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屍者的帝國》 · 伊藤計劃 · 6.3萬 字
Ⅰ
拉賈拜鐘塔的鐘聲迴盪在炎熱的空氣中,我輕輕睜開了雙眼。【注:拉賈拜鐘塔(Rajabai Clock Tower)是孟買大學內的一座鐘塔,爲當地著名觀光景點,建築落成於一八七八年。】
「約翰‧H‧華生於孟買,一八七八年九月十五日。」
鐵製筆尖劃過紙面的細微聲音,跟隨在我的說話聲後響起。
孟買城內某間空蕩寂寥的房間裏,一個矮小的年輕人正挺著腰桿坐在簡陋的書桌前,持筆寫下流利的準草體英文。一字一句工整得有如印刷字體,書寫速度卻飛快異常。只有屍者才達到這種兼顧品質與速度的境界。
「星期五。」
再也沒有機會變老的年輕屍者星期五聽見我的呼喚,停下了手邊的動作,維持不動片刻後,緩緩將臉朝我轉來。那動作宛如一顆擱置在桌上的頭顱因鮮血而滑動。屍者的每個動作細節皆完美無瑕,但整體卻缺乏一種協調感。即使是在靜靜等待指令的狀態下,屍者散發的氛圍依然跟活人大相徑庭。柔和光線照射下,彷佛只有那周圍的時間是靜止不前的。
不僅屍者跟活人有著明顯差異,屍者跟屍體也大不相同。即使是三歲小孩,也分辨得出眼前這是一具普通的屍體,還是一具靜止不動的屍者。
「恐怖谷……」我不禁呢喃。
星期五的臉依然朝著我,手上的筆卻已如機械般動了起來,將我說出的每一個字寫在筆記上。有人形容那兼具平順及滯礙的動作,正如同現代版的梅札爾行棋傀儡。這種越是想要接近活人的動作,反而變得更加古怪的現象,世人稱之爲「恐怖谷」。屍體就應該是屍體,爲屍體梳妝打扮只會令其更加怪異,更遑論使其起身走動。活人與屍者之間,永遠有一道跨越不了的深邃峽谷。【注:梅札爾行棋傀儡是出現於十八世紀的一種自動下棋人偶騙局。設計此人偶的沃夫岡‧馮‧肯佩連(Wolfgang von Kempelen)聲稱此人偶具有下棋的智慧,但真相是有人躲在底下操縱。後來由約翰‧尼波典克‧梅札爾(Johann Nepomuk Maelzel)收牌並將其改良。】
華辛漢登錄碼「Noble_Savage_007」,個體代號「星期五」。這是一具實驗性的屍者,其空白的腦袋內如今並存著兩種最新系統:控制動作的泛用型劍橋驅動系統,以及愛丁堡語言外掛系統。其任務爲翻譯及記錄我的行動,併兼具實習教材用途。如今留存下來的這些文字,都是出自星期五之手。
星期五雖是我的僕人,所有權卻是歸屬於大英女王陛下。就名義上而言,星期五是我向華辛漢內負責研究開發的「Q部門」借出的設備。這具有著虛僞靈魂的死屍正以空洞的眼神望著我,等候我下達指示。
在那無法言語的腦袋裏,儲存了我自大英博物館圖書閱覽室蒐集來的各種字辭典及事典。「填滿了語言資料(corpus)的屍體(corpse),執勤於肉體(corpus)的軍隊(corps)」。說穿了,我只是在玩一場諧音遊戲。雖還只是試用階段,不過翻翻單字勉強還能勝任。換句話說,星期五就像一本長了腳的字典。
環球貿易公司內的那場對談,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如今已過三個月,這段期間我拚命將各種屍者技術塞進腦袋裏,並花了不少時間調整星期五的性能。星期五原本是語言研究機構所使用的實驗體,我爲他加裝了翻譯機能,之後又費了好一番心血才讓他擁有代筆功能,並可以記住我說的每一句話。
星期五的調整作業告一段落後,我來到了孟買。孟買這地名的原意爲「美麗的港灣」,我努力試著將這含意與現實連結在一起,但兩者的距離實在太遠。
爆炸聲自遠方傳來,撼動了整座城市。我好奇地走向窗邊。所謂的窗戶,不過是在厚實的石牆上挖出的四方形孔洞。我愣愣地朝窗外望去,看見孟買港碼頭正冒著一縷黑煙。
孟買是座隨處可見南洋植物的工業都市。平滑如鏡的海面上,高掛各國通商旗的船隻彷佛正沉浸在夢鄉之中。拖曳船、渡輪、漁船及各種小型平底船在水面上緩緩移動。身穿五顏六色服裝的路人見到了濃煙,皆驚惶得手足無措,在攤販林立的碼頭上東奔西跑。原本背著簍子兜售商品的孩童在逃跑時你推我擠,有的摔了個四腳朝天。如此混亂的場面中,唯獨赤裸著上半身的健壯屍者依然若無其事地搬運著船貨。
我望向黑煙後頭的那艘大型蒸汽船。旗杆上高掛著兩面旗,上頭那一面是畫了三十八顆星星的美國國旗,底下那一面則是在黑布上以銀線繡了一隻眼睛。看來這艘船就是敵人攻擊的目標,但真正受害嚴重的卻是碼頭周圍區域。驀然間,我彷佛看見了一朵不該出現在那裏的白花。那是一把白色洋傘,正在崩塌的石壘上輕輕搖曳。手持陽傘的婦人泰然自若地對著蒸汽船甲板上的船員揮手應答,彷佛完全不把爆炸攻擊當一回事。
我試著思索到底是何方勢力想要攻擊美國船艦,但最後我放棄了。孟買如今是英領印度帝國阿富汗遠征軍的巨大中繼基地,各國利益糾葛在這裏只能以錯綜複雜形容,爆炸攻擊在這裏根本是家常便飯,連我也早已習慣了。
從倫敦的維多利亞車站,到孟買的維多利亞車站,這趟旅程可說是不費吹灰之力。多佛海峽、比斯開灣、大西洋、號稱「海克力斯之柱」的直布羅陀、地中海、蘇伊士運河、紅海、阿拉伯海……這趟短短一個月的旅程就如同快速翻過一本繪本,林林種種的異國景色飛快流逝在腦後。【注:倫敦的維多利亞車站(London Victoria station)爲倫敦主要車站之一,開設於一八六八年。孟買的維多利亞車站(Victoria Terminus)雖名稱類似,但位於印度孟買,設立於一八八八年,後改名爲賈特拉帕蒂‧希瓦吉車站(Chhatrapati Shivaji Terminus)。】
我明白利頓最後一句話是感嘆而不是疑問,因此沒有應話。事實上我根本沒有畢業,我的醫學博士學歷是M僞造的,不過我想沒有必要自曝其短。
既然是單純的兵器,當然可以買賣。對平克頓之類的傭兵公司來說,昨天的夥伴很可能是今天的敵人。當然,即使是各國正規軍,改變立場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因此一套能隨時修改敵我辨識機制的系統設備顯得格外重要,而國力不足以維持龐大屍兵維護設備的國家只好仰賴傭兵公司提供戰力。戰爭的本質,其實是巨大的產業結構。
「歡迎來到孟買城的心臟。」利頓張開雙臂說道,宛如引導我走入地獄。
「那是尤利西斯‧格蘭特【注:Ulysses S. Grant(1822-1885)在南北戰爭時領導北軍擊敗南軍,戰後獲選爲美國第十八任總統。雖是極優秀的軍隊領導者,但執政後傳出多次收賄醜聞,遭後世批評爲美國史上最糟糕的總統】的船?」
利頓指向眼前的棺材森林。
「今天這場攻擊,我早已接獲線報。我向美國提出警告,但美國的回答卻是不需要我派兵保護。或許他們認爲這是宣傳平克頓公司實力的好機會吧。既然如此,我也樂得不管他們的死活。」
我心裏雖明白理論架構,但走在屍兵維修廠內,還是震懾於其巨大的規模。分析機每日爲屍者程式增加新的內容,這些紀錄在打孔卡上的程式會經由海底電纜傳輸至全世界。大英帝國的全球通訊網正迅速擴張規模,大西洋沿岸已建立據點,目前正在建設一條自孟買出發,途中經過加爾各答、新加坡、澳洲及紐西蘭,最終橫跨太平洋的纜線。續線另一頭的接收端會將電子訊號重新複寫在打孔卡上,負責人員則會利用這些卡片爲數量龐大的屍兵進行系統更新。
「沒錯,這讓華辛漢機關的Q部門獲得大量屍者技術。這件事並沒有留下正式紀錄,華辛漢機關也順理成章地將這些技術藏爲己有。直到如今『外西凡尼亞事件』還是個懸案,遭逮捕的屍者技術人員都只是小嘍囉。」
「很好。」
除了以獨眼黑旗爲標誌之外,該公司還有句標語,那就是「我們從不入眠」。
我邀請利頓就坐,他卻不理不踩,自顧自地接著說道:
這座位於孟買城地下的大型維修廠,是專爲陸軍屍兵而設立,最多可容納並維修兩千具屍兵。我聽了這數字不禁咋舌,利頓卻說這還遠遠不足。
世紀接近尾聲,地球忽然變小了許多。
白沙瓦野戰軍第三旅第八十一北部蘭開夏連隊第二鍊金中隊孟買城配屬軍醫,這個莫名其妙的頭銜,就是我目前對外的身分。爲了應付隨時可能開打的第二次阿富汗戰爭,印度副王羅伯特‧布爾沃‧利頓【注:Edward Robert Lytton Bulwer-Lytton(1831-1891)英國政治家,一八七六到一八八〇年間擔任印度副王兼總督】整編了三個野戰軍團,總兵力高達三萬五千人。他打算將這三個野戰軍團分別配置在開伯爾山口、卡拉姆溪谷及普蘭山口,自三方向直搗阿富汗首都喀布爾。爲了實現這個壯舉,他動員了整個印度的國力。
六年前,怪癖富翁菲力亞斯‧福克以其龐大財產爲賭注,在八十天內完成了環遊世界一週的壯舉。六年後,任何人只要到旅行社的窗口告知目的地,一切路程安排都可以在轉眼間安排妥當。旅行不再需要各式冒險裝備,只需要幾個行李箱。世人能如此自由往來世界各地,全靠大英帝國建立起的安定統治政策。
利頓這問題讓我有些意外。我默默走了幾步,聽著腳步聲迴盪走廊,隨口說道:
「爲何他一到孟買,就遭到攻擊?」
利頓默默帶著我穿過一具具棺材之間,最後來到一面牆前。那裏站著兩名陸軍屍兵守衛,利頓晃動手指命令他們退開,再從胸口取出一枚打孔卡,交到我手裏。屍兵守衛退開後,牆面上出現一道插槽,利頓以眼神示意那道插槽,並走向遠處的另一道插槽。看來這裏須要同時插入兩張卡片,我心裏懷疑這種做法能帶來多大的安全效果。在利頓的指揮下,我們同時將卡片插入槽內。
我極想追問「鸚鵡螺」是指什麼,但忍著沒問出口。利頓這種目中無人的說話方式,不知爲何竟引不起我的怒氣。一來或許是因爲他不斷拋出一些沒來由的問題令我沒時間發怒,二來我已漸漸明白這是他傳達情報的獨特方法。
沉重的門扉緩緩朝外翻轉,眼前出現一道寬得令人咋舌的階梯。那階梯的寬度足足可容一箇中隊的士兵排成橫排通過。階梯的遠方一片漆黑,中央是一條搬運貨品用的平滑石板斜坡,兩側牆上則有著造型粗獷的扶杆。
我輕輕點頭,沒多說什麼。接著我假意拍拍袖子上的灰塵,從胸前口袋取出M交付的書函,整了整衣領,將對話從爆炸事件拉回正題:
屍臭撲面而來。
「華生,我再問你,俄土戰爭中,俄軍爲何在攻打保加利亞的普列文要塞時,死傷超過兩萬人?」
利頓指向肩膀後方的陸軍屍兵。
利頓露出豪邁的笑容說道:
煤氣燈一盞盞自動點燃,彷佛引領著我們前進。在搖曳的火光下,我隱約看到一座座豎立在地上的棺材。那些棺材全散發著銀色金屬光澤,來自不同方向的數道火焰光芒在棺面上妖豔舞動,讓人聯想到日本的漆器藝術。鑲嵌在棺蓋上的金色彎月金屬片,則宛如深夜裏搖擺不定的水面月影。
看來副王利頓跟我一樣,望見了船上那面繡著一隻眼睛的黑旗,那是平克頓公司的標誌。平克頓公司是美國的新興傭兵公司之一,在南北戰爭結束後收容大量無處可去的活人及屍者士兵,迅速擴張規模,如今已成爲往來世界各國的國際性傭兵軍團。
「格蘭特沒死吧?」
當年在聖彼得堡長大成人的阿爾弗雷德‧諾貝爾改良了炸藥的製作方式,大大增加了實用價值。克里米亞戰爭時,他曾爲俄國軍隊製造水雷。他所製造的炸藥,原料爲硝化甘油,那是一種萃取自肥皂生產廢液的物質,幾乎可以跟脂肪畫上等號。剛好現在這年頭多得是會走路的脂肪,而碰巧這些脂肪又不會口出怨言。以化學角度來看,將屍者身上的脂肪轉換成炸藥並非什麼難事。從前沒有出現這樣的東西,只是因爲先入爲主的觀念矇蔽了世人的視野。在這個科學突飛猛進的世紀,任何可能實現的事情都會實現,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我還未要求利頓提供情報,他倒先出了個難題考我。我心裏有些不悅,還是老實回答:
印度副王利頓以高傲的態度回應我,並握著我的手,以驚人的力道甩了兩、三次。接著他朝窗外一瞥,看見了遠方的黑煙,脣角及眉梢微微彎曲。
利頓一面點頭,一面彎過走廊轉角。放眼望去,牆上爬滿了蒸氣輸送管。
「沒錯,就是克里米亞。華辛漢機關派你這種一問三不知的小夥子來,真不知是何用意。他們這樣胡搞,還來責備我隱瞞情報,真是可笑。或許他們認爲不吹噓自身功績是英國紳士的修養,但這簡直是浪費我的時間。氣死我了,我一定要向祖國提出嚴重抗議。」
利頓裝模作樣地在胸口畫了十字。
石板斜坡的遠處黑得什麼也看不見。
日本去年發生的那起內亂【注:指西鄉隆盛於一八七七年發動的「西南戰爭」,是日本最後的內戰,也是明治維新以來的倒幕派的結束】就是最好的例子。明治政府派出屍兵團迎戰叛軍,但叛軍卻利用名爲「錦御旗」的識別旗僞裝成政府軍,毫髮無傷地通過了田原坡。
如何評估屍者的戰鬥能力高低,確實是相當複雜的問題。要命令一具屍者在機能停止之前永無止境地攻擊周遭所有人類,其實相當簡單;但這樣的屍者無法成爲士兵,甚至稱不上是殺人魔,勉強只能歸類爲人力無法掌控的天然災害。
「我再問你,俄軍去年兵臨東正教會中樞君士坦丁堡城外,爲何主動退兵?」
棺內屍者的腦袋及身軀上插滿了各式各樣的電線及測定屍者生命徵兆的裝置。舊有語彙在這裏又產生了矛盾。屍體不會有所謂的「生命徵兆(vital signs)」,那只是些單純的物理狀態。一具具屍者的粗糙皮膚上,寫滿了紀錄作業進度及標記用的潦草符號。
利頓扯起大嗓門說個不停。雖說此設施是軍事據點,但像這樣肆無忌憚地將機密事項掛在嘴邊,實在讓我有些不安。不過我沒有制止,因爲他的一句話吸引了我的注意。
旅行的情趣因旅行的速度而蕩然無存。思緒雖能飛快運轉,但實際感受卻跟不上移動速度,造成了身首分離的錯覺。腦袋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來到異鄉,身體卻還認爲自己是倫敦的醫學生約翰‧華生。一切變化宛如飄渺夢境,無法帶來深刻體會。街上隨處可見蓋到一半的建築物,那些融合了歐洲歌德風與伊斯蘭特色的圓蓋尖塔,更加深了我的感慨。看著那一棟棟包含中世紀英國、威尼斯及羅馬風格並加上東方裝飾的建築物,我感覺自己正在做一場惡夢。
陣陣爆炸聲撼動著整座孟買城,我聽了只是微微聳肩。
「你的前一任人員,還沒到白沙瓦(Peshawar)就被炸死了。那傢伙看起來挺可靠,沒想到如此不中用。」
「目前我們迫切需要的不是屍兵的個別精細維護,而是建立一套大規模運用屍兵的系統。就算不進行維護,屍者還是會服從命令,直到軀體老朽腐壞。但這羣木偶如果規格參差不齊,將無法在戰場上發揮戰力。那些學者成天只想著如何提升一具屍者的性能,卻不知道集團行動的效率完全取決於其中能力最差的那一具。」
「這就是大棋局。」
「算了,你不用回答,反正M的健康一點也不重要。就算他有什麼三長兩短,上頭也會馬上指派另一個新的M。比起M,我更關心的是你。你要好好注意健康,這年頭到處都缺屍者技術人員,我可不想耗費時間再等上頭派另一個人來。宿舍住起來習慣嗎?城裏房間不夠,只能讓你住這種地方,你別見怪。這裏的餐點合胃口嗎?對這環境有沒有什麼感想?嗯,你一定覺得很熱吧?我剛上任時也是熱得受不了,但你放心,馬上就習慣了。」
「很好,看來你已習慣這裏的環境了。」
「凡‧赫辛與傑克‧舒華德?」
利頓滿不在乎地笑了起來。我不禁懷疑情報員機密外泄,這男人要負最大責任。他忽然停下腳步,我差點撞上了他的背。
利頓以相同的臺詞打斷了我的話。
屍兵雖然名稱帶有「兵」字,但他們不是士兵,而是單純的兵器,是否能運用得當端看活人的手腕。他們不具備自我意志,就跟槍沒什麼不同,一旦落入敵人手中,一樣能成爲傷人兵器。因爲這個緣故,有些指揮官會爲底下的屍兵軍團輸入「一定期間沒有接獲長官命令就自爆」的可怕程式。
利頓揮了揮手,宛如在驅趕煩人的蒼蠅。
所謂的「協調控制程式」,便是爲了解決這些難題而誕生。這其實是一種尙處於實驗開發階段的屍者程式,其原理是將每個屍者做出的細微動作當成辨別敵我的依據。譬如讓屍兵輕輕震動手臂,或是突然揚起手指,其他屍兵見了,就明白這屍兵是同伴。這些動作複雜而細微,活人根本記不住,但對輸入了專用程式的屍者而言卻絲毫不是問題。具備這種協調控制程式的屍者,在進行戰鬥前會像螞蟻一樣互相打招呼。當然,這指的並不是觸角相碰,而是以活人無法辨識的祕密動作來互相確認對方是不是同伴。就好像騎士在戰場上相遇時,會先朝對方行禮。
這座位於孟買城地底下的巨大墳場,彷佛在我面前張開了血盆大口。放眼望去,映入眼簾的盡是一具具棺材。但這裏跟一般墳場不同,看不見任何十字架或墓碑,所有棺材都直挺挺地矗立在地上。而且棺蓋並未闔上,沉睡棺中的屍者皆裸露在外。以「沉睡」這字眼來形容這些屍者,或許並不恰當,因爲他們已經死了。但明明是一羣不再呼吸的死屍,卻散發出隨時可能起身走動的氣息。自本世紀中葉後,「dying」這個單字的意思不再是「即將死亡」,而是「正在死亡」。
「那是格蘭特的船,看來平克頓公司【注:一八五〇年由艾倫‧平克頓(Allen Pion, 1819-1894)創立的美國首傢俬家偵探公司】也沒什麼了不起。」他眯著眼自言自語。
粗如成人手臂且寫滿了各種記號的蒸氣輸送管及電纜線宛如一條條緊緊纏繞的蛇,自棺材背後延伸至石板上。輸送管上那些粉紅色或黃色三角標示記號,散發著一股與此地氣氛格格不入的精力。那是一種記號對物質的褻瀆,好比在墓碑上塗鴉。目睹了此種工業式冷酷行徑之後,我忽然覺得博物館爲屍體標本附上說明文字似乎不是什麼失禮的事。
