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祈禱
《你的故事》 · 三秋縋 · 6244 字
自大雨那天起,晚風開始散發出晚夏的香氣。半死不活的蟬發出遲鈍的振翅聲在地面上爬來爬去,路邊的向日葵像被雨淋溼了的流浪狗一樣耷拉着腦袋,再也沒有抬起頭來。
夏天就要結束了。
從燈花那裏解放出來的我,一個人喝杜松子酒,一個人吸菸,一個人喫飯,又一個人喝了杜松子酒。花了二十天時間建成的生活週期,僅僅一天就崩潰了。雖然構築起來很困難,但要使其崩潰卻容易得驚人。這一說法幾乎對任何事情都適用。
不過唯獨飲食習慣多少好了點。我每天晚上都去超市夠買食材,花時間料理它們。並不是我討厭泡麪。只是作爲一個排遣無聊的手段。站在廚房裏集中精神工作的時候,可以不用考慮多餘的事情。
雖然沒有自己做飯的經驗,但是在一旁看着燈花烹飪時,自然而然地就學會了料理步驟。憑靠着記憶,我逐一再現了她製作的菜品。喫完飯,清洗整理餐具後,又喝起了杜松子酒。做完這些後,我用她留下的唱片機聽起了音樂。兩個人聽的時候覺得很無聊的古老音樂,單獨聽的話,意外的感覺不錯。現在的我似乎適應了簡單且舒緩的音樂。
第四天,從江森那裏來了聯絡。我從午睡中醒來,發現了手機上的電話留言。
我不加考慮便重播了這段錄音。
『我知道夏凪燈花的真面目了,待會再聯絡。』
把手機(譯註:其實這裏包括前面原文都用的是『端末』,未必就是手機……比方說無線移動電話?)放在枕邊,我再次閉上了眼。
兩小時後,電話打來了。
我洗了個時隔兩天的淋浴,換上新衣服,趕往了兒童公園。
*
「長的說明,還是短的說明?」
江森如此開口到。我考慮了五秒鐘,說要長一點的。雖然有暫且先聽短的說明了解真相的心情,但反正我也會在問完之後接着詢問詳細情況吧。儘可能多地確保作爲判斷材料的信息,與他的結論分開來,得出自己的結論吧。既然如此,還是打一開始就選擇長說明比較好。
「這樣的話,就要回溯很久以前的事呢」,說着,江森稍稍猶豫了一下,「爲什麼不是作爲當事人的你,而是作爲第三者的我看穿了夏凪燈花的真面目呢?如果要有條理地說明這一點的話,就不得不提及我曾經認真考慮過購買義憶的事,要說明爲什麼我打算買義憶的話,就得稍微談一下我的個人情況。不過不是很愉快的事情,也是不怎麼想在人面前提及的話題……」
他搔了搔後腦勺,舒了口氣。
「嘛,在這裏向天谷大致坦白的話,也不算壞吧。」
我點着頭催促他往下說。
「你看看這個。」
說着,他遞給我一冊有些污垢的學生手冊。
「這是我初中時的學生手冊。」他解釋到,「你看看裏面。」
「自己腦海中最美好的記憶是別人製作出來的故事,也太空虛了吧。」
重新考慮下,應該說,20歲的她才顯得年輕,照片中的她是20歲,現在的她纔是17歲。
「雖然沒有購買〈greengreen〉,但還一直保留着對義憶本身的關注。特別是,在調查義憶相關信息的時候,我被義憶技工士這一職業給深深吸引住了。一般人無法比擬的,我一直都直面自己的記憶。對於無數像我一樣對過去抱着『要是這樣就好了』想法的人來說,和義憶技工士這份工作沒準挺般配的。我儘可能收集了所有關於那個職業的信息。在情報收集的過程中,我知道了她的存在。因爲是近一年前播放的報道,所以想起來花了很長時間,不過半個月前看到走在天谷旁邊的女人時,我感到的那種既視感的真面目是,就是這個。」
最初取回動作的,是我的嘴脣。
在短短三年的時間裏,她製作出了五十多份義憶。即使不算她的年輕,這也是異常的速度。不僅數量,而且質量也相當高。毋庸置疑,她作爲義憶技工界所期待的新星備受矚目,但在二十歲生日之際,她突然向工作單位提出退職申請,此後便無聲無息了。在那附近也成了一個相當的新聞。對她的工作懷抱期望的人們流露出了失望。她所描繪的義憶和其他的義憶技工士所描繪的義憶有什麼決定性的不同,那是她以外的任何人都無法模仿的。
像是等我消化他話裏的意思一樣,他停頓了幾秒鐘。
——是〈祈願〉。
不由得就這麼覺得了。
於是他對我像是試射一樣展露了他的笑容。那是能讓懷抱着夢想來到大學的女孩子一瞬間墜入愛河的笑顏。
