醒來後,發現湊人不在身邊,覺得奇怪,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啊,剛纔那是夢」,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不止一兩次。
我想,我應該至少想跟人接吻一次看看。
說不定湊人沒有忘記我。
關於三年前發生的事,我決定不告訴他。反正他也不會相信。
「消除他的記憶吧。」他說道。「把今天的相遇當作沒發生過。這麼一來,我就不會傷害他,今天的事我也不會追究。」
我以回憶爲糧,度過接下來的日子。在腦中無數次重現與湊人共度的兩天,連細節都重現,從中尋求溫暖。在所有記憶逐漸淡忘的過程中,只有那段神聖的記憶,輪廓一直清晰可見。
我沒有拿書,坐在桌子旁,靠在吱吱作響的椅子上,閉上眼睛。
沒有任何前兆。
只要湊人活在這個世界,我就不能放棄自己的職責。這個世界是湊人居住的世界,是我回憶的舞臺。
我想再見一次湊人。
「謝謝你給了我這麼快樂的回憶。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不過,請你徹底忘記我吧。」
並不是我夢想中的感動重逢。
不管怎樣,幻覺或錯覺都只是瑣碎的差異。重要的是,那個氣味喚醒了我心中的某種情感。
在清醒和睡眠之間來來去去。
謝謝你找到了我。
想到這裏,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突然聞到了海的味道。
只靠回憶就足夠了,這是謊言。說不寂寞也是謊言,說不怕死也是謊言。我想無數次度過像那天一樣的日子。想愛人,也想被愛。想讓某個人在我耳邊低語,說你不是一個人。想活到一百歲,想把這個世界從頭到尾看個仔細。如果這些都不可能,至少想待在能讓我露出笑容的人身邊。
我點頭,轉身背對湊人。
醫生說。
「都是多虧了雪妃。」
說不定他現在也在找我。
我在湊人面前蹲下。
醫生看到我的反應,露出淺笑。
不久,太陽下山了,淡淡的黑暗從窗戶的縫隙中流瀉進來,充滿了圖書館。
我努力露出笑容,說道:
過了幾秒,我才理解他話中的意思。
醫生對此嗤之以鼻。「你以爲我會讓你這麼做嗎?」
我沒有再逃一次的念頭。因爲我不想給湊人添麻煩。上一次是運氣好,他們沒有追究;下一次恐怕就不是消除記憶能了事了。如果希望湊人幸福,我最好在這裏安靜待到死。他有他自己的生活。
不久,湊人失去意識。壓制他的黑衣男子對醫生點頭。
「我會做到的。就算現在做不到,總有一天我也會實行。我沒有說謊。」
「或許是受到雪妃的影響。」
意外的是,寂寞的心情很快就消失了。我本來的人生大部分都是一個人度過,不到一個月就適應了孤獨的生活。
然後在腦海的角落思考。他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麼?在想誰?
「都是因爲有雪妃在。」
「那就把你弄成想自殺也自殺不了的身體。對我們來說,只要苗牀的功能還在,其他都無所謂。說得極端一點,只要還活着就行。」
——啊啊。
這是很老套的手段,我心想。先提出最壞的提議,再提出替代方案,藉此操作對方的印象,讓替代方案顯得更有魅力。
即使如此,湊人還是和三年前一樣,讓我躲在他家公寓裏。與其說他是出於善意纔對我伸出援手,不如說他只是拗不過我,但不管怎麼說,光是能再次在他身邊生活,我就覺得很幸福了。
季節輪轉,十三歲的春天來了,十四歲的春天來了,十五歲的春天來了。而且看來,這會是最後的春天。病毒正在穩步侵蝕我的身體。關於自己的事,如今我還能想起來的只剩名字。雪妃,這就是我的名字。只有這個我不會忘記。因爲這是湊人叫過的名字。
如果只是要讓病毒傳過去,用指尖碰觸就夠了,但不知爲何,我卻吻了他。
湊人迴歸大學生活,同時開始求職。兩人相處的時間減少,老實說讓我感到寂寞,但取而代之的是,他變得會頻繁地向我表達感謝。
療養所的生活變得愈難熬,回憶就愈是閃耀;回憶變得愈是閃耀,療養所的生活就愈難熬。回憶的光輝在這樣的相互作用下提升到極限,對我(以及對世界)發揮一種安全裝置的功能。
真是短暫的夢,我心想。
2013年春天,我的健康狀況恢復了,時隔半年,我終於有了獨處的時間。不過,就算一個人獨處,我也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現在,我的樂趣只有沉浸在和湊人的回憶中,除此之外,一切都無所謂了。
醫生面不改色地說道:
我幾乎不怕死。我曾經在湊人面前認真地想結束自己的生命。恐怕在那個時候,我這個人就死了一半。現在的我,感覺死亡和活着一樣自然,活着和死亡一樣不自然。就像對意外之財沒有感覺一樣,我完全不再執着於自己的生死。
說不定他會再次呼喚我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與湊人重逢了。
絕不能讓它毀滅。
那一天,讓我看到外面世界的人。
說完,我輕輕吻了他的臉頰。
說不定,我曾經喜歡過的湊人已經不在了。一想到這裏,我就覺得鬱悶。我是不是應該更早一點來到這裏?我是不是在臨死之前,特地跑來玷污最美好的回憶?我是不是應該繼續留在療養所,沉浸在自我完結的幸福之中,孤獨地死去?