衛兵有些趕不上利頓的步伐,但他卻毫不在意地快步前進。我聽利頓話中特別強調M這個代號,不禁皺起了眉頭。利頓不等我答話,接著又說道:
──大棋局。
我不禁暗自苦笑,真是個令人捉摸不透的男人。但或許不能怪他神經質,現在畢竟是非常時期,以他的身分當然不可能過悠閒自在的生活。他繼續邁步前進,我心裏將這幾個月來蒐集到的資料整理了一下,朝著他的背影說道:
Ⅱ
利頓頭也沒回地在九彎十八拐的走廊上快步前進,不一會走下一座樓梯,穿過一道道風格古老的拱門,動作越來越激烈。
「比起將一具屍兵調整至完美狀態的方法,如今我們更需要的是同時調整一百具屍兵,而其中八十具能正常運作的技術。」
「除此之外,我們還面臨一個難處,那就是沒有人能通盤理解這套設施的全貌。」利頓一臉憂鬱地說,「我們這裏嚴重缺乏屍者技術人員。這套半自動化設施能夠同時生產及維修數千具屍兵,但負責人員裏明白原理及架構的卻不到三人。絕大多數人員只知道壞哪裏就修哪裏,他們懂得如何將脫落的電線插回原位,卻對靈魂的奧祕一無所知。調整齒輪位置、縫合傷口、補修破損部位、淘汰無法修復的屍兵……華生博士,難道這就是醫學嗎?」
正當我轉頭望向星期五並掏出懷錶時,忽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我還來不及回應,門已被打開。一個身材瘦削的男人,在兩旁身穿紅色陸軍制服的屍者護衛下走進房內。一把大鬍子,幾乎蓋住了男人的半張臉。他踏著刺耳的腳步聲朝我走來,伸出了戴滿戒指的右手。
「那還用問?」利頓哼了一聲,「如今我大英帝國最自豪的全球通訊網路,三分之一是用來傳輸屍者控制系統的更新檔,以及分析機之間的應答。真不曉得我們爲何要費那麼多心血架設海底電纜,還派遣大量兵力保護位於蘇伊士的中繼站。這些年來通訊量劇增,傳送的卻不是活人的對話。」
「據說是土耳其方獲得了新型屍者控制程式,因而戰力大增。」
我一時傻住了,愣愣地站著不動。利頓在我耳畔以宛如唱歌般的語調背誦出了這麼一段句子:
「克里米亞?」我重複了一遍。
「你認爲那些自爆屍兵爲何能輕易接近平克頓的船隻?」
這可以形容爲一種只有屍者才能理解的高度加密肢體語言。屍者無法開口說話,因此只能靠獨特的方式震動身體來表達身分。跟活人對話的最大不同,在於這只是單方向傳遞訊息。具備協調控制程式的屍兵,同樣會以此種方式來辨識活人。利用儲存在腦中的個人體態特徵資料,來判斷誰纔是指揮官。不過理論說起來簡單,實際運用上卻是相當複雜的難題。
「你說再等上頭派另一個人來,是什麼意思?」我問。
「像那種麻煩人物,哪可能死得如此容易。」利頓嗤嗤笑了起來。
我回想起了凡‧赫辛教授那張嚴肅的面孔。此人一邊過研究生活,一邊卻肩負軍事情報員職責,至陌生土地繪製軍事地圖,蒐集各國軍隊佈局的傳聞,並打探各軍事設施的實際建設狀況。事實上這些工作即使是一般情報員也能勝任,但凡‧赫辛教授的任務範疇可不止如此。如今我已深深明白,環球貿易公司可不是一個單純爲了隱藏華辛漢機關而存在的紙上公司。提供優秀的屍者控制程式給俄羅斯的敵人,也是這公司的業務之一。只要增強俄羅斯的敵人實力,英國就可以對俄羅斯造成打擊而不費吹灰之力。
和頓奮力揮動手臂,激動地說道:
英領印度是塊有著喜馬拉雅山脈、沙漠及印度洋這三道天險保護的土地,前首相格萊斯頓向來主張英國應該專注于堅守印度的軍事要地。但格萊斯頓之後的新首相迪斯雷利卻是個積極主義者,認爲英國應該以動制靜才能確保印度的安全。再加上作風大膽的利頓就任印度副王,更是讓局面變得緊繃。阿富汗國王希爾‧阿里在這個時機點反抗英國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區區一個部族社會的國王,在兩大帝國的抗衡之間已是命在旦夕。
我回想起當初在《倫敦新聞畫報》上看到的一則報導,問道:
「協調控制程式的外掛不是經常更新嗎?」我問。
窗戶外,手搖式警報器的聲響與馬車喇叭聲毫無秩序地重重交疊,覆蓋了路人的尖叫與嘶吼。一個個滿身是血的傷者被人以擔架抬走的景象,不知爲何竟讓我聯想到了拉洋片(Zoetrope)的畫面。
靠暗號及顏色來讓屍者辨別敵我,也是可行的辦法。但這辦法並不安全,因爲敵人只要照著模仿聲音或穿上相同顏色的服裝,就可以讓屍者做出錯誤判斷。當然,這問題在活人身上也會發生,但活人至少懂得臨機應變,不會像屍者那麼死腦筋。
「我是約翰‧華生。」我報上名字。
「很好。」
沉重的隆隆聲撼動著我的腹部。石牆上出現一道裂縫,細沙簌簌滑落。裂縫在牆上畫出了一塊四方形區域,接著這四方形區域微微向外突出。利頓走向其右側,在上頭輕輕按壓,並揮手指要我過去。就這樣,我進入了另一道通往冥府之門。
這顆星球正逐漸被一面面網子包覆。鐵路網、航路網、通訊網……種類五花八門。可惜沉睡於歐亞大陸的某大國從中作梗,使儼然成爲世界樞腦的不列顛島與覆蓋印亞大陸的鐵路網遭到隔絕。因爲這個緣故,要在兩個維多利亞車站之間來去只能仰賴船運。
「環球貿易公司懷疑你在計畫執行上隱瞞了某些消息。爲了順利潛入阿富汗內地,上頭賦予我索求一切情報的權限……」
協調控制程式,是軍用屍兵在運用上最不可或缺的程式。就算屍兵個別的戰鬥能力再高,如果不能羣體行動,還是無法上戰場打仗。再高明的詭計,也敵不過人海戰術的威力。說得明白點,只要屍兵數量夠多,光是排成隊伍緩緩前進就能打倒任何強敵。要阻擋宛如行軍蟻般排山倒海而來的屍兵軍團雖非絕無可能,卻是難上加難。就算刀子砍在身上、子彈貫穿身體,屍兵還是不會停止前進。要停下他們的步伐,只能瞄準腦中那塊記載著虛擬靈魂的石版,將「emeth」(真理)的第一個「e」抹去,使其成爲「meth」(死)。在那之前,屍兵只會盲目地執行命令。
「你對阿富汗那地方瞭解多少?」他問。
「利用屍者進行自爆攻擊並不稀罕,但這裏流行一種名爲『屍者炸彈』的新手法。屍者並非暗藏炸藥在身上,而是以其肉體當作炸彈。除非實際觸摸屍者的身體,否則難以判斷是否有爆炸之虞。」
這場棋局的兩邊,是勢力橫跨歐亞大陸的大英帝國及俄羅斯帝國。雙方都不想與對手發生正面衝突,卻爲了掠取利益而想盡辦法牽制對手。這場棋局所使用的棋子並非軍隊。雙方之間設有緩衝地帶,各自想要摘取其中的甜美果實,還得忙著撥開對方的手。在某些時候,刻意在他國境內搧風點火、製造動亂也是手段之一。這麼做同樣可以達到防衛效果,而且費用比派遣軍隊要便宜得多。實際掌控棋局的棋手,則是雙方諜報部門的首腦,如今我也是棋子之一。不過,這次印度進攻阿富汗的軍事行動,或許將爲這場棋局畫下句點。
「你跟我來。」
「從你的回答,我確定你沒有接收『鸚鵡螺』情報的權限。即使是俄皇,也不可能對我們派往地中海的三艘『鸚鵡螺』視而不見。當然,『鸚鵡螺』根本不會出現在他面前。話說回來,M這人實在是壞心腸,竟然派你這種搞不清狀況的人來敷衍了事。好吧,我再問你,你對『克里米亞的亡魂』瞭解多少?」
讓屍者辨別活人與屍者的不同,並不算太難。靠動作辨別對方是死人還是活人,這是天生存在於人體內的本能指令,我們甚至不需要靠程式加以變更。但如何讓屍者辨別誰是敵人、誰是同伴,卻是一門極高深的學問。對活人而言,分辨敵我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但對屍者而言,所謂的敵我之分在本質上毫無意義。人類分辨敵我的基準並非醫學上的特徵,而是一些僅有活人才能理解的深奧道理及人情事故。
「俄軍的戰線拉得太長,而且遭受歐洲各國極力千擾,所以才見好就收……」
利頓嘴裏大呼「真是個嚴重的失策。」來到一扇巨大的門扉前,他停下了腳步。那是一扇由兩道門板組成的門,散發著鈍重的光澤,左右兩側各自雕刻著獅子及獨角獸,看起來厚實沉穩。支撐鋼鐵門板的轉軸就在利頓的腦袋旁,光是那轉軸的大小,就足足有公事包那麼大。利頓從胸口掏出一張閃耀著金屬光澤的打孔卡,以食指及中指捻著,插進門旁的讀卡槽。驀然間,門內響起驚人的蒸氣噴射聲。
「我知道。」
「正是世人聞風喪膽的美國第十八任總統尤利西斯‧格蘭特。退下總統寶座後,他以渡假爲由往來世界各地,真正的目的是向各國推銷平克頓公司的傭兵。其實我很同情他,畢竟他身爲南北戰爭的英雄人物,不得不爲那些退役士兵尋找新的謀生之道。要是任由那些失去目標的私兵在美國遊蕩,恐怕會鬧得天翻地覆,他這麼做也是防患未然。」
「二十年前,克里米亞戰爭結束時,有一羣瘋狂的屍者技術人員自賽凡堡要塞逃走。這些人,我們稱爲『克里米亞的亡魂』。你猜他們在那塊土地上幹了什麼事?」
「暗殺要人在我這地方是稀鬆平常的事情,連我每星期也得遇上個三次。若非如此,我也不想帶這些麻煩的傢伙在身邊。」
「他們潛伏在黑海對岸的外西凡尼亞,企圖建立一座全是屍者的自治區。而他們的做法,當然是積極地『生產』屍者。不過有人打破了他們的野心,你猜那是誰?」
利頓揮起右手,握緊拳頭說道:
利頓冷冷瞥了書函一眼,不等我說完便轉身邁步而行。我一愣,趕緊命令星期五將桌上的筆記及筆放進提包內,跟在利頓的斜後方走出房間。星期五以緩慢規律的步伐跟在我身後。我朝周圍那些正匆忙移動四肢的陸軍屍兵瞧了一眼,看出他們使用的應該是標準牛津驅動系統,但我學習屍者技術的資歷畢竟太淺,分辨不出是第幾個版本。
「M近來好嗎?」利頓大聲問道。
因此,不具生命的屍者並不具備判斷敵我的機能。要讓他們明白誰是敵人、誰是同伴,方法之一是下達具體指令,方法之二是以程式進行集體控制。事實上,屍者可以分辨出每個活人的不同,甚至可以靠說話聲大致辨別說話的人物。這樣的能力,要在大街上駕駛馬車已是綽綽有餘,但要在炮彈四射、爆炸聲及吶喊聲此起彼落的戰場上正常運作,卻是嚴重不足。
「你們就是我們的薦信,寫在我們的心裏,被衆人所知道所念誦的。你們明顯是基督的信,藉著我們修成的。不是用墨寫的,乃是用永生神的靈寫的;不是寫在石版上,乃是寫在心版上。」【注:出自《聖經》〈哥林多後書〉。】
這個由死人所組成的軍團,正靜靜等待著那來得太早的天召。沒想到傳說中存在於人世與地獄之間的「邊獄」竟是如此死寂之地。不,或許對他們而言,這裏是「煉獄」。我不知道「邊獄」與「煉獄」的差別,只知道眼前這些屍者遭剝奪了前往天國或地獄的權利,只能徘徊在永無止境的黃昏之中。
「那塊土地的爭端皆源自去年的俄土戰爭。俄羅斯協助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境內波士尼亞及保加利亞的人民發動獨立革命,因而與土耳其帝國產生衝突,這場衝突迅速轉變爲全面戰爭。俄羅斯軍隊一度逼近至土耳其帝國首都君士坦丁堡城外,獲得最後勝利,逼迫土耳其帝國簽下《聖斯特凡諾條約》。但歐洲各國不願坐視俄羅斯迅速擴張勢力,因此在今年七月召開柏林會議,遏止了俄羅斯對巴爾幹半島的侵略行動。俄羅斯的西進路線陷入膠著,俄皇只好改爲加強南進中亞的力道,增派軍事顧問團至阿富汗首都喀布爾。阿富汗國王希爾‧阿里接納了俄羅斯的軍事顧問團,卻拒絕迎接大英帝國的外交使節團。因此,你現在正企圖揮軍打破阿富汗的防線。」
剛剛那地方的屍體已多得不可勝數,沒想到這裏的屍臭竟然更加刺鼻。就連這幾個月來早已習慣與星期五相處的我,聞到這屍臭竟也產生一抹奇妙的不安感。我驀然醒悟,這屍臭之所以如此強烈,是因爲其中混雜著血腥味。人類的感官靈敏度並非以累加的方式遞增,而是遵循著不一致的複合法則。就好比在湯里加一點特別的佐料,就能產生明顯的提味效果一樣。利頓不知何時走到我身後,拉起牆上一道拉柄。煤氣燈在宛如嘆息般的聲響中點燃。火光照耀下,我看清楚了房間內的模樣。這裏的空間並不小,但跟剛剛那巨大廣場相比,只能稱得上是個小房間。
房內深處有一道人影。
正確來說,是正前方的牆上釘著一座十字架,而十字架上綁著一個人。那個人垂著頭,長髮遮蔽了整張臉。金屬釦環緊緊鎖住了雙手,令手腕周圍全變成了黑色。不,那看起來像金屬釦環的東西,搞不好是刺進肉體的鋼釘。每一根手指的前端,都深埋著黑色的鋼爪。上衣破損不堪,可看見裏頭的褐色肌膚。一道道鐵鏈緊緊纏繞著身體。
被鮮血染成了黑褐色的上衣左胸部位,有個拳頭大小的黑色圓圈。仔細一瞧,那是一根刺進胸內的木樁,露出體外的樁尾已鋸斷,因此只看得見圓形的斷面。
利頓在這宛如禮拜堂一般的房間裏筆直前進,在那個人的面前停了下來。他舉起右手食指,在那個人的面前左右擺動。遭固定在十字架上的人緩緩抬起了頭,鋼鐵製的牙齒不斷想要啃咬利頓的手指,發出喀喀聲響。紅褐色唾液自嘴角滑落,畫出了拋物線。
那個人睜大了血紅的雙眼,激烈地甩動頭髮。整座十字架發出吱嘎聲響。
「Vere passum immolatum in cruce pro homine, cuius latus perforatum fluit aqua et sanguine」
(爲了人犧牲生命,在十字架上受苦。祂的身體遭刺穿,流下了血水。)
利頓以低沉的嗓音唱出了《聖體頌》(Ave verum corpus)的一節。
「有何感想?」利頓唱完了歌,轉過頭來,面無表情地問我。
「……這屍者是個女人。」
我勉強壓抑心中的悸動,擠出了這句話。利頓露出不知是取笑還是同情的目光,觀察著我的反應。
就連早已承認屍者的存在,甚至會爲剛誕生的屍者施予洗禮的英國國教會及梵蒂岡,也絕對不會承認女性屍者的正當性。這是個不該存在於世上的東西。在大英帝國女王陛下的治世中,甚至沒有人想像過世上會出現這種違背倫常之物。
「你很喫驚?」利頓靜靜問道。
我用力嚥了口唾液。利頓以宛如對愚鈍弟子諄諄教誨的口氣說道:「華生,我對你的反應很失望。女性屍者的存在,是可以預期的事情。你身爲科學的奴僕,此時應該注意的不是那種表面的差異。」
利頓這句話雖是嘲笑之意,口氣中卻帶了三分面對瘋狂時的敬畏,笑聲乾澀而彆扭。
「但是……」
女性屍者就跟屍者炸彈一樣,就醫學角度來看毫不稀奇。同樣是屍者化材料,女人大腦跟男人大腦並沒有醫學上的差異。若有必要,隨時可以進行大量生產。即使如此,我還是感覺到一股嘔吐感自胸口竄升至喉嚨。這一刻之前,我從未想過世界上竟然有人做出這般行徑。但我拚命說服自己「任何可能實現的事情都會實現。」並壓抑住想要在胸口畫十字架的衝動。不管是男是女,屍者就是屍者。要是每看到一名屍者就得畫十字架,恐怕根本沒辦法過正常生活。
女性屍者在十字架上不斷掙扎,妄想以鋼爪及利牙將利頓撕成碎片。綁在身上的鏈條互相碰撞發出聲響。原本扣住雙腳的鏈條驟然迸斷,鏈尾帶著肉屑擦過利頓的身體。利頓絲毫不爲所動。
「看出端倪了?」利頓的嘴角揚起冷峻的微笑。
「屍者跟吸血鬼反正差不多。」伯納貝說得煞有其事。凡‧赫辛教授要是聽到這句話,恐怕會氣得當場昏厥。
「新型屍者炸彈可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躺在吊牀上的伯納貝開心地笑了起來,兩指之間搖晃著不知從何處偷來的愛爾啤酒瓶。
「恐怕沒那麼單純吧?」
看來伯納貝並不打算與我深入討論這話題。
「但保加利亞軍泄漏的只有標準牛津驅動系統嗎?這纔是我們真正該重視的問題。」利頓笑著說道。
「屍者能辨別活人的臉可不是什麼奇事。」
我不再理會伯納貝的個人哲學見解,問道:
但以人類目前的醫學技術,還未有過成功將人類以外動物屍者化的例子。
利頓沉重地點了點頭。
──具高度敵我辨識能力且動作平順的新型屍者。
「聽起來挺有道理。」伯納貝大感佩服。
「這是個女……」我不住喘氣。
一時之間,我無法理解利頓這麼說的用意。
「不用再強調性別了。」
「這裏跟沙漠沒什麼不同。」伯納貝指責我大驚小怪,「這一帶越往北降雨量越少,飮水全仰賴萬年冰山,可說是塊極度荒涼的土地。說起興都庫什山,你會聯想到什麼?」
利頓聳了聳肩回答,「目前我們只知道這婦人的驅動系統里加載了來自東方的神祕外掛程式。我再補充一點,她的標準牛津驅動系統的版本,正好是俄土戰爭開打前凡‧赫辛提供給保加利亞的版本。至於協調控制程式,使用的似乎是標準莫斯科外掛程式,但細節目前並不清楚。」
那具屍者體內有著定時自爆系統,而且確實因心臟釘了木樁而沒有爆炸。但這純屬偶然,完全是瞎貓碰到死耗子。這姑且不談,總之伯納貝就這麼扛著脊椎寸斷的前任人員及胸口釘了木樁的屍者,迅速返回孟買城。
「當然踩得到土地,但這塊土地卻很奇妙。」伯納貝遲疑了一下,接著神色古怪地說道,「身處在那大自然裏,自我感受會變得極度強烈。彷佛除了感覺外什麼也不存在,就連語言能力也會遭到剝奪。寒冷與疼痛,是那裏的唯一共通語言。但相較於大自然的懾人魄力,人類的感受更加微不足道。在那個地方,任何事物都可能存在。一旦失去語言,妄想與現實將不再有邊界。」
「正因爲是那種鬼地方,纔有造訪的價值。」
「在你即將前往的『屍者帝國』,多得是像這樣的東西。」
這整件事的內情尙未明朗,目前看來可說是疑點重重。第一,姑且不論華辛漢機關在這事件中扮演什麼角色,如果阿富汗真的在俄羅斯的技術支援下成功開發出新型屍兵,爲何他們不把所有屍兵都替換爲新型屍兵?是設施不夠齊全?生產成本過高?還是他們發現了什麼嚴重缺陷?
