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三章 Partial Recall

《你的故事》 · 三秋縋 · 1.5萬 字

據說以納米技術爲基礎產生的記憶改變技術,是在研究十五年前突然在世界上蔓延開來的新型阿爾茨海默病的治療方法時極速發展的。以記憶的修復,保護爲目的而開發的這種技術的用途,逐漸的向虛構記憶的方向改變了。

結果,比起想取回過去的人,想要重塑過去的人壓倒性的多。即便那只是虛構的記憶。

過去無法改變。但是,未來可以改變——這種說法也隨着記憶改造技術的普及而逐漸落後於時代。

無法知曉未來,但是可以改變過去。

最初,納米機器人寫入的虛假記憶,一般被稱爲〈偽憶〉或〈疑憶〉,是虛假記憶,疑似記憶的簡稱。但是近年來,〈義憶〉成爲了主流。即使玩弄了名稱,假貨還是假貨,似乎是想要消除伴隨着〈偽〉〈疑〉等文字的壞印象。隨之,在義憶中登場的虛構人物被稱爲〈義者〉。這裏用的「義」是義肢或者義齒的「義」,可以看出其意圖終歸只是想要強調彌補缺陷的意思。

不過,什麼纔是「缺陷」呢,這是爭論的分歧點。事實上大部分的人類都可以視爲人生經歷不完整的重症患者。沒有任何缺陷的人生是不可能的。

無論如何,義憶對人類非常有益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不用說,在消除喪失體驗,犯罪被害,受虐經驗等心理創傷時,用虛構的記憶進行認知重塑,抹掉經歷本身這種方法是很有效的。根據某個報告,把品行或者性格有問題的孩子作爲實驗對象,移植了〈Great Mother〉(譯註:原型是榮格心理學原型之一)的義憶後,約四成的人格出現了積極的變化。另外在一個實驗中,給反覆自殺未遂的吸毒上癮者移植了〈spiritual〉(譯註:基督用語,源自拉丁文的“靈魂”)的義憶,結果據說那個人變成了一個虔誠,禁慾的人(到了這個地步,就有點褻瀆的感覺了)。

雖說還不至於體會到義憶給社會帶來的恩惠,那其實是因爲記憶改變用納米機器人的使用者不喜歡公開那個事實。他們的社會地位地位最接近於國內的整容者。實際上,也有把改寫記憶諷刺爲〈記憶整形〉的人存在。

人無法選擇出生的環境。因此需要義憶一類的救濟措施。這是記憶改變推進派的主張。雖然對義憶懷有抗拒感,但我覺得他們言之有理。否定派的過半人員,與其說是根據哲學的問題意識,不如說只是因爲生理上的不安而拒絕義憶。

此外,關鍵的問題,因新型阿爾茨海默病丟失了的記憶的恢復手段至今沒找到。有一種叫做〈Memento〉(譯註:原型爲01年的一部歐美電影,中文譯名“記憶碎片”)的記憶恢復用納米機器人,只有部分地修復由〈lethe〉消除的記憶這種程度的力量,對新型阿爾茨海默病的記憶喪失則完全沒有效果。

雖然也設計了將義憶作爲備份的使用方法,但這進展也不太順利。

即使植入一段與消失的內容相同的義憶,也無法在大腦中紮根。而另一方面,如果插入了與事實不同的義憶,則比起前者殘留的時間更長。由此推測,新型阿爾茨海默病並不是並不是破壞記憶的疾病,而是解除記憶的結合的病。而且在記憶中,也有着容易解開的部分和難以解開的部分。只有情景記憶集中性地丟失,說不定因爲那是最具有合成性質的記憶。

剛醒後的一段時間,什麼也想不起來。雖然從十五歲時偷偷喝了父親儲藏的酒開始,直到現在也在喝酒,不過出現記憶消失的經驗還是第一次。難道真的是喝酒喝到失憶?我慌了。確實,我聽過這種經歷很多次,但一直都以爲不過是一種誇張的措辭,或者是在酒席上掩飾失態的權宜之計。

這裏是哪?現在是早上還是夜晚?自己什麼時候進了被窩?爲什麼頭痛欲裂?什麼都不知道。只是靠從胃的底部湧上來的酒精的味道,才明白是酒的原因。

閉上眼,一件件的,好好的回想一下吧。這是哪?是自己的房間。早上還是夜晚?從窗簾中透出的白光判斷是早上。什麼時候進了被窩?思考在那裏停住了。不要焦急。最後的記憶在哪?我記得我喝酒喝得爛醉,被趕出了店外,錯過了末班電車於是走回了公寓。爲什麼我會喝得爛醉呢?對了,是因爲我認錯了人。把站在公交車站的穿着藏青色浴衣的女孩誤認爲是夏凪燈花。那樣的自己實在太不像話了,於是進入酒館如同淋浴一般地猛喝。

點和點之間連接起來了。被趕出酒館後走了三個小時以上,好不容易到達了公寓(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腿部的肌肉慢慢的痛了起來)。費盡心思打開了門鎖倒進了房間,之後做了個奇妙的夢。大概是認錯人產生的影響吧。做了一個夏凪燈花出現的夢,夢見她搬到了隔壁。

夢與現實的連接,是從我到家時開始的。爲什麼你會在這裏?明明你是不存在的人。對於這樣態度惡劣的我,她以不可思議的目光注視着。

「千尋君,難道是喝醉了?」

夠了快回答我的提問。我想逼問她,但是腳底不穩,想辦法用手扶着牆壁纔沒摔倒。可能是氣血上湧,或者是聞到了從門縫裏透出的自己房間的氣味而感到放鬆,導致視野搖擺不定,沒法好好的站着。連自己現在是個什麼姿勢都不清楚。

夏凪燈花擔心的問到。

我感到頭暈目眩。

難道沒有更實際的解釋嗎?

