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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屍者的帝國》 · 伊藤計劃 · 6.4萬 字

「爲不該爲之事者,必聞不欲聞之事。」

──弗朗西斯‧華辛漢爵士

飽含溼氣的泥土味陣陣撲鼻而來。

我們走在放眼望去盡是方塊字的東京街道上。那些由大量線條複雜交錯所組成的文字,彷佛正誇耀意義之難解深奧,令我有些頭暈目眩。這些文字的組合變化之多,似乎更超越了須要記錄的萬事萬物。

一八七九年六月三十日。我與星期五坐在雙人座的人力車上,沿著護城河旁的道路前進。雙輪人力車搖晃得相當嚴重,拉車的是名矮小的活人。環顧周圍,沒有一輛人力車是由屍者拖拉。日本已渡過了內亂時期,如今正走向富國強兵的道路,但民生用的屍者似乎還是奢侈品。不過日本人天生有著稚嫩面貌,加上對外國人總是面無表情,在我看來活人跟屍者也差不多。

新生日本帝國朝躋身現代化國家而努力,只是這十年來的事情。在那之前,一股崛起於日本南端的革命勢力推翻了舊政權,讓日本從江戶時代進入了明治時代。列強撬開了日本長達兩百年的鎖國政策,有如撬開牡蠣殼一般。

接受法國協助的江戶幕府及接受大英帝國支援的革命勢力,曾各自引進大量屍兵,打得如火如荼。不過,如今那都是過去之事。駐日英國公使巴夏禮聲稱,兩年前的西南戰爭結束後,革命風潮終於完全止歇。【注:巴夏禮(Sir Harry Smith Parkes,1828-1885)英國外交官,第二任(1865-1883)英國駐日公使。】

「最近就算不帶武器出門,也不會有什麼危險。」巴夏禮一面說,一面亮出從前遭武士襲擊的舊刀傷。不過接著他又笑著恫嚇我,「現在該注意的反而是屍者炸彈的攻擊。」

「史培克塔?」我問。

「沒錯,去年內務大臣大久保利通才被炸死,整個政府高層可說是人心惶惶。」【注:大久保利通(1830-1878),明治時期政治家,爲日本第一任內務大臣,遭暗殺身亡。】

「希爾‧阿里在喀布爾獲擒後,有沒有供出什麼情報?」我回想起阿富汗戰爭的結果。

巴夏禮搖頭回答,「希爾‧阿里以爲他能掌控大局,但事實上他不過是個傀儡。史培克塔軍團的真相,如今依然是謎。」

此時我腦海浮現了「克里米亞的亡魂」這個字眼,但我沒有說出口。

人力車離開一番町的英國公使館後,通過半藏門,沿著皇宮護城河繞往南邊。地面經過泥土路,雖然塵土飛揚,但跟髒亂的倫敦比起來乾淨、清爽多了。就連偶然映入眼簾的鳥兒,也似乎不帶絲毫警戒心。我幾乎不敢相信這裏是一國首都。剛踏上橫濱的土地時,我便感覺這是個恬靜安詳的國家,這印象直到此刻依然不變。宛如置身在杳無人跡的英格蘭鄉村午後,時間彷佛已經停止。

座落在左手邊的皇帝居城少了巨大的天守閣。我本來以爲這是革命戰爭造成的創傷,但一問之下,才知皇城缺少天守閣的歷史已超過兩百年。對這個國家的人而言,兩百年似乎不算太長的時間。這更讓我感受到,這裏真是個奇妙的國度。少了天守閣的城池,就像是缺了頭的巨人。這彷佛正象徵著日本這個國家的現狀,不禁令人莞爾。

跟印度殖民地相比,這裏的人民生活可說是極爲純樸和平。住的是四壁蕭條的木板小屋,睡覺時就在地板上鋪被褥,跟中亞附近的文化幾乎沒什麼不同。但跪坐在地上,以矮桌喫飯,則是此地的特色。驀然間,我看見一名半裸的幼童奔到了馬路上。往門內望去,一名婦人正以臉盆內的水擦拭身體。那婦人不但沒有遮掩胸脯,反而對我露出難以捉摸的微笑。當然,在皇城周圍,這樣的景象並不多見。但只要離開兩、三條街道,就會有一種彷佛進入古代日本的錯覺。

我將身體靠在不停震動的人力車座位上,遠眺著隨風搖曳的柳樹。震動的多寡跟旅行的速度成正比。雖然我繞過三分之一個地球,但留在我腦海中的記憶,卻只有彷佛永無止盡的震動。自孟買出發,途經馬來諸島及上海,終於抵達日本橫濱。雖然不像小獵犬號歷經重重危險,但我在風平浪靜的印度洋上,親眼目睹了海面發光奇觀。穿過那片夢幻般的海域後,進入了號稱「太平」卻是驚濤駭浪的太平洋。在船上那段期間,曾有六個男人差點被伯納貝丟到海里餵魚,但我對這種程度的騷動早習以爲常。

抵達橫濱外海時,我們換搭小船進入橫濱港。這個國家的對外出入口規模還太小,無法停靠大型船艦。在橫濱登陸後,我們轉搭火車前往新橋。除了這段極短的鐵路之外,目前這個國家只有大阪至神戶及大阪至京都鋪了鐵軌。營運狀況不佳,火車誤點嚴重,鐵路公司的最大煩惱是鐵軌常常遭人盜走。這說明了日本的歷史進展多麼緩慢。

皇城周圍到處可見新蓋的紅磚牆,色澤讓整座城市顯得更像一座玩具城。東京中央區域的格局就像漢字一樣方方正正,我不禁想像,若由天空往下鳥瞰,整個東京的房舍或許會排列成一個巨大的紅磚色漢字。不斷前進的人力車彷佛正擾動著潮溼的空氣。過了櫻田門後,在日比谷門左轉,在馬場先門右轉,到鍛冶橋前左轉,便來到了內務省警視局東京警視本署的鍛冶橋廳舍。

如果這裏是英國,我所採取的行動想必會有所不同。不管任何人,應該都會認爲此時我們必須迅速撤離這個鬼地方。但在這遙遠異鄉之地,我們能採取的手段並不多。走到哪裏都引人注目的情報員,就如同是遭人撈上岸的魚兒,除了拚死掙扎之外沒有其他選擇。

「大里化學。」

又不是博物學者,問話怎麼會挑孩童?我不禁想要頂這麼一句,但我忍住了。或許伯納貝只是太閒了,閒到想向孩童學習日語。

這或許是利頓的個人看法,但決定這個方針的背後包含多少政治判斷及進退策略,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事了。

「現在該怎麼做?」

園門窄小得跟馬廄入口差不多。屍兵守衛身上穿著西式鎧甲,簡直像要參加化妝舞會。進入園門,彎過一條鋪滿碎石的道路,前方便是延遼館【注:日本第一座西洋風石造建築,一八六九年落成,一八八九年因建築物老化拆除】。那是一棟外觀氣派的建築物,但混雜了各式建築特色,讓人說不出那到底是什麼風格。從屍兵守衛敬禮的動作來看,使用的應是標準莫斯科系統。我朝屍兵守衛揮了揮手,走進延遼館大廳。日本畢竟剛結束戰亂時期,屍兵組成相當複雜,有英國制、俄羅斯制及法國制等等,簡直像在開舊式屍兵博覽會。

伯納貝撐大了鼻孔,挺起了胸膛,彷佛在訴說一件自己的豐功偉業。我心想,這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一個身長六呎的壯漢露出大半個屁股走在光天化日的鬧街上,簡直只能以敗壞風紀來形容。何況雖然東京的外國人有與日俱增的趨勢,但西方人在這裏畢竟相當醒目。

「我從孩童口中問到一些關於屍者的謠言。」伯納貝以一派悠哉的態度回答。

「你指的是會說話的屍者?有什麼證據證明那是屍者?」

「要我們相信,除非交出榎本。」伯納貝大剌剌地說道。

伯納貝回答得相當嚴肅,但他臉上已洋溢著終於逮到機會鬧個天翻地覆的興奮。

我們登上了延遼館二樓,打開門一瞧,裏頭已有兩個人在等著我們。

他聲稱這身模樣是典型的工人裝扮,是他要求舊衣店老闆特別挑選的。但在我看來,顯然舊衣店老闆跟他開了個玩笑。港口附近確實有些碼頭工人穿成這副德性,但在這一帶,只要與周圍的日本人稍加比較,任誰都看得出來伯納貝是遭到了戲弄。我不禁按著太陽穴,重重嘆了口氣。

「你們已對大里化學下達銷燬『資料』的命令了?」

「當時我擔任駐法武官,曾以俄方立場前往觀摩普列文要塞圍攻戰。」

「但這件事若完全袖手旁觀,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這個季節正是日本最美的時候,請容我推薦一名遊山玩水的嚮導。」

伯納貝大剌剌地站在大廳中央,搖了搖頭,以腳尖撩起一具伏地而亡的屍體。那屍體睜大了雙眼直視著天花板,彷佛死前目睹了難以置信的景象。一縷鮮血不住自半開的口中汩汩流出。這是一具活人的屍體。這一幕讓我驚覺,原來人死了不見得會變成屍者。這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在這趟旅程之中,我所見到的屍體幾乎全是以屍者的面貌出現在我眼前。如今近距離看見活人的屍體,比起死而復活的屍者竟然更讓我覺得新奇。

伯納貝不等我說完,已大踏步朝大廳深處走去。兩具屍兵抬起了他們那找不到焦點的視線。

「……不如就接受招待吧。」

我、星期五及另一名閒雜人物走進房內。一名原本坐著的男人見了,旋即起身迎接我們。這個人是外務大臣寺島宗則,這一個月來全靠他在我們與明治政府之間奔走交涉。聽說他原本是技術人員,在革命前曾因薩摩與英國間的武力衝突而遭英軍俘虜,所以會說英語。他是個標準的革新派人物,自舊政府時代就對電信技術抱持興趣,甚至曾經在薩摩的城內架設電纜線。他瞧見伯納貝那光著屁股、腳下卻穿著長靴的蠢模樣,只是露出慈和笑容,沒有多問什麼。【注:寺島宗則(1832-1893),明治時期的政治家,日本第四任外務大臣,也是日本電信之父。】

「關於屍者?那有什麼稀罕?」我望向伯納貝。

風格洗煉的大里化學正門大廳,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與穢物臭氣。

事先準備好的「韋克菲爾德化學研究主任」頭銜,在打開大里化學正門的那一瞬間便失去了功用。因爲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幕早已發生並已經結束的慘劇。一行人錯愕得啞口無言,唯獨伯納貝毫不在乎地走進屋內。我與山澤對看一眼,趕緊跟在後頭。

「日本極可能已取得俄國新型屍兵的相關技術文件」。

「沒有,只是孩童間的謠言。我說過,我才正要深入調查,就被逮住了。」

「你打扮成這副邋遢模樣,難道不覺得丟臉嗎?」

「約翰‧華生。我同事給諸位添了麻煩,請勿見怪。他這行動也是機密任務的一環。」

伯納貝哼了一聲,說道:

「我能體會你的尷尬立場。」

「大里化學這家公司,是舊政府屍者技術開發設施的下游組織,主要進行國產屍者的開發研究。若站在貴國文化角度來比喻,就像是民營傭兵公司底下的研究開發部門。稷本從俄羅斯帶回來的那些資料,若有藏匿未報的部分,一定是由大里化學接收了。內務省曾試著暗中查探,但那裏戒備森嚴,何況現在不同於革命時期,我們不能隨便派人殺進去。」

「聽說在鍛冶橋監獄裏出現了會說話的幽靈,但我沒有親眼證實。」

「你們已經派人開了路?」我朝山澤問。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就在這時,背後的門無聲無息地開啓,守在一旁的警察忽精神抖擻地併攏腳跟敬禮。打開門的,是個身材矮小、臉上留著鬍子的男人,他似乎對眼前見到的景象有些錯愕,因而沒有立即走進來。我轉頭望著他,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伯納貝,最後朝我伸出了右手。他選擇我當談話對象,可說是必然的結果。

法蘭肯斯坦考察團,別名利頓考察團。自阿富汗返回孟買後,歷經數個月公文聯繫,我們得到了這個新身分。當初庫拉索金使用的也是這個頭銜,差別只在於他是假冒的,我們卻是貨真價實。

明治政府最後答應銷燬一切相關資料。這場勝利靠的當然不是伯納貝的蠻力恫嚇,而是在我們背後撐腰的大英帝國所擁有的經濟力、技術力及通訊網的威力。

「沒那回事,我穿上這裝扮後,街上很少有人注意到我。」

「對日本帝國擁有的屍兵數量及品質管理有所質疑」這是表面上我們前往日本的理由。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只是個藉口。我們的真正目的,當然是銷燬「維克托筆記」。

山澤將視線移向一旁,說道:

「或許吧。」

「自家人起內鬨?」伯納貝問道。

伯納貝難得詢問我的意見。或許他明白這件事的善後處理想必極爲麻煩,因此他給了我事先選擇的權利。這意味著就連伯納貝心中的猛獸也明白這件事已不是光靠蠻力就能解決。

說穿了,日本政府希望我們自行回收「資料」。名義上,這些「資料」都已銷燬,因此不可能被盜走。就算我們失手遭日本警方逮捕,由於英國領事擁有優先裁判權,因此日本政府只能「迫於無奈」將我們這些嫌犯交由英國處置。那些企圖靠開發新兵器來謀求東山再起機會的舊政府勢力,將無法指責新政府的過失。他們甚至無法咬定新政府是幕後黑手,只能埋怨自己太過愚蠢。

伯納貝說得振振有詞,但他這打扮怎麼看都比原來更加引人注目。房間角落站著一名身穿西式制服的日本警察。我朝他瞥了一眼,發現他面對這樣的情境下竟然還擺著撲克面孔,真不愧是做事死板的日本人。至於我身後的星期五,當然同樣對這一幕視而不見,一如往常地專心寫著他的筆記。我心裏哭笑不得,只好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問道:

「好吧……既然你中意這打扮,我也不好多說什麼……這趟僞裝調查有什麼斬獲?」

離開鍛冶橋警視本署廳舍,我與伯納貝並肩朝新橋的方向緩步而行。

「三兩下就被逮了,能有什麼斬獲?」

寺島的反應相當沉著,他苦笑著回答:

「搞什麼鬼?」伯納貝氣餒地說道。

守在通道前方的兩具屍兵守衛手上各自拿著長刀,沾滿鮮血的刀身正散發著朦朧的光芒。地板上到處是血腳印,看起來像極了舞蹈教學用的圖譜。血腳印一直延伸到兩具屍兵腳下。

繼寺島之後,山澤接口說道:

由於距離不遠,我選擇了徒步移動。但路人個個對伯納貝偷眼窺探後匆忙遠離,這時我才察覺自己有多愚蠢。爲什麼伯納貝在這樣的狀況下還能認爲自己並不引人注意?我真該找一天將他的腦袋切開來治療一下。當然,前提是必須還有得救。

山澤靜吾踏出一步,手按腰際的武士刀,朝我行了一禮。

光從這點,就可知道他絕不是個簡單人物。至於站在他身旁的另一個男人,則是一時間不知該做何反應,最後踏出一步,強忍著笑意說道:

「請容我舉個假設的狀況……假如有心懷不軌的西方人闖進大里化學,盜走了那些資料,基於不平等條約中的領事裁判權,日本無權以自國法律制裁這些西方人。何況日本政府已在密談中聲稱『存在於國內的該資料已全部銷燬』,當然沒有立場指控這些西方人盜走資料。」

當他說出這句話時,明顯將臉別向了一旁。

我聽到這句話,輕輕揚起眉毛,要求解釋詳情。

我望向星期五的筆記,確認川路這句話的意思。背後的伯納貝露出不滿神情,顯然怪我對這日本人太過客氣。我並不想對他說明理由,因爲說了也是白費脣舌。川路利良,職銜爲大警視,在日本帝國警察組織的建構上有著極大貢獻。在西南戰爭中,他曾率領政府軍的一支軍隊,與通過田原坡的叛軍打了一場轟轟烈烈的仗。他所組織的「拔刀隊」,是一支配備日本刀的活人近戰部隊。他們使用的衝殺式戰術在對付屍兵部隊時頗爲有效,就連英國也將其列入戰術研究的對象。

既然叫「利頓考察團」,名義上當然接受印度總督利頓指揮。

伯納貝說得振振有詞,但我相信街上的路人只是故意避開了視線。我心裏不禁開始同情向英國公使館求援的日本帝國警視局。這就好像是逮住了一頭猛獸,卻煩惱於不知該如何處置。我已開始懷疑,伯納貝在他的書裏把他那趟俄羅斯之旅寫得帥氣十足,事實上旅途中搞不好也是盡幹這類蠢事。

「這說起來丟臉,榎本是舊政府勢力的人物,我們拿他沒轍。何況去年才發生內亂,最近又頻傳恐怖攻擊事件,我們實在不想在政府內再掀風波。」

我在那份報告書裏,只像這樣點到爲止。讓一個太過巨大的組織察覺世上有種機密技術可以化活人爲屍者,絕對不是件好事。這是我與伯納貝達成的共識。

原本一絲不苟地記錄著行動路線的星期五,此時終於闔起了筆記。

「好的,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但我心想,這個國家的政府高官全是當年革命戰爭中的戰士,這套說詞恐怕絲毫不具說服力。就當前狀況來研判,我們極有可能是成了日本政府內權力鬥爭的道具,這讓我心中燃起一股遭受戲弄的怒火。這整件事顯然是個陷阱,但這個陷阱設得實在太明目張膽。這種讓人一看就知道苗頭不對的景象,與其說是一種挑戰,不如說是一種猜謎遊戲,而且是一種毫無道理可循的猜謎遊戲。我試著從屍兵前方地上的血腳印中尋找蛛絲馬跡,但左看右看,實在看不出什麼端倪。眼前這些就只是單純的屍體,推理與解謎在這裏派不上任何用場。

穿過規劃得方方正正的街道,渡過一座又一座橋。東京是座水鄉都市,河面上到處可見撒網捕魚的小舟,魚兒在漁夫的網內躍動、彈跳,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雖是帝國首都,但還未遭受工業化潮流的徹底蹂躪。我回想著瀰漫爛泥臭味的泰晤士河,深吸一口氣,鼻中聞到了淡淡的潮汐香氣。驀然間,視野豁然開朗,道路遠方出現了新橋的車馬停放場。H形的車站座落在一大片寬廣空地的正中央,相形之下顯得如此渺小,與我們外國人一樣散發著一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氣息。過了車馬停放場後,前方可看見東京灣。臨海而建的濱離宮,原本是皇帝專用的庭園。大小跟一般公園差不多,周圍環繞著人工河,樹林裏蓋了一些涼亭及歐式風格的建築物。

「在下山澤靜吾,俄土戰爭時,承蒙大英帝國關照。」【注:山澤靜吾(1846-1897),明治時期的軍人,因西南戰爭、甲午戰爭的軍功獲得授勳。】

「我已接獲指示,將盡量配合法蘭肯斯坦考察團的行動。這個人你可以帶回去了。」

「你到底看到了些什麼?」我再次問伯納貝。

屍兵當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我認爲應該讓你們與祖國政府指揮系統保持一點距離。」利頓將桌上的任命狀及委任狀朝我推來,笑著說道,「你們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吧。」

「僞裝調查。」

頭銜換了,成員卻是老樣子。我、伯納貝及星期五這兩人加一屍的組合,就是本利頓考察團的組織全貌。單薄的人力讓我有些揣揣不安,但總好過增加知道祕密的人數。

山澤立即退讓,並不與我辯駁。寺島邀我坐下,山澤則站在寺島身後。寺島等星期五攤開筆記、取出了筆墨。他見四人一屍皆已準備妥當,環顧衆人一眼,率先開口說道:

牆面上有著一道道血痕,格紋大理石地面上躺著三具屍體,每一具皆呈內臟外露的慘狀。在煤氣燈的搖曳光芒下,大廳另一頭站著兩具屍兵警衛。他們站在原地不住搖擺身體,彷佛對這一切視而不見。

在「維克托筆記」裏所記載的沙萬,是具猶如活人般懂得思考、說話及學習的屍者。難道日本政府已從中鑽研出了讓屍者說話的技術?我實在不相信,日本這個新興國家能做到這種連俄羅斯的屍者技術也做不到的事情。在我看來,最有可能的結論是日本這個國家在表面上看來太過和平,伯納貝無處發泄他的精力,只好隨口編造出「孩童謠言」這個話題。

「普列文要塞圍攻戰,跟我大英帝國並無瓜葛。」我說。

「川路利良,警視局的最高負責人。」【注:川路利良(1834-1879),明治初期的警察官僚,第一任警視總監。他建立起日本的警察制度,被喻爲「日本警察之父」。】

寺島點點頭,給了個簡潔有力的回答:

「資料已銷燬完畢。」

山澤抽出了他那腰間的武士刀。

「外務省底下並沒有能參與實戰的部隊。」山澤說。

就在我忙著在保釋文件上簽名時,川路忽然低聲朝伯納貝說了這句話。伯納貝轉過了頭,舉起雙手手掌。

對這個國家而言,我們只是過客,我實在不想在這些棘手的內政問題上趟渾水。這二十年來,日本的政治狀況只能以詭譎多變來形容。革命成功後,新政府重要職位幾乎全由擔任革命主要勢力的薩摩藩接收,但前年的西南戰爭,卻是由薩摩藩內的不滿分子所發動。就連我這局外人,也能明白那場同鄉相殘、屍兵全是自家人的內戰對新政府造成多大的創傷。何況榎本並不是個好對付的人物。在革命末期,他在日本北端的北海道守住了五棱郭要塞不肯投降,企圖重新建立新的國家。如果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對這號棘手人物做出無謂的挑釁。要是他一怒之下決定在這遠東地區建立另一個屍者帝國,我們可就有處理不完的麻煩了。

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日本政府似乎對「維克托筆記」的內容一無所知。這是我們在歷經層層的繁瑣書面手續,及一次又一次大繞遠路且徒勞無功的經驗後得到的結論。那些偷帶筆記回國的人,似乎也不敢隨意張揚筆記的內容。

因爲這個緣故,我在孟買城耗費了大量時間在圓謊及處理繁瑣手續上。但直到今天,我依然相信這個決定是正確的。說得更明白點,我根本沒有勇氣在報告書裏寫下「傳說中的屍者沙萬,如今仍在世上某處活動著」這種瘋狂的結論。搞不好凡‧赫辛及舒華德在外西凡尼亞早已遇過沙萬。或許「克里米亞的亡魂」的統率者就是沙萬,而「史培克塔」就是他麾下的實戰部隊。不過這些都只是推測,而這些推測極難靠電信訊號解釋清楚。華辛漢機關是否已察覺我們的欺瞞行徑,由於判斷情報太少,我決定不深入思考。

隔著階梯的迴廊另一頭傳來撞球聲,或許是某國駐日官員正在消磨時間吧。這裏雖是接待外賓用的建築,守衛卻並不森嚴。以一個常常發生恐怖攻擊事件的國家而言,似乎有些太過掉以輕心。不過巴夏禮曾警告我,這個國家有種擅長暗中接近敵人的隱形護衛部隊。