最後一次來圖書館已經過了半年以上,但館內並沒有什麼變化。彷彿只有這裏的時間停止了一般。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使用者,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我後來發現,湊人的本質其實和三年前沒有任何不同。一定不是他這個人變了,而是他所處的環境變了。現在的他迷失在錯綜複雜的迷宮之中,找不到自己。但是,只要能走出迷宮,他一定可以恢復成原本的他。
我以爲早已乾涸的眼淚,沾溼了我的臉頰。
我默默地搖頭。沒這回事。湊人在這兩天給了我很多東西。就算把至今爲止的人生中得到的東西全部加起來,也完全比不上。
當然,那一定是幻覺。這裏是建在深山裏的療養所。不管風怎麼吹,海的味道都不可能飄到這裏來。但是,很難想象我會把某種氣味錯當成海的味道。我對嗅覺很有自信,那毫無疑問是我三年前聞過的潮水味。
這次,輪到我來拯救湊人了。
無論如何我都想見他,好好向他道謝。
不過,怎樣都好。總之,湊人恢復原狀了。
早上起牀洗臉的時候。在圖書館的窗邊曬太陽的時候。抽完血用手指按住傷口的時候。在浴室淋浴的時候。結束一天的活動換上睡衣的時候。我會下意識地哼着湊人教我的搖籃曲。用指尖輕觸嘴脣,回憶起親吻湊人臉頰時的觸感。
短短几秒,病毒的效果便開始顯現。湊人陷入恍惚,保持着仰望我的姿勢,身體僵硬。瞳孔放大,看起來連呼吸都停了。不過沒關係。病毒不會威脅他的性命。只是記憶正按照感染前的暗示被破壞而已。
我已經得到一輩子的回憶,不能再奢求什麼。
自然而然地,我走向了圖書館。
「走吧。」
雖然不知道詳細情況,但可以確定的是,除了我以外,沒有一個病毒相合者。在這三年裏,有兩個孩子離開,三個孩子進來(兩個人死了,補充了三個人,這樣形容可能更合適),但結果他們似乎也沒能回應醫生們的期待。他們最多一週被叫到醫務室一次,職員的監視也比我少得多。
每當我發現這個世界的一種魅力,在旁邊看着的湊人也會一點一點恢復對世界的關心。就這樣過了半個月,他已經完全變回了以前的湊人。
二十二歲的湊人比十九歲的湊人瘦了一些,眼神也失去了光彩。他幾乎不笑,話也不多,對待我的態度也十分生疏,簡直就像靈魂出竅了一樣。他似乎沒有去大學上課,除了每週三天的打工時間以外,他都在公寓裏發呆,或是深夜在外面閒晃。看到這樣的湊人,我實在無法相信他就是三年前拯救了我的那個人。
就這樣,這兩天的回憶只屬於我一個人。
不過,就算我用盡千言萬語,也一定無法傳達出一半的心情吧。
那一天,讓我知道人類溫暖的人。
我當場把所有妨礙我的人變成了廢人。我是世界上最受病毒喜愛的少女,只要我認真起來,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只是我之前沒有想做而已。
「再見。」
我已經不需要錄音帶了。我的腦海裏充滿了音樂。
我離開設施的目的只有一個。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受到了非常慎重的對待。爲了讓我哪怕多活一秒,他們用盡了各種手段。從二〇一二年秋天開始,我始終處在輸液狀態,除此之外還每隔幾個小時就要打各種各樣的針,喫多得可笑的藥。我經歷了十幾次小手術和兩次大手術。行動受到極大限制,甚至不被允許從牀上起來。
「要是你敢對他怎麼樣,我就不再協助研究,然後自殺。」
「對不起,我果然還是沒辦法爲你做任何事。」
幸運的是,我不必刻意意識到,就能扮演這個角色。我以不同的形式,把三年前湊人爲我做過的事回饋給了他。我幫他重新認識到,這個世界曾經是多麼美好的地方。
每當他這麼說,我就會被一種既驕傲又害臊的輕飄飄心情包圍。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離開療養所的時候,我留下了一封信,內容是希望他們給我一個月的自由。既然沒有人來追捕我,我想他們應該是接受了這個條件。
然而,即使逃走後過了一個月,黑衣人也沒有出現的跡象。我離開療養所時造成的損害,或許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又或者他們有自己的考量,刻意放任我自由行動。
不可能沒有被發現。這是我第二次來到這裏,他們應該早就鎖定我的所在位置了。如果有必要,他們隨時都能把我帶回去。