做了個深呼吸,我果斷地說到。

從味道來看,她似乎在做土豆燉肉。

突然在這裏,我注意到了一個吻合點。說起來,冰箱裏殘留的便條上所寫的文字也使用了完全相同的句子,「不喫點正經的食物可不行喲」。一字一句都不差。

我搖了搖頭。如果乘着對方的步調就完了。

爲了慎重起見再按了一次,但結果是一樣的。

慢吞吞地站起來,來到廚房看了看水槽下面。本應在附近的超市趁着打折買來的杯面一個也沒剩了。我扭了扭頭。記得至少還有五個啊。總覺得最近健忘得很厲害。是不是酒喝多了?

不要被迷惑了。

敢於使我焦急的話,目的是削弱我的判斷力嗎?又或是在做欺詐的預先準備?

聽到那個聲音,女孩子回過了頭。

如果這不是做夢的話,那麼料理和筆記就是出自夏凪燈花之手。也就是說,原本以爲是義憶的記憶的很大部分其實是真實的,夏凪燈花這個青梅竹馬其實是實際存在的,偶然搬到了同一間公寓的隔壁後,不辭辛勞地照顧着醉倒的我,甚至連早飯都給我做。

她更加靠近了不由自主地後仰的我,說到。

她沒有回答我的第二次質問。

「你在幹什麼……」

她如果是欺詐師的話,應該會積極響應我的來訪纔對。

「那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呢?」她的臉上笑容與困惑交織「你昨天不是叫我燈花嗎?」

儘管如此,說不定還能找到一個小菜。

雖然如此,還是殘留着許多疑問。假設昨天的女孩子是僞裝成夏凪燈花的欺詐師,會特意花費搬到隔壁房間的工夫來陷害我這樣的一介學生嗎?說到底,與義者相似的人那麼簡單地就能找到嗎?難道說只是爲了騙我才接受整形手術的?

決定了購買〈lethe〉,最初開始打工的職業是加油站的員工。一個月就被解僱了。接下來開始在飲食店打工。這裏也是一個月被解僱了。哪一邊都是態度不好的原因。要說是哪方的話,應該不是對待客人而是與同事的接觸方法有問題。只要工作做好就沒問題了吧,這樣的態度好像很讓人討厭。

想起了前天江森先生說的,僞裝成舊識來接近目標的欺詐師的事情。

在現在的出租錄像店中,這種店鋪是很少見的,是個體經營的小規模店鋪。內部裝修、外部裝修都很破舊,看上去隨時倒閉也不奇怪的樣子,但因爲多少還有一些好事的固定客,多虧如此才能夠勉強維持下去。或者可能只是因爲小財主的興趣而不考慮收支的店。店長是一位年過七旬、寡言少語的謙恭的男子,經常叼着不帶過濾嘴的香菸。

爬出被窩,一邊因頭疼而皺着眉,一邊用杯子喝乾了三杯水。嘴邊灑下的水流過脖頸。脫掉有異味的衣服,洗了個長時間的淋浴。吹乾頭髮刷好牙,又喝了兩杯水之後躺在了被褥上。在那期間感覺好些了。雖然頭還是很疼很噁心,但是那種已經越過高山的實感令我心情舒暢。那之後我落入了淺淺的睡眠。

經過深思熟慮,我終於想到了第三種可能性。

購物袋從手中滑落,裏面裝着的杯面滾到了門口。

當然這個假設也有漏洞。不如說盡是些大漏洞。如果義憶的登場人物突然出現在眼前,無論是誰都會比起高興先感到奇怪。這樣的事不可能發生,是不是誰打算陷害自己——如此警戒着。那種程度的事,對方也會預測到的。假裝是實際的舊識還好,特意裝作義憶的登場人物根本沒有好處。彷彿是在說請懷疑我。

今天也沒有客人。我呆立在收銀臺邊忍耐着哈欠,邊茫然地思考着今天早上在冰箱裏找到的東西的含義。

「夏凪燈花是義者。只能存在於我腦海中的虛構人物。我分的清現實和虛構。雖然不知道你是不是欺詐師之類的,但是迷惑我也是沒用的。不想我報警就出去吧。」

不論如何,這都是因爲酒精而看到的夢不會錯。身心俱疲,導致抑制心理失效了吧。我從未夢見如此誠實的願望。

我打開冰箱的冷凍庫,看看有沒有剩下的麪包,然而只有杜松子酒和保冷劑這兩種物品。試着窺視製冰皿的下面,不過,除了冰的碎片以外什麼都沒找到。

因爲我經常忘記鎖房門,所以當我發現門鎖開着的時候,沒有感到多驚訝。

異物存在於那裏。

即使發現燈亮着的時候,也沒有感到驚訝。畢竟我也常常忘記關掉房間的燈。

打工結束後,順便到車站前的超市買了一套泡麪。因爲想早點兒回公寓,所以對那個以外的食品看也不看。看着這滿滿一袋的垃圾食品,我心裏有點不安,如果持續這樣的飲食生活,總有一天會搞壞身體的吧。但是一想到像我這樣的人要過上健康的飲食生活之前需要做的事,一切都感覺無所謂了。

好不容易地,我詢問到。之後我馬上意識到這是毫無意義的問題。非法入侵,製作料理。正如我所見的那樣。

今天一定要喝下〈lethe〉。

客人非常稀少。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現在還會用出租錄像店的,也就只有老人和一小部分錄像愛好者了。說起來,現在這個時代有多少人會擁有錄像帶播放機之類的古董呢?年輕人每月來一次或兩次,其中大部分只是來嘲笑的。