「在過去幾次對談中,我相信我們已達成初步的共識。我們答應銷燬盜來的『資料』,英國政府則答應將日本列入優先提供最新屍者技術的國家。日本政府將捨棄那個人類尙難掌控且違揹人道的『哲學性技術』,選擇對富國強兵真正有幫助的『實用性技術』。所有在我權限可及範圍內的『資料』皆已銷燬,這點只能請各位寄予信任。」

我在警視局內某房間裏大聲怒吼。而遭我怒斥的對象,則是身穿和服、一臉正經八百的伯納貝。他雖身穿和服,但看起來跟一般日本人完全不同,袖子跟衣襬都太短,露出了綁在胯下的T字形白布。

寫著如此寥寥數語的一紙公文送達了英國公使館,但我們的任務並沒有就此圓滿完成。日本政府當然也不認爲這樣就能打發我們,畢竟他們也不是省油的燈。

「你找我們來,絕不會只是爲了說這句話吧?」我問。

「……『維克托筆記』?」

「你什麼也沒看見。」

M及印度總督利頓應該都看得出來我那份報告書寫得有些不詳實,但他們並未追究。

寺島說得煞有其事,我實在聽不出來他最後一句話有幾成是玩笑。

「聽起來真有道理。」

他口稱日本政府已銷燬「資料」,但我猜測「資料」根本不在日本政府手中。或許寺島已就這點對我做出某種暗示,但肢體語言及話中的弦外之音皆因文化差異而變得難以傳達。

濱離宮內的延遼館除了是外賓接待處之外,在外務省廳舍因恐怖攻擊而燒燬後,更成了外務省的臨時辦公處。從這急就章的做法便可看出,日本這新興國家在財政上面臨多大困難。就跟橫濱的外國人居留地一樣,這裏也是用來隔離外國人的空間。

寺島將視線移回我身上說道,「沒能幫上太多忙,我深感抱歉。」

「命令當然是下了,但這道命令可能混在文件堆裏,沒有被發現。我再舉個不可能發生的例子,如果大里化學企圖違逆政府方針,那麼下這道命令反而會打草驚蛇,成爲『將有人上門搶奪資料』的警告。當然,政府有管理及保護國內企業的義務,因此絕對不會發生『日本政府其實根本沒有下達命令』這個狀況。」

山澤輕輕搖頭,顯然跟我一樣摸不著半點頭緒。我本猜想,或許事先排除障礙是日本人款待嘉賓的禮節,但從山澤的反應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又不是內衣褲,有什麼好丟臉的。」伯納貝說得冠冕堂皇。

我不得不說了個極爲牽強的理由。眼前這窘境,靠一般外交手段是無法解決的。我遞出身分證件,他禮貌性地接過,連瞧也沒瞧,又一臉嚴肅地遞還給我。

與明治政府交涉已超過一個月,我們的使命也算告一段落。在與政府高官的祕密對談中,我已提出將榎本自莫斯科帶回來的技術資料銷燬的要求。我採取的是不玩花招的正攻法,因爲我想不出有任何花招可玩。幾個走到哪裏都引人側目的外國人,置身在這個陌生的未開化國度裏,能玩的花招實在相當有限。何況巴夏禮那個人實在不擅長進行復雜的談判,也不是個適合共同保守祕密的對象。上層賦予我們「利頓考察團」這個頭銜,也是爲了讓我們在談判桌上更加有利。

我帶著星期五跟在伯納貝身後,由山澤殿後。一具具倒在伯納貝腳邊的屍兵,成了最佳的嚮導。伯納貝打開一扇虛掩的門,裏頭同樣是東一具、西一具活人的屍體。這些屍體都是在逃亡時遭人一刀砍死,室內亂成了一片,跟入口大廳那幾具屍體的狀況並無不同。

大里化學裏的活人全死光了,還會動的都是屍者。若別把事情想得太複雜,可以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搶先我們一步在這裏大開殺戒的人物握有朝屍兵守衛下令的權限。但對方這麼做若只是因爲得知我們將入侵而事先湮滅證據,這樣的做法未免太極端了些。這些屍兵守衛恐怕原本都是服役於軍隊內,其系統所使用的命令暗號或許並未變更。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這意味著我們的敵人是這個國家的軍中高官。

伯納貝的步伐相當敏捷,不帶絲毫遲疑。大里化學雖大,卻只是棟平凡的磚造建築,走在裏頭並無迷路的憂慮。就入侵者而言或許少了一點迷宮探險的樂趣,但這纔是建築物該有的樣子。環球貿易公司故意把建築物搞得錯綜複雜,反而是件有違常理的事情。這裏只是研究機構,不需要暗門或祕密地下室之類麻煩裝置。搞那一套只會造成日常業務上的困擾。所謂的祕密設施,在遭人得知其存在且成功走進門口的那一瞬間,便已無祕密可言。這是一個只要派出幾具屍者炸彈就可以炸掉一整棟建築物的時代。若是想將祕密設施藏在深山裏,則不但設備的搬運是個大問題,而且儲存足夠內部人員維持生活的物資也不是件簡單的事。換句話說,隱藏祕密須付出龐大成本,這裏不過是新興國家的實驗機構,能做到的當然相當有限。

自走廊望向實驗室,可瞧見裏頭擺著各種簡陋的實驗器材。樸實程度幾乎可與倫敦大學的設備相比。說得好聽點是棄華求實,但說穿了只是經費不足造成的現象。任何新興國家都逃不了遭先進國傾銷舊式庫存設備的命運。伯納貝對實驗室連看也不看一眼,不斷往走廊深處走去,我也認爲這麼做是明智的決定。

山澤自後頭跟了上來,與我並肩而行。

「他的腳步沒有一絲迷惘。」山澤的語氣中帶著一半讚賞與一半錯愕。

我點了點頭,說道:

「伯納貝的思考邏輯令人不敢恭維,但動物本能卻相當值得信賴。」

「以軍人而言,這是相當優秀的資質。」山澤臉上帶著令人看不出是譏諷還是讚美的表情,「尤其是面對生死存亡關頭的時候。」他接著補充道。

所謂的人性,不過是包在野獸肉體表面的一層外皮,就如同包在大腦舊皮層外的新皮層。現代醫學界一般認爲,人類的靈魂隱藏在大腦的新皮層內。但人終究不能只靠外皮解決一切,正如同我們現在只能仰賴伯納貝體內那佔了絕大部分的野獸特質才能繼續前進。大腦新皮層在這當下完全派不上用場。

階梯上忽傳來兵乓聲響,接著是一句怒吼,「打不開!」我與山澤面面相覷,等著行動緩慢的星期五跟上腳步,才登上階梯。來到樓上一瞧,走廊盡頭有一扇鐵門,而伯納貝正以手掌按著門板。沒錯,要防範外敵入侵,根本不需要設計複雜迷宮,只需要一道夠堅固的門鎖。這就跟利用屍兵發動人海戰術一樣,道理淺顯易懂,卻具有難以撼動的物質威力。在物理現象面前,任何高明巧妙的詭計都只是白費力氣。

「找鑰匙吧。」

當我說出這句話,才發現自己愚蠢到一路上沒爲屍兵守衛搜身。但我轉念一想,又覺得活人不可能把鑰匙放在屍者身上。我接著又想,守衛室裏放了很多鑰匙,或許可以去那裏碰碰運氣。但我旋即又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爲真正重要的鑰匙,多半不會放在那麼顯而易見的地方。我想到這裏,不禁嘆了口氣,看來在場三人都不是執行隱密調查任務的料。

山澤走上前去,以眼神示意伯納貝退到一旁。他以手指關節在門上輕敲兩、三次,轉了轉把手。

「鎖住了。」他說出這個大家早已知道的結論,又補了一句,「請退後。」

接著他踏起馬步,深吸一口氣……

「──!」

山澤的嘯聲讓我忍不住摀起了耳朵。我甚至不敢肯定那到底是實際透過喉嚨發出的聲音,還是強烈氣勢造成的錯覺。就連不具備「喫驚」機能的星期五,也微微搖曳身體,差點失去平衡。鐵門表面出現了幾道發亮的細線,下一瞬間,山澤的刀已經入鞘。就在刀柄與刀鞘碰撞發出聲響時,門把周圍三角形區域應聲滑出。

「進去吧。」

山澤在門上輕輕一推,那塊連著門把的三角形鐵板跌落地面,沉重大門已微微露出縫隙。伯納貝吹了聲口哨,在門上打了一拳。門完全敞開,一股溼潤的空氣驟然自內部向外湧出。

「華生。約翰‧華生博士。」

接著我取出一枚從大里化學帶出來的打孔卡,拿到燈光下仔細審視。乍看之下,簡直就像是遭機關槍掃射的金屬片,與一般常見的打孔卡完全不同。孔洞的大小並不整齊,就好像是胡亂挖出來的一樣。我倒出盒內所有卡片,攤開成扇狀。其中有張卡片,上頭甚至只有一個大圓孔,幾乎佔據整張卡片的所有空間。卡片上孔洞的範圍往往重疊,有的甚至是四方形或六角形。我試著尋找代表卡片順序的記號,卻怎麼找也找不到。

因爲我手槍裏的最後一顆子彈,已貫入了屍兵的後腦杓。

我沒想到山澤會在此時引用邊沁的名言,這讓我有些驚訝。【注:傑里米‧邊沁(Jeremy Bentham,1748-1832),英國哲學家兼法學家,功利主義的提倡者。作中這句名言出自其著作《道德與立法原理》(An Introdu to the Priciples of morals and Legislation)一書。】

看起來像屍者的活人。看起來像屍者的屍者。看起來像活人的屍者。

滾筒送出的紙上寫著這麼一個字。我壓抑住舉頭左右張望的衝動,繼續凝視打字球的動靜。半晌之後,球上的針再度開始下沉。

「一種傳說中的劍術,號稱可以進入無我的境界,讓身體超越意志而自然發出劍招。這是每個習劍者所追求的理想目標。而所謂的無想劍,就是將這理想發揮得淋漓盡致的狀態。這兩具屍兵的劍術如此高明,要打敗他們恐怕並不容易。」

至於伯納貝,則衝至另一具屍兵面前,抓住了其握著長刀的右手。接著他奮力一扭,舉腳朝地面一蹬,整個魁梧身體浮上了半空中。屍兵以左手長刀朝伯納貝的腰間刺來,此時山澤斬斷的半截刀刃剛好撞上刀身,令長刀偏了方向,因而沒有刺中。伯納貝繼續翻轉身體,順利著地。屍兵因巨大力量拉扯而仰天摔倒,伯納貝不予理會,再度以其自豪的魁梧肉體高高彈起。屍兵的肩關節發出了可怕的聲響。伯納貝毫不在意,繼續扭轉。猛然間,啪的一聲重響,屍兵的右手已自肩關節分離,濃稠而黏膩的血液拉出了一條條絲線。伯納貝取下斷臂中的長刀,朝屍兵的胸口刺去,卻遭屍兵的左手長刀擊開。原本倒在地上的屍兵奮力彈起,背對著伯納貝。這樣的動作,早已超越活人的關節所能承受的極限。屍兵的身體背對著伯納貝蜷了起來,左臂卻違逆肩關節的彎曲方向,朝著伯納貝揮出沉重一擊。伯納貝勉強擋住,但腳下一個蹌踉,幾乎快要摔倒。就在這時,屍兵那伸得筆直的左臂忽停留在半空中,顫動了片刻,接著疲軟無力地跌落地面。

腦袋及胸口遭剖成了兩半的另一具屍兵,其手中的長刀還插在山澤身上。山澤筆直退後,拔出長刀,站了起來。我奔過去檢視他的傷勢,他竟告訴我「遭刺時避開了內臟」。在我聽來這種神技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看了這排字,一時傻住了。就在這時,眼前傳出金屬摩擦聲,打字球上的按鍵針全部同時下插。那模樣讓人聯想到古代刑具「鐵處女」,當按鍵針緩緩升起時,針身上竟然沾滿了黑色液體。我以爲這玩意兒要爆炸了,趕緊往後彈跳,將手腕交叉在面前,護住了頭部。但打字球並沒有爆炸,我自手腕縫隙間望去,只看見打字球不斷冒出黑色濃稠液體,在地面上持續擴散。

我以顫抖的手指一一按下按鍵。一應一答之間,約有數秒的空檔。二十年前發生在外西凡尼亞的那件事,驟然浮現在我的腦海。凡‧赫辛與舒華德當時摧毀了一個屍者帝國。

「管他什麼無想劍。敵人越強,越對我的胃口。」

我下意識地起身想補充書寫用的紙,卻驀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我一時以爲是貧血現象,趕緊抓住了椅子扶手。但一股寒意竄上我的背脊,我感覺額頭冒出了汗水。腹部彷佛壓了一塊大石,嘔吐感迅速自胸口上湧,脈搏變得極不規則,體溫快速下降。一旁的星期五對我的異常視而不見,繼續若無其事地在筆記上書寫。

「這是我的一點小小贈禮。」

我置身在這樣的世界中,內心不禁產生了一個懷疑。人類以外的動物無法在死後「屍者化」,是否因爲它們原本就是屍者?不,就連人類,或許同樣打從一開始就是屍者。所謂的「屍者化」,只是恢復身爲屍者的本性而已。

我想呼喚她,卻發不出聲音。這個隸屬平克頓公司的女人只是搖搖頭,以充滿哀憐的眼神望著我的後頸。屍者顫動四肢的動作逐漸變得一致,形成一股波紋向外擴散,彷佛是在集合衆人之力進行一場無法收納在單獨大腦中的巨大思考。海妲裏伸手指著前方。在所裏,有一排正在搬運四方形雪塊的屍者,正組成了隊伍緩緩前進。往隊伍的尾端望去,有另一羣屍者正在製作雪塊。往隊伍的前頭望去,則有一座高塔正在逐漸成形。

自大里化學歸來後,我出現了發高燒、頻繁嘔吐及腹部不適的症狀。脫水情形越來越嚴重,讓我一次又一次弄髒牀單。我的身體失去了保住水分的機能,不管補充再多水分都會直接排出。睡眠及清醒時間皆相當短暫且難以持續。肉體將全部能量灌注於維持生命機能,思考能力降至最低。與生存相比,思考的重要性可說是微不足道。從束縛中獲得解放的思考墜入了幻想空間,化成無數不合邏輯的碎片,一點一點串連,在不斷翻轉脈絡的過程中逐漸抹除了夢境與現實的分界線。

呼喚聲打破了短暫的沉睡,我感覺有隻冰冷的手貼在我的額頭上。

「賭注終於看見了終點,是我贏了。」打字球打出了這句話。

「喂!」

屍者以空洞的眼窩望著我,默默顫抖著,似乎在思考我是不是他們的同伴。我全身動彈不得,但我感受到有個身穿晚禮服的女屍者自背後按住了我的手臂。她就是我當初在開伯爾山口遇上的那個女人。雖然我無法回頭,但不知爲何,我心裏就是知道背後的人是誰。

我的手指沒有辦法重新組合一道靈魂,任何人都沒辦法重新編織出那種種複雜而細膩的模式。其誕生是一種不可逆的現象。因爲不可逆,所以有了時間。因爲時間的不可逆,所以有了罪愆。若罪愆能歸於無,則時間亦將消滅。而屍者所存在的,正是這樣的一個世界。屍者不用揹負罪愆,因爲他們只是單純的物質。物質並不具備讓時間流動的機能。

「沒錯,這種屍者違反了國際倫理規範。他們能具有如此驚人的運動能力,是因爲生前負責感受痛覺的器官不斷遭受強烈刺激的緣故。就好比永遠活在劇烈疼痛的地獄之中。」我說。

此時房內只剩下兩具倒地不動的屍體,以及正中央那顆有如斯帽般的半圓型金屬針球。

山澤一踏進房內,兩具屍兵皆彎下了膝蓋。山澤察覺不對勁,往後退了一步,兩具屍兵跟著恢復原本的姿勢。

我不等山澤說完,已扣下了扳機。以我的能耐,就算花費心思瞄準也只是白費力氣,因此我並沒有將槍口對準屍兵,只是胡亂開槍。子彈自伯納貝頭上擦過,撞進了牆壁裏。屍兵的動作並沒有絲毫減緩的跡象。

文字如洪水般不斷湧出。猶如巴比倫塔一事後的渾沌世界在毫無脈絡可循的假象中不斷成長。若將人類的歷史全寫進一本書中並高速翻閱,或許看見的就會是這樣的景象吧。就像太過遙遠的距離會令人停止思考一樣,太過長久的時間讓我的思緒停止運轉。

照理來說,動物死後無法成爲屍者。這麼說來,難道這裏是死亡國度?

只見星期五的臉部肌肉開始扭曲,眼珠不停旋轉。

伯納貝以血紅的雙眼朝我瞪來。剛剛那一槍,我明知打不中,所以故意瞄準了伯納貝。不過這一點,我當然沒有說出口。

我心裏明白,這些巨塔早已完成。因爲對他們而言,時間不具備任何意義,因此未來能實現的事物,便等於已經存在。他們正在建造巨塔,卻也早已建完了巨塔。

這是一間寬敞的休息室,八根支撐著天花板的巨大玻璃圓柱排在左右兩邊。煤氣燈的光芒因厚實的玻璃及其內側的填充液產生折射現象,使得浸在圓柱裏的屍者看起來有些怪模怪樣。那些圓柱裏的屍者有著一對炯炯有神的雙眼,正朝我望來。或許那只是對移動物體的正常反應,但一道道視線明顯停留在我的臉上。雖然這是早已能預期的事態,但我的背脊還是竄起一股寒意。我相信不管再體驗多少次,我還是無法適應「遭屍者注視」這件事。對我來說,這比路旁石頭長了眼睛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又是一個屍者超越活人的例子。日本剛結束內亂不久,要找到劍術高手一點也不難,這也算是一種資源再利用吧。不過這是否牴觸法蘭肯斯坦三原則中「禁止製造能力超越活人的屍者」這條,或許見仁見智。伯納貝臉上已失去了當初的悠哉表情,只剩下僵硬的冷笑。他將回避動作縮小到最低限度,任憑刀鋒斬斷自己的頭髮及衣襬。我數了一下手槍內的子彈,扣下擊錘。

我一喊完,舉起手槍胡亂扣下扳機。開了四槍後,伯納貝才連滾帶爬地退回了休息室,整個人早已氣喘吁吁。失去了攻擊目標的屍兵驟然停止了動作,仰頭面對著天花板,彷佛正豎起耳朵聆聽。接著他們以緩慢的動作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我打完之後,沉寂了片刻,打字球接著打出文字。

山澤手握刀柄,凝視著不斷翻舞的伯納貝及兩具屍兵。我一面從懷裏掏出手槍,一面又問,「一個人拿兩把刀,這在日本劍術裏是很常見的戰鬥方式嗎?」

這是一套設計得極爲巧妙的防衛系統。將生前擅長靠反射神經戰鬥的劍術高手化爲屍者,命令其攻擊進入指定範圍內的所有敵人。凡是進入房間內的都是敵人,這樣的簡單規即可以將敵我辨識的負擔降至最低,如此一來控制系統便能著重在強化運動能力上。以戰鬥機械的運用方式而言,這樣的做法實在讓人激賞。

「伯納貝!」

我正脫去山澤的上衣,幫他進行急救止血。那金屬半球上的刺針之一忽然下沉,宛如受到看不見的手指按壓,接著又彈回原位。

我殺了一個活人。就算他看起來跟屍者毫無兩樣,他還是個活人。我以線鋸切開了他的頭蓋骨,以手術刀剖開了他的大腦。無數文字不斷從大腦的切口中傾泄而出,無視於我的存在,消散於空氣之中。我的視線不斷追著那些文字,卻無法從中看出任何意涵。最後文字終於分解爲無意義的「模式」,融入大氣之中,往宇宙的方向飛散。

覆蓋了整個山口的無數巨大冰塔在我的面前逐漸向天空延伸。屍者有如螞蟻般在上頭爬行,將蟻冢不斷往天際堆去。巨塔的數量多到恐怕連神也不知道該以閃電轟倒哪一座塔。塔的表面有著無數黑色細線,組成了一個個方格,包覆著整座巨塔。這些形成無數直角的細線就像一張巨網,上頭不時出現脈動般的光流。

開伯爾山口的野營地堆滿了屍者的屍骸。

休息室的後頭,是間寬敞的房間。在昏暗燈光照耀下,可看見房內有個臺座,上頭有顆半球型的物體。那物體上插滿了細長的釘子,看起來簡直像只刺蝟。在樓座的兩側,各自站著一具屍兵守衛。屍兵的雙手各自握有兩把長刀,眼上綁了一塊布條。

伯納貝說完這句話,毫無顧忌地走入房內。山澤朝我看了一眼。兩具屍兵察覺伯納貝靠近,各自以奇妙的動作走了過來。一時之間,我甚至無法判斷他們的走路方式只是一種獨特的「屍者之步」,或是日本劍術中的特殊移動步法。伯納貝張開雙臂,等著兩具屍兵來到眼前,並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了屍兵揮出的長刀。兩具屍兵手中的四把長刀如狂風暴雨般揮出,伯納貝沿著牆壁不斷閃躲。

「──!」

「什麼是無想劍?」我問。

山澤雖受了傷,臉上卻毫無疼痛之色,他走上前去,若無其事地抽刀、收刀。波的一聲清脆聲響,原本裝設在半球底部的喇叭型滾筒斷成了兩截,滾落地面。金屬半球的表面多了一道細線,接著半球往左右兩側分開,兩片金屬片跟著落下。在那金屬半球內,竟然還有一個半球。而且這裏頭的半球長滿了皺紋,分成左右兩大塊。沒錯,那是一顆人類的大腦。就連山澤,看見這個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東西,一時也錯愕得忘了呼吸。

我心裏明白,那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沉睡在墳墓裏的死人,就是當初在開伯爾山口遭我鋸骨開腦的那具屍者。這是一座遭人在腦裏輸入了死亡的活人之墳。以白雪重新填補了身體的屍者顯得白皙而魁梧,且帶有冰一般的美感。他們就是阿德人,那些上古時代在無數高原上建立了數千座高塔的叛教徒。爲了彌補生前的罪愆,他們必須在這裏以雪塊建立一座巨塔。

星期五寫滿文字的紙張在桌上越積越多。我在一旁愣愣地看著。雖然早已預期這些卡片的內容一定經過加密,但我沒有預料到連卡片的格式本身也毫無道理可循。

屍兵若無其事地舉起手中長刀,擋住了山澤的捨命一擊。兩刀相撞,刀鋒各自陷入彼此的刀身內。這一剎那間,時間彷佛完全凍結。山澤的刀一分一毫地慢慢往前推去,終於將屍兵的刀斬成了兩截。就在遭斬斷的刀刃飛上天空的同時,山澤的刀已埋入了屍兵的腦門之中。屍兵另一手的長刀刺入了山澤的腰際,但山澤絲毫不爲所動,刀鋒繼續下壓,將屍兵的上半身剖成了兩半。

我佇立在雪白的平原上,任憑寒冷奪走我的體溫。

我深吸一口氣,輕輕按下回答,山澤及伯納貝的視線皆跟著我的手指移動。

忽然間,星期五不知是讀取到了什麼特殊指令,筆下文字變成了西墨字母。在我的茫然注視下,文字種類持續不斷改變。希臘文、亞美尼亞文、喬治亞文、天城文、阿拉伯文、埃及聖書文、埃及世俗文、楔形文、盧恩文……各種不同的文字整整齊齊地擠在紙面上。