靠著我亮出的身分識別卡及伯納貝的肢體暴力,第八十一北部蘭開夏連隊的補給部隊答應帶我們同行。對於隻身勇闖冰天雪地的俄羅斯就跟上後山撿松果沒什麼兩樣的伯納貝而言,字典里根本沒有「照規矩做事」這句話。
利頓露出冷笑,彷佛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所謂的屍者程式,說穿了只是些文字的集合體。既然是文字,當然可以抄寫、複製,甚至透過纜線傳送。任何能夠複製的東西,遲早難逃泄漏的命運。
「你的觀察力不錯,可惜思考速度慢了點。」利頓語帶譏諷地說道。
所謂的徘徊,想必是執行軍事任務。但帕米爾高原地區距離英俄交戰前線頗遠,這點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她的驅動系統……」我說。
〈我也曾耳聞,那似乎是一套非線性控制系統。〉
〈有一套名爲『環境同步』的四肢控制系統,聽說相當優秀。〉
利頓抬起陰鬱的雙眸,激動地笑了起來,「你終於明白了。」他擦拭著眼角說道。
這屍者的動作太平順了。
我們自孟買出發,來到喀拉蚩後,沿著印度河逆流而上,越過拉齊普特,進入旁遮普,沿卡夫裏士丹北邊前進至興都庫什山。按照計畫,我們將在白沙瓦與俄羅斯派出的情報員接觸。當初跟伯納貝搭檔卻死於非命的前任人員,走的也是這條路線。山謬‧布朗【注:Sir Samuel Jams Browne(1824-1901),英國軍人,率領白沙瓦野戰軍在第二次阿富汗戰爭(1878-1881)中留下戰功】將軍率領的白沙瓦野戰軍已在白沙瓦以東三十哩的開伯爾山口與阿富汗軍展開戰鬥,我們前半段路程跟著補給部隊前進,省去了不少麻煩。
「在你的刻板印象裏,阿富汗或許只是世界上的戰亂區域之一。但我要告訴你,那裏的萬事萬物都跟你想像的不同。舉個例子,你該不會認爲那裏有所謂的國界吧?」
「原來如此,那得看是屬於誰的屍者。」伯納貝說。
〈俄羅斯帝國軍事顧問團部分成員離開了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在帕米爾高原地區徘徊。〉
按照計畫,華辛漢機關的情報員與第三部門的情報員應在白沙瓦會合,一同前往卡拉馬助夫的帝國。
阿列克塞‧費堯多羅維奇‧卡拉馬助夫。
我雖早已習慣藉助馬、騾、甚至是屍者來載運行李,但大象還是讓我嘖嘖稱奇。當看到原本應該生存於沙漠中的駱駝排列在河岸邊時,更是詫異得輕聲驚呼。
「自己人打自己人?」
這件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當然是難如登天。然而伯納貝竟然真的隻身闖入了寒冬中的聖彼得堡,而且絲毫不掩飾身分。就連俄羅斯帝國,也拿這號荒唐人物沒轍。就在俄羅斯束手無策之際,伯納貝又渾若無事地駕著雪橇,成功深入了過去英國人從未踏足的中亞地帶。就憑著一股氣勢,他完成了如此壯舉。
「你憑什麼判斷……」利頓朝女人瞥了一眼,「她是屍者?」
眼前這女人不管怎麼看就是個屍者。心臟插著木樁還能發揮如此驚人的膂力,除了屍者之外不會有第二種可能。何況要分辨活人跟屍者的動作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別說活人分辨得出來,甚至讓屍者來分辨也不是難事。活人與屍者的世界有著天壤之別,絕不可能出錯。冥府有著高聳的鐵壁及只進不出的堅牢大門;伊甸園則有著智天使倚劍恪守關口。
著作讀起來有趣,但若要跟這樣的人相處,可就一點都不有趣了。
經過深入打探消息,伯納貝發現事態嚴重,於是向華辛漢機關回報。當然,他沒有把這些內容寫進《汗國遊記》裏。如今回顧當時狀況,華辛漢機關慌忙下令要求伯納貝返回英國實在是有些錯失良機。但我被迫與伯納貝一起行動了這些時日,非常能夠體會M下達命令時的心情。阿富汗周邊地帶如今可說是劍拔弩張,任由伯納貝這種宛如離弦之箭的危險人物隨意亂闖畢竟不是明智之舉。
一八七八年十一月一日,印度河流域,喀拉蚩北方。
大英帝國陸軍佛德里克‧古斯塔‧伯納貝【注:Frederick Gustavus Burnaby(1842-1885),英國旅行家兼軍人。下文提到的《汗國遊記》(A Ride to Khiva: Travels and Adventures iral Asia)是他的代表作】上尉正在非洲戰線區域享受著日光浴。他忽然突發奇想,打算趁冬天利用假期進行一趟俄羅斯橫斷之旅。這是個身高六呎半、體重兩百二十磅的彪形大漢,有著完全不適合從事諜報之類麻煩工作的率直性格。他聽多了關於俄羅斯帝國的各種傳說,打算親眼印證一番。
我的腦海中浮現了當初在倫敦時,凡‧赫辛跟舒華德的一段對話。
「謝謝你的高論。」伯納貝露出高傲的笑容,「那裏自古以來就是東西往來的交通要衝,當然有居民。不但有居民,而且不知多少帝國曾在那裏興盛、衰亡。若說中亞是古今帝國的墳場,似乎也不爲過。但我們可不是要去那裏定居,對那塊土地而言我們只是過客。當旅人通過那塊土地時,那塊土地真實存在;但當旅人遠離,那裏就變回無法想像、無法理解、甚至無法回憶的平凡高原。存在不能只是個人感受。必須要與他人共同擁有、共同流傳,纔是真正的存在。這一點,那個成天只會關在書房的M恐怕永遠不會明白。」
「別這麼愁眉苦臉,最壞的情況不過是躺著回國。別擔心,這年頭就算成了屍體,還是能爲國家貢獻一己之力。」
「你對那地方不甚瞭解,這也怪不得你。那地方原本就不存在所謂的形象。那裏有的,只是超越了人類想像極限的大自然。但若要說得具體點,其實就是沙子,以及岩石。」
伯納貝因其高度行動力而獲指派爲本次任務的成員之一。我個人對這項決定頗有意見,但上頭否決了我的抗議,我只能聽命行事。跟伯納貝搭檔後不久,我就知道他是一個就算在沒路的地方也要闖出路來的人物。像這樣的個性,甚至連當嚮導也不適任。雖說優秀的牛仔能馴服野馬,但這匹野馬已害死了前一個牛仔,我可不想成爲第二個。
「你的意思是說,保加利亞軍將機密泄漏給俄軍?」
這是伯納貝對那起悲劇的辯解。當時他與我的前任人員一同趕往白沙瓦,準備與俄方的情報員會合。就在他們抵達位於喀布爾河與印度河匯流處的阿塔克要塞時,忽然遭受屍者炸彈攻擊,我的前任人員因而慘死。伯納貝能保住性命,唯一的理由只是「皮粗肉厚」。爲顧及伯納貝的名聲,或許我該強調當時伯納貝所站位置是在屍者炸彈與前任人員中間。這聽起來對前任人員有利,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屍者炸彈一爆炸,前任人員在伯納貝與石牆之間被夾成了肉餅。
「俄軍在大冬天跑到帕米爾去,到底是要跟哪一國作戰?難不成是中國?」伯納貝當時曾如此詢問隨行的口譯人員。
雖有著屍者動作的特徵,但實在太平順了。並非單一動作的平順,而是整體生命現象的平順。四肢雖然不住痙攣,動作卻互相呼應。就好像斷了一條腿的蜘蛛,動作雖毫無道理可言,彼此之間卻又互通聲息。這讓我產生一種錯覺,彷佛眼前看到的不是屍者,而是一位遭受惡魔附身而痛苦掙扎的婦人。宛如受盡煎熬的動作,別於我過去熟悉的屍者,帶來另一種與屍者不同的詭異氣息。我彷佛看見這人形皮囊中同時存在著數種瀕死的生命。
「俄羅斯。」口譯人員給了一個令伯納貝大感錯愕的回答。
三年前,一八七五年冬天。
我們的移動方式是點對點的移動。不管走到哪裏,視線裏總少不了屍者。有的隨著牛隻一起刻苦耐勞地耕田;有的被鎖鏈牽住,扛著行李默默前進。我回想起當初在蘇伊士運河目睹上百名屍者排成隊伍拖曳大型船隻的畫面。
「就跟我的前任人員一樣?」我說。
這趟任務的肇因,必須回溯至伯納貝在希瓦汗國聽到的一條小道消息。
「難道沒有嗎?」
「沒親眼看過的人是不會懂的。」
當初我在孟買城看到的那具女性屍者,正是伯納貝擄獲的。「我怕她自爆,所以在她胸口釘了木樁。」伯納貝說得振振有詞,但這種莫名奇妙的預防爆炸方法當然沒有任何醫學根據。
眼前這個一舉一動皆與活人迥然不同的屍者,宛如爬行於地底下的可怕怪物。她張著血盆大口,吐出了因瘀血而呈暗紅色的長舌,不停地恫嚇我們。屍者不需呼吸,也不會說話。她緊緊握著拳頭,赤裸的雙腳有如痙攣般不住踢打地面。腹部起起伏伏,雙肩高聳得幾乎快將上衣撐破。頭髮恣意飛舞,宛如帶有生命意志。黑色液體不斷從嘴角汩汩流出。
「你這麼形容我,實在太失禮了。」
這裏的主要交通工具依然是船。我從倫敦到孟買只花了一個月,但英領印度帝國軍隊走陸路開拔至阿富汗邊境卻須費時三個月。雖說個人旅行跟大軍推進不可同日而語,但最大的原因還是在於連鐵路都沒有的陸上移動實在太曠日費時,而河川的運輸能力畢竟有限。
「如果你們西方人把屍者也當自己人的話。」
伯納貝形容那裏是夢幻大地。
「難道這是來自克里米亞的亡魂……」
「懷抱炸藥的屍者我見多了,但那次不太一樣,他們竟然認得我的臉。」
這趟旅行,他從倫敦出發,途經聖彼得堡、莫斯科,出黑海,朝阿富汗南下,進入位於阿富汗北方的希瓦汗國。幸好假期到此結束,他不得不返國,才讓俄羅斯帝國鬆了口氣。歸國後,他彙整這趟旅行的種種經歷,寫成了一本《汗國遊記》。其中對進出俄羅斯如入無人之境的描寫,轟動了大英帝國朝野。
利頓瞧也不瞧我一眼,轉身朝出口筆直走去,在通過我身旁時忽然開口:
如果地球是顆全是陸地的星球,或許大英帝國無法成就今日的繁榮景象。征服首重速度,以連線方式將勢力延伸至全世界的大英帝國,自然比死守沉重領土且只會以面的方式擴張的強權俄帝更加佔有優勢。
我、星期五及華辛漢機關指派的那個要命夥伴伯納貝坐在同一條船上。他無視於船員的責難目光,在船上公然掛起吊牀,悠哉地躺在上頭。星期五則站在旁邊,將寫字板倚靠在船舷護欄上,默默地記錄著我們的行動。
伯納貝最後那一句是對著坐在我身旁記錄對話的星期五說的。星期五煞有其事地在筆記上寫了,「自稱英姿挺拔的佛德里克‧伯納貝上尉」。
「沒錯,根據專任官的分析,這位婦人的腦袋裏輪入的是標準牛津系統。」
如果繼續放任伯納貝不管,他最後搞不好會隻身闖入不久前平定新疆回變的左宗棠勢力範圍。他就像把會走路的兇器,就算搞得俄羅斯帝國、大清帝國及大英帝國三方大打出手,或許還會爲此洋洋得意。
「這是個女性屍者……」
「俄羅斯帝國不希望『大棋局』出現新成員。」這是第三部門告知華辛漢機關的結論。就這樣,華辛漢機關與第三部門決定聯手擺平這起「屍者帝國事件」。
驀然間,我似乎感覺到有什麼事情不太對勁。
越往北走,綠色植物越少,原本一望無際的草原灌木,也從自然繁茂變成了人爲的整齊排列。滋潤本地農作物的灌溉水,皆來自人工設施。既然天然條件不佳,只能靠人爲技術彌補。發源自興都庫什山的印度河雖然帶來了具有豐沃養分的泥沙,但在這廣大地域,河川不過是平面上的一條細絲。就如同伯納貝所言,歐亞大陸的內陸地帶絕大部分是荒蕪土地。
爲什麼他沒有一起被炸死?我已不知爲此嘆息過多少次。
利頓有些不耐煩。我勉強支撐住痠軟的膝蓋,擠出了嘴裏的話。
陰暗無光的空間裏,利頓的聲音與屍者身上的鐵鏈碰撞聲互相交疊。
伯納貝提出抗議,但我可不想理他。出發前爲了收拾他跟平克頓公司之間搞出的鬧劇,已浪費了我數星期時間。伯納貝這傢伙不但把企圖攻擊他的「屍者炸彈」引到平克頓公司幹部身邊,甚至還自報姓名,真不曉得他的腦袋在想什麼。最後憑著他一身孔武蠻力,我們才撿回一條命。但那隻能算是運氣好,何況若不是他,我們根本不會遭遇危險,所以我一點也不感激他。華辛漢機關接獲伯納貝的報告後進行多方追查,得到了一個名字。
伯納貝就是這麼個口無遮擱的人物。
這是凡‧赫辛教授等人企圖消滅卻未竟全功的屍者控制技術──名義上雖是企圖消滅,但照利頓剛剛的說法,華辛漢已將這些技術佔爲己有。
「應該早點將牛、馬也屍者化。」伯納貝咕噥著毫不負責任的感想。
「你得靠自己的雙眼,看清楚誰纔是真正的敵人。」
「只要踩得到土地,沒有到不了的地方。」我聽伯納貝當起了哲學家,也順口胡謅了一句。
這男人原本是俄羅斯軍事顧問團的成員之一。他帶著一羣屍者前往阿富汗北方,企圖以屍者爲臣民,建立一個屬於他自己的新帝國。華辛漢機關以情報交換爲條件,向俄皇直屬第三部門打探關於這件事的消息。對方似乎措手不及,竟泄漏了超出英方原本預期的大量情報。可見得卡拉馬助夫企圖建立新帝國一事,對俄國來說也是個始料未及的緊急事態。第三部門接到華辛漢機關的情報交換要求後,才急忙派出快馬至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問明詳情,得到的回答竟是「部分諜報員曾發生小摩擦,不過目前已掌控局勢。」【注:第三部門(Third Department)爲俄羅斯帝國的諜報機構。】
「雪山……?」
「我們得踏入那種鬼地方?」
屍者的肩膀不停晃動。手腕宛如被看不見的絲線吊起,手指的舞動毫不協調。雙腿搖曳,膝蓋顫動,陷入舌內的牙齒不斷髮出喀喀聲響。我定眼凝視這具有著女人外貌的肉體,試圖看穿頭蓋骨下的訊息。
「這就是俄羅斯帝國的最新系統?」我問。
我甚至沒料到有沒有國界也可以成爲議題。
「機密本來就是爲了遭泄漏而存在。當初凡‧赫辛提供屍者程式給保加利亞時,應該早已預料到這一點。那些人大費周章地不斷更新屍者程式版本,不正是爲了這個緣故嗎?」
「但總有居民吧?只要實際有人居住,就不會是什麼夢幻土地。」
「至少不存在英國及俄羅斯認定的國界。說起來荒謬,那裏甚至沒有軍用地圖。英國原本打算要跟俄羅斯好好把各自的勢力範圍劃分清楚,但翻遍所有歷史資料,才驚覺那塊土地連國界也沒有。」
Ⅲ
這件事當然跟屍者有關。
不過這並非俄國缺乏危機意識。畢竟在那電訊難及、人跡罕至的荒原地帶,訊息全靠馬匹傳遞。
伯納貝問得直接了當,得到的卻是個拐彎抹角的答案。
「屍者不屬於任何人,所有的屍者都歸屬於真主阿拉。那些阿德人的後裔,還是眼不見爲淨。」【注:阿德人爲古代阿拉伯部族,據《古蘭經》記載,其部族因不聽從先知呼德的警告而遭真主以暴風摧毀。】
「那只是……」伯納貝眨了眨眼,淡然說道,「他運氣太背。喂,記得註明我英姿挺拔。」
──會不會是因爲卡拉馬助夫盜走了機密文件,使他們不得不中止生產計畫?
伯納貝在吊牀內躺得歪七扭八,正在呼呼大睡。我不再理會他,自顧自從行李中取出一團防水布包,取出裏頭的文件。這是在號稱「孟買城大腦」的全球通訊網中繼室內下載的報告書。包含經過道奇森加密的文章,以及記錄身體特徵的柏堤龍檔案。我利用連接星期五的簡易讀卡機將這些資料解密,命令星期五將其內容寫在紙上,就成了如今我手頭上這份文件。【注:道奇森加密指的是十九世紀數學家查爾斯‧路特維奇‧道奇森(Charles Lutwidge Dodgson,1832-1898)發明的密碼技術。道奇森的筆名爲路易斯‧卡羅(Lewis Carroll),正是著名童話故事《愛麗絲夢遊仙境》的作者,他發明這套技術原本只是爲了加快書寫速度。/柏堤龍檔案是法國刑事科學家柏堤龍(Alphonse Bertillon,1853-1914)所發明的人體特徵鑑識系統。】
我倚靠著甲板護欄坐下,反覆閱讀關於那位屍者帝國之王的資料。其實這內容我早已讀得滾瓜爛熟,但他到底是什麼樣一號人物,我依然是一頭霧水。
阿列克塞‧費堯多羅維奇‧卡拉馬助夫,出生於斯科特鎮。
大地主費多爾‧卡拉馬助夫的三男。據說今年三十三歲,年紀比我大,但比伯納貝年輕些。過去曾在修道院裏當過教士,但自從他最敬重的佐西馬長老過世後,他便棄職還俗。據說還俗的動機是聞到受世人尊爲聖人的長老屍身上發出惡臭。若這紀錄爲真,顯然他是個感受性相當強烈的人。
上頭有兩個哥哥,分別名爲德米特里及伊凡。兄弟原本感情還算和睦,但某天父親費多爾遭人謀殺,整個卡拉馬助夫家登時陷入愁雲慘霧。這場禍事演變到最後,造成傭人斯梅爾嘉科夫死亡,次男伊凡發瘋,長男德米特里因涉殺父重嫌而遭流放至西伯利亞,整個家庭徹底破碎。
這資料寫得如此詳盡,是因爲這件事在當年鬧得頗大,還登上過當地報紙版面。第三部門想必認爲沒有必要隱瞞一件報紙上曾經刊登的消息。
自從費多爾‧卡拉馬助夫死後,阿列克塞便行蹤成謎。根據表面上的紀錄,他前往了莫斯科,重新進入神學院,同時參與反皇派地下組織活動。但假如他真有這樣的前科,上頭絕不可能指派他成爲喀布爾軍事顧問團成員。唯一的可能,是他雖然參與反皇派活動,但真正的身分是政府放出的臥底。
自神學院畢業後,他遭流放至西伯利亞,宛如是早已鋪好的道路。但不知爲何,數年後他反而就任西伯利亞流放收容所的總監督。或許是他的臥底身分曝光,因而不再隱瞞吧。就在這年,俄土戰爭開打,政府打算招募一組軍事顧問團前往喀布爾,這時他主動要求擔任先遣隊的隨行神父。沒想到抵達喀布爾後,他竟然率領一羣屍兵企圖造反。根據記載,這場騷動旋即受到鎮壓,阿列克塞死亡。
但在我手上這份來自華辛漢機關的資料裏,「死亡」這個字眼被人畫上了兩道黑線。
一個不被承認已經死亡的男人。
每次閱讀這份資料,「西伯利亞流放收容所總監督」這個字眼總是深深吸引我的目光。阿列克塞的哥哥德米特里也是遭判處流放西伯利亞之刑。如此說來,阿列克塞前往西伯利亞的真正用意,或許是爲了拯救兄長。在喀布爾發動叛亂,則是因爲居住於西伯利亞的期間遇上了某些事,令他大受打擊。這樣的推想或許聽起來有點像是冒險小說的情節,但前後脈絡還算合情合理。一個曾因對神產生懷疑而棄離神職的祕密警察,在西伯利亞目睹了某種地獄般的景象,竟然興起造反的念頭,企圖建立一座屍者帝國的神父。
阿列克塞引領一羣屍者,難道是想成爲第二個聖彼得?
關於俄羅斯帝國設立的西伯利亞流放收容所,我也曾聽過一些傳聞。活在那裏的人只能默默承受著沒有人知道的痛苦,存在意義只是莫斯科分析機「伊凡」所經營管理的一些數字。阿列克塞想建立屍者帝國,或許在那地方纔合適。
柏堤龍檔案裏記錄的只有阿列克塞的身高、體重、四肢長度比例及頭部形狀。依頭骨形狀來看,阿列克塞應該是個相當理智的男人。但檔案只看得出他臉型瘦削,卻看不出他臉上有多少皺紋。對分析機而言,皺紋無法用來辨識個人身分。
我實在無法想像這個置身荒野之中且周圍盡是屍者的男人臉上會浮現笑容。不,或許他隨時都在發出自豪的笑聲也不一定。
我將資料扔回行李內。
屍者的帝國,屍者的樂園。有些人認爲上古的伊甸園就位於喜馬拉雅,例如那個在美國以「神智學者」的頭銜招搖撞騙的布拉瓦茨基夫人【注:Helerovna Blavatsky(1831-1891),十九世紀宗教思想家,神智學協會創立者】。根據傳說,伊甸園有一條主河及四條支流。而這裏的地名「旁遮普」的原意爲「五條河」,即印度河及其支流傑勒姆河、傑納布河、拉維河及沙特萊河。如今我身處的印度河,或許正是通往古代伊甸園的河道。我凝視著平穩的河面,忽然產生一個疑問,如今這個以科學及屍者著稱的世紀,是否將成爲引導人類回到伊甸園的推手?