「我沒有青梅竹馬。」

她微微張開的嘴脣發出了呼吸聲。

向陽臺望去,堆積了一週的洗好的衣服正被風吹拂着。

雖然兩個月之內我就攢夠了買〈lethe〉的錢,但我知道只要有了閒暇時間,酒量就會增加,所以後來我也一直在那裏工作。也有單純是心情好的原因。從過去的時代殘留下來的那種寒磣的空間,不可思議地使我的心平靜下來。雖然不能很好地表達出來,但有一種「這裏的話我可以被容許存在」的協調感,想着要不要在這種地方尋找自己的居所。

因爲沒去看病,所以不知道原因。可能是心理疾病之類,也可能是營養不足。又或者是大腦的某處有血栓或腫瘤。目前還沒感覺哪裏不方便,所以就放着不管了。

我想,不讓對方喫點苦頭可不算完。

這樣期待着,我打開了門。

因爲都是溫順的客人,所以工作很輕鬆。可以說忍受困倦是最好的工作。雖然工資很低,但是對於不想要同伴、幹勁、提高技能的我來說,這大概就是理想的職場。

的確是義憶中青梅竹馬做的料理。

保鮮膜盤子裏漂亮的裝着萵苣和西紅柿沙拉。

不,或許我低估了人的潛在願望。據江森先生說,受欺詐的名叫岡野的這個男性,在不斷被實際不存在的同學說『你是我的同班同學』的期間,就相信了那件事不是嗎?

思考陷入了僵局。目前判斷材料太少。現在在這裏得出結論還爲時過早。回到公寓後,首先去隔壁的房間拜訪吧。然後質問她你究竟是什麼人?我想雖然對方不會老老實實回答我,但至少也能得到一條線索,能夠抓住推測對方戰略的頭緒吧。

一開始就沒期待冷藏庫。從半年前開始,那裏就變成了啤酒儲藏庫。自己嫌做飯麻煩,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除杯麪,便當和冷凍食品以外的東西都不買了。

由於知道了不適合持續和同一個人接觸的工作,因此在一段時間內通過大學生協會介紹的日工工作掙錢。但是這裏也有這裏的不好,每次都要和初次見面的人從頭開始建立關係很麻煩。雖然總的來說交流能力有人際關係的構築能力和維持能力,但我好像沒有平均的共同擁有這兩種能力。

不過,更不對勁的女孩子就在眼前。

雖然江森先生推測『希望她說的是真的』這一願望促成了記憶的變化,但如果說這種心理傾向是一般性的話,的確,與其說義者是老朋友,不如說是適合欺詐的題材。爲了填補由程序的深層心理分析成爲浮雕的精神的缺陷,用義憶技工士的手描繪出的栩栩如生的義者,看上去就像人的願望結晶。在夢寐以求的異性面前,能冷靜客觀地看待自己的人又有多少呢?

『最近非常流行這種古老的詐騙手段。據說孤獨的年輕人最容易成爲目標,天谷也有可能被他們盯上。』

「在做土豆燉肉。」她盯着鍋裏回答道,「千尋君,喜歡土豆燉肉嗎?」

假設昨晚發生的事是夢的話,那麼料理和筆記都是出自爛醉的我之手。也就是說,到變得神志不清爲止,酒後吐到胃變空之後用了3小時艱難地走回公寓。在那之後用不知從哪裏籌來的萵苣、西紅柿和洋蔥製作了沙拉,用乾淨的保鮮膜包好放入冰箱,洗淨收拾好烹調用具後,用女孩子一般可愛的筆跡,給明天的自己留便條後就寢,之後就忘記了一切。

「因爲堆積了很多要洗的衣服,所以全部洗好了喲。還有,我認爲被子要更頻繁地晾曬纔行。」

如果那個情報,傳到懷有惡意的第三者手中的話?

「你怎麼進到房間裏的?」

「問我是誰……燈花喲。青梅竹馬的臉,不記得了嗎?」

是因爲反映了那樣的過去嗎,義憶中有幾個讓我喫青梅竹馬的手製料理的情節。燈花看不下去我只喫有害身體健康的食物,『不喫點正經的食物可不行喲』如此擔心我着,邀請我到她家裏喫飯這樣的義憶。

畢竟也不能一直站在那裏,所以決定暫時回到自己的房間。

「今天沒有喝醉吧?」

「沒事嗎?肩膀,借給你吧?」

與幻覺說和實在說相比,這個假說多少有點真實感。欺詐說。昨晚相遇的與夏凪燈花一模一樣的女孩,不過是爲了騙我而由欺詐組織準備的冒牌貨,扮演〈夏凪燈花〉這一義者的陌生人。

「不喫點正經的食物可不行喲。」

果然那個女孩已經掌握了我的義憶的內容。我再次振作了精神,不小心可不行。她知道誆騙我用什麼戰略纔有效。她具備了所有使我爲之心醉的必要資質。

我不太記得之後發生了什麼。

即使發現繫着圍裙的女孩子站在廚房裏,也絲毫沒有驚訝。因爲有個經常會爲了我穿上圍裙站在廚房裏的女孩——

其實本來對喫飯就沒什麼講究。母親是個對飲食漠不關心的人,據我所知,別說做菜了,就連廚房一次也沒去過。除了烹飪實習和林間學校等例外的情況,我幾乎沒有喫過手製料理。從小的時候,就經常只能喫現成的便當和在附近的快餐店進食。

「你……是誰?」

昨天下定了決心,要改變這樣可悲的自己。

無論哪個假說都是一樣的愚不可及。

「……這樣啊。」

比如說,我的義憶的內容以某種形式從診所泄漏的話?