於是我取出最角落的一枚,插入讀卡槽內,想看看星期五有什麼反應。

忽然間,我似乎有種錯覺,彷佛打字球上的針正在微微抖動。但接下來,打字球完全漠視了我這個既不像問句又不像肯定句的回應。

「真可惜,沒中。」我說。

我沒聽過「人間修羅」這句話,但大致猜得出來山澤想表達的意思。

「不,以凡人的臂力而言,拿兩把刀只是虛張聲勢而已。過去我從未見過任何一個活人的劍術比得上這兩名屍者。」

這時我才察覺,有一串電纜自臺座上的大腦延伸至地面。

當然,這只是用來誆騙日本政府的說詞。新型屍者是否感受到疼痛,我根本不清楚。要阻止一個獲得技術的國家繼續製造新型屍者,唯一的手段就是訴之以情。「他人的疼痛」便是撩撥感情的最佳工具。當然,前提是訴求對象必須視疼痛者爲同伴。恰巧日本這個國家剛擺脫內亂的惡夢,因此這一招特別有效。

當然,裏頭還是有屍者。

此時打字球又開始打起了字。

她將冰冷的手貼上了我的額頭。

那似乎是一座會自動運作的大型打字機。球上一根根有如活塞般的針狀物,便是打字的按鍵。如今的打字機多半是箱形,像這種舊式的半圓形打字球已不多見,但還不到成爲「骨董」的地步。當然,在我的常識之中,打字球並不具備自動操作功能。

「THE ONE.」(沙萬)

伯納貝停下腳步,朝著我怒吼。鋒利的刀身畫過他的腦袋前一秒所在的位置。這兩具屍兵明明蒙著雙眼卻能發出如此犀利的攻勢,恐怕連子彈射出的彈道也全在他們的掌控之中。

石破天驚的嘯聲再度響起,山澤將刀背頂在肩上,奮力往地面一踢,朝屍兵筆直揮去。兩具屍兵察覺有入侵者,皆轉過了頭來。山澤將目標對準了其中一具屍兵,完全忽視另外一具。幾乎在同一瞬間,伯納貝也衝了出去,絆住了另一具屍兵。

我以無法挽回的手段,破壞了一個無法復原之物。人類的手指實在太粗、太笨拙,難以操控構成大腦的一粒粒細胞。那是一具誕生於細胞結合、成長於細胞分裂、會哭、會笑的人型肉體。回應著來自周圍的各種刺激,在雙親不求回報的愛情中長大,與朋友互助合作,時而反目成仇,時而化敵爲友,重複著聚散離合,重複著萍水相逢,重複著生離死別。而我卻將笨拙的手指,插入了這道編織得精緻巧妙的靈魂之中。

「一定要阻止這種東西繼續在世上蔓延。」山澤對我的信口雌黃毫不懷疑,深深點頭說道,「『重點不在於是否具備推論能力或說話能力,而是在於是否能感受到痛苦』……」

如果這些屍者皆歷經多次違反規定的實驗,那麼互相之間有些差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不知爲什麼,我總覺得不太對勁。這些屍者顯然被當成了標本,但我相信不會有人樂意將失敗之作當成展示品。換句話說,這些屍者各自象徵著某種成果。噁心至極的景象,讓我幾乎忍不住想要嘔吐。

山澤沉下了腰,深吸一口氣。就在這時,伯納貝也已調勻呼吸,站在其身後。

「日本已不需要它了。與日本政府的契約到此結束。」

「海妲裏……」

喀、喀、喀……聲音重複響起,每一次都有一根針沉下又彈出。接著半球下方的一個圓筒開始旋轉,伴隨著推擠紙張的瑟瑟聲響。臉色蒼白的山澤朝我點了點頭,我迅速幫他包紮完畢。

房間另一頭的牆壁忽傳來蒸氣噴射音,接著壁面開了一孔。一塊約畫板大小的板子往下滑動,露出一個四方形空間。裏頭放著一個小小的黑色方盒。伯納貝走了過去,伸手取出那方盒。但伯納貝所抓的部位只是包覆方盒的外蓋,內盒順勢下滑,伯納貝趕緊將盒子擱在地上,才避免了內盒摔落地面的窘態。等三人圍繞在方盒周圍後,伯納貝才重新伸手取下了盒蓋。在那方盒內,塞滿了長方形的卡片。伯納貝的手指太粗,他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抽出其中一張,拿到眼前仔細端詳。這卡片的大小跟一般打孔卡差不多,上頭坑坑洞洞,簡直像是遭受彈雨洗禮的牆壁。伯納貝拿著卡片把玩了一陣,竟想要將卡片塞進嘴裏啃咬,我一驚,趕緊阻止他做這種蠢事。

「以你的能力恐怕……」

我取出簡易輸入機,將電纜接上星期五的腦袋。

全身是雪的屍者三三兩兩地站了起來。他們以顫抖的手掏起雪塊,塗在自己身上,試圖掩飾身體的殘破。他們將雪捏成手臂形狀,裝在肩膀上,並在空無一物的頭蓋骨內塞滿白雪。有個屍者失去了雙手,只能愣愣地站著不動。另一個屍者走了過去,爲他裝上擠壓得紮實堅硬的冰雪手臂。重新獲得了手臂的屍者不斷顫抖身體,似乎在表達感謝之意。這些站起來的屍者持續發著抖,互相傳遞微小的訊息。我的身體同樣在發抖,但這只是基於寒冷。我無法參與這場沒有聲音的對話。

「二十年不見了。」

我依然以爲額頭上那隻冰涼纖細手掌的主人,是存在於夢境中的使者。我微微張開雙眼,看見一名纖瘦的女人正彎著腰,將脫去手套的手掌放在我的頭上。

海妲裏站在我背後說道。

「伯納貝!」我一面呼喊,一面退了一步,「別玩了,先退回來再說!」

我們將受傷的山澤送回延遼館後,回到了公使館。一路上,我們沒說一句話。進了公使館後,我要伯納貝別來打擾,帶著星期五走進自己的房間。此時我累得只想倒頭就睡,但我勉強振作起精神。我發現我的手指還在微微顫抖,略一思索理由,我才察覺今晚自己可說是在鬼門關外徘徊了數次。

「Walsingham.」(華辛漢)

「簡直是人間修羅。」

「請問大名。」

霎時間,我的腦海彷佛遭受電擊,令我豁然醒悟。原來這些是「維克托筆記」的打孔卡版本。

玻璃柱裏的屍者皆有著黯淡無光澤的皮膚及青褐色的舌頭,皮膚上佈滿了黑色斑點。包覆著他們的液體呈混濁的淡黃色。這顯然不是以新鮮屍體製成的屍者,但皮膚上的斑點卻又跟一般常見的屍斑有所不同。我感覺有道重要的訊息掠過了我的腦海,但不管我怎麼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出那到底是什麼。我照著順序一一觀察每具屍者,發現他們每一具都有著不同的特徵。有的屍者雙眼佈滿血絲,有的屍者皮膚上的斑點是紅色的。

「YES.」

身體與思考無法直接聯繫,必須透過虛無飄渺的「靈魂」從中媒合。所謂的靈魂並非物質,而是「模式」。這精奧深邃的「模式」一旦消失,就會有二十一公克的訊息自肉體散入大氣之中。擁有質量,並非物質的特權。

忽然傳來喀的一聲輕響。

一旁的山澤相當識相,沒有問我所說的「可惜」是指沒打中屍兵,還是指沒打中伯納貝。兩具屍兵的動作跟其他新型屍兵並無不同,但其運動能力跟當初在阿富汗看見的屍兵相比,簡直是不可同日而語。乍看之下似乎慢條斯理,但身體四肢動作環環相扣,形成完美的協調狀態。以如此毫無累贅的簡潔動作追殺伯納貝的模樣,簡直就像是正在指導門外漢下棋的西洋棋高手。遭砍斷的衣角越來越多,伯納貝一個仰頭翻身,驚險地避開了擦過額頭的刀鋒。

「那就是……新型的屍者?」山澤呢喃自語。

他開始寫起了字,但寫出來的都是些不具意義的紊亂字母。樂器只是依照樂譜上的記載發出聲音。同樣的道理,對星期五而言,胡亂排列的文字列跟莎士比亞的知名作品並無不同。然而現在,我卻連這樂譜該怎麼解讀都摸不著頭緒。

我的視線迅速變得模糊,眼皮內側似乎畫過兩、三道銀色閃光。砰的一聲沉重聲響灌入我的腦門,我才豁然驚覺自己已經摔倒在地上。我伸出右手想扶住地面,卻連地面在哪裏也分不清了。黑夜猛然籠罩我的腦海,奪走了我的意識,只留下一片無窮盡的深邃黑暗。

「請代我向華辛漢機關的諸位問好,華生博士。」

「Wele.」(歡迎。)

有的屍者頭上開了大孔,有的屍者四肢殘破不全。一具具屍者趴倒在由乾燥骨骸堆成的雪白大地上。這讓我重新領悟,原來屍者也有死亡的一天。啃食著屍者殘骸的禿鷹同樣早已失去生命,搶奪斷腕的野狗羣拖曳著自腹部垂下的乾癟內臟。一陣寒風拂來,風中夾帶著雪粉。我心裏明白,這雪也是死的。沒錯,就連雪裏面蘊含的微生物也是屍者。或者應該說,這些雪正是大氣的屍體。

我張口想呼救,但從喉嚨冒出的卻只是沉重而虛弱的呻吟。不知爲什麼,我的腦海中浮現了大里化學樓上那兩具有如跳舞般揮動雙刀的屍兵。

「屍者的帝國。」

「這可有點麻煩。」山澤仰頭看著伯納貝說道,「他們是劍術高手,使用的大概是無想劍之類的絕技。」

「喂!」

紙上的下一行出現了這麼一句話。站在一旁的伯納貝像個孩子般狐疑地歪著腦袋。我緩緩伸出手指,正想按下「J」鍵,略一思索,決定按下「W」及「A」。正當我要按下「T」時,我又遲疑了一下,決定改爲按下「L」、「s」、「I」、「N」、「G」、「H」、「A」、「M」。

「海妲裏……」

我感覺自己的聲音虛弱得像是旁人在我耳畔的輕聲細語。當初在開伯爾山口的戰場上現身,當晚在野營地裏與我邂逅的女人,如今就在我面前。我忙著拉開毛毯起身,海妲裏卻以驚人的力道將我按回牀上。沒想到她外表纖細苗條,力氣卻如此之大,她的冰涼手指幾乎陷進了我的肩膀肌肉裏。

「你得多休息,一定喫足了苦頭吧?」

「我到底是怎麼了……?」

「你得了霍亂。」

「霍亂……」

我將頭埋在枕頭裏,以渾沌的思緒不斷重複這個字眼。做出這項診斷的人,似乎是我自己。不,先說出病名的,或許是東京大學的吉爾克博士。不過我的症狀相當明顯,任何醫生一看都能知道是霍亂。【注:吉爾克(Hans Gierke,1847-1886),德國解剖學家,日本明治時期曾受聘於東京大學教授解剖學。】

「你得小心別被我傳染了。」我有氣無力地說。

「不用擔心我。」

海妲裏回答得滿不在乎。天花板的模樣相當眼熟,這裏應該是我在公使館內的私人房間。或許是基於照顧方便,我的牀鋪已被搬到寢室外。轉動脖子一看,桌上堆滿了紙張。星期五一如往常地坐在一旁等待指令,臉上不帶絲毫表情,彷佛他本身也只是文具用品之一。巴夏禮沒有將我送進醫院,難道他對防止傳染有著十足的把握?他任由一個霍亂病患留在公使館內,不知該說是大膽,還是無知。當然,他沒理由不知道這種病的特性。霍亂是種感染性相當強的疾病。不過,只要確實隔離飮用水及患者排泄物這些感染源頭,並確實做好消毒的工作,要預防感染倒也不是那麼困難。

「你忘了嗎?這附近已成了你的專屬地盤。」海妲裏笑著說。

我一聽,纔想起似乎確實有這麼回事。此時我腦海浮現一個畫面,伯納貝背對著我,將企圖靠近我的公使館員全擋了下來,但我想那應該只是幻覺吧。

「爲什麼?」我問,當然是問海妲裏爲何突然出現在這個地方。

「伴隨格蘭特前總統至世界各國調查屍者使用狀況,是我的職責。這一次,我們早一步來到東京爲格蘭特先生安排入國事宜,格蘭特先生目前還遭日本政府擋在長崎。」

「我都忘了你們一直在環遊世界。」

「離開印度後,我們經由新加坡、暹羅、中國,輾轉來到日本。再過不久,我們就會返回美國,結束這趟漫長的旅行。」

我並沒有詢問平克頓公司的屍兵賣得好不好。以我現在的健康狀況,實在沒有力氣開那樣的玩笑。我與海妲裏在日本重逢,這當然是個偶然。但日本這個國家能收留外國人的地方並不多,她既然也在日本,重逢或許也是個必然的結果。我相信海妲裏一定比我更摸不著頭緒,不明白我怎麼會跑到日本來。

「格蘭特前總統怎麼會被擋在長崎?」我傻傻地再次拋出另一個問題。

「因爲霍亂。山陽、山陰道都因霍亂蔓延而遭封鎖了。這個國家的衛生管理還頗有改善的空間,對控制疾病蔓延的技術也很生疏。」

回想起來,我當初剛到日本時確實聽過相關傳聞。但置身異國,聽了也只會覺得事不關己,絕不會預料到災厄將降臨到自己頭上。以日本的淨水管及污水管設備來看,病情蔓延要獲得控制恐怕還得耗費不少時日。日本人基本上都很愛乾淨,但都市建設本身並未考慮到傳染病預防的問題。相較之下,數度因傳染病肆虐而受創慘重的倫敦可就在這方面駕輕就熟了。

我在心裏確定所有條件皆已備齊後說道:

「他叫白瑞德。」

「擁有一種特別突出的能力,往往會犧牲另外一種能力,這是進化過程中產生的相對關係。例如透過品種改良讓馬的腳變長,卻發現連臉也跟著變長了。」

「至少你擁有靈魂。」我說。

「放在頂樓的那些屍者標本……」

海妲裏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問道:

我凝視著海妲裏那端正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臉龐,感覺自己的思考能力正在逐漸恢復。

「……你知道嗎?心算天才往往不具備過正常生活的能力。他們能輕鬆解開數學問題,卻不見得明白其中原理。他們的頭腦能執行實際計算操作,卻無法抽象思考。或許這證明了他們的靈魂比別人稀薄。」

「這是你在阿富汗學到的教訓嗎?」

「在你正需要靜養的時候打擾你這麼久,真是非常抱歉。我們會在延遼館待上一陣子。」冰冷的容顏上漾起了一抹美黯的微笑,「過些時候,我再來探望你。」

──凡‧赫辛〉

「假設這世界上只有你才擁有靈魂,其他人都只是具備『聲稱自己擁有靈魂』機能的屍者,你要如何才能反證這個假設?」

甚至連戰場上的士兵,也避免不了霍亂的侵襲。因霍亂而倒下的士兵,常常比戰死者還多,而且這損傷不分敵我陣營。經過霍亂洗禮的戰場,反而會呈現一種奇妙的和平。

德古拉伯爵之類吸血鬼傳說與黑死病、霍亂的流行是有所關聯的。以霍亂來說,從前的人認爲這是一種經由陸路飄向鄰近村鎮的瘴氣。基於傳染途徑特性,這種疾病極少散播至屬於不同河域的地區。傳說中,吸血鬼無法以肉身渡河,你不認爲這樣的巧合很有意思嗎?此外,吸血鬼能夠化身成無數蝙蝠的傳說,或許也是源自於對眼睛看不見的傳染病的恐懼。若以「吸血鬼爲擬人化的病原菌」這樣的觀點進行研究,想必能獲得一些有趣的成果。

「有沒有靈魂,是件可以證明的事。」

「我的專業領域是解剖學,細節我也不清楚,不過就我所知,種類非常繁多。例如引發皮膚硬化、炎症及複合性臟器功能衰竭的疾病、腦炎、蝨子、吸血蟲、蚊子、寄生蟲及分佈於南方的絲蟲病等等,此外還有很多尙未證實的疾病。凡是高溫多溼的環境容易發生的疾病,這裏大概都看得到。」

「謝謝你。」

伯納貝露出一臉錯愕的表情,瞪了我一眼。這男人沒有說謊天分,要他配合演戲實在風險太大。倒不如連他也矇在鼓裏,露出喫驚表情時纔會逼真得多。

「沒錯,那些標本都是屍者,卻不是什麼痛覺遭刺激的屍者。過去我說了謊,在此向各位道歉。由於情況相當特殊,在有十足把握之前,我無法據實以告。」

我絞盡腦汁思索後回答:

「如此說來,心算能力的增強與靈魂的減少,也是一種相對關係?」海妲裏露出戲譃的微笑。

「其中有哪些疾病會對腦部機能造成影響?」

「我以調查強盜入侵案爲由,已扣押了大部分重要物品。手續方面也都打理好了,你們不會被追究任何責任。」

我從來沒聽過這名字,於是向星期五求助,他立即動筆寫下了答案。海妲裏拿起那張紙,讀了起來:

我見了海妲裏如電般的銳利目光,猛然想起她在開伯爾山口對我說的那句「請小心亞當」。因高燒而變得遲鈍的腦袋,此刻終於驚覺這個女人並非前來探病的朋友,而是隸屬美國組織的人物。我腦中的知識與意識終於接上了線。沒錯,此時我終於醒悟,眼前這個女人跟我一樣是肩負某種使命的特務,擁有與表面的頭銜完全不同的身分。

我嘴上這麼回答,但心裏總是感到狐疑。除了我之外一個感染者都沒有,這聽起來實在是匪夷所思。霍亂的潛伏期爲數小時至兩、三天,而我發病那天曾到過很多地方,就算造成整個東京陷入霍亂大流行也不奇怪。但不幸中的大幸,竟然除了我之外沒有出現任何霍亂病患。

海妲裏輕輕轉頭,望著埋沒在桌上大量紙堆內,只露出了一角的打孔卡。我還來不及阻止,她已經走了過去,拿起其中一枚。她對我微弱的制止聲毫不理踩,以她那修長的手指在那些不符規格的孔洞上輕輕撫摸。接著她又拿起另一枚,同樣輕輕按撫。她微偏著頭,彷佛正在凝神傾聽著什麼。縷縷秀髮垂落在那張美麗的容顏上。她雙脣輕動,有如在唸著某種咒文,接著她眨了眨眼睛,說道:

〈對於你的問題,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吉爾克發話,我點了點頭,他接著說道:

「上司。希望我沒有誤解你的問題。」

「不,靈魂只是個人意志的根源,並不能成爲增強能力的交換條件。」

金屬球中的大腦因已無用處,已在回程路上扔進了護城河裏。不過事情的詳細經過,山澤應該已向寺島報告過了。

「只有你而已。」

「是的,主要負責補給管理與通訊管制。」

「德國的薩哈里亞斯‧德斯是天才數學家卡爾‧弗里德里希‧高斯的計算員,他以八小時四十五分心算出兩個上百位數數字的乘積。但跟這些人比起來……」

「同樣靠感受。」

就在我陷入沉思之際,海妲裏問了一句,「現在身體還好嗎?」

海妲裏的心算速度遠遠凌駕於這些歷代心算天才之上。我正想提出這點,海妲裏卻搶先打斷了我的話。

不論是傳說中的吸血鬼、死而復活的殭屍、或是「操之過急的埋葬」,都可以站在病理學角度找出種種可能性。過去一定有人因罹患嗜睡症、肌肉僵硬症或強直性昏厥而遭醫生誤判爲死亡,因而遭到活埋。而這些人之中,想必有一定比例成功從墳墓內爬了出來。

爲什麼我會如此不帶心防地與她閒談呢?理由絕非只是身心虛弱這麼單純。腦中驟然響起的警告聲,讓我不由得心驚膽跳。我明白自己已被她散發出的那種無生命物般的機能之美深深吸引。我試著謹慎選擇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但說到一半卻再也接不下去。

「目前尙無斬獲……不過你說得沒錯,大里化學內的警衛屍兵多半是沿用軍隊內的屍兵。這次情報外泄全怪我能力不足,在此致上歉意。」寺島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已派人打探軍方動靜,但無法鎖定任何可疑人選。這件事處理起來相當棘手,警視局與軍方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淵源,因此我不敢輕舉妄動。要是負責調查的人自己就是兇手,這案子將沒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那是須要定期保養維護的物品,暫時由我保管。」吉爾克開口說道。

我的牀邊圍繞著東京大學解剖學課程的吉爾克醫師、山澤及伯納貝。一八七九年七月十三日。我身上的霍亂症狀已幾乎完全消失,但他們尙不允許我下牀走動。不一會兒,寺島也走了進來,房內每個人都禮貌性地挺直了腰桿。

「那太好了。」

剛開始的時候,因爲霍亂的感染力太強,大多人都認爲這種疾病是透過空氣傳染。但自一八五四年後,這樣的觀念有了改變。當時倫敦自認爲已做好防護措施,卻仍擋不住霍亂入侵。霍亂席捲了整個倫敦聖詹姆斯教區,約翰‧斯諾醫生率先嚐試在地圖上標註受感染者的居住地點,最後發現感染源頭是教區內的一口水井,於是派人拆掉了打水的握柄。該年,霍亂同樣侵襲慕尼黑,馬克斯‧培頓科斐亦以相同手法制作了霍亂感染地圖。歷經持續不斷的研究,如今依然認爲霍亂是經由空氣傳染的學者已不多,醫界多半認爲感染霍亂的理由是接觸了病患的排泄物。【注:約翰‧斯諾(John Snow,1813-1858),英國內科醫生,麻醉學與公共衛生醫學的先驅。/馬克斯‧培頓科斐(Ma Pettenkofer,1818-1901),德國衛生學家,受後世尊稱爲「近代衛生學之父」。】

這問題讓我有些錯愕,但我還是答道:

雖然醫界如今依然無法證實霍亂的病原到底是何物,但治標療法已頗爲成熟。一旦病患出現嚴重脫水現象,只要持續補充食鹽水,就可以將致死率降低至一成以下。

「格蘭特先生也將來到東京?」

我將交握的雙手放在棉被上。有些雜誌連載小說裏描寫的偵探可以僅憑新聞報導便推理出真相,但我現在躺的是病牀,畢竟少了那麼點氣勢。我接著朝寺島問道:

「關於搶先我們一步殺死大里化學內職員的兇手,是否查出了些什麼?」

我在牀上微微點頭,朝海妲裏行了一禮。海妲裏嫣然一笑,走了出去。那笑容讓我想起《愛麗絲夢遊仙境》裏頭那隻會笑的貓。如果那隻貓是由機械製成,想必會露出這樣的笑容吧。

海妲裏輕撫著星期五的頭頂,彷佛在確認電纜接口的位置。她的動作跟機械沒兩樣,卻又流露出一股莫名的妖豔。

「其中是否包含日本特有的疾病?」我問。

「假如你也擁有靈魂,這樣的提問便無法成立。你這問題,帶有典型的唯我主義觀念。任何主張唯我主義的人,都只能單獨存在,因爲這種人主張全世界只有自己才擁有靈魂。假若你跟我都是唯我主義者,我們兩人將無法同時並存。基於這個道理,任何人都無法因他人的說服而承認唯我主義的真實性。」