伯納貝在希瓦汗國聽到的「阿德人」,指的是上古時期一支拒絕向阿拉低頭的民族。爲了明白這民族的來歷,我特地調出了儲存於星期五腦內的資料。根據記載,該族族人個個都是性格殘暴的魁梧巨漢,他們在每一座高地上都建立了石碑。但阿拉一怒之下,以沙土掩埋了他們的城市。記載中寫著他們每個人的身高都高達一百肘,但世上不可能有身材如此巨大的民族,或許這只是爲了顯示他們的力量多麼強大。【注:「肘」(cubit)爲古代長度單位。自手肘根部至中指指尖爲一肘,大約是五十至六十公分(實際長度因時代及國家而不同),因此一百肘約相當於五、六十公尺。】
屍者帝國,第一一座伊甸園。
「要實現這理想,恐怕還得花費不少歲月。」
「華生博士,就算你查出了什麼蛛絲馬跡,那也只存在於你的理解之中。那只是個你能夠接受的故事,卻不是我的故事。而且既然是故事,當然也不等同於發生在阿列克塞身上的事實真相。就算阿列克塞自己也相信了這個故事,那依然稱不上是真相。」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當作感情很好吧。」
三、在不違背第一條的前提下,屍者必須服從活人的命令。
華辛漢機關懷疑阿列克塞‧卡拉馬助夫想要建立(或者已經建立)的帝國,是效仿古代阿薩辛教團的殺手集團。但他若未帶走簡易型虛擬靈素輸入機的話,將無法擴張「帝國」的兵力。如此一來,華辛漢機關的懷疑也將無法成立。【注:阿薩辛教團(Assassin)爲十一世紀末期伊斯蘭教尼查裏派始祖哈桑‧沙巴(Hassan-I Sabbah)在伊朗北部地區建立的殺手集團。】
「尼可萊‧庫拉索金。」
但我決定將這些偏離主軸的觀念拋諸腦後,專注面對眼前的現實問題。
「感情好不好,我也說不上來。」庫拉索金歪著腦袋陷入沉思,嘴角漾起的微笑更添了三分冷酷,「我們當年常常聊天,他很關心我的將來規劃,我曾爲是否該升學而找他商量。事實上我會讀數理神學,也是因爲聽了他的建議。卡拉馬助夫個性老實單純,孩子都很喜歡他。」
「對,一粒有毒的麥穗。不過你也別太擔心,適合藏身的地點其實不多,只要認真點找,總是會找到的。屍者可以不喫不喝,阿遼沙卻不行,他能生活的地方相當有限。」
依現狀來看,她的三原則應該變更爲以下這三條。
白沙瓦的某間咖啡廳內,一名年紀跟我相仿的青年操著流利的英語,對我伸出右手。
「原來如此。」庫拉索金呢喃道,「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推測必須要有證據。何況你這劇情有一點與事實不符,那就是德米特里並沒有死。」
亞當,世上第一名活人。
阿列克塞‧卡拉馬助夫,今年三十三歲。
那麼世上第一具屍體也是他嗎?
庫拉索金這番話,表面上像在吐苦水,但語氣異常沉著平淡,絲毫感受不到無奈或憤慨。
南丁格爾最大的功績,在於將衛生觀念帶入傷患治療過程,大幅降低了醫院內傷患死亡率。跟法蘭肯斯坦三原則比起來,她在醫護技術上對現代社會的貢獻要大得多。令人感到諷刺的是,她這項貢獻反而更讓屍者的「原料」陷入供不應求的狀況。
「真的嗎?」
或許是遠離了祖國的關係,庫拉索金說得毫無顧忌。
「在我們英國人看來,這樣就算感情很好了。」
這個人是典型的俄羅斯面孔,五官端正秀麗,但因年紀尙輕,面容還帶了點稚氣。再過數年,他恐怕也會展現俄羅斯男人的特徵──如熊一般的粗獷風貌。我不禁在心裏暗自爲他祈禱,希望他趕快變老。
「也罷,去了就知道。」
庫拉索金故意引用了一句耶穌會的標語。我並沒有站在醫學角度跟他爭辯這個說法的正確性,只隨手畫了個十字架來敷衍他。伯納貝瞥了我一眼,目光中訴說著對庫拉索金的厭惡,但他表現得太過明顯,庫拉索金多半早已察覺。爲了保險起見,我最好在伯納貝發飆前將話題導入正軌。
「約翰‧華生。」
三、在不違背第一條、第二條的前提下,屍者必須保護自己。
庫拉索金毫不思索地說道,「他是個挺複雜的人,個性粗暴卻又有著纖細的一面。不過,或許這就是典型的俄羅斯男人吧。我跟他只說過一、兩次話。」
就跟世上大多數原則一樣,這三原則有些背離現實,但在醫學院裏,這卻是最重要的基礎常識。二十年前,南丁格爾以護士身分目睹了克里米亞戰爭的慘劇後,開始對屍者技術的發展感到憂心。事實上當時的屍者還處於實驗階段,看起來只像是些動作不協調的木偶。南丁格爾看出其發展性,預測屍者將在未來成爲高度精緻化的士兵,可說是頗有先見之明。不過站在現代人的角度回顧其三原則,只能說她太過杞人憂天了。
「你這假身分挑得不錯。」
想必他認爲有了這個國際中立機構的頭銜,英國也不敢隨意對他下手。但我心裏不禁取笑,天底下可沒有獨自一人行動的考察「團」。
這間位於石造大路旁的咖啡廳,是對方指定的會合地點。
二、禁止製造能力超越活人的屍者。
庫拉索金用了「阿遼沙」這個稱呼,那是「阿列克塞」的暱稱,但我假裝沒有察覺。此時我腦中又浮現一個疑問,如果這事情這麼容易辦,俄軍何不自己處理?庫拉索金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說道:
我見庫拉索金的雙眸閃爍著隱晦而神祕的目光,心想要是多問恐怕會招惹上無謂的麻煩,因此對他這番話充耳不聞,揮手說道,「這麼說來,你拒絕參與這項任務?」
「你打算用這樣的劇情來了結這件事?」
「……你跟德米特里‧卡拉馬助夫的交情如何?」我一面問,一面仔細觀察庫拉索金的反應。
「這樣的想法並不符合自然法則。」庫拉索金搖頭說道。
「非得有理由不可嗎?」
「當初派出的追捕部隊,我猜也是敷衍了事。多半是氣勢洶洶地出去裝個樣子,繞個兩圈就打道回府了。若不是你們英國跳進來趟渾水,根本不會有這次的調查任務。在那種嚴苛的環境下,屍者根本撐不了十年,我們大可置之不理。」
庫拉索金像麻雀一樣歪著腦袋,露出不明白我爲何這麼問的表情。
「你就是聽到『屍者帝國』風聲的伯納貝上尉?」
那麼第二名復活者又是誰?天才學者法蘭肯斯坦憑其才智,提早實現了〈啓示錄〉中記載的末日預言,撬開了地獄的大門,釋放了地獄裏的死人。如此說來,法蘭肯斯坦創造的第一具屍者,可以算是第二個耶穌基督?我想到這裏,決定將這荒誕不經的胡思亂想從腦中抹去。
我驀然想起,耶穌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時,似乎也是三十三歲。
「你這麼弱不禁風,上了雪山恐怕沒命。」
「既然如此,那到底是爲什麼?」我沮喪地問。
「把自己當成屍者?」我問。
或許是基於動物本能,伯納貝已對庫拉索金產生了提防之意。庫拉索金故意裝得什麼也不懂,歪著腦袋眨了眨眼睛。此時我腦海浮現的是遇上獅子的小鹿。不,或許該形容爲遇上大猩猩的非洲羚羊更加貼切。
「我是法蘭肯斯坦考察團的團員。」庫拉索金出示打孔卡。
「你們感情很好?」我問。
「我可是俄羅斯人,不需你告訴我雪的可怕。」
「這可是英俄雙方共同主導的任務。」
一時之間,我不明白他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她在進行議論時採用的統計學手法,亦對後世的軍營設施及軍隊組織管理帶來極大影響。
我們互相瞪視對方。不,怒目相向的只有我,庫拉索金臉上的冷笑其實從未消失過。他認爲揣測卡拉馬助夫爲何會做出那種離開塵世與屍者同居的瘋狂舉動,是件沒有意義的事。就連當事人心目中認定的前因後果,也不具任何客觀意義。
我本來以爲這問題會讓庫拉索金露出緊張神色,但他說得平靜自然,我不禁有些沮喪。看來繼續深究他小時候與卡拉馬助夫兄弟的關係並無多大意義。
三、禁止對活人輸入虛擬靈素。
「俄國派遣到喀布爾的軍事顧問團裏,是不是包含了德米特里?」我問。
「遇上一點事情。」伯納貝若無其事地回答。
看來傳聞是真的。卡拉馬助夫成了帝王,躲藏在阿富汗境內興都庫什山的某個角落,麾下統治的臣民只有區區百具屍兵。我這次任務的使命,就是摸清楚這帝國的底細。但我不禁感到憂心。在那遼闊無邊的深山野嶺,假如真有心躲藏,外人根本無從找起。
「你身強體壯,不愧是曾經在寒冬中橫越俄羅斯的男人。但我想提醒你,在雪中行動,靠的不是體力,更不是意志力。」
庫拉索金回答得極爲冷漠,但語氣似乎不帶惡意。我心想,這人的性格雖讓人捉摸不透,大概就是所謂的學者性格吧。
「不,我當然會盡一己之力。既然消息已傳開,總得想辦法解決,我相信卡拉馬助夫也早已料到了。」庫拉索金輕描淡寫地說道。
「阿列克塞叛逃時是否帶走了虛擬靈素輸入機?」我問。
「我能理解兩國高層人物心裏害怕的是什麼,但相信你也很清楚,屍者的維修及調整需要相當龐大的設施,這可不是光靠紙上談兵就可以克服。如果我想率領一支軍隊來反政府、反國家戰爭,我絕對不會選擇深山野嶺當基地。一旦貴國的全球通訊網路完成,國家的基幹將不再是連綿的領土,而是點與點互相連結而成的大網。屆時貴國將成爲克服了距離障礙的超強大國,甚至可以稱爲覆蓋整個地球的大怪物。如果要發動叛亂,最好的方法是鑽進網子的縫隙之中,而不是逃離這張大網,把自己的勢力侷限在狹小的領土裏。」
Ⅳ
我心裏不禁埋怨,爲何天底下有那麼多不肯自報姓名及愛重複問題的混蛋?
「卡拉馬助夫真的打算建立『帝國』?」我問。
「阿列克塞曾在西伯利亞滯留一段時間,我相信他一定在收容所裏遇上了殺人犯德米特里,而且親眼目睹德米特里死去。德米特里成了屍兵,被送往阿富汗,阿列克塞得知此事,帶著屍者兄長展開逃亡生活……」
「就算是皇帝陛下,難道他能掌握俄羅斯帝國每一個人民的狀況?人數實在太多,那基本上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這超越了人類的能力,也超越了帝國這種組織型態的能力。」庫拉索金眯著雙眼說道。
這間咖啡廳本身是西式建築,牆壁上卻刻滿了阿拉伯花紋。店內深處的牆上掛著一塊壁毯,更增添了不少異國情調,但那恐怕是吸引觀光客用的。白沙瓦自古就是座商業重鎮,雖然街上放眼望去盡是彎彎曲曲連在一起的文字,彷佛堅守著其傳統文化,但這裏的居民其實相當善於應付外來訪客。就在伯納貝笑嘻嘻地看著我遭到小販包圍時,他身上的錢包已不翼而飛,星期五則是頭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朵白花。
這立場就跟屍者一模一樣。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則自己的故事,我們都依照著自我意識決定一舉一動。我們甚至不會懷疑自己的行爲是否真的發自於自我意識的判斷。針對科學所能證明的物理現象詢問「爲什麼」確實沒有任何意義,然而我們畢竟不是屍者,我們的生命,就是不斷爲物理現象賦予意義。體內區區二十一公克的靈魂,讓我們擁有賦予意義的能力。一旦拒絕爲外在現象建立故事,我們將變得與屍者毫無差別。
伯納貝毫不掩飾心中的敵意,皺起了眉頭,不耐煩地以宛如毛毛蟲般的手指敲打著桌面。紅茶茶杯不斷髮出輕微顫音,裏頭的液體揚起了同心圓狀的漣漪。
「白沙瓦雖是中立地帶,但向來對俄國人不太友善。」庫拉索金泰然自若地說道。
「沒錯。」庫拉索金回答得爽快又乾脆,一點也不像個情報員。「阿列克塞‧卡拉馬助夫以隨行神父的身分參與軍事顧問團,卻盜走了一百多具顧問團管理的屍兵。顧問團雖派人追趕,卻無功而返。」
「沒錯,Perinde ac cadaver(順從有如屍者)。」
庫拉索金聳了聳肩,繼續對我說,「不習慣在雪中生活的人,或許無法理解吧。在那天寒地凍的環境下,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放棄抵抗。如果只是到隔壁鄰居家串門子,或許沒什麼大不了,但是走在一望無際的雪白原野上,最重要的是放鬆全身的力氣。接納外在的一切,讓身體與寒冷同化。面對寒冷,抵抗毫無意義。」
一、屍者不得傷害活人,亦不得冷眼旁觀而置活人於危險之中。
「什麼爲什麼?」庫拉索金露出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世上第一名復活者是耶穌基督。
「至少可以讓我搞清楚來龍去脈。」
身兼國際紅十字會統計處理部長及統計學者身分的佛羅倫斯‧南丁格爾曾提出關於屍者的三項原則,這就是赫赫有名的「法蘭肯斯坦三大法則」。
「你想想,不過是上百具屍者躲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裏,能帶來什麼危害?依我們俄國人的看法,這件事根本不必理會。」
庫拉索金揚起語尾如此問道,臉上的笑容簡直像化了妝的屍者一樣令人渾身不對勁。我甚至懷疑他該不會是在刻意模仿屍者。聽說俄羅斯有不少修行者認爲模仿屍者的行爲舉動正是接近上帝的不二法門。
耶穌基督算是第二個亞當。其墳墓位於耶路撒冷的聖墓教堂內。遭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於三日後復活。卡拉馬助夫所奢望的,會不會是成爲第三個亞當?
「你說我身分是假的,可真是傷人。你別看我年輕,我可擁有莫斯科大學數理神學學位,這張證件也幾乎跟真的沒兩樣。何況只要本次調查任務圓滿達成,日內瓦的紅十字會法蘭肯斯坦部門也不得不承認我的考察員身分。」
「你不懂我這麼問的意思嗎?阿列克塞爲何要帶著屍者逃走?他這麼做總有個理由吧?」我說。
伯納貝被庫拉索金這麼一頂,嘴裏哼了一聲,整個人仰靠在椅背上。他沒有把兩腳抬上桌面,多半是擔心桌子承受不住重量。若要以這男人爲基準,我恐怕也會被歸類爲弱不禁風的族羣。庫拉索金在伯納貝那盤根錯節的粗壯手臂及肩膀上來回打量,露出欽佩的目光。
關於這名俄皇直屬第三部門情報員的外貌特徵及經歷,我已藉由M提供的柏堤龍檔案等資料而略知二一,但實際出現在眼前的青年卻與我原本的想像差距甚大。
「簡直像是在大草原上尋找一粒小小的麥穗。」
「天底下有考察員是事情辦完了才承認的嗎?」我有些哭笑不得。
「上頭的達官貴人是不會理解基層狀況的。」
庫拉索金這個天真的回答,讓我背脊霎時一涼。這男人讓我聯想到屍者。如果屍者會說話,想必會說出像這樣的答案吧。雖然應答如流,脈絡卻毫無條理,思考過程全憑自然反應,對話結束後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我相信眼前這個男人即使是在說謊的時候,也不會感到絲毫心虛。那看似坦率的性格及純樸的舉止,都是在無意識之間流露並消失。他沒有必要特地說謊,因爲他知道從自己口中說出的不會有一句是真話。對情報員來說,這是相當難得的特質,但我好奇的是他這特質是天生擁有還是後天培養而成。
若不是那斯文的面容上帶著一絲冷笑,簡直就像是一場茶餘飯後的家常閒話。
庫拉索金說得絲毫不帶感情,彷佛只是宣讀歷史紀錄。但他的雙頰微微顫動,讓人不禁懷疑他是否對卡拉馬助夫抱著憎恨之情。
一、禁止製造難以與活人區分的屍者。
南丁格爾預料到屍者將對社會帶來衝擊,然而她的三原則卻是以限制屍者發展爲目的,或許這就是時代造成的瓶頸。此外,她的三原則同時也說明了預測技術發展有多麼困難。如今屍者尙處在「恐怖谷」的彼端,要製造出跟活人難以區分的屍者根本是天方夜譚。以機械性能而言,屍者的能力確實超越了活人,但這一點任何一種工業機械都做得到。分析機的運算能力遠超越人類;船在水上划行的能力遠超越人類;拿鋤頭耕田比空手要有效率得多。再說第三條,世上不會有人樂於把屍者程式塞進自己的腦袋裏,何況死板的程式跟人類的靈活思考能力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你跟阿列克塞‧卡拉馬助夫有私交?」我問。
此外她還有另一項鮮爲人知的功績,那就是因「法蘭肯斯坦三大法則」太過有名,促使國際紅十字會成立了法蘭肯斯坦部門。這個部門是個跨國機構,職責在於監視各國屍兵數量及新技術開發狀況。雖說難免受到各國的壓力,但至少就名義上而言完全公正。若必要,甚至可以派出由專家組成的法蘭肯斯坦考察團至各國考察。
根據資料上記載,庫拉索金比卡拉馬助夫年輕十歲左右。卡拉馬助夫二十歲的時候,庫拉索金還是個十歲孩童,兩人有所往來並不奇怪;但畢竟差了十歲,兩人能有多大交情頗讓人懷疑。然而更讓我感到疑心的是,俄羅斯帝國怎麼會特地派個跟卡拉馬助夫有私交的人來執行任務?