站在202室門前,按下電鈴。

簡直就像小學生在牀上的空想。鄰家搬來了自己喜歡的女孩子,照顧着虛弱的我。

「好了快回答我。」我加強了語氣,「你是誰?」

回到公寓了。

意外地見到擅自侵入我的房間還若無其事地使用廚房的可疑人物,我的腦袋裏最先浮現出的不是「報警吧」也不是「抓住她」也不是「快叫人」,而是想着「房間裏沒有放着什麼被女孩子看見會很糟糕的東西吧?」

可還是——像是反覆提醒着自己——說到底夏凪燈花什麼的女孩子是不存在的。

關上煤氣竈的火,她向我靠近。

那個是義憶中的故事吧。

如果在家的話,爲什麼不出來呢?

等了十秒,沒有反應。

「啊,歡迎回來,千尋君。」她的臉上露出了微笑,「身體的情況如何?」

如果,她真的是個欺詐師。

自己也覺得不對勁。

並附上了這樣的手記。

造成不健康的飲食生活的理由還有一個。十八歲之後,喫什麼都覺得不好喫。也不是味覺麻痹了。感覺應該是味覺信息和報酬系被分離了。在那之後過了兩年的現在也是,連『好喫』是一種怎樣的感覺都想不起來了。只要是有鹹味的加熱食品,剩下的就無所謂了。

手製沙拉,附帶手寫的筆記。

很不像是一個成年男人應做的夢。

似乎是受到了細心周到的護理。

這個也是答案很明顯的問題。昨晚照顧我的時候偷了備用鑰匙吧。房間裏只放了最低限度的東西,稍微找一下應該馬上就能找到。

房間的主人出現了,她沒有逃跑,也沒有解釋,而是悠然自得地品味着鍋裏的東西。料理臺上擺放着她帶過來的調味料。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對於欺詐師來說,沒有比義憶持有者更容易對付的對象了。江森先生不是也說過嗎?『他們不是利用回憶作爲突破口,而是利用沒有回憶來乘虛而入』。

正苦惱於有沒有和麻煩的人打交道無緣的工作時,正好看到附近的出租錄像店貼出了打工募集的佈告。試着應聘了一下,沒有面試就被錄用了。大概是沒有除我以外應聘者吧。

只睡了一個小時左右就醒了。這種像是胃被勒緊一樣的感覺是飢餓的原因吧。這麼說來,昨晚喫的東西全都吐出來了。雖然沒那個心思,不過是時候該喫點什麼了。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你還是這個樣子呢。」

我沒能反問那是什麼意思。

說不出口的話,大量地堵在了胸口。

無論怎麼用意志的表層去抗衡,在我的大腦中更根源處卻錯誤的認知着「與五年前分離了的最愛的青梅竹馬再會了」,無可奈何地因喜悅而顫抖。

愛你,愛着你,一不留神就想抱緊你。

甚至無法移開視線,我和她從正面相互凝視着。

近距離看她的臉,總覺得有些非現實感。皮膚就像被造品一樣白皙,眼睛周圍卻有一絲紅暈,給人一種病態的印象。

感覺就像幽靈一樣。

看到如被束縛住一般僵硬的我,她突然露出了微笑。

「沒關係的,不用勉強自己想起來。只要記住這一點就好。」

那樣說着,她輕輕牽起我的手,溫柔地用雙手包住。

那是冰冷的雙手。

「因爲我,無論何時都是千尋君的夥伴啊。」

次日,完成工作的我給江森先生打了電話。問他今晚能不能見面。他說十點以後有空。我們決定在公園見面後掛斷了電話。然後,在終端畫面上顯示的聯繫方式欄裏,不知不覺間發現了「夏凪燈花」的名字。她在照顧我之後就擅自登記上去了吧。我本想把它刪掉,但因爲可能會起到什麼作用,就那樣放着不管了。

我去了大學,直到碰頭的時間都在學生食堂角落的桌子上學習來度過。每隔一個小時就走到場地外面,慢慢地吸一根菸。空氣非常潮溼,香菸比平時的味道更雜。學生食堂一關門,我就移動到休息室裏,把身體沉入沙發,讀着被丟棄的雜誌來消磨時間。空調沒有起效的休息室由於自窗戶射入的陽光的原因,幾乎同室外一樣熱,即使一動不動也變得汗如雨下。

回到公寓這件事,是在聽了江森先生的意見之後決定的。在和那個女孩子再一次見面之前,我想好好的認清自己的立場。爲此,我認爲有必要先向值得信賴的人坦白事情的經過,獲得客觀的視角。

仔細想想,想找人商量什麼事情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我是被那個女孩子激烈地擾亂內心到這種地步吧。

那天很罕見的,江森按照約定的時間出現了。我打電話給他是很少見的,說不定是在擔心我吧。

在我那不得要領的說明結束後,他說到。

「也就是說,把你的話概括一下。你爲了消去記憶要使用〈lethe〉,卻因爲搞錯了而收到了〈greengreen〉。使用了那個在腦袋裏寫入了〈夏凪燈花〉這一虛構的青梅竹馬的義憶。兩個月後,不應該實際存在的她搬入了隔壁的房間,還親密地打了招呼……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這種詐騙手段有點繞彎子……嘛,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江森表示同意「說起來,天谷的老家很有錢吧?」

近期,她還會來做些什麼吧。到那時,讓我順利地誘導對話,引出情報,揭露她的目的吧。

倒不是討厭城市本身。現在回想起來,這座城市還是非常適合居住的。在丘陵地帶建造的人口不足2萬人的新興城市。市中心交通便利,公共設施商業設施齊全。大多數居民都是中產階級,不喜歡糾紛,溫和的人很多。綠意盎然,景觀優美,對於追求刺激的年輕人來說可能有些無聊,但卻是一個度過健康少年時代的理想城市。