「他是你的……」

我聽到海妲裏這句話,登時倒抽了一口涼氣。即使不具備靈魂,也可以說出這樣一句話。就如同正將這句話記錄在紙上的星期五一樣。只要接獲命令,星期五可以毫不厭倦地將這句話寫出上千萬次。

海妲裏輕輕點頭,將打孔卡放回桌上,轉身朝正露出目瞪口呆表情的我說道:

「不,或許我最接近的,是你這位人偶。」

我點了點頭,反問她,「你是平克頓公司的職員?」

海妲裏已握住了門把,聽我這麼問,轉頭回答:

「托馬斯‧弗拉,非洲人,一七二四年以十四歲的年紀遭賣至美國爲奴隸。擅長心算,曾在兩分鐘內算出一年共有幾秒,並曾在一分鐘內算出七十年又十七天十二小時共有幾秒。」

「我身爲醫生卻不知提防,實在丟臉。」我說到這裏,才突然想到一件事,「對了,有多少人遭感染?」

「虛擬靈素無法輸入任何擁有靈魂的活人腦中。」

「你上次說,新型屍者的技術是在無法做出反應的肉體內持續刺激痛覺,但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反應。那些標本確實有些古怪,但畢竟屍者技術進步神速,輸入裝置跟屍者程式的開發都是日新月異……」

阿遼沙那張清瘦的面孔豁然佔據了我的整個腦海。爲了潛入俄國首都進行暗殺計畫,他不惜將虛擬靈素灌入自己的腦中,使自己成爲不帶意志的兵器。他的靈魂並非選擇成爲屍者,而是選擇成爲以暗殺俄皇爲唯一目標的「模式」。

「我剛剛已說過,我無法感受到靈魂的存在。一個不具備靈魂的人提出『只有你才擁有靈魂』的主張,這其中應該不帶絲毫矛盾。」海妲裏輕描淡寫地提出反駁。

「心算天才……」我不禁驚呼。

「若世上不存在靈魂,很多現象都說不通。星期五腦中儲存了上萬本書的知識,但他無法加以活用。一個無法感受到『紅色』的人,就算擁有再多關於『紅色』的知識,還是無法明白什麼是『紅色』。分析機雖具備驚人的演算能力,卻無法自行從中發明新事物,因爲那是屬於靈魂才擁有的特質。正因如此,像你們這樣的心算天才顯得更加重要。兼顧計算速度與靈感,一直是人類的夢想。」

「大里化學裏的東西都扣押了嗎?」

僕人、奴隸、人偶……海妲裏口中所說的「接近」,指的或許並非能力,而是生平際遇。

海妲裏以精確無比的直線動作點了點頭,「其他人都很健康。感染源頭目前還在調查中,但這棟建築物附近及你最近幾天到過的場所都已完成消毒作業,應該可以遏止蔓延。」

「靈魂?」海妲裏頓了半晌才說,「你呢?你有靈魂嗎?」

我故意省略了「在正常狀態下」這個條件。

「……影響最大的,當然就是腦炎了。聽說在這遠東地區有種獨特的腦炎,但目前還沒有任何相關統計調查。」

「靈魂……」

我內心一片空白,嘴上卻提出了反駿。海妲裏沒有答話,凝神傾聽我的理由。

「沒想到像你這麼柔弱的淑女,竟然會出現在戰場上。」

「上次在開伯爾山口見到的那位紳士……」

「當然,雖然這年頭交通便捷,倒也不是所有傳染病都能迅速蔓延至全世界。以霍亂或梅毒而言,只要二十年就能環繞世界一週,但有些潛伏期短且致死率高的疾病卻不會散播得這麼快。因爲感染者還來不及傳染給別人,就已經死了。至於無法透過人與人之間傳染的疾病,則只會存在於老鼠、蚊蟲之類宿主能生存的環境。」

「感受自己的靈魂,與感受他人的靈魂,這兩者可不能相提並論。」

「吉爾克博士,你對屍者病理學理解多少?」我問。

吉爾克露出一臉遲疑的神情,說道:

心算天才可以在腦中輕易計算出一般人連記都記不住的複雜計算式。我一面回想,一面說道:

「不久之後就會抵達。按照行程計畫,他將與日本帝國皇帝陛下面談。」

「但我沒有辦法。我甚至不知道擁有靈魂是種什麼樣的感覺。」海妲裏以不帶感情的語氣說,「你可以感受得到自己的靈魂,假設這感受是正確的,但其他人的靈魂呢?你要怎麼證實其他人同樣擁有靈魂?」

海妲裏低下了頭,嘴角微微上揚,指著星期五說道:

「你能感受得到靈魂?」

「你有勇氣拿自己的身體測試嗎?在剛剛的假設下,全世界只有你需要證實靈魂的存在。不過,這議題我們下次再談吧。」

「只有我?」我愣住了。

我回想起了當初在開伯爾山口遭我剖開腦袋的那具新型屍者。我見了其行爲舉止及腦內結構,卻沒察覺那是一具擁有靈魂之物。從大腦的表徵,無法判斷裏頭是否蘊含靈魂。我原本以爲世界上不會有人認爲自己不具備靈魂,但如今眼前這個名爲海妲裏的女人,卻提出了這樣的想法。她認爲她的體內並不存在靈魂這種東西。

我將雙手手掌交握,放在腹部上。心裏雖然還有無數疑惑,但我沒有問出口。反正不必急於一時,此刻最重要的是將病養好。唯獨一個問題,我此時非問不可。

關於她的事情,我在前往橫濱的旅途中早已思考過無數次。她既然能在開伯爾山口對我說出「亞當」這個字眼,可見得她早已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雖然「亞當」這字眼太過模糊,我無法斷定她指的是阿遼沙,或是費多羅夫的「亞當之墓位於帕米爾高原」學說,抑或是屍者中的亞當「沙萬」;但至少可以肯定,她一定掌握了某些消息。

「這不是什麼稀罕的能力。美國佛蒙特州的托爾曼‧沙弗德可以靠心算在一分鐘之內算出三百六十五的六次方。賓夕法尼亞州的丹尼爾‧麥卡尼在十分鐘內算出八十九的六次方,並在三分鐘內算出四七四一六三二的立方根。貴國的傑拉‧柯爾本發現第六號費馬質數並非質數。此外還有喬治‧貝德等等,都是相當活躍的心算家。」【注:托爾曼‧沙弗德(Truman Henry Safford,1836-1901),美國天文學家。幼年以驚人的心算能力爲人所知。/丹尼爾‧麥卡尼(Daniel Mcey,1817-1887),美國十九世紀知名的盲人心算天才。/傑拉‧柯爾本(Zerah ,1804-1839),十九世紀知名的心算天才。/喬治‧貝德(Gee Parker Bidder,1806-1878),英國建築師,小時候是知名的心算天才。】

「跟這些人相比,我或許較接近托馬斯‧弗拉。」她說。

「謝謝,現在我可以安心養病了。」

希望你早日康復。我對你抱持極大的期許。

我還在思索她的邏輯漏洞,她已轉過了身。

我想起那一晚,阿遼沙曾問過,「死亡是否爲基於種族延續之必要而在進化過程中誕生之現象?」若這個假設成立,那麼將死人屍者化,等同於將死亡無效化,這是否是一種違逆進化的行爲?若此論爲真,爲什麼靈魂會做出這樣的事?靈魂亦是進化過程中的產物,爲什麼會反而做出阻礙進化的行徑?天父所制定的進化真理,爲何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關於你剛剛詢問的日本風土病……」

我很高興你對這類「病理學的民間傳說思維」有興趣。請注意,我指的並不是「民間傳說的病理學思維」,這兩者是有所分別的。

「那些標本有沒有什麼異常之處?」我問。

十九世紀是屍者的世紀,也是霍亂的世紀。這疾病自上古時代便已存在,但本世紀因交通網絡迅速發達,連帶增快了霍亂病原的傳播速度。十九世紀初,霍亂首次爆發全世界大流行,之後每隔十至二十年便會爆發一次。霍亂一旦傳染開來,威力往往足以毀滅一整座都市,並繼續散播至其他都市。最後有如燎原之火,蹂躪整個歐亞大陸。由於霍亂病原是跟著人移動,因此傳遞霍亂蔓延消息的使者,往往也是帶來霍亂病原的死神。對大陸造成危害之嚴重,幾乎可比從前的黑死病。

「這卡片不止是內容,就連規格本身,也包含了重重符號置換與加密技術。藉由這個方式,避免破解者利用符號出現頻率來辨別語種及語法規則。我胡亂測試了幾種解讀模式,卻連一點足以成爲破解關鍵的線索也找不到。」接著她抬頭望向守在一旁的星期五問道,「你的人偶已經成功破解了這些卡片?」

「當然。」我毫不思索地回答。

吉爾克蹙眉說道:

「根本沒有屍者病理學這種領域。病理學是對活人用的,不適用在屍者身上。屍者沒有生命,就本質而論,當然沒有所謂的健康問題。屍者會腐敗、發黴及破損,但那不是醫學的範疇,而是工學的範疇。」

「沒錯,根本沒有屍者病理學這種領域,但你不覺得這點很奇怪嗎?」我故意發出訕笑。

吉爾克開口想要反駁,但我搶一步舉起右手製止了他,接著說道:

「在那些扣押的標本里,是否有哪一具呈現霍亂病症?」

吉爾克喫了一驚,視線左右飄移。我猜想他此時腦海一定浮現了那些玻璃柱。那些浸在生理食鹽水內的標本,並非搞得看起來像標本的屍者,而是貨真價實的病理標本。我抬起頭,望著前方說道,「令我罹患霍亂的感染源……」

一旁的吉爾克似乎已明白了我的意思,五官跟著扭曲。

「……就是大里化學內的屍者。據我猜想,多半就是山澤及伯納貝打倒的那兩具屍兵。」我接著說。

「等等……」吉爾克陷入了沉思,反倒是寺島開口說道,「關於大里化學內的那場戰鬥,我已略知二一。若說那屍兵是感染源,爲何伯納貝及山澤沒有遭感染?屍兵噴出的血液,是濺在他們兩人身上。」

我的回答相當簡單明快。

「因爲他們身體強壯。」

伯納貝不悅地哼了一聲。這男人的肉體,恐怕連霍亂遇上了也會逃之夭夭。事實上,是否感染霍亂會因個人身體強壯程度而產生極大差異。身體強壯的人,就算喝下了含有大量霍亂病原的水也不會有事。至於前往大里化學扣押證物的那些人沒有感染,多半是因爲得知我發病後有了提防。海妲裏說過,我當天去過的地方都已迅速地消毒完畢。

寺島將「身體強壯」在嘴裏咕噥了幾次,默默望向山澤與伯納貝,點了點頭,忽然放聲大笑。沒錯,是否罹患傳染病只是機率問題。或許稱之爲運氣也沒什麼不妥,但我個人較無法接受這樣的想法。

寺島一面笑一面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說的是,我日本帝國的舊政府勢力跟傳說中的屍者『沙萬』攜手合作,企圖研發出能夠散播病原體的屍者?」

「生化兵器……」吉爾克說得咬牙切齒。

「屍者早已死了,就算身上帶有致死性極強的病原菌也不會有事,如此一來就可以避免感染者在散播病毒前便已死亡的狀況,讓致死性疾病順利傳播至世界上任何角落。你們企圖銷燬的『筆記』裏頭……寫的就是關於這方面的知識?」

「沒錯。」

我明白自己演技不佳,爲了避免穿幫,故意咬住嘴脣,將回答縮到最精簡的程度。事實上,我若早知道大里化學裏做的是這種研究,當初對付屍兵時應該會更加謹慎,出發前也會做好準備工作。但我不想自打巴掌,這一點當然沒提。

「過去曾有病患的大腦遭螺旋菌感染,精神反而變得旺盛的案例。那兩具屍兵能有如此驚人的戰鬥能力,想必也是因爲體內帶有各種不同病原菌的關係。或許敵我辨識能力也增強了,不過這隻能算是副產物。一具不分敵我散播病原菌的屍兵,就算提高其敵我辨識能力,也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屍者會罹患傳染病嗎?」

「精通屍者技術的情報員永遠不嫌多。你們大英帝國只滿足於守衛自家疆土,但我們美國的方針卻是世界和平。這一年來,跟屍者有關的案子層出不窮。例如費爾肯斯坦城那件事,不知你是否聽說了?」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伯納貝好奇地走了過去,拉開蕾絲窗簾,將額頭貼在玻璃上往外望。

「沒錯。」

「可是……」伯納貝再度將雙手盤在胸前,「他何必痛下殺手,命令屍兵殺死所有職員?比起當場殺死,不如將他們移往別的地方,不是比較省事嗎?何況只要不開殺戒,想搬運什麼祕密資料都會輕鬆得多。我總覺得這一點有些古怪。」

「你向我挖角,難道是因爲平克頓公司辦事不力?」

「或者是將同伴以外的人類都變成屍者。」我回答。

我回想起了那些玻璃柱內的屍者標本。那些屍者的皮膚上,全長滿了各種不同的斑點。一旦大腦機能受到病原菌侵襲,自我防衛能力就會降低,如此一來就可以成功將虛擬靈素輸入其腦中。這纔是大里化學裏的研究人員真正想研發的技術。

「『維克托筆記』裏,記載著關於將活人變成屍者的籠統原理?」

「爲什麼要大費周章做這種事?想得到大量屍者,只要製造大量死人,不就行了嗎?與其搞得那麼複雜,不如在心口戳一刀,不是省事得多?」

由這件事可以得知,沙萬有著相當愛捉弄人的個性。日本政府已做出銷燬筆記的決定,但我因爲無法解讀這些卡片,甚至連這些卡片到底是不是「維克托筆記」也無法肯定。我本來打算一拿到筆記就立刻將其銷燬,但如今拿到的卻是摸不著底細的加密卡片,心裏當然會有揭開謎底的慾望。或許我應該壓抑自己的好奇心,毅然將這些卡片毀了,但我又擔心這些卡片內的訊息隱含著某些重要真相。

伯納貝以粗魯的視線上下打量白瑞德,接著以右拳在自己的胸口敲了一記,似乎是想嚇唬對方。但白瑞德對伯納貝連正眼也不瞧一眼,直接走到我的牀邊,在我耳畔輕聲說道:

當屍者技術達到最高終點時,那或許是一個完全受自然法則支配,冰冷、死寂且不再有罪想的世界。一個不再有爭端的死亡樂園。每個人都像虛影一樣佇立不動,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之中。抑或,那將是一個由無數自動且自律的「道具」持續進行著無止境鬥爭的世界。當費多羅夫在構思他的精神圈理論時,是否認爲那是一個靜謐的世界?

「這件事,我總覺得有點怪。」

「白瑞德……」

「事態這麼發展,實在很難向祖國回報。」我不禁咕噥。

「海妲裏。」

我早厭倦了日本人說話愛拐彎抹角的個性,此刻遇上說話直來直往的格蘭特,心情反而輕鬆不少;但我想不到給予善意回應的理由。

「巴伐利亞王國的瘋狂君主路德維希二世的城堡。一棟充滿中世紀癖好、誇大妄想及機械設備的建築物。真是個瘋子,他以爲現在是什麼年代?機械的世紀、屍者的世紀、戰爭的世紀、內亂的世紀……光這些就夠讓人頭疼了,他竟然還想搞出個妄想的世紀。我真是搞不懂,爲什麼那種莫名其妙的城堡會跟我們同時存在這個星球上?」

「不,我沒聽說過。」我搖搖頭問,「……沒記錯的話,那是位於巴伐利亞的城堡?」

沙萬,一個由人類擅自創造,卻又擅自捨棄的靈魂。開創屍者歷史的亞當,是否選擇了與人類爲敵?

「要將活人變成屍者,必須先藉助麻藥或疾病,讓大腦進入意識變異狀態?」

第十八屆美國總統尤里西斯‧格蘭特。美國南北戰爭後期北軍總司令,立下卓越功勳,美國政府甚至爲了他而創設元帥封號。此時他以手肘抵著桌面,將下巴擱在交握的雙手拇指上。

格蘭特說得高傲蠻橫,臉上卻盡是疲憊困頓之色。他不但在兩年內繞了世界一圈,而且過程中不斷遭受恐怖攻擊。能撐到現在,在我看來已是體力過人。當然,若不是這樣的男人,也不會對將軍或總統地位感興趣。我朝白瑞德瞄了一眼,他臉上的尖酸笑容從沒消失過。

伯納貝將腳跨在我的牀上,牀板登時斜了一邊。

「研發新技術是人類的本能,就好像孩童會不斷央求大人購買新玩具一樣。這世界上沒有比科學更有趣的玩具了。」

三流的演技到此終於結束,我重新躺回牀上。

「『維克托筆記』裏記載的方法,不是靠麻藥及音樂來達到意識變異嗎?」

打開了門的,是個頭髮梳得服貼,鬍子乾淨整齊,臉上帶著戲謔笑容的男人。

白瑞德揚起一邊嘴角,眨了眨眼睛,接著說道:

伯納貝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接著又說道:

「沒錯。」

我望向窗外的刺眼陽光,臉上不由得露出了狐疑表情。大白天就喝酒似乎不是正常人該做的事,何況今天這場聚會在名義上而言是場「茶會」。

「這就是新技術的關鍵,一定要設法阻止這種技術繼續外流。」

「真是一羣雜碎。」

「故意讓入侵者感染霍亂,這禦敵方式不嫌太麻煩嗎?何況他們每天與帶有病原體的屍者爲伍,自己也很危險。」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將犧牲多少被迫成爲實驗體的活人?

「像這樣的實驗,過去一定早有人做過吧?」伯納貝問。

「沒錯,帶有疾病的屍者以兵器而言或許極爲優秀,卻不適合拿來當成守衛。在我看來,對方根本不是真心想要阻止我們。霍亂的潛伏期再短也有數小時,拿來對付早已闖入門來的敵人根本沒有意義。何況,他們那樣的做法不見得能百分之百讓我們感染。這次我們接觸了屍者的體液,因而增加了感染的機率,假如下手時乾淨俐落點,或許根本不會被感染。如果對方的目的只是想讓我們感染霍亂,大可以將病原體塗抹在門把上。」

「沒想到你還記得我的名字,真讓我感到無上光榮,華生博士。」

「當初法蘭肯斯坦心裏在想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沙萬這麼戲弄我們,目的絕對不是爲了研發新技術。」伯納貝說。

「喂、喂,你說這是什麼話……」伯納貝激動地搖起肩膀反駁,臉上卻是眉開眼笑,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白瑞德將一疊紙遞到格蘭特面前,裏頭多半寫著關於我們的個人資料。格蘭特瞥了一眼,連翻也沒翻,隔著桌子將上半身朝我湊來,說道:

「不,平克頓營運得很好,只不過我們缺乏人才。」格蘭特鬆開交握的雙手,仰靠在椅背上。「拿酒來。」他輕呼一聲。

「代價可不便宜。」

寺島及吉爾克皆一臉嚴肅地點頭。

以伯納貝的智商,能說出這句話已算是值得稱讚。

現代日本的研發人員要蒐集病原體得耗費不少功夫,但若在一百年前,蒐集病原體恐怕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沙萬所誕生的十八世紀,正是黑死病猖獗的時代,當時恐怕到處都存在著病原體,而且比現代的病原體要可怕得多。照這麼想來,第一具屍者沙萬或許正是誕生於因疾病而發生異常現象的屍體。從凡‧赫辛教授的回信來看,他應該也對這推論抱持肯定想法。據說伊斯蘭教的蘇非主義教徒會利用旋轉舞蹈讓大腦因暈眩而產生意識變異效果,藉此進入神人合一的境界。同樣的道理,對大腦會造成損傷的疾病,或許也能帶人進入神人合一、生死交合的境界,在腦中開創出伊甸園。當我發著高燒時,確實看見了虛幻的開伯爾山口,以及那片冰冷卻井然有序的帝國。或許正有人打算將那副景象拉入現實世界中。【注:蘇非主義(Sufism),伊斯蘭教中的神祕主義教團。】

「沒錯,是有點怪。剛剛那番說詞只是用來爭取時間的緩兵之計。」我回答,「屍者的產生跟感染疾病的先後順序是相反的。大里化學想開發的根本不是什麼生化兵器。雖然他們確實製造出了帶有疾病的屍者,但那只是副產物。他們是先找來了患有疾病的活人,接著才讓這些活人變成屍者。」

事實上,我與星期五已在這「維克托筆記」裏成功找出一些具有意義的句子。例如某張卡片中記錄著以「我,V‧F【注:「V‧F」爲維克托‧法蘭肯斯坦(Victor Fraein)的英文縮寫】……」起頭的句子。然而,接下來卻又是些意義不明的文字串。要從一堆亂七八糟的文字串裏找出帶有意義的句子,其實並不是件難事。隨便抓只貓放在打字機前,也可能打出些看似帶有意義的排列組合;但那說穿了只是巧合而已。事實上,在那張有可能記錄著維克托獨白的卡片裏,我們也找到了以〔我,星期五〕起頭的句子。

「我是大英女皇陛下的臣民。至於這傢伙,我就不敢保證了。」

我以拇指比向伯納貝。

他這麼說,多半是看見了海妲裏。我正想出言辯解,忽聽見另一頭傳來了敲門聲。

我幾乎看見他頭上冒起了白煙,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別太勉強自己。」

技術是一面映照出利用者器度的鏡子。我試著望向那片我原本不願面對的「可能性之海」。在那海面上,漂浮著任何一種飄渺無形的可能性。大里化學企圖研發的,或許是一種能夠用來打倒屍者的病原菌。也或許,他們真的在進行著能夠讓人類進入意識變異狀態的病原體實驗。人類無法將所有可能性全部挑出來一一嘗試,甚至連想也想不完。編織出一個可能性最高的故事,只是用來拖延時間,並抑制其他可能性浮上臺面。

「請進。」我說。

「尤里西斯‧格蘭特閣下大駕光臨,多半是來拜訪巴夏禮吧。」

這是躲在打字球背後的那個人物(就當他是沙萬吧)所使用的字眼。目前雖然難以判斷這字眼的背後隱情,但至少可以肯定,華辛漢機關與沙萬之間顯然有著某種交集。沙萬還說了一句「二十年不見」,可見他們之間並非積極的合作關係。但「賭注」這樣的字眼,畢竟帶給人許多不好的聯想。

「話說回來,生化兵器可是相當要不得的東西。據說當年克里米亞戰爭時曾爆發傷寒熱大流行,嚴重到連戰爭也打不下去。從古至今,死於疾病或意外的人,比死於戰禍的人還多。」

「遊戲……」伯納貝沉思片刻後說道,「那些遭殺害的職員也是遊戲的參與者?」

「那倒也不見得。一般製造屍者時,都會挑選狀況良好的死屍,畢竟耐用性是屍者的最大優勢。何況若有人死於傳染病,一般人還是會採取最保險的做法,將其屍體火化。就這點而言,大里化學那些人真是膽大包天,竟然敢在帝國首都進行這種危險的實驗。總而言之,若同時有罹患傳染病的死屍與健康的死屍,任何人在製造屍者時,照理來說都會選擇健康的。何況,大里化學的研發實驗跟一般屍者實驗不同。他們的屍者化對象不是罹病死亡的屍體,而是處於垂死邊緣的病患。」

每串文字都可以解讀出好幾種意思,這或許意味著根本不帶任何意思。

「這是一道訊息,是沙萬故意留給我們的一種暗示。如果我沒有感染霍亂,我們甚至不會察覺。」

我一聽到這問題,背上登時冷汗直流,但我還是故作鎮定地說道:

伯納貝將問題拉回現實層面,指著正在書桌前忙碌動筆的星期五。

白瑞德輕輕點頭,轉身走出房間。格蘭特一口氣灌下半杯白蘭地,纔開口說道:

既然技術的外流與擴散是無法挽回的事情,造成的結果想必也在幕後黑手的盤算之內。我還在猶豫著該不該說出心中的隱憂,伯納貝早已肆無忌憚地脫口而出:

「賭注……」伯納貝一面自言自語,一面搖著頭。

桌上那堆積如山的打孔卡,如今依然有如籠罩在迷霧之中。伯納貝用力搖了搖頭,說道:

「先讓我整理一下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伯納貝以巨大的手按壓著他那寬閱的太陽穴。

「華辛漢機關能付你多少薪水,我相當清楚。地下情報員是個喫力不討好的工作,對吧?要多少價碼,你自己開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有人朝屍兵下令,將所有職員都殺了。既然能對屍兵下令,多半是舊政府勢力的人物。這個人或許得知我們的計畫,企圖湮滅證據,也或許只是受了沙萬指示才這麼做。」

「總之,當務之急是對扣押的屍者進行病理解剖。吉爾克博士,這件事就麻煩你了。」我說。

伯納貝提出的這點,我也深有同感。煩躁不安的心情,讓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伯納貝還在苦苦思索,我不再理會他,拿起了凡‧赫辛寫給我的信。

「目前還是一頭霧水,連該以什麼樣的規格來解讀那些亂七八糟的孔洞都找不出頭緒。就現況推測,這些打孔卡應該就是『維克托筆記』的副本。但是否與正本相同,就不得而知了。對方如此輕易就交出這些打孔卡,我猜背後多半有鬼。」

「你有沒有興趣幫美國工作?」

「或許吧。」我回答。

「那些卡片研究得怎麼樣了?」

伯納貝使用了相當難聽的字眼,但我不禁在心裏附和。那些研究人員完全不把人當人看。他們把研究成果放在玻璃柱內展示,顯然研究目的絕對不是爲了延續病患的生命。雖然我早已聽說在這東洋國度,人命跟屍者一樣廉價,但這種研究也太無法無天了。伯納貝皺起眉頭,一面回想一面說道:

若有一天,人類靈魂的奧祕,或者該稱之爲「模式」,要是遭到成功解讀,我們會不會發現自己其實只是單純的物質?我們能感覺得到靈魂的存在,會不會只是因爲我們的大腦有著規格太小、理解能力太低的先天缺陷?在分析機眼中,我們會不會只是一些粗措簡陋的機械?