「簡直就像是世界以自己爲中心旋轉一樣。從那以後,我積極地找回失去的青春。爲了像當年的自己,以及不理自己的那些傢伙復仇,我把年輕漂亮的女孩們一個接一個地抱在懷裏。就像爲了永葆青春而沐浴着年輕女子鮮血的中世紀貴族一樣(譯註:這裏指的可能是Erzsebet Bathory?)。我以爲這樣就能拯救內心的自己。能拯救在教室的角落裏叼着手指遠望着那些過着燦爛青春的同班同學們的自己。」
「知道〈greengreen〉的存在是在夏末,正巧是在現在這樣的時期。」他終於說出了那個詞,談話正逐漸逼近正題。「這正是我這種青春殭屍的理想代替品。爲使用者提供美麗的青春記憶,青春complex的特效藥。我立刻就撲了上去。到了counseling預約繳費的地方。我想這樣就能拯救十二歲的我和十五歲的我了。但是,正要預約前,我卻改變了想法。」
我把照片裏的他與眼前的他對比了一番,確實存在着細微的面影。不過那是與豆腐納豆是由同種材料製作出來的同種程度的面影,非要去找的話,也能在陌生人臉上找到的相似程度。
沒想到這兩件事竟然有因果關係。
從我手上捏起學生手冊,江森把它放回了口袋。恐怕他定期回顧那本學生手冊,回想從前的自己吧。就像臥薪嚐膽一樣。
她保持着開着門的姿勢,我保持着揹着手關門的姿勢,彷彿有一個無形的釘子固定住了這個空間。
我表示肯定。
十七歲的天才義憶技工士。
我就是那個實驗臺嗎?
「很糟糕吧?」江森說到,那語氣說是自嘲,不如說是傾訴。「那是段悲慘的青春時代,無論是同性還是異性都不理睬我。高年級同學經常欺負我,低年級同學愚弄我。連老師都不管我。我只能每天呆在教室的角落裏,祈求時間快些流逝。」
十七歲的燈花,面對着相機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就好像是她不久後的姿態。
如果真的只是想打亂我的人生,應該還有很多別的辦法纔是。就讓〈greengreen〉的內容保持原樣,比方說「有着義憶中青梅竹馬的面影的女孩」出現在我面前,演出一場命運的邂逅,應該能夠不讓我產生多餘的疑念而輕鬆地籠絡我。難以想象她沒有那種程度的想象力。
——想要製作出能讓持有者的人生陷入瘋狂的強烈義憶。
夏凪燈花雖然不是她的真名,但假名和真名之間並沒有什麼差別。只是換了一個姓的子音(譯註:這裏沒說我就稍微劇透一下被劇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部分,女主角真名叫松梛燈花,松ま〈ma〉つ梛なぎ,夏な〈na〉つ凪なぎ,兩者發音只有第一個假名的區別)。是覺得以我爲對象只要最低限度的僞裝就足夠了吧。又或許是,爲了能在不經意間說出真名的時候能矇混過去才加上的保險。
能使她坦然說出自己想法的只有最後兩個提問。一個是「你所製作的義憶,大家都說你與其他技工所創造的義憶有着決定性的不同,其〈不同〉具體是什麼呢?」
思想的空轉無法停止。夜裏睡不着的話,只能依靠酒精。我把忘卻之水倒進杯子裏,迷失在了充滿頹廢空氣的杜松子酒衚衕中。
那無與倫比的某樣東西,她本人稱之爲「祈願」。
絕不可能只是這樣,她無論如何也要作爲我深愛的青梅竹馬本人出現,在明白那個理由之前,我無法理解她的真意。
好似一時間失去了語言這一概念,我們長時間無言地互相凝視着。
然後,時間停止了。
打開門的那一刻,用餘光看見有什麼在動。我保持着反手關着門的姿勢,反射性地轉過頭來。
照片裏的他和現在的他相去甚遠。
「沒能立刻發現情侶中的一人是她,是因爲和戀人並肩行走的她,和在教室裏看到的她有着完全不同的表情。原來如此,在真正幸福的時候,那孩子會露出那種笑容啊,我如此想着。因爲她是個漂亮的孩子,所以我並不驚訝她會有男朋友。況且根本沒想過要那孩子成爲自己的東西,事到如今連嫉妒的情緒都沒有了。自我評價原本就處在谷底,也比那還要悲慘的情緒了。只是想着『真幸福吶』。」
*
應該生氣吧。爲自己被她的自私所利用而感到憤慨吧。如果是一個月前的我一定會這樣做。
「結束了嗎?」我小聲問着。
我叫了女孩的名字。
而女孩忘記了我的名字。
那份笑顏,那些眼淚,一切都是爲了擾亂我的心的演技嗎?