看見料理臺上的杯面,她像是有些喫驚的說到。

回老家的途中,到處都看的見過去自己的身影。六歲的我與十歲的我,十二歲的我與十五歲的我,都以當時的樣子站在那裏。他們一樣無表情地仰望着天空,耐心等待着能改變自己的某些事發生。

回去的時候,江森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嘀咕着什麼。

「不會的。」

但是,她並沒有中我的挑釁。

女孩子留下的鍋消失了。把她從房間裏趕出去後,沒有碰那份料理,就那樣放着。那之後她又用備用鑰匙擅自進去,把鍋拿回家了吧。

她脫下涼鞋走進房間,站在了我的身邊。她那冰涼纖細的上臂碰到我的手肘時,我像是觸電一般把手肘縮了回去。

「嗯。」我肯定到,「不過,使用〈lethe〉的話,『使用了〈lethe〉』這件事的記憶本身也會消去,所以不能確定呢……怎麼了?」

實際上只是因爲驚慌失措而動彈不得,關於這點我保持沉默。

問題在於,那件睡衣的設計和夏凪燈花住院時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我也是在那附近卡住了。江森先生是怎麼想的?除了詐騙意外,還有能什麼目的呢?」

確定了行動方針後,正想往水壺裏倒水的時候,咔嚓一聲門鑰匙脫落了。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現在和普通家庭差不多。」

看來,用普通的辦法是行不通的。她應該是個真正的的欺詐師,知道自己應該深入到哪裏,在哪裏撒手。

「昨天說的...」我開口了。

站在了離老家最近的車站的那一瞬間起,心中就已充滿了想要返回的念頭。想立刻乘上行列車返回公寓,想盡快離開這個城市,全身都產生了拒絕反應,但事到如今,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就回去。這也可以看作是一種精神鍛鍊,我勉強使自己振奮起來。

——說不定,她真的是我認識的人。

我一個人空洞的笑聲在公園迴響着,被吸入了黑夜之中。

「或許只是單純的忘記。天谷,本來就很健忘。」

早點辦完事回去吧,在被這十八年的空白壓垮之前。

「『不用勉強自己回想起來』是什麼意思?」

她對此嗤之以鼻。

喝光了帶來的罐裝啤酒,我跟江森道謝並告別。

「不用勉強自己回想起來,就是不用勉強自己回想起來的意思喲。」

「嗯,我會注意的。」

被巧妙地岔開了。

江森的聲調降了下去。

「可愛啊。」

沒錯,要引出情報。

她沒有抬頭,只是以眼睛向上看着我。我忍住想要反射性地避開那個目光的感覺,就那樣目不轉睛地盯着她詢問到。

『沒關係的,不用勉強自己想起來。』

我房間的門鎖沒開,燈也沒亮。悄悄地打開門進去,沒看見女孩的身影。我放心了,打開窗戶放跑了充滿屋子的熱量。然後叼着香菸點燃了火。

水壺冒出了熱氣。她關掉爐竈,往兩人份的杯面裏倒入開水。然後用不着我趕她出去,便拿着自己的杯面回到了隔壁的房間。留下了一句「晚安,千尋君」。

我苦笑着,以爲是開玩笑。

「是啊,我也這麼想。」他同意到。「不過,首先想到這一點,你還真是相當自卑啊。一般情況下,都會浮想聯翩的吧。」

「那孩子,也太可憐了。」

眼前的她,與義憶中夏凪燈花的身影重疊在一起。比真實的記憶還要鮮明的,那一天病房的氣氛,從睡衣領口窺見的鎖骨,那細微的聲音,全都復甦了。

「嘛,算了。正好我也餓了,吶,給我也做一份吧。」

「啊,你又打算喫對身體有害的東西了。」

他沒有笑。

「慎重起見我先問下,天谷,你從出生起一次也沒用過〈lethe〉吧?」

撒嬌?

喝了兩口啤酒,江森客氣地說到。

我笑了。

這個城鎮是完美的,只有我是不完美的。

「不,說不定那個女孩子沒有撒謊吧。實際上兩個人是青梅竹馬,你卻單方面地抹去了記憶。你認定這是義憶,而不是湊巧甦醒的真正的過去嗎?」

我立刻追溯起記憶。但是,怎麼也想不起來進入房間後的事。能想起來的只有與她意外相遇,說了幾句話,之後又經過了怎樣的程序躺在被窩裏,這一帶的記憶完全遺漏了。

這個恐怕也是虛張聲勢吧。倒不如說是性質惡劣的玩笑。

「所謂的欺詐師,就是對沒有經濟能力的學生,做那麼費勁的事嗎?」

我感到不滿的對象不是這個城鎮,而是在這個城鎮居住的我自身。儘管準備瞭如此得天獨厚的舞臺,我卻連一個美好的回憶都沒創造出來,深切的認識到到自身的不中用而感到很痛苦。