「就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做這種事到底有什麼樂趣?」伯納貝一臉認真地苦思。

「費爾肯斯坦城發生了什麼事?」我問。

「清酒,微溫。」伯納貝以略帶譏諷的語氣說道。

伯納貝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沉吟了半晌,本來似已接納我這說法;但似乎想想又覺不對,鬆開了雙手說道:

若交由祖國的分析機來解讀,或許能獲得一些成果。但將這「筆記」呈交給華辛漢機關,恐怕不是明智之舉。巴夏禮亦曾警告過我,日本的通訊網路是不能信任的。這條連接海參崴、長崎至上海的海底電纜並非歸英國所有,而是由丹麥的大北電信公司所鋪設。在海參崴,這條電績連接上了俄羅斯的通訊網路。要是利用它傳送資料,難保不會遭俄羅斯暗中竊取,導致事態更加惡化。【注:大北電信公司(The Great Northern Telegraph pany),一八六九年成立的電信公司。在一八七一年開始於日本發展電信事業。】

我驀然想起法蘭肯斯坦三原則的第二條,「禁止製造能力超越活人的屍者」。如果被變成屍者的活人,反而獲得了凌駕活人之上的能力,那會是什麼樣的局面?如果屍者程式能強化人類的運動能力,甚至是思考能力,那麼或許任何人都能輕易獲得媲美海妲裏的心算天賦,每天都可以依心情來決定想要擁有什麼樣的才能。人類將變得可以輕易消除痛覺,覆蓋或刪除煩惱。不僅如此,而且人類將可以無視一個人原本的想法,將另一種想法強制灌入其腦中。如果那一天來到,人類將會做出什麼樣的瘋狂行徑?那是否就是建立在科學技術之上的伊甸園?

沒錯,這是一場遊戲,是一場必須靠付出代價來獲取情報的遊戲。沙萬在測試我是否擁有揭開謎底的勇氣與覺悟。不,接受測試的並不止是我,還包含大里化學裏那批人。假如暗中操縱打字球的幕後黑手真的是沙萬,那麼根本不需要榎本從俄羅斯帶回來的「維克托筆記」。由此看來,「維克托筆記」所受到的重視已大過其內容的實際價值。

爲什麼世界上會出現這麼多企圖將活人化爲屍者的人類?爲什麼有那麼多人想要追尋那個消失了近一個世紀,最近才重現蹤跡的沙萬?

「或許是封附帶猜謎遊戲的招待函。」

吉爾克深深點頭同意。寺島沉默不語,似乎已開始思索該怎麼應付這棘手問題。國際條約雖未明文禁止各國開發生化兵器,但那只是各國尙未重視這個問題,因而未擬定相關條約。如果全身帶滿病原菌的屍者出現在東京街上游走,必須承擔最重責任的人,恐怕就是寺島。

「有不有趣,得看下判斷的人是誰。我相信只有最傲慢的人,纔會對獲得最高科技的人類世界是何模樣感到興趣。」

如今卡片依然堆放在桌上。因爲無法解讀,它逃過了遭銷燬的命運。我躺在牀上,心裏不禁想著,或許這些卡片的內容永遠不要有成功解讀的一天比較好。我漸漸覺得這些卡片散發的神祕感就跟靈魂相似,而且這感覺一天比一天強烈。

這確實是事實。不是什麼消極觀念,而是殘酷的事實。煩惱會殺死貓,好奇心也會殺死貓。雖然好奇是進步的原動力,但過了頭的好奇也是造成物種絕滅的肇因。

「或許這也是消弭戰爭、創造和平的方式之一。」我先給了個充滿譏諷的回答,接著認真說道,「不過,這點其實不必太擔心。對病原體來說,屍者的肉體肯定不是良好的居住環境。既然能用屍者的肉體來搬運,當然也可以用其他手法搬運。生化兵器問題到如今都沒有釀成話題,表示有難以立即實現的理由。你還記得嗎?大里化學那房間的溼度比其他地方高得多,我猜想那是爲了讓霍亂病原體順利存活下來而刻意安排的環境。」

「真令人搞不懂。」

「對了,沒想到你這小子還真有一套。」

「我奉前美國總統尤里西斯‧格蘭特先生的命令,前來邀請華辛漢機關情報員約翰‧華生先生、佛德里克‧伯納貝先生及隨從星期五先生蒞臨茶會。前總統閣下對你相當感興趣。」

伯納貝聳了聳肩,露出一副「你自己看著辦吧」的表情。

「沙萬該不會是希望將全人類都變成屍者吧?」

我不明白白瑞德這麼說是什麼意思,抬頭望著他。

白瑞德邁開大步走了進來,接著說道:

「要是沒有酒,我早就被那些麻煩事搞瘋了。」格蘭特咕噥道。海妲裏端了個托盤走進來,托盤裏放著酒杯及水壺。白瑞德自身後取來一瓶白蘭地,大剌剌地放在桌上。格蘭特對水壺視而不見,拿起白蘭地便往空杯裏倒。

伯納貝等三人離開後,走到我牀邊蹲下,望著緊閉的門扉說道:

「這個國家的技術人員,發現病原體也可以達到相同效果。我猜想『筆記』裏只是記載著原理,並未提及具體做法。實際上要怎麼做,全憑讀者的巧思。」

「或者,是企圖改革整個人類世界。」

格蘭特流露出明顯的不悅說,「還不都是華格納惹的禍?他靠著那些吵死人的噪音,在費爾肯斯坦城上演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諸神的黃昏》。長達四天的歌劇表演,終於在最後一幕闖下大禍。」

我對理察‧華格納這位作曲家的認知僅限於報紙上的報導。幾年前,他發表了一篇耗時二十六年光陰才寫成的歌劇鉅作,名爲《尼伯龍根的指環》。

「屍者暴動。」格蘭特接著說。

我一聽,錯愕地眨了眨眼睛,問道:

「你是指……」

「這還需要解釋嗎?當然是指屍者脫離活人掌控,搞得天翻地覆。」

我聽了這不清不楚的解釋,只能敷衍地點點頭,腦中浮現的是大里化學大廳內的景象。

「我真搞不懂,怎麼會有人將一大羣屍者當成歌劇舞臺上的道具?總之劇院裏鬧得一蹋糊塗,但到底出了什麼事,沒有人知道。活著逃出來的只有華格納、國王及少數護衛,但他們全都三緘其口,完全不肯吐露消息。從那天之後,路德維希二世派軍隊封鎖了費爾肯斯坦城,一直到今天都還沒解除。曾有法蘭肯斯坦考察團前去打探詳情,但那種各國勾心鬥角之下搞出來的烏合之衆,根本成不了事。」格蘭特說完,重重將酒杯擱在桌上。

「這麼說來,那是一場受到控制的暴動?」

格蘭特瞪了我一眼,回答:

「你好像很喜歡在『暴動』的定義上鑽牛角尖?總之那些屍者可不是隨便到處晃晃那麼簡單。」

「觀衆的傷亡應該也頗爲慘重吧?」

「那是一出專爲國王表演的歌劇,根本沒有其他觀衆。真不知該爲他們感到慶幸,還是爲他們有個浪費公帑的國王而感到憐憫。我倒寧願那些人全死在裏面。」

身爲一個因貪污而跌下總統寶座的人物,格蘭特的愛民情操讓我有點喫驚。他一面拿起白蘭地往杯裏倒,一面說道:

「你們大英帝國跟俄羅斯還不算什麼,看看巴西那個國家,出了個自願屍者化推動組織後,整個國家都快變成屍者工廠了。一個自稱『導師』的傢伙在背後搧風點火,鼓勵民衆爲了全民福祉而自絕性命,說什麼這樣才能建立理想社會。但真正原因說穿了,還不是整個國家太窮。你再看看中國跟非洲,越來越多村落在一夕之間消失,你知道爲什麼嗎?」

我禮貌性地搖頭。

「都外銷了。」格蘭特給了個簡單扼要的答案。

過去我一直以爲死人的數量無法隨自由經濟的需求而增減,但這其實只是毫無根據的想法。自由經濟的力量能影響一切事物。凡是有可能發生的事,遲早都會發生,「勞動自由」這個標語在本世紀只是奢求。

「日本這個國家總有一天也會遭到覬覦,甚至步上自我毀滅之途。島國最適合用來當作實驗地點,因爲不管發生什麼意外,都可以輕易封鎖消息。何況這個島國曾自我孤立了兩百年,就算再一次從世界舞臺上消失,也不會有人在意。與皇帝陛下會談時,我會特別強調這一點,並大力鼓吹議會制度。但是否來得及拯救日本,可就很難說了。」

我並沒有詢問到底是何方勢力在覬覦日本,只是淡淡說道:

我心裏浮現了一座巨大機械。一張巨大的網子籠罩了整座機械,而這張網子正是機械自己製造出的夢境。

「又名『新以色列』。六十年前,他們買下位於尼加拉瀑布上游的格蘭德島,建立起了自治區。」

「任何複雜的事物都存在著缺陷。就統計學的觀點來看,缺陷永遠不可能消失,差別只在於修正與改善速度的快慢。即使是相信世上有靈魂的你,應該也不認爲自己的大腦是完美無缺的吧?若是完美無缺,人類何必學習新事物?況且『複雜』這種字眼的存在,正證明了人類大腦能力的極限。」

「如果有個人物能夠操控我們無法理解的『命運』,那麼費爾肯斯坦城事件必定是『他』打開了另一扇地獄之門所造成的結果。」

「沒錯。」海妲裏意興闌珊地回答。她從桌上拿起一張紙,奪下星期五手中的筆,一面在上頭隨手塗鴉,一面問道:

「我很欣賞你。阿富汗那件事,你們幹得相當不錯。」

海妲裏漾起微笑,說道:

亞拉拉特是個帶有強烈神祕主義色彩的團體,據說他們終生致力於研究《摩西五經》(Torah)內文的排列組合,學習一種名爲『卡巴拉』(Kabbalah)的神祕技術,以羊皮紙記錄最先進的屍者控制程式,並投注心血於鑽研艱深數學理論上。甚至有人說,他們想要研發出傳說中的『活動土偶』(Golem)。卻也有人認爲,那只是國際金融資本刻意建立的空殼集團。但謠言畢竟只是謠言,對一般大衆來說,那只是一個偶而成爲茶餘飯後話題的怪癖者團體。

「二十一公克。」

「只要是具備一定規模與複雜程度的事物,都會產生史培克塔。訊息會變成有如灰塵一般的物質,就像雜訊一樣,形成計算上的阻礙。當我們無法以自己的大腦完全掌握設計內容時,史培克塔便已悄悄誕生了。將『史培克塔』與『複雜』畫上等號,或許也不爲過。我們無法找出令活人陷入暴動的關鍵點,只是因爲規模實在太過巨大,我們無法光靠偶然來找出安全漏洞的位置。」

那一堆糾纏在一起的線條上,竟然出現了我的名字。這些英文字母並非一筆畫成,而是由互相交錯的線條組合而成。在海妲裏公佈答案前,我完全看不出來那堆線條裏包含著我的名字。

格蘭特揮了揮手,似乎想揮散腦袋中因酒精造成的濃霧。他說道:

我心裏想詢問「維克托筆記」內是否記載著關於安全漏洞的事,但話說到一半,我急忙住口。目前還無法確定平克頓公司已掌握關於維克托筆記的消息,我可不能自己說溜嘴。既然維克托筆記是以打孔卡的方式記錄,那麼這玩意的預設讀者恐怕不是人類,而是連接上網路系統的分析機。海妲裏似乎沒注意到我心中的驚疑,接著說道:

「……Hadaly.」

海妲裏露出了有如少女般的戲謔笑容。

「不,史培克塔並非自我意志。若依我剛剛的比喻,全球通訊網正因太過複雜而做起了支離破碎的夢,形成安全漏洞。這些由全球通訊網自己製造出來且具有實體的夢,就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假如全球通訊網不斷將這些夢灌入屍者的虛擬靈素之中,會發生什麼樣的情況?分析機『拿破崙大帝』因有了夢而出現運轉失常狀況,那麼屍者又會如何?」

自圍牆入口至延遼館的一路上站滿了身穿儀仗服的屍兵。穿戴整齊的禁衛兵與平克頓職員面對著面各自排成隊伍。屍者散發出的細微屍臭與活人、馬匹因緊張而冒出的汗臭味交雜在一起。禁衛兵帶著數條狗,大概是想利用狗的靈敏嗅覺找出變成了屍者炸彈的屍者。但那幾條狗全縮起了身體,顯然正恐懼於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清澈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凝重的氣息。我擦去額頭汗水,鬆開禮服領結,往左右瞧了一眼,又趕緊綁回去。

一八七九年八月十日。死寂與緊張感籠罩著整座濱離宮。

「就像這樣,一般人發現事物特徵的能力只能用來應付日常生活,無法處理太複雜的狀況。」

「這我知道,但那應該只是個由猶太拉比組成的研究團體。」【注:拉比(Rabbi)指的是猶太人社會中的智者、導師階層。】

海妲裏一臉嚴肅地望著我。

她在我耳畔輕聲說道:

我故意裝模作樣地聳聳肩,儘量與海妲裏保持距離。

海妲裏無視於我的錯愕,淡淡地接著說:

「沒錯,所以我們需要專業人才。不管是費爾肯斯坦城,還是巴西,都不能脫離美國的掌控。在你們大英帝國的領土之外,還有更加遼闊的廣大世界,華辛漢機關卻只會裝聾作啞。這世界上總得有人做些對整個地球有益的事。你別忘了,那些非洲及中國『生產』的屍者,大多都外銷到英國了。」

「我們一定要想辦法對抗史培克塔纔行。這一點,相信你在阿富汗已有所耳聞。到了這地步,我們能選擇的手段已經不多了,總之我們現在非常需要人才。」

「那安全漏洞……」

「假如費爾肯斯坦城事件及發生在世界各地的屍者暴動事件並非偶發意外,那麼你這個問題的答案便是肯定的。那些打著史培克塔名號的恐怖行動集團或許是自然現象,但費爾肯斯坦城事件可就不見得了。以偶發意外而言,那件事發生的時機實在太過敏感。如果世界上有人能找出讓屍者暴動的手法,你猜那會是誰?」

「從技術能力層面來看,你這結論並沒有錯。但這方面的問題是能夠克服的。這世界上絕大部分的缺陷,都可以經由進步及改良消除。如今最大的麻煩,在屍者的腦袋裏。現行所有屍者腦內的控制系統,都包含了分析機所創造出的夢境。不止是『拿破崙大帝』的夢境,還包含了其他分析機的夢境。世人常說屍者與活人之間有道無法跨越的『恐怖谷』,這其實正是夢境在屍者腦中造成的影響。機械所製造出來的夢境,活人當然無法理解。」

平克頓與亞拉拉特這兩個組織,在我心裏實在兜不在一起。平克頓是民營軍事集團,而亞拉拉特卻是一羣將人生奉獻給抽象理論研究的學者,兩者實在相差太遠。

「……沙萬。」

格蘭特坦然承受我這句嘲諷,說道:

「我希望你別太小看我美國的情搜能力。」

既然我們只能透過大腦來看天空,或許我們可以說,天空就在我們的牆中,大腦比天空更加遼闊。不,應該說大腦是一道界線,就如同一道遮蔽視線的高牆。就像是臉上皮膚一般,區分出了內與外。

「胡亂畫出來的線條。」我說。

我不清楚格蘭特到底掌握多少情報,這種事當然不可能當面開口詢問。此時白瑞德剛好走了進來,手上端著一個托盤,上頭放著酒瓶及小酒杯。我仔細觀察白瑞德的神態,想找出些蛛絲馬跡,卻只看到滿臉的調侃與譏諷。我相信格蘭特既然身爲前總統,手中掌握的情報肯定超越一般人的想像,甚至超越我這個情報員的想像。但他知道的再多,總不可能連我瞞著沒回報祖國的部分也瞭若指掌。

我在門上輕敲,門扉開了一道縫隙。我帶著星期五閃身鑽入海妲裏位於延遼館的房間。海妲裏以她那完美無瑕的肉體在門上一靠,切斷了內外之間的聯繫。

「你想問的是,活人腦中是否也存在著這種允許外界入侵且可能引發暴動的安全漏洞?答案當然是肯定的,而且可以加以證明。但我們只能證明安全漏洞確實存在,卻無法找出其存在的位置。活人的靈魂『模式』實在太過複雜,以目前我們能執行的計算規模根本無法處理。」

海妲裏這番話實在太荒誕不經,令我不禁出言反駁:

「沒錯,這就是命運。」

屍者的暴動、大里化學裏慘遭殺害的職員、設置於樓頂的大腦。我將海妲裏的髮香深深吸入肺內。腦袋一片混亂,但嘴巴卻擅自說出了答案:

海妲裏的手臂不斷分開,最後打直了雙手,手掌一開一闔,示意球體已經破裂。

格蘭特臉上原本就擠在一起的五官更加揪成一團。

「看來你這個人沒有掌握問題核心的才能。我告訴你,大英帝國就只是大英帝國,但美國將在五十年之內與世界畫上等號。屍者生產的產業化對你們英國而言,只是發生在國境外的悲傷故事;但對我們美國而言,卻如同是發生在國內的切身之痛。」

「沒錯,這正是『亞拉拉特』那些人所稱的『史培克塔』。這是個用途相當廣的字眼,能用來代表腦部機能缺陷,也能用來代表恐怖組織。不過,這只是抽象的理論。在實際印證之前,除了我們之外,恐怕不會有人相信。」

一時之間,我無法判斷格蘭特這觀念是源自於他個人的自大妄想,還是源自於新興強國的天真自信。

「這質量是怎麼來的?」

我不顧一切地揮舞拳頭,辯駁道:

「這隻能說是人類的宿命,是人類製造出難以掌控之物的報應。對於無法理解的現象,人類只能以機率的角度來觀察。說穿了,這就是命運。就像你我今天在這裏相遇,背後一定有著支配一切物質行爲的方程式,只是人類無法理解其中的運作機制。」

「我們與夢想有著相同的材料。」海妲裏引用了莎士比亞的戲劇《暴風雨》中的著名臺詞,「你要說這是比喻也行,說這不是比喻也行。任何道理若以最粗淺的方式來說明,都會變成比喻的形式。就現實層面來看,『史培克塔』形成了複雜系統內的入侵缺口,就好像是牆壁上自然出現的孔洞一樣,而且是一種足以打破安全防壁的漏洞。在系統安全中製造漏洞的罪魁禍首,正是亞拉拉特所稱的『史培克塔』。不管是計算機器也好,人腦也好,甚至是社會也好,只要是充分發達的系統,都存在這種安全漏洞。好比那些不帶宗旨的恐怖攻擊團體,他們的犯行只能以『自然現象』來形容。屍者腦袋中的程式早已複雜到人類難以掌控的地步,當然也會產生相同的安全漏洞。這些安全漏洞就好像是在肥沃土壤中任意滋長的野草。它會不斷長出來,你永遠無法將其完全根絕,除非你燒光整片土地上的所有作物。

「亞拉拉特?」我問。

「還有,我剛剛說過,史培克塔是從模式中產生的,而模式並不會在意自己是由什麼材質組合而成。你們英國人已經制造出了一面足以覆蓋整個地球的巨大模式之網,你認爲這裏頭又會產生出什麼?」

「不,只要認真找,要從這堆線條中看出自己的名字並不難。」我嘴上依然不肯服輸。

人類如今已無法在不使用分析機的情況下解讀屍者程式。人類必須藉助分析機的能力,才能對屍者程式進行設計。不,那甚至稱不上是設計,人類只是胡亂重複沒有道理的計算,找出碰巧能讓屍者移動身體的方法而已。此刻人類就好像是蒙著眼睛搖搖擺擺走在山頂上,兩旁都是深不可測的斷崖峽谷。」

「你的意思是說,規模的擴張造成了質量的變化?分析機的計算能力遇上了瓶頸?」

我一看紙上那些變粗的線條,只能舉手投降。

格蘭特一臉沉痛地點頭說道:

「屍者暴動的理由,是否肇因於人類大腦的天生缺陷?犯罪組織史培克塔的真相,其實就是我們腦袋裏的靈素?」

伯納貝對小酒杯視而不見,想也不想便直接拿起了酒瓶。

「意志的重量、思考的重量、想法的重量。」我隨口回答。

「我能請教一些關於史培克塔的事嗎?」我以宛如處理公務般的語氣問道。

「順便推銷平克頓的傭兵。」

「『史培克塔』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產生的。分析機『拿破崙大帝』運作失常,這件消息肯定已傳入了貴國人民的耳裏吧?」

我們的雙脣再次緩緩貼合。甜蜜的酥麻感彷佛貫穿了我後腦杓裏的安全漏洞。星期五很識相地不再記錄,我聽見了他擱筆的聲音。

「亞拉拉特只是個單純的智囊集團,他們只會討論關於書中的知識,對他人起不了危害。說穿了,只不過是一羣做法偏激的孤僻者──這是世人對他們的評價,也是他們刻意釋放出的假象。各國諜報機關只對陰謀感興趣,根本不在乎那些艱澀的理論。理解最新數學理論的情報員,恐怕比理解屍者技術的情報員還少得多。正因爲這個緣故,這個怪人團體一直沒有受到注意。何況實際執行計算的是位於波多馬克的分析機『山姆大叔』,亞拉拉特只是建立理論基礎而已。當南軍察覺『山姆大叔』纔是首要摧毀目標時,已無法挽回頹勢了。」

海妲裏於是在紙上又迅速補了幾筆。「現在呢?」她問。

「你指的是那個以追求毀滅爲宗旨的組織?」我問。

海妲裏口中說的「我們」似乎不是指平克頓公司,而是指像她這樣的心算天才。

海妲裏漾起嘴角,興致盎然地觀察著我的反應。那神情就像是個破壞了螞蟻巢穴後看著螞蟻倉皇逃走的孩子。驀然間,她朝我伸出了手。我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她的冰冷手掌貼上了我的臉頰。我又踏近了一步,她卻沒有退後。終於,我的脣貼上了她那如冰一般的脣。我想摟住她的腰,卻被她以驚人的力氣撥開。

海妲裏先是嗤嗤一笑,接著斂起了笑容,昂起了頭,以宛如教師對學生般的口氣說道:

「但肩負自由經濟重擔的屍者,卻發生了暴動意外。」

「如今所有屍者的腦袋中,都存在著可能發生暴動的缺陷?」

「有人曾開玩笑說『拿破崙大帝』因太過複雜,已經產生了自我意志。」

「你這是說,全球通訊網已擁有自我意志?」

「那只是低俗報紙拿來吸引讀者的謠言吧?要是有這樣一個組織,不可能永遠躲藏在水面之下。何況若要進行大規模計算,勢必得使用分析機,那種巨大的東西不可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偷偷建設並維持運轉。」

海妲裏的名字與我的名字在縱橫交錯的線條內彎曲盤繞,互相糾纏在一起。

格蘭特這個人不管是外貌還是講話方式,都給人一種黑幫大哥的印象。我心裏偷偷將這句話裏的「美國」替換成「平克頓」。白瑞德臉上依然帶著淡淡的譏笑,看來格蘭特自詡爲呼風喚雨的棋手,其實很有可能只是平克頓手裏的棋子。

「分析機『拿破崙大帝』運作失常,只是單純的機械現象。太過複雜的計算產生出了質量,形成一粒粒細砂般的物質,卡在分析機內的齒輪之間。這些齒輪碾碎了自己的夢境結晶,令計算結果發生了錯誤。」她說。

「全球通訊網……?」我問。

「是嗎?」海妲裏從錯綜複雜的線條中挑出幾條,反覆補強數次,「現在呢?」

如此緊張的氣氛,全來自一個男人,那就是日本帝國皇帝。

海妲裏與我以最近的距離互相交換了視線及心中想法。

伯納貝一口喝乾了酒,忽然開始劇烈咳嗽。我哭笑不得地朝他望去,眼角卻瞥見海妲里正朝我眨眼,不知在暗示著什麼。

「真是浪漫的答案。」海妲裏說道,「這些說穿了,其實就是『模式』。這一點,你應該也很凊楚。電流在腦內遊移,產生出各種『模式』,而這些『模式』會創造出質量。電流本身不會在意自己是存在於人類的腦中,或是其他任何地方。『模式』不會在意自己是由電流產生,或是由齒輪產生。我再問你,當這些『模式』成長至足夠的密度時,會發生什麼樣的狀況?」

她沒有回答。而她手中那個圖案,只像是一團打結的毛線。

海妲裏攤開手掌,同意了我的請求。於是我接著問道:

「世人第一次注意到史培克塔的存在,是在巴黎的分析機『拿破崙大帝』裏……這圖案看起來像什麼?」

「『拿破崙大帝』創造出的不是自我意志,是持續不斷的夢境,而且是帶有實體的夢境。

「那當然,日本肯定需要紀律嚴整的軍隊。就連你們英國軍隊,如今也全靠傭兵支援來維持補給線。國家絕對不能交由一羣不受管束的民兵來保護。《地方保安隊法》的制定,已把美國搞得人仰馬翻。如今各國最需要的就是經過高度專業訓練且井然有序的民營軍事組織。若不讓活人與屍者各盡其職,並且讓軍事與政治分離,自由經濟將變成一匹脫繮的野馬。目前當務之急,是設立一個足以制衡自由經濟力量的機構。」【注:《地方保安隊法》(Posse itatus Act)爲美國於一八七三年制定的法律。該法嚴格規定不得以國家軍隊處理國內紛爭,若遇民衆暴動或叛亂狀況,只能由各地方保安官招募鄉民共同抵禦。】

「……John Watson.」

海妲裏放開了手中的筆。那支筆在我與海妲裏的名字互相糾結、線條不斷交錯的紙上滾動。海妲裏接著伸出手指,自紙張的一角沿著線條前進,遇到交錯線條時便改變方向,最後抵達紙張的另一角。而她的手指通過的線條,組合成了「SPECTER」這幾個英文字母。

「亞拉拉特確實是研究團體,但在美國南北戰爭中,他們利用運籌學理論爲北軍提供物資分配及資金管理建議。戰爭是一種管理數字的學問,而當時的北軍並不具備這樣的能力。亞拉拉特要求的回報有兩點,第一是設法掩蓋其所作所爲,第二是提供一塊重建以色列的土地。這兩個要求同時兼顧了實質利益及對外形象。」【注:運籌學(Operations Research)指的是利用各種知識爲現實生活中的複雜問題找出最佳解答的跨領域研究。】

「沒錯,那個肩負大腦運作機能的組織。」

「我需要你的幫肋。」海妲裏說。

「那只是一種比喻,一種感性說法,不是嗎?」

海妲裏將雙手舉至胸前,做出宛如懷抱一顆球的動作,且雙手不斷向外擴張。

原理其實很簡單,但除了亞拉拉特的人以外,誰也不相信。我問你,人類的靈魂有多重?」

「何況還有像你這樣的心算天才從旁協助。」

「照這麼說來,難道有人已經找出了讓屍者發生暴動的關鍵手法?」

「若是新系統有著可能引發暴動的缺陷,只要換成舊系統不就沒事了嗎?」

「我希望你能幫助我們,將沙萬引出來。」

「還有美國。」

格蘭特這句話,讓我一時有些摸不著頭緒。史培克塔,有人說那是個不定形的組織,也有人說那是各種恐怖集團爲圖方便而共同使用的僞裝頭銜。爲什麼這個字眼會突然從格蘭特嘴裏迸出來?

「分析機裏?什麼意思?」我問。

身材高䠷的日本帝國皇帝自黑色馬車走下踏板,踏上了碎石地面。我無法判斷他的實際身高有多高,但在矮小的日本人之中只能以鶴立雞羣來形容。他全身所散發出身爲皇帝的氣勢,更令他的身形顯得碩大無比。這個身穿軍服的明治時代支配者,將在濱離宮中島的茶室內與格蘭特會談。那茶室相當簡陋,就蓋在孤立於湖中的小島上,看上去跟獵人臨時休憩用的小木屋沒什麼兩樣。小島與湖畔之間只有三座木橋相連接,連久戰沙場的伯納貝也在看過之後,拍胸脯保證這是個最適合用來進行防衛戰的地點。

不過,他最後還補了一句「但若是槍擊戰,可就另當別論了。」

格蘭特提出的計畫有著典型美式風格,只能以「膽大妄爲」來形容。簡單來說,就是由格蘭特及日本皇帝當誘餌,將恐怖分子引出來,趁機一網打盡。當然,日本方面根本不知道這計畫,完全是美國方面的獨斷行爲。

「或許你會認爲這計畫太過瘋狂。」

「我確實這麼認爲。」

這是我與格蘭特在事前會議上的對話。他看起來心情愉悅,我雖簡潔有力地表達了反對之意,他卻充耳不聞。

「事實上,這計畫並沒有你所想的那麼荒謬。你也知道,我本來就是個一天到晚遭遇恐怖攻擊的人。光是前北軍總司令及前美國總統身分,就有太多人想要置我於死地。何況我在環遊世界的過程中,到處宣揚議會政治與民營軍事企業的好處,想必也惹惱了不少人。平克頓那些人以『不帶意志的實體』、『不定形的現象』來形容那些恐怖份子,說什麼真正的敵人是史培克塔,但我纔不管那麼多。反正不管敵人是誰,對付的手法都一樣。就是來一個殺一個,揪出幕後黑手,逼他說出真相,就這麼簡單。何況我並沒有刻意減少護衛的人數。」

「但你將扣留自大里化學的那些屍兵也排入護衛名單之中,是否有點……」

我勉強將「愚蠢」兩字呑下了肚。格蘭特不耐煩地跺著腳,說道:

「在大里化學擔任守衛的屍兵正是最可疑的分子,當然要讓他們留在現場。不過你放心,身上帶病的屍兵都已排除了。除了平克頓帶來的屍兵外,日本政府持有的那些使用俄製、法制系統的屍兵也會全部到場。既然是護衛皇帝,日本政府總不可能保留實力。如此一來,你們也能順利完成使命。」

我聽了格蘭特的最後一句話,略一思索,纔想起我名義上是法蘭肯斯坦考察團的一員,來日本的使命是爲了調查日本所擁有的屍者數量。格蘭特這麼說似乎不帶譏諷之意,他接著說道:

「凡是有可能出現暴動反應的屍者,都必須儘量讓他們待在濱離宮裏頭。對史培克塔來說,這也是暗殺我的最後機會,何況還能連日本帝國皇帝一起幹掉,簡直是天賜良機。若讓我平安回到美國,要再殺我可就沒那麼容易了。對我而言,我必須儘可能在旅行結束前將敵人引出來。屍者只是道具,我必須打倒在背後操控的傢伙。我倒希望他們引發屍者暴動來攻擊我,若不查出他們的手法,根本無法擬定對策。」

格蘭特豪邁地笑了起來。同樣的戲碼,恐怕在他到過的每一個國家都上演過。我不禁想起當初在孟買城內遠遠望見的黑煙。利頓總督曾嘲笑平克頓實力太差,但那樣的場面搞不好全在格蘭特的計畫之中。

故意將敵人引至身邊,揪出敵人的底細。乍聽之下是個破釜沉舟的計畫,但我不認爲它會成功。如果格蘭特這樣的做法曾經成功過,就不會演變成今天這個局面。換句話說,這次的計畫很可能就像他之前幹過的一樣,最後以失敗收場。

「不用擔心。」格蘭特挺著胸膛,「至少我還活著。」

我聽了這句絲毫不具說服力的臺詞,已開始感到頭疼。看來格蘭特這個人也是個戰爭狂,對他來說「遇襲」已是生活的一部分。既然躲也躲不掉,倒不如加以利用。我不是不能理解他這種想法,但他這麼做只是在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但有一個問題,你要怎麼判斷史培克塔是否將日本帝國皇帝列入暗殺目標?」我問。

格蘭特一愣,說道:

「這我當然想到了,否則也不會特地把皇帝請來。如果不知道敵人的攻擊目標,就無法鎖定敵人的身分及真正目的。」

格蘭特言下之意,似乎是打算將敵人引誘至極近的距離,來觀察敵人到底攻擊誰。我不禁對將這傢伙奉爲上賓的日本政府感到深深同情。

「平克頓或是美國的內部鬥爭之類的。」

「『維克托筆記』的打孔卡副本。」我說。

──!

我向前撲倒,躲過了自斜坡上翻滾而下的屍兵。我完全放棄了防禦,就這麼踉踉蹌蹌地繼續往前狂奔。眼前驟然變得寬敞,我奔進了一片草皮經過修整的廣場。只要有足夠的空間,要閃避踏著「屍者之步」而來的屍兵並不困難,但前提是必須有足夠的體力。我不斷做出假動作,時而突然改變方向,依不規則的蛇行方式前進。這有點像是一場橄欖球比賽,但不同的是隻要被逮住一次,比賽就結束了。

海妲裏只是露出哀憐的微笑。我稍微平息了情緒,接著說道:

那男人正是白瑞德。他舉著雙手,無奈地搖頭嘆息。接著他朝一臉不耐煩的伯納貝問道:

轉頭一看,所有屍兵全因槍響而停下動作,張開了血盆大口。背在背上的舊式前裝滑膛槍空虛地搖擺著,接著屍兵動了起來。他們各自撲向了禁衛兵組成的防禦圓陣。我聽見了慘叫聲及持續不斷的槍響。就在這時,我已彎過通往中島的轉角。

我一面觀察茶室內的狀況,一面以逆時針方向沿著湖畔朝海岸奔跑。驀然間,隔絕茶室與外界的紙門忽然打開。雖然相隔甚遠,我依然可以看見格蘭特的渺小身影。一會之後,連皇帝也走了出來。格蘭特臉上帶著明顯的笑意,皇帝卻是氣得五官扭曲。這兩人有個共通特性,那就是傲然睥睨四周的態度,一點都沒有向周圍的人點頭行禮的意思。

「伯納貝,你太慢了!」我大喊。

星期五旋即走到書桌旁坐下,打開筆記,握起了筆。伯納貝在白瑞德背上一推,關上房門並上了鎖。白瑞德走到海妲裏身旁,兩人的視線卻不曾相交。我見所有人皆已準備就緒,於是坐在桌角,發起了話:

「找遍整個日本,只有星期五及你能夠解讀這些卡片。既然如此,只要你聲稱從卡片中可以獲得讓屍者發生暴動的技術,那意味著我也掌握了這項技術。畢竟記載著技術的卡片就在我們手裏。」

「過獎了,你跟我或許挺合得來。」

屍兵的隊伍變得凌亂不堪,每個屍兵都一臉迷惘地左右張望,宛如剛睡醒的嬰兒。他們粗魯地揮舞手臂、甩動雙腿。一具具彷佛全身力氣都被抽乾一樣摔倒在地,接著又搖搖擺擺地爬了起來。他們的動作像這樣不斷重複著錯誤與測試,最後腦袋終於不再搖晃,雙臂的動作也逐漸變得條理分明。我看著昂首挺胸、兩腳站得四平八穩的屍兵,心情彷佛目睹了一幕嬰兒快速成長的過程。

海妲裏旋即反駁:

我來到延遼館內某間緊閉的房門前,握住了門把。

「我不懂。」

「我還是不懂,這些卡片不過是經過加密的副本,這表示另外還有一份槓本當初帶回來的未加密正本。既然如此,大里化學的嫌疑還是最大,不是嗎?」

「爲了這點嫌隙就派人暗殺日本皇帝,會不會太小題大作?」

「若是內部鬥爭,沒必要連日本帝國皇帝也一起除掉。相較之下,我們這些來歷不明的大英帝國情報員顯得更加可疑。判斷誰是兇手的依據,只是哪一邊的故事比較刺激有趣。平克頓公司是以提供屍兵牟利的組織,他們雖然樂於見到世界各國發生內鬥,卻絕對不希望自己內部的紛爭形成謠言流傳出去。這不見得是事實,但至少大家都會這麼研和。更何況,大英帝國與日本之間有著嫌隙。大英帝國幫助革命政府取得政權,但新誕生的日本政府卻轉而向德國示好,接受德國的技術支援。」

「誰跟你合得來。」伯納貝不滿地說道。

一陣刺耳的槍聲響起。子彈將格蘭特身旁的木柱打得破片四散。格蘭特絲毫不爲所動,笑嘻嘻地朝彈痕瞥了一眼,依然維持著昂首挺胸的姿勢。皇帝又踏上一步,伸手擋在格蘭特胸前,似乎想保護格蘭特。禁衛兵的隊伍中響起了近似哀嚎的警告聲,下一瞬間,槍聲響起,子彈再度擊中格蘭特身旁的木柱。我似乎聽見了木柱斷裂的聲音。沿著子彈射出的方向望去,我已大致掌握開槍者躲在樹林內的位置。

「不,剛好相反。我們來到日本的理由本來就是爲了銷燬『維克托筆記』,而且我們並沒有誠實告訴日本政府關於『筆記』的內容,只是編造出一堆謊言來搪塞。換句話說,在日本政府眼中,我們是早已知道『筆記』的真正內容,所以纔想要將其銷燬。假如這些卡片裏記載著讓屍者發生暴動的技術,日本政府一定會認爲那是我們早已知道的事。」

「我說的沒錯吧?」

──!

這像夥這麼慢纔出現,我實在不曉得當初跟他分開行動到底有何意義。我往前踏出一步,忽感到腳上傳來一陣劇痛,但我沒有理會。我發現自己的褲管正在滲出鮮血,但我完全不記得到底是何時受了傷。

原本排列整齊的屍兵隊伍出現了細微的紊亂。屍兵的腦袋宛如遭一雙雙看不見的手掐住了般,一顆接一顆開始搖晃。自天空不斷灑落的陽光彷佛融化了屍兵體內原本凍結的時間,讓軍服底下的肌肉逐漸變得鬆弛。每一隻狗都在朝著屍兵吠叫,就連拉狗的禁衛兵也開始交頭接耳。

根據平克頓的事前推估,發生暴動的屍兵最多不會超過二十具。他們的理由是,在會談日期確定後才進行系統升級或維修的屍兵,大約就是這個數字。就算屍兵維護人員內存在著叛徒,他也沒有時間在所有屍兵的系統內加入暴動指令。

「『維克托筆記』的真相,就是一連串能夠找出無數解答的符號。說穿了,不過就是些隨機排列的亂數文字串。筆記的真正內容是什麼,並不是重點。眼前的重點是,你們將聲稱從這些打孔卡可以解讀出侵入屍者安全漏洞的技術。」

「當然可以解讀,因爲解讀手法是可以編造的。憑她的本事,若使用專業術語滔滔不絕地說出一長串複雜解讀手法,我相信這個國家裏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找出破綻。不,甚至連我也沒有辦法。而且她所提出的,肯定是任何人都能加以印證的解讀法。換句話說,任何人只要照著做,就能得到相同的答案。如此一來,在衆人的眼中,那就成了真正的答案。」

「我相信你還沒有解開加密內容。」

忽然間,一道巨大的身影自池畔奔回,衝進了樹林內。

「但如果我們早已知道內容,我們手上甚至不需要擁有這些卡片,不是嗎?」

屍者暴動、史培克塔……我試著在腦中將這幾個字眼重新組合排列。一種存在所有人腦袋裏的安全漏洞。一種任何具有一定複雜程度的事物皆難以倖免的現象。複雜社會的安全漏洞,這聽起來相當抽象,但展現出來的卻是相當具體的事實。現象必須帶有實體,能看得見、摸得著,才能稱之爲現象。就算是抽象之事物,實際操作上總也需要具體的程序步驟。

我迅速鑽進了路旁的樹林內。那屍兵緩緩朝我逃走的方向轉來,接著又慢條斯理地沉下了腰。就在我忙著從一棵棵樹木間鑽過時,我感覺到背後飄來微弱的風壓,接著我聽見屍兵撞上樹幹的聲音。強大的力道,讓屍兵的肩膀整個陷入了針葉樹的樹幹內。他抬起頭,張開血盆大口,做出恫嚇的動作。此時我根本沒空去想他剛剛的跳躍動作是屬於什麼版本的系統。

一顆屍兵的腦袋,出現在通往道路的斜坡下。那屍兵不知是聽見了腳步聲,還是察覺了我的氣息,竟緩緩轉身,仰頭朝我望來。我趕緊說出識別密碼,這次收到了效果,那屍兵乖乖將身體轉了回去。

伯納貝回答得相當不屑。他以放在扳機上的食指爲軸心,將手槍翻轉了半圈。白瑞德見他原來連手槍保險都沒開,忍不住嗤嗤笑了起來,咕噥道,「你們英國人就是這樣才讓人討厭。」

濱離宮依然保持著自然生態,唯獨狹窄的泥土道路早已踏得結實。彎過樹林轉角一看,前方竟不巧有具屍兵。他似乎是被槍聲吸引而來,視線飄浮不定,步伐也尙不平穩,簡直像是走在夜晚巷道里的醉漢。

我鬆了口氣,以腳跟小心翼翼地爬下斜坡。前方已可看見湖面一角。陽光自樹葉縫隙間灑落,在樹林內形成點點亮光。我壓低了身子奔跑片刻,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放眼望去,整座湖的模樣一覽無遺。轉頭一看,剛剛那具屍兵正劇烈搖擺著腦袋。我心中一驚,趕緊以最快速度觀察整個湖畔的局勢。

「這推論並不合理。這些卡片是你們從大里化學帶出來的,聽說山澤先生當時也在場。在這種情況下,要如何讓日本認爲你們是兇手?就算這些卡片內藏有能夠引發屍者暴動的祕密,日本政府首先該懷疑的,不是與大里化學有淵源的人物嗎?」

雖然薄薄的紙門起不了任何防衛作用,但至少可以阻擋狙擊手的視線。

「如果大里化學真的和沙萬掛勾,那些日本政府內的舊政府派勢力根本不必大費周章取得『維克托筆記』。這是一場測試,沙萬是在測試這些人是否有資格成爲他的爪牙。」

「讓我們站在日本政府的角度來看這件事吧。突然有幾個英國人打著法蘭肯斯坦考察團名義來到國內,提出銷燬『維克托筆記』的要求。對於『維克托筆記』的內容,日本政府一直沒有能力解讀。緊接著,又發生了今天的延遼館事件。事後海妲裏站出來宣佈『維克托筆記』裏記載著讓屍者發生暴動現象的技術。如此一來,日本政府當然會認爲我們早已知道『筆記』的內容,而把我們當成兇手。畢竟日本這個國家所擁有的計算機,在性能上遠遠比不上星期五。」

「等等,我不懂……」伯納貝似乎終於跟上了話題,插嘴說,「如果那些打孔卡里只是些胡亂拼湊的文字串,那還談什麼他媽的解讀不解讀?」

凝重的空氣因這狗吠聲而爆發。恐懼感有如潮水般在禁衛兵與平克頓人員之間不斷擴散。

禁衛兵似乎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槍口及刀尖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詭譎險惡的氣氛,讓他們不約而同地將背部朝同伴靠攏。相較之下,平克頓人員卻是毫不驚惶,井然有序地退回延遼館的門口,組成了防禦圓陣。並非因爲他們較優秀,而是因爲他們早已獲知格蘭特的計畫內容。此刻現場活人比屍兵多,以數量而言活人佔了優勢。然而以距離而言對活人不利,因爲當發生近距離戰鬥時,活人往往不是屍者的對手。