「我們提供的資料上已經寫得很明白了,你何必明知故問?我的故鄉也是斯科特鎮,何況年齡也相差不遠。」
庫拉索金並不理會我的調侃,興致盎然地看著窗外一羣手裏扛著步槍、腳下發出鏗雛鞋聲的英國軍隊。有人對他投以懷疑目光,他反而朝那人揮手致意,不知該說是缺乏警戒心,還是該說個性過於天真。不過在這麼衆目睽睽之下,就算我方真的有意加害,恐怕也無法下手。他將會合地點指定在這間位於大馬路旁的咖啡廳,而不是暗巷內的小店,恐怕也是明白四下無人反而危險。
「你們怎麼到今天才來?」庫拉索金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兩位的任務是確認『屍者帝國』的現況,而非查出事發原因或理由。我們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套能夠對世人交代的說詞。難道你需要一個理由來說服自己接納這件事?」
我說出了這幾天來想出的結論。庫拉索金並未露出詫異神情,只是皺著眉頭,似乎很認真地思索此推論的可能性。
「這只是推測。」
「你不說,我也知道。」伯納貝將頭轉向一旁。
「去哪裏?」我問。
「有『瓦罕走廊』之稱的科克恰河谷。我們俄羅斯人可也不是光喫飯不辦事。」庫拉索金淡淡回答。
我向默默記錄著對話的星期五求助。
〈科克恰河谷:阿姆河上游地名。位於阿富汗境內,喀布爾北方的興都庫什山中。因出產琉璃而聞名。〉
我靜靜看著星期五手中的鐵製筆尖流利地寫下這段文字。
Ⅴ
位於阿富汗邊境的開伯爾山口如今籠罩在詭異的寧靜之中。
英軍佈陣於平地上,面對著有如城牆一般的山崖峭壁。阿富汗的國土本身便是一座天然的要塞。在那城牆般的峭壁上有道垂直的裂縫,那就是開伯爾山口的入口。一面面大英帝國白沙瓦野戰軍的旌旗在寒冷的風中翻舞飛揚,發出獵獵聲響。
一八七八年十二月一日。我們耗費不少時日在尋找從白沙瓦到瓦罕走廊的捷徑,但最後我們的決定是乖乖跟著英軍的部隊前進。面對阿富汗邊界的嚴峻地形,我率先投降求饒,但我相信這個妥協是可以被原諒的。我終於明白,英軍分成三個部隊進攻阿富汗,純粹是因爲阿富汗東側只有這三條路可通行。
「看來還是太勉強了。」
庫拉索金以一副理所當然的嘴臉同意了變更路線的想法。當初聲稱「有捷徑可走」的也是這個男人,真讓我搞不懂俄羅斯人的腦袋裏都裝了些什麼。我不具備伯納貝的超人體力或庫拉索金的耐寒體質,亦不像星期五一樣走到哪裏都能隨遇而安。投入英軍陣營之際,由於庫拉索金是標準的俄羅斯人面貌,他在頭上胡亂綁了條頭巾,並立起衣領,蓋住了大半張臉。
陸軍屍兵在前方排成了陣形,我們則站在隊伍的後方。原本以爲能夠趁混戰之際溜過開伯爾山口,但來到現場一瞧,才發現那根本是天方夜譚。然而既已來到前線,此時後退反而引人側目。
英國屍兵皆身穿紅衣,手握馬提尼‧亨利式步槍,默默排著隊伍。雙方陣營的活人持續觀望,同樣不發一語。太陽距離開伯爾山的棱線越來越近。
受到兩側陡峭山壁包夾的山口小徑看起來崎嶇狹窄且佈滿岩石。阿富汗側的阿里‧瑪斯吉德要塞矗立在足以俯瞰一切的峭壁上。若以歐洲的標準來看,那玩意頂多只能稱爲「山寨」。巍峨的山岩,讓人聯想到過時的風景畫。上頭的建築雖不過是些簡陋的石壘及木材,卻發揮了地利的最大功效。
統率白沙瓦野戰軍的布朗將軍討厭活人無謂的傷亡,因此選擇了最穩健的戰術,就是以屍兵推進的方式突破山口。說難聽點,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靠屍兵的蠻力硬碰硬。基於山口的縱深地形,屍兵勢必暴露在敵人的槍林彈雨之中。損傷難以避免,而且過程枯燥無趣。但若想以最快速度攻破敵陣,這或許反而是最佳的戰術。什麼迂迴轉進、攀巖攻頂之類的做法,此時都派不上用場。面對人海戰術,任何複雜的策略都會失去意義。
迴盪在峽谷之間的號角聲,因風勢而變得模糊不清。尾音彷佛滲入了巖縫之間,餘韻未消,阿富汗方的號角聲已響起呼應。英方的屍兵忽然開始顫動身體。在協調控制程式的驅策下,屍兵的肢體語言在集團中有如漣漪般迅速擴散,看起來彷佛是一頭正在抖動身體的巨大野獸。
西拉諾在其著作《月球之旅》中描述月球上的居民以肢體語言來代替對話。沒想到兩百年之後,他所形容的景象出現在地球上。整座溪谷充塞著死寂的吶喊。【注:西拉諾(Savinien de o de Bergerac, 1619-1655),法國作家兼哲學家。】
所有屍兵們相隔約容一輛馬車通過的距離,各自踏出了第一步。既然註定要承受敵人炮擊,隊伍當然不能排得太密集。緊接著,屍兵們又踏出了第二步。此時山頂棱線處也有了動靜,阿富汗方不斷有人影匆忙來回走動,號角聲此起彼落。
詭譎的沉寂覆蓋了整座夕陽下的山口。嘈雜的進軍步伐聲,在活人的耳裏宛如不存在。
屍兵們高舉馬提尼‧亨利式步槍,踏著獨特的「屍者之步」緩緩前進。看在活人眼裏,那動作就像在水中行走,就像空氣彷佛變得又重又黏稠,就像屍兵們正做著溺水的惡夢。
海妲裏說出了我刻意省略的頭銜。
那話聲令我大感意外,一時之間愣住了不動。兩道腳步聲逐漸接近。柔和的光芒中,隱隱浮現了兩個人,各自穿著不該出現在戰場上的裝扮。一個是身穿三件式西裝、臉上蓄著鬍子、手裏拿著掀罩油燈的壯年男人。另一個,則是身穿華麗晚禮服的女人。剛剛那句話,就是那女人發出的。圍在她脖子上的白色蕾絲,與夜晚的黑暗形成強烈對比。
「難怪被稱爲『帝國墓園』。」
一陣刺耳的號角聲傳來,阿富汗方也派出了屍兵。不過阿富汗方的屍兵並未排成隊伍,而是三三兩兩地從山口深處踏著蹣跚的步伐緩緩現身。他們轉動脖子搜尋敵人,看起來就像是突然被推上舞臺的演員。發現英方屍兵後,他們踉踉蹌蹌地迎了上來。
「我是約翰‧華生。」
兩派屍兵人馬完全無視對方的存在,但雙方的前進軌道終於產生了物理上的衝突,感覺就好像是走在路上與人擦肩相碰一樣。但阿富汗方的屍兵並非投以視線,而是揮出了手中的鋼爪,撕裂了英方屍兵的軍服。英方屍兵也反射性地還以顏色,揮出裝著刺刀的步槍。鋒利的金屬片削下了肉塊。屍兵毫無章法地揮起拳頭,打在對手的肩膀上。刺入腹部的利爪持續扯開傷口。因腹壓的關係,內臟全擠了出來。屍兵撲倒在地,壓在自己的內臟上。
「我是白瑞德。」
化爲焦炭的灰色顏料及皮膚互相混雜,看起來凹凸不平。頭頂殘留著少許金髮,原本的皮膚應爲褐色。扭曲的四肢遭到緊緊捆綁。
我看著場上那些尙在翻滾的焦黑屍兵,朝伯納貝說道:
「第一位天使吹響了號角。」
每一個動作都笨拙而緩慢。雙方各攻擊了幾次,可以算得一清二楚。但這些看似悠哉的攻擊如果打在活人身上,每一下都是致命傷。沒有靈魂的人偶們,正依照著設定好的規則進行戰鬥。他們沒有痛覺,只是默默按照既定程序行動,臉上當然看不到絲毫痛苦表情。
「程序二十一,最大電力。」
屍兵隊伍以整齊劃一的動作默默前進。我們一行人雖置身隊伍的後方,依然爲其氣勢所震懾。隨著屍兵部隊前移,我們與屍兵逐漸拉開了距離,但我們沒有跟著前進,反而退了一步。
庫拉索金的看法似乎與陸軍醫校的研究結果不謀而合。
不斷前進的不定形巨獸,宛如要將整個山口呑沒。人工塑造的醜陋怪物,緊咬著天然風景畫的咽喉。
「好美……」
「只是爲了辨識隊伍吧。」
「請小心『亞當』。」
「簡易靈素輸入機。」我朝星期五下令。
「誰知道呢。這一帶居民的外貌跟俄羅斯人大同小異。中亞就像是俄羅斯的家前庭院,既然活在俄羅斯的地盤內,當然就是俄羅斯人。」庫拉索金因有半張臉埋在衣領內,聲音聽來模糊不清。他說得輕描淡寫,語氣中不帶挑釁意味。「不過,這人看來似乎有希臘血統。亞歷山大大帝的後裔曾在這一帶建立巴克特里亞王國,因此希臘人面貌在這一帶並不稀奇。這裏可說是人種的大熔爐,居住在巴米揚地區的哈薩拉人甚至看起來像蒙古或日本人。」【注:巴克特里亞王國(Greco-Bactrian Kingdom)爲古代位於中亞的王國,有學者認爲此王國就是張騫出使西域時所遇見的大夏。】
「你的意思是說,雙方只要坐下來比對計算結果?就像萊布尼茲對法律的期許一樣?雙方指揮官各自拿出屍者程式,以計算模擬結果來決定勝敗,不必實際讓屍兵上場對打?」【注:萊布尼茲(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1646-1716),德國著名法學家兼數學家、哲學家。】
Ⅵ
就在屍者們還來不及辨別敵我前,馬車已自他們之間穿梭而過,輕而易舉地抵達了交戰前線。男人奮力拉扯繮繩,馬兒抬起了前腿,整輛由四匹馬拖拉的馬車順勢打橫滑動,馬兒的前蹄不斷在空中翻飛。車頂上的士兵因離心力而摔了下去,他趕緊爬回炮筒邊,一聽到男人的指示,點了點頭,在炮筒上敲了一下。
配備鋼鐵尖爪及利齒的阿富汗屍兵走進了英方屍兵的隊伍之中,在屍兵與屍兵之間緩緩前進。雙方屍兵的勢力範圍靜靜地重疊。「屍者的世紀」已近尾聲,就連戰術也開始走回頭路。既然突刺、槍擊無法對屍兵造成有效傷害,肉搏戰反而成了最佳攻擊方式。因爲這個緣故,鋒利遠勝剃刀的日本武士刀被譽爲「現代最強武器」,高官們可說是人手一把。
自山口陰暗處現身的這羣屍兵,全身上下皆塗成了白色。看來阿富汗方在屍兵的敵我辨識問題上,採用了最單純的解決方式。一個個全身雪白的屍者,踏著夢遊般的腳步在黑暗中浮現。緊接著這羣白色屍兵之後,又出現一羣紅色屍兵,接著是一羣黑色屍兵,最後是一羣灰色屍兵。
星期五聽了我的指示,慢條斯理地開啓大容量拉克蘭契電池的開關。屍者的身體頓時變得僵硬,失去眼皮的兩顆眼珠不住翻轉,張大的雙顎內露出了燒焦的牙齦。我試著利用電流刺激讓屍者腦袋內殘存的系統重新啓動,但這具屍者受損嚴重,這麼做能不能發揮效果實在頗令人懷疑。所有的大腦機能中,人類理解的只佔一小部分。人類向來習慣將自己熟悉的大腦狀況稱爲「理智」,將自己無法理解的大腦狀況稱爲「瘋狂」,並滿足於這樣的概念。但所謂的「瘋狂」,其實只意味著那是尙未獲得理解的大腦狀態。大腦內部只存在物質層面的紊亂,根本不存在「瘋狂」這種現象。所謂的「瘋狂」,只是其他人擅自認定的結果。
敵人能做的,就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以屍者還屍者。
「這場戰鬥……」我嚥了口唾液說道,「會不會是在浪費時間?既然結果可以預期,何必實際演練一遍?」
庫拉索金這論點並沒有錯,但他沒想過戰鬥是人類的本能,而人類在進化的過程中從不需與屍者戰鬥,當然不懂如何纔能有效對屍者造成傷害。何況屍者的戰鬥方式,會受屍者程式開發者的先入爲主的觀念影響。阿富汗方的屍兵不使用長槍或刀劍,卻使用鋼鐵利爪及鋼牙,想來示威效果大於實質效果,但令人感到諷刺的是示威對屍兵根本毫無意義。這正證明了受到根深蒂固觀念束縛的是活人,而不是受到操縱的屍者。就連「希望讓屍者的動作跟活人一樣」這個理想本身,也僅是個根深蒂固的迷思。屍者不會思考,更不懂人情世故,只會傻傻地按照物理法則移動身體。
「一點也不優雅。」庫拉索金面不改色地下著評論,「何況咬喉嚨對屍者可不是有效的招數。」
屍兵的推進過程並不存在「戰術」這種複雜的概念。他們只是默默地朝著開伯爾山口前進。除此之外,他們不做任何事。走到適當地點後轉個彎,繼續朝阿里‧瑪斯吉德要塞前進,抵達目的地後自我引爆,任務就結束了。這不像下棋,不需要運籌帷幄,只像是抬起棋盤的一角,讓盤上的棋子全往另一個方向滑落。雖然單純至極,卻相當有效,足以令敵人傷透腦筋。掃羅殺死千千,大衛便殺死萬萬【注:掃羅(Saul)及大衛(David)皆是古代以色列君王,此句話的典故出自《聖經》撒母耳記上第十八章】,就這麼簡單。
「有沒有辦法把那個屍兵帶回來?」
「你不能採取溫和點的手段嗎?」
屍者的白濁眼珠不再顫動,筆直朝我望來。過大的電流讓燒得所剩無幾的睫毛輕輕抖動。就在屍者的視線射在我臉上時,我忍不住退了一步,沒想到屍者視線亦跟著移動。
「通電。」
或許是火柴的光芒遭人發現,我竟聽到了呢喃聲。接著前方出現兩道人影,我心中一驚,轉身想要逃離。沒想到就在這一瞬間,我腳下踢到了東西,差點跌了一跤。仔細一瞧,才發現那是某個屍者被炸斷的腳掌。就在我糗態畢露的時候,黑暗中響起了呼喚聲。
詭異的寧靜籠罩著開伯爾山口。
庫拉索金此時纔回過神來,重重吁了口氣,呢喃說道:
「程序二十一。」
「就是那玩意兒。」
根據陸軍醫校的研究,火炮並非阻擋屍兵攻勢的有效武器。火炮最大的功效在於製造敵人心中的恐懼,但屍兵根本不懂什麼叫恐懼。「效果低得足以忽略」,這是尼德里陸軍醫校最後做出的結論。唯一需要擔憂的,只是火炮的衝擊力引爆屍兵揹包裏的炸藥,進而造成連鎖反應。
「真是浪費子彈。」
在衆人的注目之下,那具灰色屍兵或許是失去了鋼爪,竟拿起掉落一旁的其他屍兵右手,當成棍棒揮舞。對他們而言,肉體也跟一般的物質沒兩樣。
我下令。
我一句話還沒說完,忽傳來刺耳的號角聲,令我忍不住掩住了耳朵。
「我就觀看,見有一匹灰色馬;騎在馬上的,名字叫做死,陰府也隨著他;有權柄賜給他們,可以用刀劍、饑荒、死亡、野獸,殺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
「既然如此,何不直接攻擊頭部?」庫拉索金嘲笑著屍者的愚蠢。
接著我撫摸屍者的頭蓋,找到上頭的鑽孔痕跡,連接星期五取來的簡易靈素輸入機。這臺機器是自華辛漢機關借來的最新機種,體積雖小卻具備多種功能。只要裝在星期五身上,就可發揮讀卡機的作用,此外還可以當成簡易的監控裝置。「讀取」跟「輸入」是一體兩面的機能,就好比將馬達逆向轉動就可以變成發電機一樣。若要爲全新的屍體安裝新系統,這機器或許不堪重任,但若只是加裝外掛程式,已是綽綽有餘。
「這傢伙很機靈,他能預測對手的行動。」伯納貝說。
原理單純至極,自然現象卻是複雜而深奧。
「您是華生博士吧?」
庫拉索金與伯納貝各自說出了完全不同的意見。
「你們是平克頓公司的……」
「程序一。」
大量屍者的推進,幾乎就跟自然災害沒兩樣。面對自然災害,人類能做的抵抗並不多。水攻及土掩是少數有效的手段,但在這種險峻山口根本無法付諸實行。
星期五從行李中取出打孔卡,插進輸入裝置的讀卡機插槽內。這是一個靠傳送單純控制訊號來觀察反應的簡單實驗。屍者果然用力握緊右手,接著又放開。既然命令有效,證明這屍者腦中安裝的是標準牛津系統。
伯納貝原本完全不參與我們的對話,只是將手插在口袋裏默默凝視戰場。此時他忽然抬起下顎,比了比前方。一名全身塗成灰色的屍兵正遭到三名英方屍兵包圍。庫拉索金再度背誦起了〈啓示錄〉內的詞句。
屍兵在火焰中持續舞動著。他們無視周圍火海,持續與敵方屍兵戰鬥,但火焰卻迅速燃燒他們的肉身。燒烤人肉的焦臭味混雜著石油臭味,瀰漫整個山口。火焰燒去了屍者的頭髮及軍服,令他們的肌肉因皮膚收縮而產生不自然的動作。屍者開始扭曲、翻滾。無數燃燒的屍兵釋放的黑色火光,照亮了整座山。
「你沒有格鬥經驗,我想你不會明白。在我看來,這傢伙能看穿對手的下一步行動。」
就算這屍兵生前是俄羅斯人,死後也只是單純的「物品」,並不會因人種而造成國際問題。我腦袋雖明白這道理,內心卻總是忍不住擅自爲屍者賦予額外的意義。彷佛在那「人形物質」的腦殼裏,還殘存著生前的點滴回憶。
「若非我這麼做,這玩意早就自爆了。」伯納貝淡淡回答。
我漫不經心地與白瑞德握手,一雙視線早已無法從眼前的女人身上移開。當初那輛顛簸衝入屍兵羣之中的馬車上,坐著一名絕色美女。我曾懷疑那景象只是我的幻覺,但如今看來顯然並非如此。在油燈的溫暖火光照射下,女人的面容卻有如金屬一般蒼白。她凝視著我,優雅地抬起手腕,將戴著純白手套的手朝我遞來。白瑞德手中油燈的光芒,在那左右完美對稱的臉龐上映照出了深邃的陰影。
「我是海妲裏。華生博士,久仰大名。」
他的口氣天真得像是讀著戰爭繪卷的孩子。
「拿線鋸來!」
炮口猛然噴出一道霧氣,畫出了弧線。男人取下口中的雪茄,朝那弧線擲去。
我省略一些步驟,直接針對敵我辨識系統進行增壓實驗。不過這隻適用於標準牛津系統,眼前這具屍者腦中的系統顯然加了某些不明的外掛程式,我這套做法不見得能發揮效果。
我們在絨布帳篷內找來一張簡陋的桌子,在上頭鋪條牀單,當成臨時的解剖臺,並將全身早已焦黑的屍者綁在上面。一根樹枝自左右貫穿屍者的脖子,那是伯納貝在抓住屍者時憑其直覺採取的防爆措施。我嘆了口氣,說道:
一名屍者無視於插在胸口的鋼爪,壓碎了敵人的頭顱。另一名屍者的鋼爪伸來,將前一名屍者的頭皮扯下一大塊。失去了頭皮的屍者露出佈滿溝紋的頭蓋骨,張開血盆大口朝對手的咽喉咬去。
我將顫抖的手掌藏在身後。白天坐在那輛架設了火焰放射器且畫著獨眼標誌的馬車上的人,正是眼前這兩個人。這男人踏出一步,很難得地先報上了姓名。
伯納貝完全無視庫拉索金的咬文嚼字,繼續強調著他的主題。他口中說的「那玩意兒」似乎不是泛指場上所有灰色屍兵,而是那個單獨個體。當初將伯納貝及我的前任人員炸飛的正是這一型屍兵。在我們親眼見證下,那具屍兵以敏捷的動作斬殺了一具又一具的英方屍兵。所謂的敏捷,並不是指四肢動作比其他屍兵快,而是每個部位的動作之間具有極高的協調性。雖然也是屍者的特有動作,但跟其他屍者相較之下差異極大。我忍不住呢喃脫口說出「完美的人偶」這句話。屍者對肉體的驅動方式,是否能比活人更有效率?我的腦海浮現了這樣的疑問。基於刻板印象,我們總認爲自己是以極有效率的方式運用著肉體。但是,這並非是在實際分析過肢體運動方程式後得到的結論。我們所注視的那具屍者當然還是很慢,河是與其他一般屍者之間已有著天壤之別。
庫拉索金一臉狐疑地凝視著我,接著揚起嘴角。
霎時之間,我們剛剛所注視的屍兵,以及周圍的我方屍兵,皆遭到泛著黑光的火舌呑噬。男人揚起馬鞭,巧妙地操縱馬車的方向,讓火焰形成扇狀。
一輛漆黑的馬車自我們身後衝了出去,一邊連鳴喇叭,一邊搖搖擺擺地衝入屍兵羣之中。那馬車的車頂上有根碩大的金屬炮筒,一名矮小的士兵正死命抓著炮架。馬伕座上坐著一個男人。那男人竟身穿黑色三件式西裝,與戰場氣氛顯得格格不入。就在馬車通過我面前時,我看見了那男人的側臉。他蓄著鬍子,嘴裏叼了根雪茄。馬車的側面畫著獨眼標誌。至於馬車裏……那副畫面令我難以置信。
「我想你也不會明白,你這個推論的嚴重性……」
庫拉索金以宛如唱歌般的口吻背誦。
屍者的耳、鼻、口冒出了縷縷白色蒸氣,有如靈魂正緩緩從體內蒸發。我不斷往右退避,屍者的雙顎一開一闔,眼珠竟不停隨著我移動,那模樣既像是求助,又像是詛咒。
阿富汗方的機關槍開始掃射,一顆顆子彈破空而來。無數子彈打在屍兵身上,卻沒收到任何反應。屍兵甚至連吭也沒吭一聲。那感覺就好像是對著一片會移動的森林開槍。子彈足以破壞肉體組織,卻沒辦法帶來除此之外的效果。屍兵的步伐絲毫不見凌亂,同樣若無其事地往前推進。他們甚至不會朝自己身上的傷口瞥一眼。在機關槍的彈雨中,還夾雜了陣陣火炮攻擊。火炮的炮彈在著地點激起了一道道沙柱。不幸遭受直擊的屍兵會被炸得四分五裂,但因屍兵之間距離拉得頗遠,因此牽連周圍屍兵的狀況並不多。
我掏出一根從配給物資中偷來的紙捲菸,叼在嘴裏,以黃磷火柴點燃。此時我才察覺,我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我凝視著搖曳的火焰,直到火柴桿燃燒殆盡。
「隨他們去吧。」伯納貝回答。
醫學的基礎,建立在嚴謹的分類上。就讀醫學院那幾年,幾乎每天都在觀察屍體。背不完的書及做不完的實驗雖然枯燥乏味,卻能培養分辨物質種類的眼力,塑造打破刻板印象窠臼的思考方式,學會靠經驗法則來理解事物。
海妲裏露出了一種只能以完美無瑕來形容的笑容。接著她朝白瑞德輕喚一聲,兩人往野營地的方向走去,只留下我一個人怔怔地站著。
子彈劃過天際,貫入了屍兵之一的胸膛,半秒之後才傳來槍響。屍兵劇烈搖晃,但這反應不是基於疼痛,純粹只是基於運動能量的相互抵銷。屍兵原地踏了兩步,再度挺起上半身,若無其事地繼續前進。子彈接踵而至,無情啃食屍兵們的肉體。黑褐色血液在軍服上緩緩擴散。頭部遭受直擊的屍兵全身大幅搖擺,不再隨隊伍前進。後頭的屍兵撞了上來,毫不留情地將其推向一旁。有些屍兵被石塊絆倒,其他屍兵同樣毫不猶豫地踩過其身體。遭到踩踏的屍兵依然不忘命令,掙扎著想要跟上隊伍。
庫拉索金嗤嗤笑了起來。
我忍不住說道。
「不可能。」我想也不想地回答。
「不,頸部是連結頭部的最大弱點,攻擊頸部還算有效。」我刻意以不帶感情的語氣回答。
崖壁上傳來固定旋律的號角聲,阿富汗方的屍兵皆不再攻擊,開始以極遲鈍而不協調的動作轉身。一具具燒得有如火把般旺盛的屍兵,緩緩退回崖壁的陰喑處。
「我認同你這想法。既然結果顯而易見,何必造成屍兵無謂損傷?沒錯,你說得很對。但是你得知道……人類是一種渴望聽見故事的生物,我們需要能讓自己熱血沸騰的故事。何況你這想法,大多數人無法理解。無法理解的事物,等於不存在。大多數人只相信看得見、摸得到的東西。人類的愚蠢造就了故事,而故事正不斷證明著人類的愚蠢。」
爲了供應社會需求,培育屍者技術人員是當務之急,但醫學院解剖屍體卻又遭批評爲浪費資源。技術人員的培育並非一朝一夕可成,若不能分清楚膜跟肌肉的不同,要怎麼掌控器官機能?正因爲如此,即便此刻已是屍者滿街都是的年代,倫敦大學的醫學院學生依然得到最後一學年才能親眼目睹屍者復活的過程。聽說有人把屍者復活當成一種表演,但在我看來實在是無聊之至。
解剖檢查結束後,我遠離營火,在星空下漫步。放眼望去一片黑暗,上半部空間佈滿了星辰。不久前我還是倫敦的醫學院學生,如今卻在阿富汗境內看著天空。但面對這遼闊無際的空間,一切語言彷佛不再具有意義。
神經、動脈、靜脈、散發性血管、吸收性血管、骨髓、軟骨、纖維、肌肉、黏膜、漿液、關節液、分泌腺、皮膚、表皮、毛髮。
「這是俄羅斯人嗎?」我問庫拉索金。
我心裏也有同感。就算以軍事技術面來看毫無意義,畢竟還得顧及活人的心理因素。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龐大屍兵軍團,任何人只要手上有槍,誰能忍著不開?