「不要想裝做看起來被騙了的樣子。因爲不久後有可能逐漸變成自己也無法區分演技和真實想法的狀態吶。」

持續的發生着預想外的事態,腦袋完全麻痹了,不過,仔細想想的話,這已經是警察可以介入的事件了。備用鑰匙被盜,還被陌生人多次非法侵入。

「現在你這麼想也沒關係喲。青梅竹馬什麼的,如果沒法相信的話就不要相信了。只要你記住我是你的夥伴,這樣就足夠了。」

她這樣說着,在水壺裏又注入了一人份的水,座在爐竈上。

奇妙的氣氛。

然後像教育小孩子一樣說到。

聽上去說了這樣的話。

「反正都是故弄玄虛吧?列舉出那些言語,是想讓我產生對你有利的誤解吧?」

放好水壺,把香菸丟進菸灰缸裏。

但是回頭看向玄關的我,看到她的樣子卻僵住了。

「什麼什麼?」

「我沒有那樣的記憶」我斷言道。但是那聲音中卻透着深深的動搖。

「像笨蛋一樣吧?」我嘆了口氣,「但是,就是那麼一回事。」

到達住宅街時已是夜深人靜的午夜一時後了。幾隻小蛾圍着走廊的燈光無聲地飛來飛去。

從這條線進攻,也沒法期待有什麼大的成果。那麼就從別的角度進行瓦解。

「與普通的義憶所有者不同,我對義憶沒有執着。因此,對作爲那個登場人物的夏凪燈花毫不關心。你要是以爲冒充她的名義就能博得我的好感,可就大錯特錯了。」

「嘛,我不認爲天谷會撒謊,所以那種事應該是事實吧」說完後,江森笑了笑。「那個孩子,可愛嗎?」

「騙人,前天喝醉回來的時候,明明那麼的愛撒嬌。」

怎麼說也是第三回了,能夠冷靜地應對了。我有些輕敵起來。

也不是有痛苦的回憶。的確,我是個孤獨的少年,但我從來沒有因爲那種事而遭遇過周圍不愉快的目光(至少在我自己能夠認識的範圍內)。不知道是我這一代人特有的傾向,還是偶爾在我的周圍聚集了那樣的人,在我的學校裏不存在大的團體,只有三、四人爲個團體像點點浮現的小島一樣散佈着。雖然也有着個人的喜好與厭惡,但沒有發生集體壓力那種東西的餘地。

「怎麼會,說不定是仙人跳呢。」

「總之」江森先生重新說到,「不要被感情所控,在奇怪的文件上蓋章喲」

「即使忘記了,看到臉聽到聲音也會回想起來。」

——是嗎,〈greengreen〉嗎……

「你可能不知道吧,但我並不是憑自己的意志得到義憶的。明明是想用〈lethe〉來忘記過去,卻因爲一點小失誤而收到了〈greengreen〉。」

「嘛,就是那樣。」

「哼,就連兩天前的事情也忘了嗎?」她並沒有乘虛而入,只是微微一笑。「嘛,不管怎麼說,酒還是適可而止比較好喲。」

胸口的深處無理由地感到疼痛,全身的細胞紛紛躁動起來。

我拼命壓抑着因回憶起根本不可能存在的記憶而感到懷念使臉變得鬆弛的感覺,同時表明了自己的不信任。

純白的睡衣。其打扮本身並無奇怪之處。但作爲深夜訪問陌生人的房間的樣子未免太沒有防備了。不過,根據她扮演的角色來看,也不是那麼不自然。所以睡衣本身不值得驚奇。

但是,最後什麼都沒發生。20歲的我非常清楚那一點。

什麼啊是那回事啊。她輕微的笑了。

我一時隔絕了所有的感情,與她正面相對。然後,我想起了當初的方針。

果然,這個女孩清楚地明白怎樣纔能有效的讓我的內心動搖。

實在是夏凪燈花的說話方式。義憶中的她,喜歡這種禪問答式的表達方式。爲什麼和千尋在一起比較好呢,是因爲和千尋君在一起比較好。

無論有多麼愚蠢,只要留下百分之一的疑問,那就是我的敗北。

這是故意的挑釁。這麼做的話,對方也許會爲了讓我相信而使出下一張牌。謊話說的越多,漏洞也就越多。就是這樣的算盤。

「怎麼可能。」

這麼快就來了啊,我擺好了架勢。

在那之後許久,我們無言地喝着酒。

「那,推到了沒?」

「你明白義憶中的登場人物是怎樣的吧。」我拐彎抹角地答到。

「嗯,我知道你那樣解釋。」她以一副什麼都知道的面孔點了點頭。「然後呢?」

只是寂寞的笑了。

不過,現在還不想依賴警察。他們在解決問題時,未必能把真相弄清楚。如果在弄清楚女孩的真實身份之前,事件就結束的話,我就會持續着一輩子都得不出答案的自問自答。她的目的是什麼?爲什麼知道我的義憶的內容?爲什麼與夏凪燈花如此相似呢?

「……但是呢,萬一啊。萬一發生了那種事的話」

「我估摸着這不是江森先生之前說過的約會商法的亞種嗎。診所方面泄露了顧客的信息,然後交給那些懷有惡意的人進行欺詐。」

但是,對別人撒嬌——而且是對同年齡的女孩子——我無論如何也不認爲自己能有如此大膽的演藝。不管喝多醉,人格的根本是不變的。除非我還有另一個人格,否則不可能有那樣的舉止。

契機是江森問的問題。

『慎重起見我先問下,你從出生起一次也沒用過〈lethe〉吧?』

我認爲就是那樣。

但是,仔細想想也沒有證據。

〈lethe〉的選項中包括「忘記使用過〈lethe〉這一事實本身」這種選擇,而且那種選擇被強烈推薦。不然的話,會「自己到底用〈lethe〉忘記了什麼呢?」這樣的疑問永遠糾着。

因此,不能因爲我自己沒有那個記憶就斷言我沒有使用過〈lethe〉。雖然我的父母主張孩子不需要義憶,但關於消除記憶的見解,現在想來一次也沒聽他們說過。在他們的教育方針中,只有使用〈lethe〉是例外的,這種可能性並非爲零。

到家了。孤零零地建在住宅區邊緣二十年的單門獨戶的房子便是我出生成長的老家。我按了一下門鈴,但沒有人應答。母親很久以前就搬出去了。而父親還在工作,沒有應答也是理所當然。