我每天都抱着今天可能是最後一天的想法過日子。每天睡前,我都會向湊人表達感謝之意。雖然他笑着說我太誇張了,但對我來說,這樣還不夠。
我只有十五歲,還不懂戀愛。不,年齡或許不是問題。只要待在那間療養所,就算我活到二十歲、三十歲,也不會有了解戀愛的一天。
不過,我確實對湊人抱持着特別的感情。一想到他,我的胸口就會充滿溫暖。我不知道該用什麼名字稱呼這種感情,但我覺得這不只是單純的感謝或好感。
又或者,這可能類似鳥類的印刻效應。就算真是如此,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第一次有人不是把我當苗牀,而是把我當人看待,會對那個人抱有特別的感情,本就是理所當然。那個對象或許並不一定非得是湊人。
我不打算解開這個謎團。因爲不管答案是什麼,最後都只會讓我感到空虛。在不知道戀愛爲何物的情況下死去,以及在知道戀愛爲何物的情況下,卻得不到回報而死去,同樣都是悲慘的。既然如此,裝作不知道纔是聰明的做法。
湊人有個交往將近三年的戀人。那個人的名字叫美香。雖然現在因爲某些原因,他們暫時保持距離,但對湊人來說,美香是非常重要的戀人,也是最能理解他的人。
提到她的時候,湊人會變得有點吞吞吐吐,會非常慎重地選擇用詞。她一定是無法用簡單的形容詞來描述的特別存在吧。
有一次,我趁湊人不在家的時候,偷看了美香的照片。因爲我想知道湊人拍了什麼樣的照片,所以偷偷翻了他的相簿。有好幾張照片都拍到了同一個女性,我猜她應該就是湊人的戀人。每張照片裏的美香都笑得很自然,可以清楚看出她和攝影師湊人之間的關係。
相簿裏也有幾張兩人一起拍的照片。
在那些照片裏,湊人都笑得很幸福。
那是他從未在我面前露出過的、非常好看的笑容。
開始住在湊人家之後,過了一個月又幾天。
那天,我見到了真正的美香。
某個下雨的午後,我們兩人坐在沙發上休息的時候,門鈴響了。因爲湊人好像睡昏頭了,所以由我來應門。
打開門之後,站在門外的是一名和湊人年紀相仿的女性。
於是,我們的逃亡之旅就此展開。
我的願望。
「欸,湊人。」
我放棄最初的願望,尋找其他願望。既然無法追求更多的溫暖,至少希望能持續感受微弱的熱度。
「我……」
雖然我不想捨棄現在的生活,但更不想被湊人當成麻煩。
我站在坐在窗邊椅子上睡覺的湊人面前,思考着該如何叫醒他時,他突然睜開眼睛。
她看到我之後,身體僵硬了起來。她大概以爲自己走錯房間了吧。不過,當她看到我身後的湊人之後,便驚訝地瞪大雙眼,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瞪着他。湊人似乎瞬間理解了狀況,用困惑與放棄交織的表情看着美香。
「不過,我突然想到,對雪妃來說,這種事根本無所謂吧。如果自己會死,世界變成怎樣都和自己無關。不如說,既然要死,乾脆拖所有人一起死,這纔是正常反應吧。至少,如果我站在雪妃的立場,就會這麼想……可雪妃卻認真地想要完成自己的職責。明明身心都已經傷痕累累,卻打算乖乖聽從『回到設施』這個要求。明明沒有任何回報。」
我閉上眼睛,享受着那份熱度。
然而,湊人卻連要求的內容都沒聽,就直接搖頭拒絕了。
不管怎麼想,都無法期待光明的結局。
我們兩人聊着無關緊要的話,走在天色漸白的天空下。
那天晚上,我下定決心要回到療養所。
「……我想和湊人在一起更久一點。」
「你打算消除我的記憶?」
湊人沒有直接對我說「請你離開」,但很明顯地,他希望我離開。只要我繼續住在這裏,他和美香就很難和好。而且,對湊人來說,美香是比什麼都重要的存在,和她相比,我根本微不足道。
「最後,我可以對你提出一個任性的要求嗎?」
「啊哈哈,騙你的,我開玩笑的。我只是想讓湊人傷腦筋而已……」
我心想,他終於拋棄我了。
三年前的那一天,我吻了他的臉頰。雖然只是短短一瞬間發生的事,但那段記憶直到今天,都持續以確切的熱度溫暖着我。
可是,即使如此。
我只是在死亡面前,做着一場虛幻的夢。
淚水從眼眶滲出。
不過,那是非常危險的行爲。只要走錯一步,就有可能破壞他的記憶。他現在就已經冒了極大的風險。
之後,他們兩人走到外面,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談了些什麼。不過,從過了一會兒纔回到房間的湊人的表情看來,我大概猜得出事情的經過。
沒錯。我想待在他身邊。想和他呼吸相同的空氣,看相同的景色,聽相同的聲音,聞相同的氣味,感受相同的風。