「〈啓示錄〉裏描述的馬也是這些顏色,想來具有嚇阻意義。」
「你憑什麼認爲在這裏插根樹枝就可以防止爆炸?」
英方的將官動也不動地默默觀望,沒人開口說一句話。阿富汗方那些三兩成羣的屍者雖能對活人造成恐懼,但至少不算太驚世駭俗。屍者的一舉一動雖會刺激活人的本能,帶來惡夢般的恐懼,但習慣之後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相較之下,英方的屍兵排成了紀律嚴整的隊伍,儼然是大規模的天然災害。面對如此整齊劃一的屍兵部隊,任何人都會失去理性,陷入慌亂。
伯納貝說得振振有詞。他不斷強調若非他這麼做,這屍者早已爆炸,但這主張實在毫無邏輯可言。若說庫拉索金是個貌似屍者的活人,那麼伯納貝便是頭貌似活人的猛獸。不過他確實曾成功阻止屍者自爆,因此我也不便繼續批評。雖然眼前這具屍者隨時可能會自爆,但方纔目睹了殘酷的殺戮戰場,如今心中的恐懼早已麻痹。我在屍者的腹部上一摸,發現這具屍者的肌肉並沒有轉化爲炸藥的跡象。
「沒有。」
就在庫拉索金笑個不停的當下,屍者們依然持續以粗暴的動作互相破壞對方的肉體。一片片遭剝去了外皮的肌肉組織,讓人聯想到奧諾雷‧弗拉戈納爾製作的解剖學標本。屍者的行徑,讓人不禁懷疑他們極想盡早迴歸爲單純的物質。爲了擺脫活人強加諸在他們身上的任務,爲了獲得安息,他們只能不斷戰鬥下去。在他們臉上,看不到痛苦,亦看不到歡愉。對他們而言,「機能停止」也只是機能的一部分。【注:奧諾雷‧弗拉戈納爾(Honoré Fragonard,1732-1799),法國解剖學家。】
「你們看。」
解剖結束後,我總是喜歡獨處。即使來到了阿富汗,這個習慣還是沒有改變。尤其是將會動的屍體徹底肢解之後,這種感覺更加強烈。若是折騰了大半天卻毫無收穫,當然更不用提。那具屍者的大腦沒有任何奇特之處,這讓我的心情異常沉重。雖然並非一開始便抱持肯定能有斬獲的想法,畢竟還是有種期待落空的感覺。不過反過來想,如果這型屍者的腦部有著明顯異常變化,當初在孟買早就該發現了。解剖檢查的結果,腦內布洛卡區域有嚴重出血現象,但光是知道這點,沒有任何意義。
根據布洛卡及韋尼克的研究結果顯示,大腦機能會因個案而產生極大的差異。有些人只不過是腦部有了一點小損傷,便失去了辨識文字或人臉的能力;卻也有些人在社會上過了一輩子平凡生活,死後鋸開頭蓋骨一看,才發現大腦只有一層薄膜。大腦的各機能分佈在腦內各區域,而且其中一個區域遭破壞,往往也會有另一個區域產生替代作用。若長時間進行觀察,更能發現機能區域會在腦內移動位置。所謂的靈素是一種表象,並非是單純的局部機能,而是大區域的複雜現象。【注:布洛卡(Pierre Paul Broca,1824-1880),法國著名醫師兼解剖學家、人類學家。/韋尼克(Carl Wernicke,1848-1905),德國神經病理學家。】
在前往孟買之前,我從未聽說過有任何屍者具備「與活人視線相交」這樣的機能。照理來說,屍者的眼睛肌肉及喉嚨肌肉是少數不受屍者程式控制的部位。屍者並非不說話,而是無法說話。他們的眼球永遠只能漫無目的地轉動,無法注視某個特定目標,至少教科書上是這麼寫的。
伯納貝再次以下巴比了比那屍者,搖頭晃腦地讚揚自己的想法。
「As-Salāmu "Alaykum.」(願安詳眷顧你。)【注:此句是伊斯蘭教世界常用的問候語。】
在越過開伯爾山口,進入了阿富汗領地後,我們便與英軍分道揚鑣,繞過賈拉拉巴德及喀布爾,朝著查裏卡爾、普雷合姆裏、昆德茲前進。這趟往北的路程由於糧草補給困難,無法騎乘騾或馬,我們只能選擇拿著金屬頭柺杖,以徒步的方式前進。由於失去了英軍的保護,我們一路上還得設法避開阿富汗軍。騾馬也得進食,這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過去我卻從未想過。由於途中補給不易,騾馬除了揹負自己的食物之外已揹負不了任何東西,這簡直可說是個邏輯上的陷阱。
「就好像是除了自行切換開關外毫無任何用處的機器。」
伯納貝下了個莫名其妙的定義。
「人類也背不了多少東西,只能說是半斤八兩。」
庫拉索金也跟著以冷漠表情發表高見。
其實我們選擇徒步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阿富汗的馬兒太瘦小,而伯納貝的身體太巨大。
既然無法在沿路上事先設置營地並輸送糧草,徒步是唯一的選擇。如今我才深深體會,原來軍隊遷移是如此困難重重。
畢竟這是特殊任務,我們不可能在遠離了阿富汗軍聚集的開伯爾山口後,還慢條斯理地跟在朝喀布爾前進的英軍屁股後面。我們只能避開大城鎮,儘量選擇偏僻村落歇腳。幸好伊斯蘭教戒律裏有一條是「喜舍」,我們造訪的村落居民泰半對我們相當友善。可惜這些村落大多窮得可憐,光是要收購人喫的糧食便已讓我們費盡苦心。
剛開始幾天,我們晝伏夜出,每晚走在氣溫低於冰點的高原上。仔細想想,天底下可能很難找到像我們四人這麼滑稽且引人注目的組合。壯如巨人的伯納貝及屍者星期五當然不用說,我雖是中等身材而庫拉索金身材矮小,但外貌一看就知道是英國人及俄羅斯人。即便這是塊血統交雜的土地,要隱瞞自己的出身背景依然是難上加難。跟這裏的居民比起來,我們的血統太純了。
每天清晨拂曉之際,我們纔會進入村落,向剛起牀的村民商討食宿。英鎊在這裏意外管用,此外彈藥也是極有效的交易材料。在這些村落裏,甚至還流通著當年亞歷山大大帝所鑄造的銀幣,這常常讓我有種穿越時空回到過去的錯覺。
星期五的翻譯功能雖然帶來不少方便,但在這戰端不興的土地,居民們皆對屍者抱持強烈警戒心。所謂的屍者技術,就如同仰賴電力而實現的魔術。但來到這塊土地後,我才深刻體會原來世界上還有那麼多地方根本不存在「電」這種概念。對這裏的居民來說,屍者就像是帶來戰禍的死神。經過數次失敗後,我們決定將交涉一事交給伯納貝負責。這個人是個奇葩,雖然語言不通,但只要保持距離大聲說話,最後互相拍拍肩膀,就能讓居民們自然敞開心扉。
「As-Salāmu "Alaykum.」(願安詳眷顧你。)
這是我們經常掛在嘴邊的話。
遠離戰場之後,哨戒的必要性大幅降低。最大的原因,在於一路上能看到活人的機會實在太少。不管怎麼走,放眼望去盡是起伏平緩、毫無高低變化的荒原。興都庫什山的連綿山巒彷佛近在眼前,但就如同舞臺上的背景畫,亦像是懸浮在海峽另一頭的島嶼,不管怎麼走也走不到。從岩層裸露的荒地到佈滿沙礫的荒野,再到繞山而行的羊腸小徑,周圍景色總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變化,原本的翠綠草原不知何時已成爲白雪覆蓋的平原。宛如踏入了巨人國度一般,構成土地的每一個要素皆變得巨大無比。視野中找不到半點可當基準的事物,遠近感逐漸鈍化,極大和極小互相交雜,令人頭暈目眩。自己彷佛變得像天空一樣大,天空彷佛變得像自己一樣小。明明看準了遠方某個目標前進,卻怎麼走也走不到,等回過神來,周圍景色已有了天壤之別。前一刻還在踢著小石輕鬆漫步,下一刻已登上蜿蜒山路,在V字形的天空下氣喘吁吁地蹣跚而行。每個地形的規模都有如彩虹般大得令人咋舌。
在這塊掩埋了無數帝國的巨大「墓園」上,動物、植物、礦物複雜交疊。
數著腳下單調的步伐,當數字大到接近無限大時,又從頭開始數起。歷經無數次這樣的體驗後,我甚至忘記自己在數什麼,甚至對「數」這行爲感到恐懼。有時我會察覺自己的腦袋一片空白,接著不斷思考自己的腦袋爲何一片空白,因而無法思考其他事情。
我的步伐逐漸變得像機械。不,或者該說變得像屍者。我只能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腳不聽使喚地擅自擺動。相較之下,順從聽話的星期五反而更像我自己的四肢。
我們的前進速度相當緩慢,一天只能走十五哩路。放眼望去盡是平原,根本沒有躲藏之處。就好像是走在庭院裏的螞蟻。有時我們會遇到死命攻擊我們的阿富汗兵。雖然我們儘量避開大城市,但總難免在平原上不期而遇。由於沒有障礙物,阿富汗兵即使是從地平線的另一端,依然可以確認我們的位置,與我們進行長距離的野戰。庫拉索金的射擊技術甚至比伯納貝還高明。偶而,我們也會遇到友善的士兵。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以槍還槍、以禮還禮,這就是我們的原則。
一路上,經過不少燒得殘破不堪的村落,目睹了無數散亂地面的冰凍屍體。來自俄羅斯的技術支援及來自大英帝國的軍事侵略,讓阿富汗境內持續著低調溫和的內亂。在那些高舉白旗、自稱「史培克塔」的軍隊離去之後,我們看見了一座堆滿死屍的荒村。於是我們就在燒掉了一半的牆壁陰暗處豎起小樹枝,偷偷生起火,直接將卷條式罐頭放在上面燒烤。
老人以阿拉伯語頌唱完後,抬頭與我們說話時換成了烏茲別克語。伊斯蘭教規定禱頌辭必須使用阿拉伯語,因爲神的語言無法翻譯。《可蘭經》裏的句子當然也不能翻譯,基於此點,自動在紙上寫下英語譯文的星期五成了「異端分子」。
於是我們沿著科克恰河逆流而上。
科克恰河在北方的阿伊哈努姆遺蹟附近與阿姆河匯合,成爲阿富汗的天然國界。而希瓦汗國,就位在阿姆河流向鹹海的途中。阿伊哈努姆原本是巴克特里亞王國的首都,但如今已成爲人跡罕至的廢墟,任憑風吹日曬。
偶然間,我察覺不少枯草枝自雪堆中探出了頭,在風中搖曳。
我們進入一間殘破簡陋的小屋,接受主人的招待。屋內比我們原本想像得要豪華許多,地毯上擺著羊肉、硬麪包及加了大量砂糖的紅茶。屋主是個臉上皺紋多到分辨不出性別的老人,他正在長方形地毯上朝著聖地麥加跪拜,一臉嚴肅地頌唱禮拜辭句。
「我只是沒有其他長才。」伯納貝笑著回答,「當了軍人,就能像這樣合法『旅行』。不過我只是愛打架,可稱不上是當軍人的料。真正華麗的戰場少之又少,這年代的戰爭只能以樸實無趣來形容。何況在整個戰爭之中,戰場就像是銳角三角形的尖端,後頭還需要龐大的支援人員。要建立一塊戰場,得先有一塊更廣大的非戰區域纔行。我指的可不是隻有空間,對軍人來說,待命的時間比實際戰鬥的時間要長得多,戰爭的絕大多數時間都只是像這樣枯燥地走路。好了,聽到這裏,你有什麼感想?」
再偏僻的土地都有人居住。不管環境再怎麼嚴苛,就是會有人在那裏紮根、繁衍後代。人不會突然從土裏長出來。既然有人居住,表示從前曾有旅人在該地落腳。至於決定落腳的理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經過長途跋涉,這趟旅程終於逐漸接近尾聲。
庫拉索金瞪大雙眸,眨了眨那一對修長的睫毛,接著彎下了腰,笑得不可開交。好一會之後,他才抹去眼角的淚水,說道:
我很後悔問了這個問題。
我搖搖頭,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繼續擺動我的雙腿。
一個自稱地頭蛇的男人向伯納貝叫囂挑釁,最後落得乖乖向我們提供情報的下場。他將柔軟的坐墊讓給我們,自己坐在堅硬的地板上。伯納貝威風八面地端坐喝茶,那男人只能低聲下氣地在一旁觀察伯納貝的臉色。基於瓦罕走廊這種特殊地理條件,這裏自古便有極強的自治風氣。
在輪班外出偵查的過程中,星期五一直靜靜凝視遠方地平線,有如入定的老僧。屍者不用睡覺,適合擔任哨衛。多虧了他,我們才能維持充足的體力。不久之後,伯納貝扛著一頭長著巨大彎角的山羊,走了回來。山羊的頭頂上有個拳頭大的凹洞,我詢問理由,伯納貝笑著回答,「我跟它單挑,它輸了。」
長老搖頭,示意他不清楚。我接著又問,「是不是舉著白旗?」這次長老點頭了。
我們來到一片到處長著阿富汗松樹的雪原上。那些松樹的樹幹上不時可發現古老的彈痕,或是數道平行颳去樹皮的爪痕。
庫拉索金努力收斂笑容,但一看到我的臉,又一口氣噴了出來。
「阿富汗是鴉片的重要產地。對這裏的人來說,這是主要的資金來源。」伯納貝跟著解釋。
「你們來找阿德人?」
「總語系?」
法扎巴德市就位於阿富汗東北部的瓦罕走廊上。這條走廊貫穿興都庫什山脈,是連結中國與阿富汗的少數要道之一。庫拉索金說,從前佛僧玄奘及馬可波羅都曾通過這裏,但我對那些老掉牙的遠古神話並沒有興趣。那些古代傳奇人物是否通過這裏根本不重要,因爲我已親眼見證這裏的人來人往。由於地勢太過險峻,佛教在印度誕生了數百年後,才經由此地傳播至東方。
驀然間,我想起了當初在開伯爾山口營地遇見的那個女人。她突然提出「小心亞當」這句警告,無視於我遲了片刻的反問,轉身揚長而去。那個自稱名叫白瑞德的男人,也扔下一句「打擾了。」裝模作樣地鞠了個躬,帶著冷笑隨那女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阿德人是你們對屍者的稱呼?」我想起了伯納貝當初在希瓦汗國的見聞。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往前踏了一步。庫拉索金攤開雙手手掌,擋在胸前說道:
「你不想當村民,也不想當盜賊,所以當了軍人?」
「這是罌粟。」
伯納貝能比世界各國的諜報機關更快取得關於屍者帝國的消息,想必正是基於這裏的特殊地理條件。由於英、俄皆在中亞地區暗中策動紛爭,內陸地區變得動盪不安,因此琉璃的交易路線從陸路逐漸轉移至阿姆河沿岸,而希瓦汗國正是運輸中繼點之一。
「問手杖就行了。」他一邊說,一邊放開手杖,任憑倒下,並朝倒下的方向前進。
屍者的伊甸園。
或許是天資聰穎的關係,據說他就讀神學院時成績相當優秀。從西伯利亞到阿富汗的那段日子裏,他到底看到了什麼?如今我又看到了什麼?一望無際的白雪,讓我失去了上下的判斷能力。即使天空蔚藍無雲,我還是無法認定那就是「上面」。高度越高,天空越藍,現實感越薄弱。所謂的神祕體驗,指的或許就是這種失去判斷能力的體驗吧。內心的神,就住在內心的伊甸園裏。
能思考的時間太多,該思考的問題太少。不,其實該思考的事情多得是,但隨著步伐前進,任何思緒就算浮現也會立即消失。在我還來不及指示星期五記錄前,腦袋早忘記剛剛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們幾個只好像傻子一樣跟著不斷重複這句話。
「看來你的想像力比我預料的還要豐富。你認爲卡拉馬助夫是爲了挖開亞當的墳墓,以屍者的方式讓亞當復活,才帶著一羣屍者工人潛入興都庫什山深處?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簡單來說就是所有語言的始祖。譬如印歐語系是由梵語演變而來,這一點相信你也聽說過。而諾斯特拉語則是比梵語更加古老的原型語言。費多羅夫老師認爲,諾斯特拉語的發源地就在興都庫什山脈的某處。」
收集屍者集團的情報並不難,難的反而是如何從中篩選出正確的情報。或許是局勢動盪不安的關係,經常有流浪礦工帶領大羣四肢殘破的屍者到這座城市。這些男人的心裏並不存在「國界」這種幻想中的界線。不,或許該說這一帶的國界觀念本就相當模糊。店家門口不時可看見一具具綁在一起的屍者,每個外貌看起來都是飽受風霜。對法扎巴德市的居民來說,屍者是危急時的重要戰力,因此對屍者的包容度十分高。
法扎巴德市是座因出產琉璃礦而繁榮的都市,全世界絕大部分的琉璃都是從這裏挖出的。琉璃的主成分是青金石,這不是單一礦物的結晶,而是由多種礦物結合成的多結晶體。有些青金石裏頭蘊含俗稱「愚人金」的黃鐵礦,因而在深藍的色彩中還帶有宛如夜晚星辰般的閃亮光芒。琉璃的交易歷史可以追溯至極爲久遠的古代。從西方世界到東方世界,從埃及王朝到日本古代王朝都可看見琉璃的蹤影。埃及人以琉璃裝飾木乃伊,摩西在西奈山上領受的十誡亦是刻在琉璃石板上。除此之外,青金石還可以用來製作黛青色顏料,價格甚至高於相同重量的黃金。
「原來如此,不按牌理出牌也是一種出牌方式。」庫拉索金的語氣彷佛是在說服自己,「沒錯,正確的邏輯推論並非獲得解答的唯一途徑,這個世間本就沒有道理可言……」
「不過,他這兩個月完全沒跟我聯絡,居中仲介的傢伙也消失了,不知是死了還是逃了。所以我不清楚他目前在哪裏,只知道他在內地那些老舊礦山之間來回移動,沒有固定的住處。他賣給我的都是最上等的原石,我賺了不少錢,但怪的是他挖這些原石應該挺費功夫,他卻一點也不珍惜,簡直當成無用的廢物。對了,在失去聯繫前,他的住處倒是固定的,似乎有長期定居的打算。」