開鎖進去後,聞到了令人懷念的味道。雖說如此,卻沒有湧出像是傷感的感傷。只是增加了想回公寓的想法。現在對我來說「回家」的場所,已經不是老家,而是那小氣的三坪房間。

踏着嘎吱作響的樓梯上了二樓,踏進了我曾經的房間。不出所料,房間就那樣保持着我離開時的樣子被放置了。因爲滿是灰塵,所以在着手工作之前打開了窗簾和窗戶。

——萬一,夏凪燈花是我實際存在的舊識。

如果說真有有關她的線索,果然還是除了我老家的房間以外別無選擇吧。

想到來這裏固然是件好事,但還是有一個嚴重的問題。如果我的記憶正確的話,離開老家時,我把自己的所有物幾乎全都處理掉了。因爲從高中畢業到搬家這段期間忙得不可開交,所以不記得丟了什麼留下了什麼。說不定,能夠了解我過去人際關係的東西全部扔掉了。

大致調查了一下房間,不過,如同預料的那樣畢業相冊全滅了。小學、初中、高中三冊都沒找到。嘛,也對呢。對於想忘記過去的人來說,並不需要那麼礙眼的東西。當然,畢業文集和集體合照等也被處分了。剩下的只有日英詞典、檯燈和筆架之類的東西。

別說夏凪燈花的線索了,就連我自己的痕跡也從這個房間裏消失了。從這個徹底的程度來看,即使連一根頭髮都沒有也不會奇怪。

去初中交涉的話,能讓我看到我畢業的年份的相簿和名冊嗎?恐怕會以保護個人信息爲由拒絕吧。如果能從當時的同班同學那裏借到相冊,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但對於中學時代沒有朋友的我來說那也是不可能的。別說聯繫方式,就連名字都沒法好好記住了。

不一會兒,探索結束了。沒有什麼可以做了。我四腳朝天地躺在積滿薄薄的灰塵的木地板上,側耳傾聽蟬鳴。夕陽從窗戶刺入,在牆壁上描繪着扭曲的橙色四邊形。從敞開的衣櫃裏飄來防蟲劑刺鼻的臭味,讓我聯想到了季節的交替。

不過實際上,現在正值盛夏。八月十二日。梅雨季節明明早就結束了,卻還是一直持續着曖昧的天氣。

「千尋,回來了嗎?」

階梯下傳來了呼喚我名字的聲音,是父親在叫我。

看來是不知不覺間睡着了。因爲躺在地板上,身體的關節很痛。

「這個房間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可以回來取的東西。」

我啞口無言。

「果然剛曬好的被子很舒服呢。」

「嗯,因爲就是青梅竹馬嘛。」

「說來聽聽,我忘記了什麼?」

纖細的手指,憐愛地撫摸着我的後背。

在回家的電車中,我用手機調查了我購買了義憶的診所。

因爲抱有罪惡感,我的措辭變得相當軟弱。

我縮了縮肩,叫住了一臉無法相處正要返回的父親。

「以防萬一我想確認一下。」

沉浸在虛構的回憶中的時候,父親的表情顯得很溫柔。這是從未對妻子和兒子從未有過的充滿慈愛表情。只要現實得到滿足,父親就會成爲一個很好的人吧,我如此推測到。

——那封信是誰寫的呢?

在她開着冷氣的房間裏,年幼的我們像關係很好的雙胞胎兄妹一樣互相依偎在一起睡着。窗簾緊閉的房間顯得微暗,滿盈着與夜晚的黑暗不同的靜謐。平日裏的住宅區靜悄悄的,除了樓下搖曳的風鈴聲,什麼也聽不到。那是一個讓人覺得除二人以外的人類早已絕跡的,平和且寂靜的夏日午後。

自稱青梅竹馬的女孩慢慢地站了起來,縮短了與我的距離。

彷彿從耳洞裏流入了熱液一樣,腦袋的中心顫抖起來。

「千尋君。」

「有對我使用過〈lethe〉嗎?」

父親把那個扔給我。我撿起掉在面前的紙片,打開。

「na tsu na gi to u 花(ka)?」像是爲了宣讀這罕見的花的名稱一般,父親把這個名字掛在嘴邊。「不知道啊,你的熟人嗎?」

「還會再來的,晚安。」

她回到了隔壁的房間。深深的寂靜來訪。

那個態度,果然也和義憶中的夏凪燈花一模一樣。

果然來這裏是正確的。

「是的,像父母呢。」

也就是說,在他心中,移植義憶和記憶消除都屬於同一個範疇。

我猶豫了一會兒把菜扔進了垃圾桶裏。倒也不是警戒裏面下了毒。

「怎麼了?」

「我收到了那個名字的人的來信。冒充舊同學的信。這大概就是惡德商法之類吧,不過我對記憶力不太有自信,以防萬一還是想確認一下。」

父親笑着下樓去了。恐怕要開始喝酒了吧。邊喝威士忌邊回憶義憶是他人生中唯一的樂趣。

但是初中時的我,沒有可以寫那種信的親密對象。是誰的惡作劇嗎?但是,文章也太過於自說自話了。如果是惡作劇的話,應該會寫出更能引我做出反應的內容纔是。比如把我叫到校舍後面,或者寫上寄信人的名字什麼的。

爲了消除房間裏殘留的她的氣息,我叼起了香菸。因爲找不到打火機,所以想用煤氣竈點火,站在廚房的時候,發現竈臺上放着包着保鮮膜的盤子。裏面是加了demi glace sauce(譯註:一種醬汁)的蛋包飯,還殘留着餘熱。

不管怎麼說,她摔在被子上真是太好了,安心了。

那上面如此寫着。

這樣面對面來看的話,我們的身高差比十五歲的時候還要大。這一點從她從我仰望的臉的角度的微妙變化可以看出來。和那時候相比,她的身材遠比之前更有女人味,雖說如此,她倒幾乎沒有長多餘的肉,以現在的體格差距,大概比那時候更容易抱起來吧,有一瞬我這麼想象到,