然後,他重新面向我,說道:
我不應該繼續待在這裏。
我一眼就看出她就是美香。
我終究只是只被他一時興起餵食的棄貓。
因爲我,湊人和美香吵架了。
說完,湊人稍微彎下腰,讓視線與我同高。
「我想了一整晚。是犧牲雪妃來拯救世界,還是任由世界毀滅來拯救雪妃,到底哪一種才正確……不過,其實根本用不着想。選擇世界當然是正確的。就算選擇雪妃,如果世界毀滅,包含雪妃在內的一切也都會死。那樣就本末倒置了。」
他的手沒有直接碰觸我的肌膚。
我想要至少再留下一個像那樣美好的回憶。就算被他當成不知羞恥的女人也無所謂。反正幾分鐘後,湊人就會忘記一切。既然如此,就算厚着臉皮提出任性的要求,應該也沒關係吧。他那麼溫柔,就算我提出有點勉強的要求,他也會笑着答應吧——
「有回報哦。」我喃喃說道。
是時候了。
「說出你的願望吧。不是一點小任性,而是真心的願望。我會盡全力實現你的願望。」
水珠從折起的白色雨傘上滴落,弄溼了她的腳邊。
「嗯?」
這是我平常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話。或許是因爲面臨離別的狀況,讓我變得比較大膽。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然而,這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和三年前向我搭話時一樣的笑容。
接下來,只要消除湊人的記憶就好。不過,爲此必須先讓他醒來,對他施加暗示,對記憶貼上標籤。我必須誘導病毒,只讓他忘記和我有關的記憶。
他只是閉上眼睛,其實還醒着。
「不會是最後。明天也好,後天也好,我都會在雪妃身邊。」
「原來你有辦法只消除特定的記憶啊。」湊人佩服地說:「感覺好像魔法師一樣。」
儘管如此,他的體溫還是透過空氣傳遞過來。
或者該說,正因爲如此。
湊人輕輕伸出手,將掌心貼在我的臉頰上。
「交給我吧。」他用力點頭。
「所以,」湊人說,「我覺得應該給你一點獎勵。」
「……獎勵?」
這是他第一次明確地拒絕我的請求。
這場逃亡之旅沒有未來。湊人和我都非常清楚。畢竟我們面對的,換個角度想,甚至可以說是整個世界。在對方眼中,我們的逃亡之旅大概就像過家家一樣吧。要是對方認真起來,我們根本無計可施。
我自以爲儘量自然地說了出口,但自己也聽得出聲音在發抖。
湊人將手撐在膝蓋上,站了起來,從窗戶仰望夜空,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我將臉湊近他的耳邊,準備說出用來替他的記憶貼上標籤的臺詞。
我連忙想把剛纔的話當成玩笑,但湊人再次搖頭。
我猶豫了一下,點頭。
我深呼吸一口氣,說出自己的願望。
聽到湊人這麼說,我回以一個模棱兩可的微笑。魔法師。聽到湊人這麼說,讓我覺得這個異能聽起來好像很浪漫。但實際上,這比較像是毒藥或詛咒。
我決定在天亮之前離開公寓。要帶回去的東西只有日記,所以只要換好衣服就準備完畢了。
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希望現在這個瞬間能儘量延長的願望。我想一直像這樣感受他的體溫。可以的話,不只手掌,而是用全身,用足以讓汗毛互相接觸的距離,透過呼吸、心跳、脈搏和體溫確認他的存在。
我覺得,現在這個瞬間,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少女。
「不過,放心吧。我只會消除和我有關的記憶。除此之外的記憶,我不會碰。」
湊人點點頭,露出微笑。
他再次朝我伸出手。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我心想。
她長得很漂亮。雖然妝化得很淡,打扮也很樸素,但這樣反而更能襯托出她身上散發出來的纖細女人味。
我打算等他結束下一次的企業面試,求職活動告一段落之後,就離開他身邊。所以,從某個角度來說,我很感謝醫生來找湊人。如此一來,湊人就有正當理由趕我出去了。比起「爲了戀人」而被趕出去,「爲了世界」而離開,感覺還比較輕鬆。
我遲早會被帶回療養所,被綁在牀上;湊人則會因爲帶着我四處逃亡而受到重罰。然後不到一年,我的身體就會朽壞,湊人或許也會一輩子出不了監獄,就那樣結束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