「這有什麼好笑的?」
卡拉馬助夫若要在這裏建立王國,總得要有收入來源。雖說屍者只要少許樹果及水便可持續活動,若不進行細部修護則維持費用幾乎是零,但若要長期定居總不可能不花半毛錢。當然種植罌粟也是一種手段,但畢竟屍者不適合從事農業工作,要做得好必須配置大量活人監督。相較之下,採礦則是相當適合屍者的工作,因爲只要不管三七二十一拚命挖就行了。屍者不怕礦坑坍方,不怕地下水。從前英國本土的石炭業因要求幼童鑽進狹小的坑道里採礦而揹負臭名,但如今礦坑內成了屍者的天下。同樣在坑裏採礦,屍者可以毫無畏懼地鑽進活人望之卻步的危險區域。正因爲屍者有這些優點,英國政府正積極招募開發業者,推動研發能夠鋪設及防衛海底電纜的海中活動用屍者。
「你指的是墳墓嗎?」
「那支軍隊是『史培克塔』嗎?」我問。
據說那支號稱「史培克塔」的軍隊,是希爾‧阿里招入阿富汗的傭兵。希爾‧阿里見俄羅斯雖派遣軍事顧問至喀布爾,但在英國出兵後卻是不聞不問,只好自力救濟,找來傭兵抵禦英軍。印度副王利頓早已預料到英方即使出兵,俄羅斯也不會應戰,可說是極有先見之明。「史培克塔」一軍的詳情目前還是個謎,甚至連統帥是誰也不清楚。根據英方長期觀察,世界各國紛爭之地皆有「史培克塔」的勢力出沒,但其行徑跟馬賊並沒有兩樣,或許只是盜賊集團幹壞事時習慣使用的共同口號。
「這裏是傳說中伊甸園的所在位置……」庫拉索金先說明理由後,才接著說,「不過,在猶太教的傳說裏,亞當的墳墓在希伯侖;而在你們的傳說裏,亞當的墳墓在髑髏地……」
比起因國家盛衰而不斷改變的統治者,這裏的居民更在意的是眼前的日常生活。與周圍的人建立良好關係是此地居民的保命要訣,因爲若遭到排擠,就只能到中國或阿富汗當流浪漢。
「你應該很清楚,正典裏並未提到亞當的埋葬處,但費多羅夫老師說,在〈摩西啓示錄〉的原典裏,大致記載了位置。」
「亞當?」庫拉索金聽到這個話題時,同樣沉吟了半晌,但他接下來這句話卻讓我大爲意外。
這個名字反覆出現在我的腦海。
Ⅶ
「髑髏地……你指的是各各他山丘?」
庫拉索金板起了臉不答,故意吊我胃口。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聳聳肩說道:
庫拉索金不斷堆砌著安慰自己的詞句。伯納貝的荒謬結論,似乎恰好說中庫拉索金心中的推論或是某項他隱瞞的情報。庫拉索金原本大概滿心期待我們會耗費大量時間查探每一條支流上,但事實證明他太小看伯納貝的野獸直覺。
「『史培克塔』拿這個當資金?」我問。
這是我們這趟旅途的最後一程。既然是企圖改造世界的人,一定會選擇河川源頭當居住地。這想法毫無根據,偏偏聽起來頗有道理。何況根據傳說,伊甸園是所有河川的源頭,而卡拉馬助夫的老師費多羅夫相信伊甸園就在這帕米爾高原上。這理由雖然荒誕不經,但我們的對手正是一個想法荒誕不經的人物。伯納貝憑本能,竟然一語道破關鍵。
街上到處可見販賣琉璃原石、經過研磨的飾品、戒指或手鐲的店家,商人一看見旅人便扯起沙啞喉嚨高聲叫賣。
裸露在外的肌膚承受著寒風,包在厚重外套裏的肌膚卻熱得發汗。眉毛凍結,嘴脣乾燥龜裂。我們放棄晝伏夜出,改爲白天趕路。至於前進方向,全靠伯納貝的直覺。我曾問他到底怎麼決定方向。
「原來如此,這裏要找工作應該不難。」伯納貝說。
「祭司王約翰」是個流傳在中世紀西歐的傳說。根據這個傳說,東方有個強大的基督教王國,由祭司王約翰統治,隨時準備出動大軍拯救遭到伊斯蘭教侵擾的西歐世界。
「什麼理由?」
我不禁暗自佩服,這個人知道的典故還真不少。庫拉索金接著又說道:
法扎巴德市的居民相當習慣與屍者相處。他們多半對星期五輕輕瞥上一眼,便不再理會。而瞥這一眼,也只是因爲容貌年輕卻無外傷的屍者並不多見。
庫拉索金勉強挺起肩膀解釋完後,再次笑得東倒西歪。我不明白這話題到底有何滑稽之處,但竟然有人能對同一話題狂笑兩次,這點倒讓我感到滑稽至極。
兩岸可見的民宅越來越稀疏,河幅越來越窄。
「Allāhu akbar, Allāhu akbar. Ash-hadu an-lā illā llāh. Ash-hadu anna Muammadan-Rasulullāh.」(阿拉是偉大的,阿拉是唯一神,穆罕默德是先知。)
「我們也是一頭霧水。」長老又重複了一遍,「這塊土地從前曾建立起巨大帝國,甚至被認爲是伊甸園,如今怎麼會戰火不斷?」
我們甚至沒有說出卡拉馬助夫的身高及體重,只用了「一個神祕兮兮的奇妙俄羅斯人」這種模糊的形容,加上伯納貝的粗壯手臂及幾枚英鎊,便問出了卡拉馬助夫的下落。不過,那自稱地頭蛇的男人說,他並不清楚那個俄羅斯人的名字。
「他待在莫斯科那段時期跟費多羅夫老師很親近,或許知道吧。」
「礦山是關鍵。」伯納貝說得斬釘截鐵。
不斷改變的話題讓我有些應接不暇,只能不斷拋出疑問。
據說古代「山中老人」利用鴉片在年輕人的腦袋裏建築起伊甸園,將這些年輕人培育爲殺手集團。「腦袋比天空還寬敞」,這是誰的詩句,我不記得了。
我們弄來了一艘小船,在科克恰河上輪流划槳。
爲什麼提到亞當,眼前這個人會聯想到墳墓?我雖心中納悶,還是點了點頭。
屍者的亞當。
「這會不會就是理由?」
「卡拉馬助夫也知道這件事?」
「裏頭提及亞當的墳墓在這附近?」
不僅前進方向,就連每到一個村莊判斷村民是否友善時,也全靠伯納貝的觀察。我跟庫拉索金都是一輩子住在都市裏的人,對人情世故的常識在這裏根本派不上用場。何況這附近一帶沒有人聽得懂庫拉索金的俄羅斯語。每個村落想必都有歷史淵源,相互之間必有些新仇舊怨,但我們只是路過的旅人,對這些一律不聞不問。穿著厚實大衣的孩子們有的指著星期五哈哈大笑,有的躲在大人背後嗤嗤竊笑。居民的面容長相及風俗習慣變化極大,往往越過一個山谷,遇到的便是完全不同的民族。如果居民突然掏槍,就由伯納貝撥開槍口,順便賞對方一記掃堂腿。有時雖然腹中飢腸轆轆,前方村莊卻是戒備森嚴,到處可見屍兵守衛,只好繞道而行,躲在不起眼處升起營火,烘乾襪子並搓揉早已失去知覺的手指。
「你們要找的人就住在內地裏。」
此時我們坐在地毯上,繞著星期五筆下的筆記圍成了一圈。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全靠星期五的筆記居中翻譯。雖然文字書寫方向不同,但這對星期五來說只是小事一樁。
庫拉索金聽了這毫無根據的推論,瞠目結舌地發了一會愣,最後竟點起頭。
一本皮革封面的《可蘭經》,放在一條看起來比屋裏任何傢俱都奢華的墊子上。長老撫摸著《可蘭經》,嘴裏呢喃祈禱:
「第一個人是誰?」
老人一面倒茶一面問,臉上帶著無奈。
「我們也是一頭霧水。」頭戴契特拉式無檐帽、蓄著長鬚的長老一邊遞茶一邊說道,「最近打著聖戰士頭銜到處燒殺擄掠的傢伙越來越多了。有人說他們是希爾‧阿里的軍隊,但紀律實在太差。他們聲稱要依循正統伊斯蘭教義建立新王國,但那些傢伙根本都是外地來的人。有的甚至還……」長老說到這裏,瞥了一眼正趴在地上寫字的星期五,「……帶著屍者。」
海妲裏,一個宛如雕像的女人,一座具備交靈能力的雕像。那冰涼、冷漠的視線,彷佛可以貫穿世界上一切事物。她是平克頓公司的職員嗎?抑或是某個高官的妻子或情婦?總之一個能夠在馳騁戰場的馬車內坐得泰然自若的女人,絕對不是什麼普通人物。
卡拉馬助夫似乎並不刻意掩飾自己的藏身之地。不過這也合理,因爲異邦人要在這裏隱藏行蹤實在太過困難。這裏雖是各色人種的大熔爐,但西洋麪孔畢竟罕見。保護著卡拉馬助夫不暴露行蹤的唯一理由,是流言傳播速度太慢,而卡拉馬助夫似乎也認爲這樣便足夠。
「沒錯,傳說中聖墓教會就是建在髑髏地的上面。耶穌基督被認爲是第二位亞當,他的血必須淋在第一位亞當的頭上,既然耶穌基督葬在髑髏地,亞當的墳墓當然也在那裏。」
阿列克塞‧卡拉馬助夫。
「建立王國的理由……」
我從未將那晚遇到這兩人一事告訴任何人。不過,我曾試著以「亞當」爲話題,與同伴討論。
「就是費多羅夫老師。他還特地寫封信給我,要我到興都庫什山時多勸勸阿遼沙。老師向來對這一帶相當感興趣,他是諾斯特拉總語系假說的支持者。」
自稱地頭蛇的男人一邊撫摸臉頰上的瘀青一邊說。伯納貝以高傲的態度遞出水菸管,他接過抽了一口,吐出一輪菸圈。
「抱歉、抱歉,這是我近來第二次笑得這麼開懷。沒想到世界上竟然有第二個人有這種天馬行空的想法,真是讓我望塵莫及。阿遼沙想讓亞當復活?嗯,真是太有趣了。」
巴達赫尙地區的法扎巴德市是座由科克恰河一分爲二的都市。由於四面環山,政治上自然形成自治狀態。跨越了巴達赫尙山後,民族結構也跟著變化,看見塔吉克人、烏茲別克人及柯爾克孜人的機會大幅增加。民族的差異不但展現在居民外貌上,同時也展現在星期五筆下的翻譯文字上。
「願安詳眷顧我們。」
庫拉索金看著這些雪中的枯草說道。
亞當,亞當的墳墓。第一個人類,第一種語言。既然人類誕生於伊甸園,那麼語言剛開始必然只有一種。根據傳說,人類的語言在巴比倫塔一事後遭打亂。亞當的語言。爲一切動物命名的語言。伊甸園。亞當的墳墓。藉由火焰之劍阻止活人進入的樂園。第一個死人。第一具屍者。
「就算是一般居民,也得靠它作爲保護村落的資金。何況,它還能當藥使用。」伯納貝說得輕描淡寫,「不僅如此,它還是軍隊的必需品。任何戰場都少不了麻藥,因此它是極有價值的貨幣,當然也會成爲掠奪的對象。可以當藥材,搬運起來又不費力,還可以用來交換其他東西,可說是最理想的戰略物資。若我是村民,一定種植這玩意兒。若我是盜賊,一定搶這玩意兒。」
我在天寒地凍的幻想之中不斷舉步前進。語言在腦袋裏變得紊亂,古老故事的片段接踵浮現,一一融入大氣之中,與現實景色交疊。
真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亞當?」伯納貝沉吟半晌後說道,「據說在斯里蘭卡島的山頂上,殘留著亞當的腳印。不過也有人說那是溼婆神的腳印,或是佛陀的腳印。總之信仰不同,傳說也會跟著改變。若要我說,我認爲從前亞當應該就生活在這附近。這一帶,正是傳說中祭司王約翰的領地,伊甸園就在領地的外圍。」
當伯納貝說到「這一帶」時,以手掌在空中畫著圈子。
「像這種企圖建立屍者帝國、妄想改革世界的傢伙,一定住在河川的源頭。」伯納貝斬釘截鐵地說。
庫拉索金卻是充耳不聞,忙著物色店家販賣的琉璃原石。他拿起一顆顆不透明的原石,舉到陽光下仔細打量,徹底表現出事不關己的態度。雖沒明白說出「想放卡拉馬助夫一馬」這種話,卻毫不掩飾他心中有這樣的想法。基於職責所在,他不排斥提供他擁有的資訊,但此刻他是能不開口就不開口,不肯積極參與行動。
「沒辦法,我們得提防『史培克塔』的攻擊。」
「不過在俄羅斯,有不少人相信亞當的墳墓就在這興都庫什山、帕米爾高原一帶。當然,這只是流傳在突厥民族之間的傳說。然而我的老師尼可萊‧費多羅夫【注:Nikolai Fyodorovich Fyodorov(1828-1903),十九世紀末的俄羅斯思想家,對杜斯妥也夫斯基影響甚大】不久前曾在莫斯科的魯米傑夫博物館找到有趣的古籍,就是叫〈摩西啓示錄〉,或是稱爲〈亞當與夏娃的生平〉的《聖經》外典的希伯來文原典……」【注:魯米傑夫博物館(The Rumiantsev Library)爲現今俄羅斯國立圖書館的前身。】
「真是自尋死路。」老人對我的問題充耳不聞,只是反覆咕噥,一會後說,「算了,我知道你們聽不進勸告。那個俄羅斯人的助手也死了,我親眼看見他的屍體浮在河面上,漂往下游去了。」
原來卡拉馬助夫的仲介人真的死了,這個消息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阿德人是古代的異端份子,他們太過自大,觸怒阿拉,因而遭沙土活埋。」
「聽說他們身材高大?」
老人再次無視我的發問,繼續說道:
「不過有些傢伙當時剛好不在城內,因而苟延殘喘活了下來。這些受詛咒的阿德人後裔來到這個地方,做起了挖坑鑿穴的礦夫工作。詛咒永遠沒有停止的一天,他們因爲受到詛咒,纔會一個個被吸引到那個鬼地方。」
我無計可施,只好頻頻點頭。庫拉索金此時泰然自若地插嘴:
「你這意思是說,從前還有其他人來過?」
既然卡拉馬助夫的藏身地點是老舊的坑道,以前當然有其他人待過,這一點也不稀奇。
「到那裏去的人可多了。」老人臉上漾起神祕的笑容,「四十年前那場戰爭,同樣有個男人領著一羣屍者躲進了那個地方。那是個相當高大的男人,身高至少超過八呎。從那天后,我才真正相信了阿德人的傳說。那個男人簡直是……簡直是……」
老人全身一顫,接著說:
「屍者中的帝王。」
我們的船滑入了黑暗之中。
宛如正順著分隔人世與冥府的遺忘之河逆流而上。
「那是個包覆在深邃黑夜中的國度。外頭的人無法看見裏面的模樣。因爲太暗,沒人敢踏進去一探究竟。但周圍的居民不時可以聽見裏頭傳出說話聲、馬的撕吠聲及雞的鳴叫聲,可見裏頭確實有人居住。但人到底長什麼模樣,誰也不知道。」
庫拉索金聽了伯納貝這段背誦,毫不思索地接口:
「《曼德維爾遊記》【注:John Mandeville,英國作家,以《曼德維爾遊記》(The Travels of Sir John Mandeville)聞名於世】。」
曼德維爾是十四世紀的旅行家,自稱到過祭司王約翰所統治的王國。這篇遊記出版後銷量極佳,但星期五的事典裏似乎並未收錄。庫拉索金認爲曼德維爾根本沒到過東方,那篇遊記只是拿別人的遊記來東拼西湊而成的虛構之作。像這種假遊記有個共同的特徵,那就是離祖國越遠,內容便越加荒唐誇張,例如出現沒有頭的民族,或是狗頭人身的民族等等。人是一種善於幻想的動物。但每個人都相信自己纔是世界的中心,並在周圍築起一道阻止幻想入侵的高壁。伯納貝剛剛背誦的,正是《曼德維爾遊記》中對阿富汗的描述。
我們照著老人的指示,不斷朝著河川的源流前進。越接近源頭,越難分辨哪一條纔是主流,哪一條是支流。河岸邊不時可看見小雪丘,那都是遭雪壓垮的木屋。穿過一條老朽的獨木橋後,兩側河岸越來越高,天空顯得越來越狹窄。我們忍受著飢寒,將烤得堅硬無比的麪包切成小塊分著喫。
原本委靡不振地承受著寒氣侵襲的庫拉索金忽然站起來,伸手輕輕指著岸壁。
「你選擇這裏當藏身地點……」
「你找到了筆記?」
「瑪莉‧雪萊聲稱她用來當作參考的那些出自羅伯特‧沃爾頓之手的原始資料,全都是真的。在那些資料裏,確實記載了一名會說話且具有自我意志的屍者。瑪莉‧雪萊憑空想像的部分,只有沙萬的醜陋外貌、維克托的研究內容及其人格特質。」
卡拉馬助夫一面輕聲細語,一面有如幽靈般無聲無息地彎過轉角。這個生活在屍者羣裏的唯一活人,似乎對我們的出現一點也不驚訝。他的態度相當謙和,走到階梯頂端的平臺處,輕輕推開一扇門,裏頭是寬敞的房間。這房間是由岸壁內挖鑿而成,甚至還有窗戶。牆上有暖爐,不知通風問題是怎麼解決的。除了一些簡樸的傢俱外,放眼望去盡是成堆的書籍及寫到一半的書簡。這景象簡直像是修道院裏的房間。牆上有些白色四方形區域,似乎從前曾掛著聖畫。房內沒有櫥架,只牆上挖著一個個小孔,裏頭擺放著琉璃原石。一張大桌子及六張椅子幾乎佔據了整個房間的一半空間。
阿列克塞轉動脖子,視線越過我身旁,射向德米特里。經過一陣沉默之後,阿列克塞字正腔圓地將每個字說得清清楚楚: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沉重的敲門聲。「請進。」卡拉馬助夫應了,門扉緩緩開啓,走進一名屍者。該屍者以其彆扭的動作走到一張空椅前坐下,彷佛那是他專用的座位。接著他木訥地面對著窗外,完全無視我們的存在。柔和平淡的冬陽,照亮了他那張毫無血色的面容。由動作來看,這屍者顯然使用的也是最新系統。
「……你的意思是說,他背後有組織支持?」
阿列克塞試圖以現實來批判幻想故事的情節,我只好靠一般常識來反駁他:
「不是我有意賣關子,而是這件事相當複雜,我甚至不知道哪一點纔是事情的開端。若要徹底往前追溯,恐怕得從亞當誕生的創世之初談起。不過……或許『沙萬』是個很好的切入點。」
卡拉馬助夫手提昏暗的油燈,領著我們登上崖內鑿出的階梯。
「這位是我的兄長德米特里‧卡拉馬助夫。」
這些歷史是否有所牽連?