「沒有。」父親斷言道,「我們家就是那樣的教育方針。」

這只是一個表明決意的行爲。

診察券上記載着電話號碼。接待時間快要結束了。爲了打電話,我在附近的車站下了電車。坐在月臺的長椅上,謹慎地輸入號碼。

「那,有聽過夏凪燈花這個名字嗎?」

「……你,無論如何也要主張是我的青梅竹馬嗎?」

『與千尋君相遇,我很幸福。永別了。』

數秒的沉默。

她的表情隱約染上了陰霾。「不可以告訴現在的千尋君,因爲看起來還沒做好那個準備。」

「給我的?」

離開家之後,我再次打開了那封沒有寄信人的信。

然後我落入了混亂的漩渦之中。

「嗯,我知道了。」

在玄關穿鞋的時候,不知何時父親站在了背後。他一隻手拿着裝了威士忌和冰的玻璃杯,另一隻手拿着折成四折的紙片。

喊她也沒有要起來的跡象,我小心翼翼地搖了搖了她的肩膀。爲什麼作爲房間主人的我不得不爲作爲入侵者的她操心呢?如果這樣客氣的話不是越發助長她的氣焰嗎?不過,我也沒有硬叫醒她的膽量。

「去年冬天,我把大衣弄髒了,於是就暫時借用你的大衣,內側的口袋裏裝着它。雖然你說反正不需要,但是扔掉的話寫出來的人就很可憐,所以還是先留下了。」

反覆改變關鍵詞重新檢索後,我瞭解到兩個月前診所閉院了這件事。但是那之後再怎麼調查也沒有除「閉院了」以外更多的情報。鎮上的社區揭示板上,只有一個這樣的留言。

「您撥打的電話號碼現在是空號。不好意思,請您確認號碼後再撥號。」

我反射性地甩開了她。失去重心的她在被子上摔了個屁股蹲兒,用有點喫驚的表情抬頭看着我。

「慢慢來就好。一點一點的回想起來吧」

我的話語止步於此。

起身擦拭額頭上的汗時,門開了,父親的臉露出了來。

父親喝了一口威士忌,連告別的話也沒說就回到了客廳。

「不,沒聽過就行了。」

不抱希望地搖了三次,她醒來了。看見我的臉,她高興的說到「啊,歡迎回家」。然後支起上半身,微微伸了個懶腰。

「你幹什麼呢。」

「我的父親,說從來沒聽說過什麼夏凪燈花的名字,這要怎麼解釋?」

我放棄了。乘上下一班電車,回到了公寓。

這麼一說的話,根本沒有父親會老實回答我問題的保證。甘願收集虛僞的父親,同樣也是喜歡散播虛僞的人。既說沒有意義的謊言,也說有意義的謊言。有時爲了自我辯護而撒謊,也有時爲了否定他人而撒謊。

她坦率地點了點頭,露出了對自己被狠狠地推到這件事毫不在意的天真無邪的微笑。

「啊。雖然這麼說,不過大概是很久以前的東西了。」

這是事先準備好的謊言。從江森那裏聽到的故事,稍微加工了一下。

「哎呀。」我一邊疊着信一邊說到,「幫大忙了,特意給我送過來,非常感謝」

「你是打算這樣岔開話題吧。如果說我忘記了什麼,那麼至少拿出一個證據——」

「我只是來拿東西而已。馬上就回去了。」

「……你給我出去」

我留在老家的大衣只有一件中學上學時用的粗呢大衣。那後一次穿那件大衣是在初三畢業典禮,所以可以認爲信被放入口袋是在十五歲的冬天。

「你忘記了各種各樣的事情喲。」

我一時無言地俯視着她。

吸完了煙,我摸索着抽屜的深處,之前爲了搶先欺詐師而動了點手腳。然後往玻璃杯裏倒了半杯冰鎮的杜松子酒,一口氣喝乾。刷牙洗臉後,關燈躺在被褥上。閉上眼睛,隱約聞到了她的氣味,於是起身把枕頭翻了個面再次躺下。當然,這個程度是無法消除她的餘香的,那個夜晚,我做了個與夏凪燈花一起午睡的夢。

「是我,還是千尋君的父親,其中有一方說謊了不是嗎?」她即刻答到。「你的父親,是個誠實的人嗎?」

看着沉默的我,她歪了歪腦袋。

把信的筆跡和冰箱裏的筆記本對比一下。說像也像,說不像也不像。原本,筆跡這種東西,從15歲到20歲會發生不小的變化吧。

那個家庭全是謊言。而作爲一家之主的父親所說的話,又有多少可信呢?

傳呼聲沒有響。

「不過呢,那是因爲有忘記的必要吧。」

「喂喂,既然回答了問題,好歹說明一下怎麼回事吧。」

她在被窩裏睡着了。當然,不是她的被子,而是我的被子。穿着之前那件純白的睡衣,蜷着身子呼呼酣睡。

「聽你說起信我想起來了。」父親說到。他滿臉通紅,看上去已經醉了。「有給你的信。」

「是啊,什麼也沒有。」

見到闊別一年半的兒子,父親毫不客氣地說到。

將臉埋在我胸口,她低聲私語着。

不對,那•不▪是•我•的•過•去•

試着輸入診所名稱搜索,三個月前調查時應該確實存在的網站卻從檢索結果裏消失了。我以爲診所的名字弄錯了,從錢包裏拿出診察券確認了一下,但並沒有發現錯誤。

「以防萬一,呢。」父親用右手摸了摸鬍鬚。「你原來是那麼耿直的傢伙啊?」

父親慢慢地回過頭。「怎麼?」

我嚥下了已經湧到嘴邊的「抱歉,沒事吧?」後,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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