那張熟悉的面孔,正是山澤。我朝山澤用力揮手,示意別再開槍,但山澤卻又擺出了射擊姿勢。子彈擦過我的臉頰,貫入背後屍兵的肩膀。原本追趕著我的那些屍兵全停下動作,抬起了頭,宛如正在向天神請示指令。接著他們低下頭,開始朝著山澤及其他士兵守衛的木橋前進。表面上山澤是爲了救我而開槍,但我敢保證他只是急著想要加入戰鬥的行列。

承受不住緊張壓力的禁衛兵終於開了第一槍。原本此起彼落的蟬叫聲全停了下來。我明白敵人已上鉤,立即拔腿奔出了車馬停放場。

「你們想將我們誣陷爲暗殺前總統的兇手,這點我可以理解。」

「你這推論很正確,但事實上這一點也是剛好相反。我相信這些卡片就是榎本當初帶回來的正本,或是完全照著正本做出來的複製品。他們手上並沒有另一份以一般文字寫成的『筆記』。若非如此,他們就不可能誣賴我們是兇手。既然這是必要條件,那麼這假設當然非成立不可。」

「大里化學既然和沙萬掛勾,大可直接向沙萬詢問解讀方法,不是嗎?」

我頓了一下,接著說,「一套夠複雜的符號,可以蘊含無限種解答。」

暴動的屍兵不會用槍,這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你不懂沒關係,因爲大家都不懂。正因爲不懂,所以只好靠結果來下判斷。這不是合不合道理的問題,而是人類如何理解現象的問題。對人類而言,任何現象背後都必須有個故事。沒有人會在乎解開密碼的手法有多麼牽強,大家只會在意解出來的答案有不有趣、內容夠不夠刺激。」

「你討厭我,我也討厭你,這不是挺合得來嗎?」

海妲裏輕輕點頭,彷佛是個正爲學生的成長感到高興的教師。

我仔細觀察海妲裏及白瑞德的神情,但當我說出「維克托筆記」這字眼時,兩人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海妲裏以挑釁語氣朝我說道:

「事態不知會如何演變,請千萬小心。」

我一步一步往後退,接著迅速轉過身子。沒想到後頭也站著一具屍兵,同樣正朝我上下打量。左手邊就是湖面,右手邊則是高得難以一口氣爬上的斜坡。我迫於無奈,只好舉起了手槍。

我舉起手槍,對準了屍兵的額頭。那屍兵面對著槍口,空洞的視線卻斜向了一旁。根據剛剛的經驗,我知道槍聲會引來屍兵。但若不開槍,屍兵是否就不會攻擊?我不知道答案,也不打算拿自己的命進行實驗。我試著說出識別身分用的認證密碼,但屍兵的反應毫無變化。

一旁的伯納貝一聽,錯愕得瞪大了雙眼。我不理會他,繼續說道:

驀然間,湖的對岸傳來了一聲槍響,令我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延遼館周圍的混亂局面,遲早會蔓延到這裏來。訓練有素的禁衛兵奔上連接湖岸與中島的木橋,排成了整齊的縱隊。我心想,這裏的防衛應該不成問題,於是我開始沿著湖畔奔跑。至於要跑到哪裏,我自己也不知道。根據我的推測,事態既已發展到這個地步,除了袖手旁觀與見機行事之外已無其他選擇。我試著尋找伯納貝那壯碩的身體,但一如預期,怎麼找也找不到。不過這是好現象,因爲他此刻若出現在我眼前,代表一切計畫皆已搞砸。配置在路旁的一具具屍兵都開始緩緩搖擺腦袋。遠方傳來禁衛兵開槍的聲音,讓這些屍兵停下了動作。這些重獲戰鬥本能的屍兵一個個張口發出了死寂的咆嘯聲。

環繞延遼館的樹林內傳出陣陣鳥叫聲,卻不見鳥的蹤影。刺耳的蟬鳴幾乎完全掩蓋了沉穩調和的海濤聲。人工河環繞下的濱離宮正如其名,是座濱臨海岸的離宮。面對東京灣的海灘上早已預備好了緊急逃生用的舟艇。我目送皇帝的背影離去後,依然站在延遼館的馬車停放場內,看著屍兵們重整隊伍。強烈的日光將視野中的一切都漂白了,唯獨綠色顯得鮮豔奪目。

「果然是這種下場……」海妲裏凝視著我問道,「你是什麼時候明白一切的?」

「她有什麼動機要殺害美國前總統?」

我早已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緩緩朝那男人走去。

不知爲何白瑞德竟轉過頭來,徵求我的認同。

我撥開掛在臉上的小樹枝,拚命往前狂奔。我一面跑,一面不禁心想,把星期五跟海妲裏留在延遼館內果然是正確的決定。只要關上門且屛住呼吸,應該不會被暴動的屍兵發現。

我調勻了呼吸,放眼望去,連接中島的三座木橋中,有兩座已發生戰鬥。如果只有湖畔周圍這些屍兵,憑橋上那些人要抵禦並非難事,但倘若延遼館附近那些屍兵也過來參戰的話,局面恐怕將產生變化。

我說到這裏,轉頭朝海妲裏問:

扣下扳機的瞬間,屍兵的腦袋因運動能量的衝擊而向後翻倒。我使盡喫奶力氣奔上前去,朝屍兵的肚子揍了一拳。接著我奮力向前推,將那屍兵推倒。屍兵伸出了手,指尖劃過了我的衣襬。我並沒有抬頭觀察四周,但我知道周圍的屍兵一定都把我當成了攻擊目標。

無數天馬行空的念頭在我腦中盤旋。忽然間,我聽見了高亢的狗吠聲。

我使盡全力與屍兵玩著這場緩慢的官兵捉強盜遊戲。驀然間,站在我身旁的屍兵摔倒在地上。片刻之後,我才聽到了槍響。轉頭一看,站在橋上的士兵之一正精神奕奕地朝我揮手。

「這問題很難回答,因爲我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到底哪部分是命運捉弄,哪部分是詭計安排,我已經糊塗了。」

伯納貝不斷以手指搓揉額頭,似乎想幫助大腦運轉。

我拖著傷腿,撥開枝葉進入樹林之中。我看見了伯納貝,他正帶著一臉百無聊賴的表情,舉著手中的手槍,對準了一個男人。我看見了那個男人的側臉。他擺出舉手投降的姿勢,一聽到我的腳步聲,竟將腳邊的步槍朝我踢來。在這種情況下,他卻仍舊保持著悠哉的態度。

這是海妲裏的房間。我握著門把,遲疑了半秒,才下定決心將門打開。一陣風壓將門往外推。海妲裏穿著一身雪白的衣裳,正站在夕陽西照的窗邊。往房內飄蕩的窗簾遮掩了她的一半身體。在窗簾翻舞盤繞下,她以絲毫不帶感情的眼神望著出現在門口的我及伯納貝。接著,她看見了站在我們身後的白瑞德。於是她靜靜走離窗邊,輕輕嘆了口氣。

(未免太多了吧!)我在心裏吶喊。

「我們有什麼辦法可以將罪嫌推到你們頭上?」

「但這些卡片是我們來到日本後才取得的。難道我們是剛好發現讓屍者發生暴動的技術,才安排下這場暗殺計畫?天底下有這麼見機行事的暗殺計畫嗎?」

伯納貝看我眼神中充滿狐疑,於是以下巴比了比中島的方向說道,「他是故意射偏的。憑這傢伙的槍法,這種距離絕對不可能沒打中。等等你可以去查看彈痕,我相信剛剛那三發子彈一定都打在柱子上的相同位置。這傢伙心高氣傲,一定想證明自己暗殺失敗並非技術不佳,而是故意放水。」他接著大喊,「你們美國人就是這樣才讓人討厭。」

「外人會認爲這是一種殺雞儆猴的策略。重點不是英國人怎麼想,而是英國人以外的全世界怎麼想。英軍在印度殖民地及非洲大陸上幹過哪些壞事,相信你比我更清楚。更何況,這是個不受全世界重視的島國,依常理來判斷,怎麼想都對我們不利。」

「但是……」伯納貝皺眉說道,「就算她誣賴我們是兇手,我們也可反咬她一口,說她纔是真正的兇手,不是嗎?」

依現況研判,包含平克頓帶來的屍兵在內,延遼館周圍一帶所有屍兵都進入了暴動狀態。單憑活人之力能否抵禦這麼多狂暴的屍兵,實在很難說。我持續往中島方向奔跑,但爲了壓低腳步聲,我稍微減緩了速度。樹叢間偶而可以看見屍兵的身影,但這裏的屍兵依然靜靜佇立著。這些屍兵應該也已聽見槍響纔對,但目前他們並沒有擅離職守的動靜。我一面仔細觀察四周動靜,一面朝著湖畔道路前進。

「你們想暗殺格蘭特,機會應該多得是,卻挑在這個節骨眼下手,顯然是想把罪推到我們身上。前美國總統若遭不明人物暗殺,實在少了點趣味性。或者應該說,你們想讓格蘭特的死發揮最大效益。前美國總統遭大英帝國情報員暗殺,那可就有趣多了。這勢必成爲重大國際糾紛,嚴重打擊英國的國際形象,以後英國要與日本打交道也會變得相當困難。若是連日本帝國皇帝也中彈身亡,足以引發的效應更是大得難以想像。」

「殺一個故意射偏的狙擊手,有什麼意義?」

一具屍兵擋住了我的去路。我彎腰撿起路旁的樹枝,但轉念一想,這種東西拿來對付屍兵根本毫無用處,於是又將樹枝拋回地上。當初我曾要求借用一把日本刀來防身,但得到的回答卻是「算了吧,你只會不小心砍斷自己的手指。」如今回想起來,當初沒有堅持實在是個錯誤。那屍兵看了看我拋在地上的樹枝,看了看湖面上的漣漪,接著又緩緩轉頭,朝我仔細打量。他舉起了手,停下腳步,似乎已將我判定爲敵人。依此看來,測試識別密碼只是浪費時間。

「你爲什麼不開槍?」

「過獎了。」

大腦的問題可以靠輸入電流訊號來修正,但社會這種籠統曖昧的觀念要怎麼與之溝通呢?何況就算根據原理找出瞭解決手段,能不能付諸行動又是另一回事。倘若將全人類化爲屍者、化爲暴徒的慾望正是存在於我們社會中的安全漏洞,要修正這個安全漏洞的方法或許只有在每個人的頭上敲一棍,或是插上電纜通電。然而這樣的手段太過不切實際,社會風氣不管再怎麼改變,都不可能出現誘使每個人都在腦袋上插電纜的潮流。

白瑞德笑得樂不可支,說道:

海妲裏以溫柔端莊的動作將頭斜向一邊,問道:

第三聲槍響,再次撼動整個湖面。皇帝將不肯服輸的格蘭特硬拉回茶室內,關上了紙門。

出發前,海妲裏以不安的神情對我這麼說。她曾以大病初癒爲由勸我留在屋內,但我拒絕了。臨走前,我在海妲裏面前跪下,親吻了她那雙磨得發亮的高跟鞋。而如今,我心中的不好預感正一步一步化爲現實。

視線可及範圍內,我看見了數具正在不規則搖擺身體的屍兵,都是配置在湖畔的屍兵。負責湖畔警戒的禁衛兵及平克頓人員皆不安地左右張望,顯露出驚惶模樣,有的人正不斷揮舞雙手。

「沒錯,我是還沒有解開,但你的反應已讓我得到了答案。那只是一些沒有標準答案的符號。憑你的能耐,我相信可以輕易編造出一種解讀方法,讓解讀內容看起來煞有其事。」

「日本的算學有其獨到之處,不過我大致同意你的論點。」

海妲裏漾起柔和的微笑。白瑞德跟著聳了聳肩。我們一路上避開到處可見的禁衛兵屍體碎塊,回到了延遼館。剛開始的時候,我還裝模作樣地拿槍指著白瑞德,但最後我收起了手槍,因爲我越來越覺得跟這傢伙認真只是浪費力氣。或許讓敵人提不起幹勁正是白瑞德這男人與生俱來的天賦吧。外表看來玩世不恭,骨子裏卻是異常嚴肅。但嚴肅歸嚴肅,卻又打從內在散發出一種徹頭徹尾的吊兒郎當態度。

「唉,原來是你們。」

我輕輕搖頭,說道:

「不,在這個國家,沒有人能從這些符號中找出任何一種乍看之下合理的答案。只有星期五這種具有計算能力的屍者,或是像你這種心算天才,纔可能爲這些符號編造出答案。日本這個國家尙不具備培養數學家的制度,也沒有大規模計算機器。」

「要誣賴我們爲兇手,總得要有一份能夠解讀的證物。如果沒有這些卡片,我們大可以辯稱『維克托筆記』裏麗的是完全不相關的內容。換句話說,她是在我的房間裏霞了卡片,才設下這個計畫。在那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卡片在我們手裏。」

我奮力敲打腦袋,將思緒拉回眼前的異變上。

平克頓認爲,屍者暴動的元兇是一種利用安全漏洞置入屍者控制系統內的定時程式。格蘭特說,如果暴動的屍兵只有二十具,靠平克頓擁有的屍兵數量便足以抵敵。到時只要一邊削弱敵方戰力,一邊故意引誘數具屍兵到位於中島的茶室附近即可。在確認屍兵的攻擊對象是格蘭特還是皇帝后,再輕而易舉地將殘存屍兵全部消滅。

白瑞德問得一派輕鬆,簡直像在詢問天氣一樣。

「英國應該也不會想跟美國起衝突吧?」

「英國當然不會宣佈自己是幕後兇手,只會以『原因不明的屍者暴動意外』來了結這件事。何況格蘭特死在這裏,對美國來說是件好事。一個南北戰爭時的英雄人物,卻因貪污而跌下總統寶座,幸好在美國主導下展開環遊世界宣揚和平精神的旅程,最後又死於暗殺,這可是扳回名聲的大好機會。格蘭特一死,從此美國跟日本政府在外交上會變得較有利。只要給日本政府一套聽起來合情合理的解釋,相信日本政府也不會深究。」

「我說的沒錯吧?」

海妲裏以疑問代替了回答:

「我要如何引發屍者暴動?這一點,你可還沒有解釋。」

我腦袋裏回想起了當初在大里化學裏遇到的屍兵。假如那是一種利用金屬球內的大腦來控制屍兵行動的技術,那麼以海妲裏的能耐,她甚至不需要在史培克塔造成的安全漏洞內設置定時程式來引發暴動。

「雖然沒有明確證據,但我猜測你利用了音波。或許是高音波,也或許是低音波,總之是人類的耳朵聽不見的聲音。事發當時,狗比人更早察覺屍兵的異常變化,何況暴動現象是以這個延遼館爲中心向外擴散出去的。」

「從這裏發出的聲音,怎麼可能傳到濱離宮另一頭的中島?」

我輕輕伸出手指,指著海妲裏的腳下說道:

「事發之前,你穿的明明是黑色高跟鞋,如今卻換成了白色靴子。由此證明,聲音是從你身上發出的。你爲了讓中島周圍的屍兵發生暴動,曾到過那現場附近。回來之後,你脫掉沾滿泥巴的高跟鞋,換上了這雙白靴。只要調閱星期五的行動紀錄,就可以知道你是否曾離開這個房間。我相信在事發過程中,你一定曾離開房間一趟。」

我說到這裏,忽然想到一件事。海妲裏大可以讓星期五也進入暴動狀態,如此一來就不會留下行動紀錄。

「難道我是拿著狗笛邊走邊吹嗎?」

「我知道你不是個會留下證據的傻瓜,但我相信只要認真尋找,總會找出些蛛絲馬跡。」

「但願你能找到足以將我定罪的證物。」

「我還有間接證據。當初在開伯爾山口初遇時,你坐在白瑞德駕駛的馬車上,我本來以爲你是位行徑瘋狂又大膽的女士,但如今想來並非如此。你坐在白瑞德的馬車上,其實是爲了保護他。假如發生什麼意外狀況,你可以讓周圍屍兵進入暴動狀態,好爲白瑞德爭取逃命時間。由此看來,你肯定擁有讓屍者暴動的能力。」

「……聽起來很合理。」海妲裏緩緩點頭。

「她爲什麼要幹下這件事?」伯納貝再度插嘴詢問。

白瑞德臉上依然帶著訕笑,我看了不禁皺起眉頭。他揮揮手,一副「交給你來解釋吧」的態度。

我回想著當初從華辛漢機關調來的資料,說道:

「白瑞德,美國南部人,曾因突破北軍封鎖線而闖出名號。早期看出工業及物產業的重要性,並預言南軍將敗北,因而遭受守舊派地主強烈抨擊。你是個讓人摸不透的男人,平常說話尖酸刻薄,卻自願成爲一名士兵,投入你早已預料到將敗北的南軍陣營,親眼目睹了南軍的失敗。戰後你重新經營往來於大西洋間的貿易事業,獲得巨大財富。你在南北戰爭時靠武器進出口買賣建立了人脈,戰後利用這些人脈進入了平克頓公司,但你的真正目的是……」

「那是沙萬留下的東西,算是他的分身吧。」

「在我能保守祕密的範圍,我會盡量配合。」我回答。

「不過是單純的技術而已。」白瑞德將雪茄拿到菸灰缸裏捻熄,淡淡問道,「好了,你打算如何處置我們?」

我細細回想當時在大里化學看見的景象。「維克托筆記」,以及兩具擁有高超劍術的屍兵。雖是新型屍兵,但能與山澤及伯納貝爲敵而不落下風,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此外就是……一顆打字球,以及封在裏頭的人腦。

「閣下是新政府不可或缺的人物,新政府需要你的幫助。近來俄羅斯帝國蠢蠢欲動,大清帝國不知能撐到什麼時候。要是清國淪陷,日本也危險了。」

我沒有回答,因爲連我也不清楚自己的意圖到底是什麼。

不知爲何,白瑞德說到這點時竟有些呑呑吐吐。

「聽起來很不可思議……」

白瑞德朝海妲裏舉起手掌,她的眼神在空中游移,不知在計算著什麼,最後她點了點頭。

「沙萬站在舊政府那一邊?」

川路接著說道,「他遭受屍兵攻擊,額頭及左太陽穴、右膝蓋受創嚴重。不但切斷了右腿,而且腦部的傷太深,活人的醫師已束手無策。」

「這也是機密任務的一環。」我說。

「……話題扯遠了,我要講的是關於海妲裏的事。」

我轉頭望向川路,一時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擺出驚訝的反應。

川路一面領著我走向門口,一面接著說道:

「難道是站在舊政府那一邊的沙萬治療了他?」我再次問道。

我的腦海浮現了一個人名……菲利浦‧弗朗茲‧馮‧席波爾特。這個人是德國情報員,在大約五十年前,跟現在的我一樣潛入日本執行機密任務。當初在瀏覽星期五腦內儲存的日本相關資料時,確實曾見過這個名字。他也是醫生兼情報員,可說是我的大前輩,讓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不過跟他比起來,我的醫療技術恐怕差得遠了。

「不是日本政府,是大里化學。」

「日本政府對沙萬唯命是從?」

我不確定川路是否相信了這句話,但至少他深深點了頭。

房間內一片沉默,氣氛變得異常凝重。

「席波爾特……我記得他是將德國醫學傳入日本的人物,是嗎?」

大村說得輕描淡寫,但川路卻一臉正經地凝視著他說道:

「不,那件事與我們無關。沙萬確實正在某處活動著。最近頻頻發生的屍者暴動事件,有一些確實是她……」白瑞德朝不發一語的海妲裏瞥了一眼接著說,「是她所引發的,但那並非全部。那些因爲我的保護而沒有成功的格蘭特暗殺計畫,並非全都由海妲裏或世界各地專業恐怖組織所策動,其中肯定有一些是沙萬在背後操弄。」

她的這場暗殺計畫乍看之下簡直像是門外漢安排的稚拙構想。太過依賴偶發條件,充滿了不確定的因素。或許這聽起來像是自我安慰的藉口,但我並未從一開始就茶覺她的意圖,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像這樣的計畫,只要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小差錯,就會導致全盤失敗的下場。我原本一直無法理解,她爲何會訂出如此不切實際的計畫。但如今,我有了不一樣的看法。一根人類眼中的細絲,對螞蟻而言卻是粗大的繩索。或許對海妲裏而言,那面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因果之網,其實是牢固且堅韌紮實的。

「我是一個離不開戰場的男人,我帶著海妲裏踏遍了無數受戰火蹂躪的土地。進入平克頓後,接觸戰場甚至成了我的工作。這段日子中,我逐漸對屍者有了理解。那種感覺,就跟理解馬的習性沒什麼不同。我開始明白,原來每個屍者都有其獨特性。屍者的社會,亦有著一定的規範秩序。屍者並非只是單純的木偶,他們只是過著與我們不同的生活。說明白點,他們也是任憑自然法則擺佈的一分子。就這層意義上而言,我跟屍者並沒有什麼兩樣。我們都是在不如意的環境中,戰戰兢兢地追求著心目中所認定的最佳方向。只不過向我下命令的不是活人,而是自然法則。活人跟屍者的不同,只在於活人懂得在事後欺騙自己『這是我自願做出的決定。』那時我才恍然大悟,當一個屍者並沒有辦法解決我心中的任何問題。」

「當然知道,這些事我從不曾瞞過她。但她的腦袋,卻是以完全不同的概念來解讀這些事。每次她安排好暗殺計畫,總是會將最後殺死格蘭特的權利交到我手上。她認爲我在計畫關鍵時刻沒有殺死格蘭特,一定是因爲她的計畫不夠完美。我每一次中斷暗殺計畫,對她而言僅代表計畫還有改善空間。」

「曾經?」

我心想,這回答的意思多半是肯定的。但他剛剛提到活人的醫師,又是怎麼回事?