當時,她是史上最年輕的義憶技工士。年僅十六歲就被錄用爲某個大型私立醫院的義憶技師,在讀着高中的同時就親手製作了很多義憶。
裏面有一頁在學證明欄,上面貼着初中時代的江森的照片。
這個顛倒意味着什麼呢?只是因爲緊張所以照片拍得不好嗎?是因爲辭掉工作而從壓力中解脫出來變年輕了嗎?爲了騙我,儘量接近義憶中的樣子嗎?
「幸運的是,升學前認識我的人一個也沒有。我把搬家的計劃提前,開始一個人生活了。然後爲了讓自己脫胎換骨,我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大學剛開學的時候,我暫時不怎麼露面,努力進行極其艱苦的肉體改造。每天晚上研究都在爲了討人喜歡需要打扮成什麼樣子,擺出怎樣的姿態,每天都在與大學無關的場所實踐。在不開刀的範圍內擺弄了臉。於是在有了某種程度的自信之後,我終於開始正式出現在課堂上了。沒過多久就有了大批朋友和美麗的戀人,但之後仍然沒有停止自我改善的努力。反倒是因爲努力有了明確的成果,我的野心終於被點燃了,好像着了魔一樣,我開始熱衷於美容之類的事情。到了第二年,即使不由我這邊搭訕,女孩子們也會主動引誘我。」
不知何時,天空開始泛白了。結果是借了酒精的力量也沒睡着,喝得也過量了,使我全身都倍感怠惰,眼花繚亂,頭昏腦脹,嗓子還痛,而且肚子也餓了。
是個女孩子,大概17至20歲吧,一身好像是在遠方參加了某人的葬禮坐着首發列車纔回來的打扮,被微光照亮的手腕如同透明一般白皙,又長又軟的黑髮在走廊中刮過的風的吹拂下膨脹了起來。
江森用手機給我看了新聞網站的報道。以三年前的日期標在開頭,上面寫着。
「開場白有些長了,就說結論吧。」江森說到,「夏凪燈花是義憶技工士。天谷你腦袋裏的夏凪燈花,恐怕是由她親手製作的東西。」
四日不見的,夏凪燈花的笑顏。
我父親也是愛喝酒的人。這世上有爲享受現實而喝醉的酒鬼,也有爲忘記現實而喝醉的酒鬼,但父親無疑屬於後者。假如沒有成爲義憶中毒者,那隻會成爲更麻煩的酒精中毒者了吧。有着不會被人稱讚的細膩性格,總是讓人喘不過氣來。
思考仍在繼續空轉。
他一臉不悅地扭曲了嘴角。
故事自此過度到B面。
於是我第一次插了嘴。「爲什麼?」
回到公寓的我,把報道反覆讀了好幾遍。之後,在網上收集了有關她的信息。
「唱片在A面播放完後,就得把它翻到B面去。」
不可思議的是,十七歲的燈花比我認識的二十歲的燈花感覺上還要年長。照片裏的她眼角滲出疲勞,甚至穿着jk制服還產生了違和感。這樣的話現在的燈花還更適合jk制服吧。
儘管如此,她卻以義憶中青梅竹馬本人的身份出現在我面前。專門選了成功的希望不大的方法。就這麼相信自己製作的義憶的影響力嗎?
「……燈花?」
而對於追問〈祈願〉究竟爲何的記者,燈花只是給出了「總而言之就是切實」這樣簡潔的回答。
「……請問您是?」
但是,「讓使用者的人生陷入瘋狂」可以說是一個複雜的目的嗎?
通過義憶使我的人生陷入瘋狂,這就是她的目的嗎?