那道門並未上鎖,川路直接將門推開,領著我走上樓梯,來到二樓一扇門前,恭謹地敲了門。

「我想進行一場交易。」我說。

「沙萬是在何時離開的?」

「這段往事說起來丟臉,當年我的婚姻生活並不美滿。我會與平克頓扯上關係,全是因爲……」白瑞德頓了一下,抬頭望著海妲裏,兩人互相凝視。半晌之後,他才接著說,「……因爲我女兒過世了。自從女兒死後,我突然變得目空一切,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過去的努力有何意義。我是個工業與物產業發展的信奉者,我無法理解南部人那一套人情義理。我不明白,爲什麼面對北方大舉壓境的屍兵,那些人還能高呼榮耀口號,騎著馬硬往前衝?但偏偏我體內流著南部人的血,這讓我感到自我厭惡。我討厭失去理智且不顧得失的強烈正義感與崇高精神,然而這些舉動卻能帶給我快感。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最後,我開始把心思放在屍者上。那些不帶感情且任憑使喚的屍體吸引了我的目光。」

「在環遊世界的過程中,海妲裏一次又一次安排下暗殺計畫,反而是我盡力設法拯救格蘭特的性命。當然,真正由恐怖份子發動的暗殺事件也不少。當初我們跟你在開伯爾山口相遇,也是因爲我知道孟買城裏有著太多使用舊型系統的屍者,我沒有自信能保護格蘭特平安無事,所以才故意將他帶離了孟買。」白瑞德凝視著火苗已熄滅的雪茄前端,接著說道,「我當時心想,到開伯爾山口逛一逛,還可以見到傳說中那個正在追查沙萬行蹤的蠢蛋英國情報員。」

對亞拉拉特那羣人而言,沙萬是他們最關心的人物。他們不斷派出精銳部隊尋找沙萬的下落。我會跟亞拉拉特扯上關係,也是因爲在走遍世界各地戰場的過程中,掌握到了不少關於沙萬的蛛絲馬跡。總統甚至曾下一道密令給我,要我如果無法活捉沙萬,就設法將他射殺。難道你不曾懷疑過,海妲裏爲何擁有令屍者進入暴動狀態的技術?這項技術當然是來自沙萬曾經待過的廢棄研究室。」

我向公使館借了一輛輕裝四輪馬車,沿著皇居旁的道路前進,在鍛冶橋前左轉,前往那棟紅磚造的建築。車馬停放場上,一個面無表情的男人正站在那裏等著我的到來,川路利良大警視。

「她暗中策劃今天這場行動,可說是我的錯。她一直認爲我憎恨格蘭特,而且恨到巴不得殺掉格蘭特。沒錯,這是事實,但我並不希望這件事真正發生。我沒辦法原諒那個擊潰南軍的男人,但這並不影響我跟他把酒言歡。這兩件事之間並沒有任何矛盾,我甚至不認爲自己表現出來的態度是一種欺騙。然而身爲心算天才的海妲裏,無法理解我這種心情。她一心認爲我沒有殺死格蘭特,只是在等待最佳的下手時機。或許這可說是她腦袋中的『靈素』所擁有的特質吧。她認爲我無法滿足於單純殺死格蘭特。她認爲我不但要格蘭特死,而且要讓他的死發揮最大效益。她在心裏想著這些事,甚至連計畫成功機率也算得一清二楚,卻無法明白更簡單的道理。如果格蘭特向我提出決鬥要求,我會像個南部人一樣拿槍應戰。但海妲裏無法理解這種心情,因爲在她的判斷中,『決鬥』是最無法獲得效益的殺人方式。我不斷向她強調,我不想殺死格蘭特,但她卻聽不進去。就像現在,她正以那凌駕常人的計算能力,解讀著我這番話的『言下之意』。她總認爲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含有深意,而我甚至無法想像,當她解讀到最後會得到什麼樣的答案。你們說,這是不是很荒謬?」

我腦中驀然浮現那顆收納在金屬球體內的大腦。

「大村先生是日本帝國陸軍的元老級人物,曾擔任新政府首任兵部大輔一職,任內大力推動以屍兵爲主體的近代化兵制改革,但在十年前遭到暗殺。」

海妲裏露出了有如機械一般經過精密計算的溫柔笑容。我的身體卻依然不死心地想要從這虛僞的笑顏中找出一絲一毫的暖意。

我沒有詢問這種事是否有可能做得到,因爲事實已擺在眼前。

川路這番話說得異常激動,言談間流露出了對新政府內部不睦與鬥爭的憂心。但我對這些日本人的家務事不感興趣,只是輕輕點頭,接口問道:

「大村先生是新政府這一邊的人?」我問。

白瑞德將雙手垂放在兩腿之間,視線在瀰漫的煙霧中飄移。

白瑞德凝視著海妲裏,卻以彷佛她不在眼前的口氣說道:

「自外部控制屍兵的大腦……」我說。

「海妲裏是個……心算天才……對,心算天才……」

「他是從法國來的,自然而然成了舊政府那一派的人。當時他早在尋找離開巴黎的方法,像我們日本這種動盪不安的遠東島國,正符合他的需求。」

「當時我早已死了。」大村開朗地笑了起來,「頭部受創嚴重,靠一般醫術根本救不活,跟屍體已沒兩樣。我也是醫生,我很清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有多麼不可思議。」

「沙萬在你腦中灌入了屍者程式?」

裏頭是個擺設相當簡陋的房間。窗邊有張牀,此外還有一張書桌、一座打字球。那金屬球上的電纜只有半截,似乎是遭人切斷了。整個房間內就只有這些東西,沒有其他傢俱。牀上坐著一名模樣古怪的人,正等著我們進入房間。我形容這個人模樣古怪,是因爲他的長相。他的額頭長得不可思議,幾乎是手掌寬度的兩倍。我若是觀相學者,非得想辦法弄到這個人的骨骼標本不可。

「一種經過特殊改造的屍者之腦。找出並破壞這玩意,也是我們的任務之一。引發屍者暴動的音頻與旋律得隨著屍者的個體特徵、所在地點、氣溫、風向及屍者程式版本進行細微調整,由於必須在短時間內進行龐大計算,因此只有像海妲裏這樣的心算天才才做得到。發動者必須守在現場,不可能自遠方發動,也不可能交由他人處理。然而沙萬卻利用那樣的手法,突破了這個瓶頸。」

「日本只是個小國,就算是敵對關係,彼此還是會有些往來。巴黎萬國博覽會當時,替澀澤翻譯的是亞歷山大‧馮‧席波爾特。這個人在大村先生遇襲時剛好在日本擔任外交官。負責爲大村先生治療的,則是楠本稻。」【注:楠本稻(1827-1903),菲利浦‧弗朗茲‧馮‧席波爾特的女兒,是日本第一名女性婦產科醫生。】

「你讀了我的信後親自出來迎接我,這是否意味著我能獲得善意回應?」我故意說得模糊曖昧,這是我從日本人身上學來的交涉伎倆。

我錯愕得猛眨眼睛,一時忘了呼吸。那人以戲謔的眼神看了我一會,以發音不太標準的英語說道,「你好,華生博士,事情我已聽說了。我是大村益次郎……不,應該說我曾經是大村益次郎。」【注:大村益次郎(1824-1869),幕末長州藩的醫師、西洋學家、兵學家,維新十傑之一。】

「好吧,能得到你這個承諾,便已足夠了。」

「你猜得沒錯,日本的屍者技術能獲得改善,確實是藉助了沙萬的力量。不過,他已不在日本。」

我將剛剛回答海妲裏的話重複了一遍:

我朝海妲裏瞥了一眼。

白瑞德在笑容中表現出了徹頭徹尾的譏諷。

「他在日本的研究對象是屍者及垂死的活人……?」

「你這意思是說,沙萬能夠自遠方隨心所欲地讓屍者進入暴動狀態?」

白瑞德伸出右手,制止我繼續說下去,並打開星期五面前的雪茄盒,取出一根雪茄。他桀傲不遜地坐在沙發上,蹺起了腿,慢條斯理地剪斷雪茄尾端並點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泰然自若地呑雲吐霧。伯納貝走過去想要動粗,被我以眼神制止。此時白瑞德才緩緩開口說道:

根據星期五寫下的註釋,戊辰戰爭指的是十年前舊政府與革命政府之間的戰爭。

「那顆打字球又是怎麼回事?」

伯納貝站在肉塊四散的延遼館車馬停放場上,看著一具具搬運屍體的擔架,淡淡問道:

川路的雙眸透著隱晦光芒,還夾帶了一絲苦笑。

「既然如此,你躲在那樹林裏做什麼?」我問。「名義上是爲了在發生意外狀況時保護格蘭特與皇帝,但真正理由我也說不上來。或許海妲裏能用她自己的邏輯說出一套合理的解釋吧。搞不好我是在測試自己,當有機會殺死格蘭特時,我到底會不會下手。要摸清楚自己腦袋在想什麼,真是一件難事。我倒是很好奇,你爲何能看破海妲裏的計畫?」

白瑞德點了點頭,難得露出如此嚴肅的表情。

「剛開始只是一小部分,但如今我已分不清楚哪些部分是自己的想法,哪些部分是屍者程式了。畢竟當時情況緊迫,這只是讓我保住性命的急救手段。但我的腦袋逐漸無法承受那些屍者程式,開始出現損壞現象。不過這並不奇怪,奇怪的反而是我竟能撐到現在。我相信再過不久,我就會變成一具貨真價實的屍者。不,或許該說是外人眼中貨真價實的屍者。在那之前,我會先結束自己的生命。反正兵制改革及薩摩叛亂的鎮壓皆已告一段落,我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對這世間已沒什麼好留戀。我對現況相當滿足,就算這只是屍者程式帶給我的安心感,我也不在乎了。」

白瑞德露出冷笑地說出了關鍵字眼,「大里化學。」

「就在那時,我遇見了海妲裏。當時我正處於自暴自棄的狀態,腦筋有點不太正常了。我拜訪湯瑪斯‧愛迪生的工作室,詢問那個聞名遐邇的發明家一個問題。我問他,有沒有辦法將一個活人變成屍者。我指的並不是結束生命後成爲屍者,而是同時維持著『活』與『死』的狀態。因爲對我而言,當時的我正處於那樣的狀態。我知道自己會重新振作,但讓自己維持在行屍走肉般的狀態,是我對自己的一種懲罰。愛迪生在大笑中駁斥了我的念頭。他對我說,『所謂的自由,就是不須做出選擇。』後來他介紹了海妲裏給我,並且告訴我,如果我對死亡有興趣,可以試著帶她到處旅行。愛迪生向我要求的回報是我的一半財產,那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一顆經過改造,可以自外部操控屍者的人腦。利用電纜與沙萬相連,那顆大腦就如同一具擁有自律機能卻無法移動的分身。一顆擁有超越人類計算能力的大腦。我心想,如果當時在大里化學內操縱屍兵的幕後黑手真的是沙萬,顯然他所擁有的能力絕非引發屍者暴動那麼簡單。那兩具屍兵能與山澤、伯納貝旗鼓相當,或許正是因爲擁有外部計算能力支援的緣故。換句話說,沙萬可以直接控制屍兵的行動。

「以色列?你指的是亞拉拉特嗎?」

「亞歷山大是他的兒子。至於楠本稻,則是他跟日本人生下的女兒。」

這天所發生的延遼館事件,共造成了二十六人死亡、五十六人輕重傷、五十二具屍兵全損無法使用。

「在戊辰戰爭前,江戶幕府便已暗中收留了沙萬。一八六七年,隨德川昭武大人前往歐洲參加巴黎萬國博覽會的澀澤榮一,從以色列祕密警察手中搶走沙萬。他擁有富國強兵的相關技術與知識,對日本而言是件求之不得的珍寶。溫澤認爲只要能讓日本建立獨自的屍者開發技術,就算與以色列爲敵也在所不惜。」【注:德川昭武(1853-1910),水戶德川家最後一代當家。參加巴黎萬國博覽會時,和各國首腦有所交流,是近代日本和列強往來的開端。/澀澤榮一(1840-1931),近代日本的武士、官僚、實業家,曾創立多種企業,被喻爲日本資本主義之父。】

「她知道這些嗎?」我問。

川路一臉僵硬地說。

川路這番話省略了太多解釋。這些對日本人而言是常識,卻讓我聽得一頭霧水。

「你們做事可真不知輕重。」

川路試圖逃避責任。對這一點,我只是揚揚眉毛,沒再深究。

我腦中浮現了山澤的臉孔。他在前往普列文要塞觀摩圍攻戰時並未找到沙萬的下落,卻在自己的國家內隔著電纜及屍兵,與沙萬交了手。

白瑞德愕然地抬頭望著我說道,「不,以格蘭特爲誘餅引出沙萬的計畫是真的。只是這計畫與暗殺格蘭特的計畫重疊在一起,才讓事情變得這麼複雜。

川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默默走入廳舍,打開通往中庭的門。出現在門後的,便是那座前陣子伯納貝曾聽說裏頭出現幽靈的監獄。屍者實驗與監獄……這兩個字眼的關聯性讓我有不好的預感。但川路在監獄前方左轉,領著我走向另一棟小型紅磚建築。

接下來的工作,就只是收拾殘局而已。

「這你不是親眼目睹了嗎?」

伯納貝並未責怪我,他只是在胸前大大畫了個十字架。

「或許你很難想像吧。日本跟亞拉拉特一樣缺乏資源,因此在很多事情上抱持相同立場。」

白瑞德說到這裏,吐了一口煙,繼續說道:

川路以不帶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但語氣中似乎沒有責備之意。跟這些不擅表達感情的日本人相處了這些日子,我已能觀察出此時川路的心情似乎接近鬆了口氣。

「或許對情報員說這種話有些失禮……我希望你不要說出在這裏看到的一切。」

「海妲裏。」我有氣無力地呼喚道。

「這問題很難回答,因爲我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我只是隱約猜到事情不太對勁。當初在閱讀你的個人資料時,我就有這種感覺了,後來看見海妲裏拿起卡片把玩,這種感覺變得更加強烈。但最讓我無法釋懷的一點,是不管格蘭特多麼有自信,這種引誘沙萬出招的做法畢竟太過危險。」

「這麼說來……全世界到處發生的屍者暴動事件,有不少是亞拉拉特爲了誘出沙萬而刻意引起的?難道連費爾肯斯坦城那案子也是你們……」

門內傳出了說話聲。那聲音太過模糊,甚至令我聽不出抑揚頓挫。川路接著輕輕打開了門。

我問了一個連我自己也覺得很蠢的問題。自稱姓大村的男人並不在意,只是傲然點頭。

我心想,亞拉拉特的祕密警察,說穿了就是在背後撐腰的平克頓公司吧。目前歐洲任何國家的諜報組織都尙未將這個關係列入觀察對象,不過這點我當然沒有明言。

「若這件事發生在倫敦,你會提出相同要求嗎?」

「他是長州人。」川路回答。

「遭到暗殺?」

「治療大村先生後不久,他便以『在這個國家的研究已告一段落』爲由離開了。一直到現在,我們依然持續尋找他的下落。但世界太大,到目前尙無斬獲。我們派出武官到世界各地觀摩戰爭,有一部分原因也是爲了尋找沙萬。只要是戰亂之地,必有他的蹤影。」

白瑞德說到這裏,緩緩搖了搖頭。

海妲裏站在窗邊,臉上帶著平和的微笑。但如今我眼中的那份笑容,暗地裏卻流露著一股淒涼感。常人永遠無法理解她的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將『維克托筆記』偷偷帶回日本,也是沙萬的指示?」

「那是大里化學擅自幹下的事情。沙萬透過打字球暗示了『筆記』的下落,聲稱那是『一種無法透過電訊方式傳輸的機密資料』。日本正渴望獲得最新屍者技術,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我心想,日本渴望獲得的屍者技術,或許還包含延續活人生命的技術吧。沙萬醫治大村的方法雖然駭人聽聞,但確實保住了大村的性命。日本人一定認爲,只要擁有了沙萬的技術,就連去年遭暗殺的內務卿大久保或許也能重獲生命。但當事人是否希望以這種方式復活,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我看著眼前這個依賴詭異技術而苟延殘喘的大村,點了點頭,說道:

「你們取得了『筆記』,卻解讀不出內容?」

「沒錯,憑我們的能耐,根本無法解開那個加密文件。就在我們苦無對策之時,你們來到了日本。既然『筆記』無法解讀,拿著也是毫無意義。我們本來打算乖乖將『筆記』交給你們處置的……」

「若你們能這麼配合,事情可就好辦多了。」我說。

川路轉頭望向大村。後者接口說道:

「對我們來說,也是巴不得將這燙手山芋丟給你們。與其讓全世界知道日本政府跟沙萬暗中掛勾,倒不如趕快交出『筆記』,將你們打發走。大里化學雖然名義上是沙萬所掌控的研究機構,但就如同你們所見,那個組織已逐漸將研究方向轉爲開發生化兵器,完全脫離了我們的控制。這種事要是讓國際社會知道,不知道會有多麻煩。光是藏著這個祕密,便等於在日本的未來種下了一個禍根。」

「既然如此,爲何你們沒有乖乖交出『筆記』?」

「因爲我們不知道里頭記載了些什麼。」

我能明白那種感覺,因爲同樣的憂慮也曾存在於我的心中。

大村淡淡地說道:

「我們突然開始懷疑,『筆記』裏記載的真的只是屍者技術嗎?沙萬在日本進行研究的對象,除了傳染病及風土病之外,甚至還包含一些對動植物及人類無害的菌株。我們很擔心,如果『筆記』裏記載的是足以危害全人類的技術,該如何是好?例如裏面記載了某種滅絕人類細菌的栽培法,而你們成功解讀並製造出了這種細菌,我們可就喫不了兜著走了。屆時就算跟大家說『日本雖然持有過筆記,但沒有解讀成功』也沒有人會相信。」

海妲里正是利用這樣的想法設下陷阱,幸好我在最後關頭看穿了其詭計。

「大村先生,你是什麼時候想到這層顧慮的?」我問。

「這個嘛……」大村轉頭望向遠處,沒有回答。

「大村先生,」我慎重地停頓片刻,才接著問道,「你是否曾親自觸摸過那些打孔卡?」

大村點了點頭,露出狐疑神色。我見他目光遊移不定,知道他正感到一頭霧水。我揮了揮手,表示不用太在意,他的目光才安定下來。

「我們原本在大里化學裏安排好了連我們也能解讀的假筆記,打算假裝抵抗一下,便讓你們帶走。但這計畫完全沒派上用場。我們根本沒想到,沙萬會利用屍者暴動的方式親自迎接你們。」

「沙萬能引發屍者暴動,是因爲他在那些警衛屍兵的腦中灌入了有問題的程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川路頻頻以眼神朝我暗示。但即使沒有他的暗示,我也看得出來大村如今已是命在旦夕,全靠著意志力在苦苦支撐。於是我不再深究這件事,大村重新振作起了精神,稍微挺直腰桿,朝我問道:

當然,這些天馬行空的想像不可能化爲現實。

「自從大里化學那件事之後,你們跟沙萬的合作關係也結束了?」

大村的語氣中流露出純樸與靦腆。或許我永遠無法想像,這個一輩子活在戰亂時代的男人,腦中到底有著什麼樣的世界吧。

「倒也不是毫無斬獲,至少我們得到了『維克托筆記』,還證實了沙萬的存在。」我說。

「隨機排列的符號,連我也寫得出來。至於那打字球,你怎能確定回應的人確實是沙萬?」

「謝謝,我會轉告寺島,他是下一任文部大臣。」

「史培克塔……」我以伯納貝聽不見的音量低聲呢喃。

伯納貝想將那盒打孔卡扔進垃圾桶,被我及時攔住。我不想跟伯納貝討論這內容是否真的只是隨機排列的符號,因爲那超越了他腦容量的負荷。乍看之下只是隨機排列的符號,但或許只是因爲太過複雜,令我們找不出解讀方法。

我心想,日本政府要查出大里化學及濱離宮屍者暴動事件的真相,多半還需要一些時間。

「我並沒有發現。」我笑著說,「那是我隨口胡謅的。既然要賭,當然要賭大一點纔有趣。」

至於真相,恐怕只能在逮住沙萬本人後,由他親口說出。

格蘭特答應讓我們搭乘里奇蒙號離開日本。當然,海妲裏及白瑞德也在船上。基於我與白瑞德之間的交易,我們對外宣稱找不出屍者暴動的原因。我拜託伯納貝趁三更半夜時前往濱離宮中島,將白瑞德精準地打在柱子上的彈痕除去。他雖嘴上抱怨,還是照著做了。白瑞德得繼續追查沙萬的下落,這是來自亞拉拉特的指令。他允許我們參與這場行動,代價就是不說出屍者暴動的真相。至於格蘭特,他直到如今依然相信屍者暴動事件是沙萬指使史培克塔所犯下的惡行。原本正在收拾行李的伯納貝忽拿起那盒打孔卡,咕噥道:

「好了,現在輪到你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發現大里化學的背後是內務省在撐腰?」

自認爲成功解讀了這些打孔卡的阿遼沙及俄羅斯那些研究人員,得到了在活人腦袋裏灌入虛擬靈素的技術。觸摸了這些打孔卡的大村,內心產生了滅絕人類細菌的憂慮。觸摸了這些打孔卡的海妲裏,想出了誣陷我們爲兇手的格蘭特暗殺計畫。觸摸了這些打孔卡的我,看穿了海妲裏的計畫。那麼經由輸入裝置讀取了卡片內容的星期五,又會因這些卡片而發生什麼改變呢?

我在說出這破綻百出的謊言時,多少有些心虛,但大村竟深信不疑地點頭說道:

兩人露出了錯愕的表情。能夠露出這個表情,表示日本這個民族還太單純。若說在大里化學背後操控的是軍方,似乎也合情合理。我將矛頭指向內務省,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伯納貝聽到的幽靈傳聞。

大村一面呢喃自語,一面笑個不停。我無法判斷那聲音是屍者程式與活人腦部機能互相沖突所造成的異常現象,或只是單純的笑聲。

我在遞交給川路的信裏寫著:我已掌握日本內務省透過大里化學與沙萬建立密切合作關係的證據,隨時可以公諸於世。

我望向地上那顆打字球。像這種既能與沙萬聯繫,又具有一定程度的自我運作能力的機械,是否稱得上是一種生命?當初在大里化學內,沙萬明白地說出了「與日本政府的契約到此結束」這句話。這顆打字球上的電纜一斷,如同對苟延殘喘的大村宣告生命終結。

最讓我感到不解的一點,反而是這些想法爲何會存在於我的腦中且揮之不去。無知帶來的不安感佔據了我的內心。我甚至開始懷疑,是這些卡片在我心中塑造了這些想像。「維克托的筆記」,一疊凝聚了巴伐利亞科學、醫學及神祕學技術的卡片。

「我推薦你讀埃德加‧愛倫‧坡的作品。」

我們在日本的任務至此告一段落。

「真可惜,我這一生太過忙碌。」

大村張開了口,發出喀喀聲響。我本來以爲他在咳嗽,但仔細觀察,才發現他在笑。

灌入活人腦中的虛擬靈素、生化兵器、屍者暴動、在活人腦中發揮部分機能的屍者程式、史培克塔……事情確實變得越來越複雜,完全看不到終點,難怪伯納貝會抱怨。但事情變得複雜,只意味著我們知道了更多內幕,因爲這些都是原本早已存在的事情。

「不但白跑了一趟,還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難道這些打孔卡具有某種力量,能夠增強人類的慾望及不安,甚至改變閱讀者腦中的想法?難道存在於這裏頭的神祕資料,會因閱讀者的心中期望而改變其呈現出來的面貌?那甚至會不會是一種將打孔卡的意志交由人類代爲執行的命令文?這些卡片是否可稱爲〔意志主體〕?其內容是否爲〔自我運作的故事〕?

「多半是利用腦炎進行研究的成果吧。近來全世界發生不少屍者暴動事件,想必也是他幹下的好事。我們竟然幫他做了這種研究,還被矇在鼓裏。」

「沒錯,如今日本已結束了內亂,正要邁入突飛猛進的成長期,我們不能再依賴這種短視近利的旁門左道。日本需要的不再是急就章的特殊技術,而是能建立扎實基礎的開發研究。未來的日本,必須走出自己的一條路。我已經……能夠放下肩上的擔子了。」

「大村先生,你不讀推理小說嗎?這不是什麼稀奇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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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屍者的帝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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