「應該是吧。」燈花小聲答到。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雖然是個挺複雜的目的,但我覺得你可以理解我的意思的。』
當然明白,我也用眼神回應到。
「十八歲的春天,我下定決心要改變自己。那是四年前的三月九日。」他接着說。「畢業典禮結束後,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時,一對情侶在我面前走着。兩人穿着和我一樣的制服,拿着畢業證書的圓筒,我明白了他們是和我同校的畢業生。仔細一看,女性的一方是我的同班同學。是班裏唯一每天向我打招呼的女孩。我暗地裏對那個女孩抱有淡淡的戀慕之心。我知道自己不是那種能與她相稱的男人,所以沒有采取任何行動,但是上課中和午休的時候,只要有空我就會偷看她的側臉。」
有一件讓我掛念的事情,最後那天,燈花告訴我的,扮演青梅竹馬的理由。
在無心地眺望着貼在牆上的〈一行日記〉時,發現視線焦點已經無法很好地定下來了。——閉上眼皮,那裏是被巨浪搖擺的船上。搖搖晃晃地跑到廁所裏,把胃裏的東西都吐了出來。距上一次喝酒喝吐已經一個月了。那天想喝〈lethe〉,但沒喝,還認錯了人,自暴自棄地喝酒,被丟出店外,走着回到公寓,然後遇見了她。
但是真要說的話,那是無法用〈祈願〉以外的詞語代替的東西吧。
這個人之所以和我親近的理由,現在才完全理解了。
隨着第七曲的旋律漸淡,暗淡的書房裏靜默了下來。
*
接着記者問道作爲義憶技工士的最終目標。燈花對此回答如下。
絕對不要成爲父親那樣的人,是我人生中唯一的目標。但只是表現方式不同而已。從根本上,我可能成了一個和父親很像的人,總是逃避麻煩,使事態更加惡化,即使如此也仍在持續逃避的人生。
坦白說,他•以•前•很•醜。
「但是,不知爲何,在準備新生活的這段時間裏,我不知多少次地回憶起當時的光景,被激烈地擾亂着內心。一邊整理行李,一邊往返於垃圾處理場和自家,還得買齊生活用品,同時在腦海中一直反覆回味着畢業典禮回來的路上所看到的景象。搬家的準備就緒之後,我在空空如也的自己房間裏保持着『大』的姿勢躺着,不停地思考自己想讓自己做什麼。然後那天晚上,我下定決心讓自己從頭再來。」
如果在一無所知的狀態下看見這張照片的話,應該是不會注意到這就是江森本人吧。
「大學四年級的夏天,我突然回過神來。然後我明白了。無論怎麼掙扎,都不可能挽回失去的青春。到最後來看,應該經歷十五歲的只有十五歲,如果那個年齡不能經歷的話,即使以後再有如何豐富的經歷,也拯救不了我十五歲的靈魂。那種理所當然的事,我好不容易纔注意到。一切都變得空虛,我放棄了女人遊戲,把女朋友的聯繫地址都刪掉了。和天谷親近起來是不久之後的事,那時的我,可能是在尋找同一種虛無的夥伴吧。」
聽他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每天拜訪江森房間的女孩們,從我和他變得親近開始,就不見了蹤影。
說到這裏,江森終於開口喝啤酒了。啤酒似乎早就熱了,他皺起眉頭望着罐子的標籤。然後把裏面的啤酒灑在地上,把罐子當菸灰缸開始吸菸。我像是受其影響一樣也地點着了煙。
在新聞網站上刊登的短篇採訪中,燈花基本上選擇了模棱兩可的詞語,十分謹慎地回答了記者的提問。記者爲了能從十七歲的天才義憶技工士那裏得到孩子氣的反應和充滿野心的發言而絞盡腦汁,但提問越是深入,她越是封閉自己的內心,只給出了回答了謙虛、無可非議且無聊的回答。
她站起身來,輕輕地舉起唱片機的音調臂,取下針頭。然後兩手小心地翻轉停止旋轉的唱片,再放下針頭。不久,暫時停止的播放器恢復了演奏。簡直就像是把翻來覆去動彈不得烏龜放回原處一樣。
夏凪燈花。
從被窩裏爬出來。妨礙睡眠的恐怕是飢餓感,但是給我做早餐的青梅竹馬已經不在了。我看了看冰箱,只剩下一點捲心菜碎片和橙汁。喝完完了所有橙汁後,飢餓感反而惡化了。我放棄了睡眠,穿着睡衣和涼鞋走出了房間。
你的話明白這種心情吧,他滿不在乎地瞥了我一眼。
『我覺得你可以理解我的意思的』這麼說的話,那麼這個目的對於普通人來說不應該是很難理解的嗎?
對於這點,燈花回答到。
感覺,看漏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他向下滾動畫面,放大了顯示出來出來的照片。熟悉的面孔映入我的眼簾。
但是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那是不可能的。事到如今,即使知道真相,也已經爲時已晚。即使想對她抱有負面感情,這個暑假一連串的回憶也全都成爲了阻礙。無法憎恨,豈止如此。我多次回顧十七歲的燈花照片,每次都因爲那份可愛而內心充滿喜悅。
*
燈花在她的固定位置坐下,對我耳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