一名手持長矛的屍者正站在高處俯視溪谷。他一看見我們的船,忽收起下顎,高舉手中的長矛。那長矛劃著拋物線朝我們而來,從船側擦過。那屍者抬起了頭不再理會我們,似乎射出手中長矛足以讓他心滿意足。我們默默看著屍者那不住搖曳的背影在視線中越來越小。
屍者那拖泥帶水的動作,像極了疲勞困頓的流浪之民。每個動作皆是笨重遲緩,有如受盡風霜折磨的活人。這種遭活人戲稱爲「恐怖谷」的滑稽動作,宛如是對背叛生命本質的嘲諷與譏笑。但我看得出來,聚集在此的都是最新型的屍者。
不時朝我們射來的長矛,彷佛在指引著我們前往卡拉馬助夫王國的正確道路。投矛屍者的出現頻率越來越高,有時得屈身閃躲才能避免遭到擊中。這些屍者的投矛角度算得極準,顯然並非單純恫嚇。每隔一段時間,前方就會出現稀稀疏疏的幾名屍者,以機械般的動作投出手中長矛。但投出了長矛後,他們只是輕輕搖擺身體,不再採取任何行動。長矛的補給似乎是晚上的事。
一個誕生於上個世紀末的生命。
「我是約翰‧華生。」
「追蹤沙萬到過之地也是理由之一。」
「沙萬」登時心如死灰。就連與伴侶相依爲命過隱遁生活這個小小的願望也無法實現。「沙萬」決定轉爲向維克托報復。他殺了維克托的新婚妻子後逃逸無蹤。雙方「逃」與「追」的立場登時對調,維克托爲了追殺「沙萬」跑遍整個歐亞大陸,最後抵達了北極。
「那是真實存在的。」阿列克塞淡淡說道。「什麼?」
阿列克塞以宛如老師對學生般的語氣打斷了對話。他的嘴角揚起了寂寞的笑容。我忽然有種不知該向他詢問什麼纔對的奇妙感覺。今天我來到這個地方,彷佛全是受到操弄的結果。我心裏還在驚疑不定,嘴巴卻已擅自說起了話。
「漫長的調查工作如今終於將邁入尾聲。」
「你還沒有回答我剛剛的問題。」
「幸好你們趕上了。」卡拉馬助夫如此呢喃自語。
「搞不好從前住在這裏的人真的是修道士,畢竟在祭司王約翰的統治下,這裏曾是基督教王國。」
我想也不想便徹底否定阿列克塞的證詞,他卻不再辯白。反倒是伯納貝背叛了我,在一旁頻頻點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就這樣,我們進入了卡拉馬助夫的王國。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費多羅夫老師也希望能以更和平的方式解決,這不是他樂見的結果。」
「既然你們來了,可見第三部門已下了快刀斬亂麻的決心。」
「見到你平安,我很開心。」
「阿遼沙!」
Ⅷ
遺留在印格士大學的研究資料全爲巴伐利亞政府接收,成爲日後屍者技術研究的基礎。後世的人稱這些資料爲「法蘭肯斯坦文獻羣」。
在科克恰河畔遇到的老人曾說過,四十年前曾有個男人領著一羣屍者來到此地。
「或許吧。」
阿列克塞忽然別過了頭說道:
「關鍵就在沙萬大衣口袋裏的那本筆記?」
沙萬──
大約一百年前,沙萬誕生。
「若能這麼做,可不知有多輕鬆。『故事』最麻煩的地方,就是它並非只是說出來就好。地點、時間、場合及對象都必須恰到好處,才能發揮其效用。勞煩你長途跋涉來到這裏,我在此向你致歉。好了,我該從哪一點開始向你說明呢?」
這一天,前方驀然出現了一座老舊的碼頭。彎曲的河川內側積成了一片沙洲,上有一條遭白雪覆蓋的平緩階梯,沿著崖壁蜿蜒而上。崖壁上頭有個巖穴,刻滿了希臘風格的雕像。一具具屍者緩緩走了出來,踏著蹣跚的步伐排成隊伍,宛如一羣疲累至極的流浪者。其中有男有女,甚至還有年紀極小的孩童,這讓我頗爲喫驚。孩童屍者臉上毫無表情,不帶半點活人的生氣及該有的稚氣,除了肥大而詭異的四肢之外,幾乎跟大人屍者沒兩樣。
隨著船首往前推進,屍者們宛如遭到看不見的力量推擠一般,紛紛向兩旁退開。就在這時,巖穴深處走出了一個身材高姚的男人。這男人身穿單薄的黑色修道長袍,胸口以麻繩掛著一條泛著藍光的琉璃十字架。
阿列克塞嘴裏呢喃唸了幾次「屍者」一詞,轉頭凝視著德米特里說道,「帶著『新型屍者』離開軍隊也是我的任務之一。在我能力可及的範圍內,所有相關技術文件都已處理掉了。你那邊狀況如何?」
瘋狂天才科學家維克托‧法蘭肯斯坦,受詛咒的普羅米修斯。沙萬,受詛咒的亞當。神祕少女海妲裏,曾對我說出「請小心亞當」這句話。
「……這一點,恐怕我們束手無策。」
「爲何不依循正規管道,傳達你的想法?」
阿列克塞的笑容沉穩而溫和。
「難道你不曾懷疑過這個故事嗎?」阿列克塞慢條斯理地說道,「現實生活中的屍者,與故事裏的沙萬有著天壤之別。貴國出版的《河濱雜誌》裏的怪奇小說往往把沙萬描寫成了可怕的怪物,但根據瑪莉‧雪萊的紀錄,沙萬雖然外貌醜陋,卻有著過人的智慧,而且舉止有其紳士的一面。而且沙萬跟現代屍者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會說話。當然,畢竟是上百年前的紀錄,或許有些是瑪莉‧雪萊杜撰的。」【注:《河濱雜誌》(The Strand Magazine)爲過去曾在英國發行的雜誌,於一九五〇年休刊,不少知名作家(包含《福爾摩斯》的作者柯南‧道爾)都曾在上頭連載作品。】
庫拉索金回應道:
創造出這個生命的維克托‧法蘭肯斯坦是個孤僻的天才。他雖創造出了這個生命,卻恐懼於其醜陋的外貌,因而驚惶逃走。獨一無二的生命「沙萬」只好胡亂穿上身旁可用的衣物,開始了他的流浪之旅。久而久之,他學會了說話,學會了讀書寫字,並在身上的大衣口袋內找到一本筆記,上頭寫著「法蘭肯斯坦」這個名字。
「流放收容所裏的囚犯有不少是政治犯。這種人基本上跟改過向善無緣,而且多半受過高等教育,因此容易惹事生非。在那西伯利亞荒地,他們被要求做一些單純的勞動工作。這聽來有些浪費人才,但政治犯就像是難以找到用途的工具,好比一把把太過鋒利的刀子。當然,德米特里並非政治犯,他只是蒙受了不白之冤。」
「阿列克塞‧卡拉馬助夫。」
阿列克塞並未表露出明顯的肯定或否定態度,只是說道:
「原來如此,我從以前就覺得那故事內容有些古怪,原來有這樣的內幕。瑪莉‧雪萊的父親威廉‧戈德溫是促使人口學家馬爾薩斯寫下《人口論》的重要思想家,更是最近流行的無政府主義思想的先驅,莫里斯及馬克思都受了他的影響。他可不是隻願意幫政府寫書宣傳的溫馴綿羊。我相信他女兒的著作一定隱含著真相,只是掩飾得太好,一般人看不出來。」【注:威廉‧戈德溫(William Godwin,1756-1836),英國哲學家兼小說家,率先提出無政府主義思想。/托馬斯‧羅伯特‧馬爾薩斯(Thomas Robert Malthus,1766-1834),英國人口學家兼經濟學家。/莫里斯(William Morris,1834-1896),英國詩人兼設計師,並且是馬克思共產主義的信奉者。】
庫拉索金亦以卡拉馬助夫的暱稱回應。
庫拉索金也在一旁頻頻點頭。
「目的就是與你對話。」
「我這個人最討厭說話大兜圈子,大家把話攤開來講吧。」
阿列克塞輕搖手指,庫拉索金才驚覺我們在一旁聽著,趕緊住口。
「那些資料一定是僞造的。」
以上就是兒童教科書上的說明。
「印格士地區當時有個名爲『巴伐利亞光明會』(Illuminati)的神祕魔法組織,由亞當‧懷沙普領導,主旨在宣揚『人類倫理完成可能學說』(Perfektibilismus)。然而就在沙萬誕生之際,這個組織卻解散了。尼可萊‧費多羅夫老師長年費盡心血,就是爲了尋找有關這件事來龍去脈的散佚相關文獻。」【注:亞當‧懷沙普(Adam Weishaupt,1748-1830),德國哲學家。】
「我在北極桑尼可夫島,只找到了沙萬的大衣及口袋裏的東西。」
男人與我們逐漸接近。庫拉索金站了起來,船身因而搖曳,我趕緊扶住了船尾。黑衣男人輕搖手指,一名身材壯碩的屍者跳進冰寒的水裏,抓著我們的船軸往倒塌了一半的碼頭走去。
「相信你一定知道,『法蘭肯斯坦文獻羣』是如今全世界屍者技術的基礎。維克托除了在印格士大學制造出沙萬之外,還曾在英國奧克尼羣島的研究室企圖製造沙萬的伴侶,而且差一點就完成了。所以『法蘭肯斯坦文獻羣』包含兩大類,一類是遺留在印格士大學研究室的資料,另一類是遺留在奧克尼羣島研究室的資料。後人鑽研這些資料耗費了七十年光陰,才逐漸奠定現代屍者技術的基礎。如今全世界研究這些資料已達上百年,製造出來的屍者卻遠遠比不上當年的沙萬。假如沙萬是真實存在的,爲什麼當年的維克托能製造出來,現代屍者技術卻不行?由此,可以推論出一個最單純的理由……」
我指著變成了屍者的德米特里問道。阿列克塞對我的漠視令我有些心浮氣躁。
大約三十年前,學界確立量產屍者的理論基礎。
在那天寒地凍的北極冰面上,北極探險隊員羅伯特‧沃爾頓救起了奄奄一息的維克托。在說完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後,維克托終於嚥下了最後一口氣。躲在船內的「沙萬」目睹了維克托的屍體,明白自己的世界已與不完美的神共同步入了終點。「沙萬」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爲了尋找合適的自焚地點,他消失在嚴寒的北極盡頭。
我急忙望向身旁的庫拉索金。當初他明明說過德米特里並沒有死。庫拉索金絲毫不以爲意,朝卡拉馬助夫說道:
「沙萬誕生之時,印格士地區的狀況十分複雜,巴伐利亞政府事後接收的研究資料其實只是一部分。你想想,維克托‧法蘭肯斯坦獨自一人創造出了新的生命,這是否有些匪夷所思?其後一百年,多少優秀學者投注心血在屍者研究上,仍無法超越其成果。就算維克托是天才,也不可能獨力完成如此驚世駭俗的壯舉。」
「是你將令兄德米特里變成了屍者?」
「夠了,不用提了。」
「這個問題……」阿列克塞露出神祕的微笑,「明天你就會得到答案。」
阿列克塞輕輕頷首,接著才慢條斯理地轉頭望向我。
「另外,『副本』似乎落入了日本政府手中。我們已掌握有力證據,證明日本大使榎本帶走了『副本』。我們沒料到日本那新興國家會做出這種事,一時疏於提防。」
「平常這裏是不點燈的。」
阿列克塞等著我將這些環節全想過了一遍後,繼續開口:
我們日夜不停地逆流而上。
我說到這裏,驀然想起卡拉馬助夫曾遭流放至西伯利亞。流放只是藉口,其實他肩負著某種任務……
「庫查!」
大家只是稱呼他爲「法蘭肯斯坦造出的怪物」,或是「沙萬」【注:「沙萬」(THE ONE)原意爲「獨一無二的」,本書採音譯】。久而久之,「法蘭肯斯坦」這個創造者的名字,反而成了他的名字。
我一句話還沒問完,卡拉馬助夫接口。他接著環顧房內,嘆了口氣。
如此半吊子的防禦措施,讓人搞不懂對方到底是否真的有自衛之意。或許只是敷衍了事地做做樣子,但到底是做給誰看,就不得而知了。從那些屍者的動作來看,使用的應該是最新型的系統。但由於距離太遠,且明顯動作只有投擲長矛,因此我也不甚把握。一根根長矛不斷引領著我們前進。只要頭頂上有長矛射來,就證明我們的前進方向正確。或許卡拉馬助夫正期待著我們的造訪。
「屍者的帝國……」
伯納貝裝模作樣地彈了一下手指說道:
「關於莫斯科的『筆記』,老師已做了妥善處置。目前看來國內暫時不會出什麼問題。與星辰智慧派之間尙有交涉餘地,但要阻止激進派那些狂熱份子的行動恐怕有所困難。幸好,我們已找到內部接應的人選。就像你說的……」
「我也是。」
一旁的伯納貝早已按耐不住。庫拉索金露出責備的眼神,阿列克塞伸出手掌示意安撫說道:
「嗯。」
「沙萬」心中充滿了對創造者的怒火。因爲這個創造者擅自造出自己,卻又棄而不顧。於是他開始追查維克托‧法蘭肯斯坦的下落。對「沙萬」而言,維克托就跟神沒有兩樣。當他找到維克托時,他向維克托提出一項要求,那就是再創造出一個生命,好做爲他的伴侶。維克托一度答應了,但就在新生命即將誕生之際,維克托驟然反悔,並徹底表露出對醜陋生物的厭惡之意。
阿列克塞對我張開雙臂,彷佛正等著迎接我的全面投降。我嚥了口口水,決定踏入這個荒謬愚蠢的幻想故事之中。
當他在印格士大學的研究室內睜開雙眼時,原本是沒有名字的。
「根據學術上的見解,瑪莉‧雪萊聲稱她用來當作參考資料的那本羅伯特‧沃爾頓的記事本,以及沃爾頓寫給其姊的信,其實都是瑪莉‧雪萊憑空想像之物。據說在不知去向的原始資料內,根本不曾提及會說話且聰明過人的屍者,而且維克托也不是那麼猥瑣而愚蠢的男人。教科書採用瑪莉‧雪萊所編造的『故事』,只是爲了創造一個屍者容易被接納的環境。相信你也曾聽過,瑪莉‧雪萊是在拜倫男爵租借的別墅中寫下這個故事,可見得那只是粉飾真相的手段,現實中的沙萬隻是個普通的屍者。」
卡拉馬助夫喊出了庫拉索金的暱稱。
卡拉馬助夫和善地伸出手掌邀請我們入座。
「沙萬……」
我跟他互相凝視。那對清澈的雙眸彷佛要看透我的內心。那不是走火入魔者的眼睛。他雖雙頰凹陷,但臉上不帶疲勞之色,眼神中流露出的是學者僧侶特有的斯文內斂氣質。
又一個幻想中的故事開啓了通往現實世界的大門。
我帶著滿腹疑惑,像個傻子一般不斷默唸這個名字。我心中彷佛聽見了門扉開啓的聲音,
阿列克塞閉上雙眼,舉右手催促我繼續說下去。但從我的口中問出的,卻是最膚淺的問題。
「大英帝國相當重視這件事,能否告知你這麼做的目的?」
「沙萬自從消失在北極後,遺體一直下落不明,那筆記應該也跟著消失了纔對……」
大約二十年前,屍者在克里米亞戰爭中正式參戰。
印度總督利頓曾說過,二十年前有一羣人在外西凡尼亞企圖建立屍者王國。
接著阿列克塞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著低頭不語的庫拉索金再次開口。
尼可萊‧費多羅夫,出生年不詳。
擔任魯米傑夫博物館附屬圖書館的司書一職,擁有淵博的學識。不好物質享受,鎮日與書籍、祈禱及沉思爲伍。生活相當規律,睡眠時間極短且飮食簡單樸素,從不吝於與人分享其腦中的博大知識。阿列克塞、庫拉索金等人的老師。在俄羅斯高知識階層頗負盛名,前來懇求他指點迷津的人絡繹不絕,但他從不因此而驕傲自大。
其思想過於宏偉精深,對一般人而言艱澀難懂,導致連前來向他請益的人也往往遭外界投以異樣眼光。
阿列克塞領著我們走進一間大房間。這裏從前似乎是餐廳,有張鋪了桌巾的大餐桌,中央擺了七支燭臺,周圍排滿了冒著熱氣的茶炊壺、烤麪餅、黑麪包、鹽漬小黃瓜、火腿及蜂蜜罐。
我們喝著茶、喫著桌上的簡單餐點,長談了一整夜。
從阿列克塞口中說出來的話實在太過光怪陸離,簡直有如天方夜譚,但我還是凝神傾聽。
信奉唯物主義的神祕主義論者費多羅夫認爲,所謂的唯物主義其實可分爲兩種,一種是屈服於強大膚淺的物質力量的唯物主義,另一種則是企圖駕馭物質、大自然及理性的唯物主義。而後者的野心甚至連靈魂的奧祕也不放過。
我們談論了關於瓦希裏‧喀勒金企圖在鹹海實施的人工氣候控制環境改良實驗計畫、關於追尋亞當使用的語言、關於全人類復活計畫、關於涵蓋此概念的精神圈建設計畫。
費多羅夫認爲,假如所有死者都將在最後審判之日復活,那麼必定存在一種讓過去及未來所有死者重獲生命的物理方法。而且必須是徹底復活,並非只是肉身,還包含生前的記憶。費多羅夫主張這必須是可以實現的事情,否則所謂的復活祕法將只是一場空話。然而信奉者的觀點卻剛好反因爲果,他們認爲既然存在所謂的復活祕法,那麼所有死者都必須可能重獲生命。這也就是說,必須存在一種讓所有死者依其生前狀態復活的物理現象,信仰纔有意義。
當人類死亡時,靈素、會自肉體散入大氣中。必須有一種方法可以毫無遺漏地蒐集這些朝著宇宙持續飄散的無數靈魂,讓所有去世者死而復甦,而且必須保有肉體,並非只存在記憶之中。人類得在這樣的前提下,纔有獲得救贖的機會。假如人類必然獲得救贖,那麼讓死者復活的物理過程當然也是「必然可行的現象」,以上就是費多羅夫思想的核心概念。誕生於過去、現在及未來,散佈於整個世界,甚至持續朝宇宙飄散的人類靈魂總體,形成所謂的「精神圈」(noosphere),正是爲全世界人類帶來救贖的關鍵。
一個提倡如此思想的人物,當然會對屍者抱持興趣。屍者的問世想必讓費多羅夫歡喜讚歎,卻又滿腹疑惑。遭活人灌入虛假靈魂的屍者,還能夠真正復活嗎?假如可以,那麼在世時的部分與身爲屍者的部分將如何共存?在漫長的圖書館生涯中,費多羅夫爲了解答此疑問而暗中蒐集了無數資料。
他獨力彙整來自印格士、奧克尼羣島、光明會這三個方面的「法蘭肯斯坦文獻羣」,投注大量時間與精力,建構起一個巨大的資料庫。接著他從光明會往前追溯,共濟會、玫瑰十字會、卡特里教派、古代祕術、關於亞當的紀錄文獻、亞當爲萬物命名時使用的語言……
消失的維克托筆記,在沙萬誕生的歷史中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於是費多羅夫派遣一名仰慕他的年輕人前往北極,設法尋回這本筆記。
這趟漫長的旅程,造就了新型屍者的問世,一種新型態的虛假復活者。而其憑藉的,當然就是失傳的沙萬創造技術。
這項技術引起了政府當局的興趣。這可說是不幸,也可說是必然的結果。政府於是建立了一支由新型屍者所組成的軍隊。這些屍者擁有比傳統屍者更加精確的敵我辨識能力,而且身體動作也更接近活人。不,或者該說更接近「恐怖谷」。但這些技術並非真的能讓死者復活,只是提升了「欺騙」的技巧。於是阿列克塞等人決定設法湮滅這些技術,他們採取了非常漫長且需要耐心的做法。首先設法讓所有新型屍兵集中在某個戰場上,接著銷燬後方的一切技術資料。例如將技術資料的某些內容改成錯的,或是修改藥劑的分量。費多羅夫等人所發動的,可以說是一場低調而和平的革命運動。
這場行動成功了一半,卻也失敗了一半。因爲一旦誕生的科學技術,任何人都無法阻止其繼續發展。科學之所以爲科學,正因任何人都能以相同手法獲得相同結果。真理不論誕生於誰的腦袋裏,都必然爲真理。就這樣,帶有缺陷的新型屍者技術不斷外流。就算核心部分已遭竄改,總有一天還是會由後世研究者修正回來。地獄將再次朝人世開啓另一道門扉,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技術發展難以停下腳步,尤其是對缺乏信仰的現代科學而言更是如此。他們這項低調的革命行動只能拖延事態發展速度,最後卻終將以失敗收場。但他們毫不死心地搜尋文獻,竄改故事,將真相埋入謊言之中,盡一切努力阻止新型屍者技術恢復原本的面貌。
「我這麼做的目的就是與你對話。」
阿列克塞曾這麼說過。
由於他們無法阻止新型屍者技術不斷外流,所以他們只好刻意發動一場事件,藉由這場事件將該神祕技術的內幕送入英國人的耳中。而我所扮演的角色,只像是一隻受到燈光吸引的飛蛾。他們採用如此大費周章的方式,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這些情報無法透過任何官方祕密聯繫管道傳達給英國人。所以,他們只好設法引來一名英國情報員並親口告知。
二般說法是二十年,當然這得視實際使用狀況而定。不過遭棄置不理的屍者能維持屍者狀態多久,目前還是未知數。超過耐用年限的屍者,身體應該會漸漸腐朽而無法動彈。但沙萬是例外,無法靠常理來推測。」
「沙萬。」伯納貝突然發話。
就如同長時間的規律步行會引發幻覺一樣,經過調整設計的音樂往往也能讓人進入催眠狀態。例如情緒的變化,也是一種意識的變異。卡拉馬助夫利用鴉片及具有意識變異效果的音樂,讓意識互相交雜,進入朦朧的狀態。我往散落在桌上的針頭及藥瓶瞥了一眼。就像古代遭阿薩辛教團欺騙的年輕人一樣,卡拉馬助夫將自己的意識引入了大腦內的伊甸園,再以模擬靈素輸入機徹底封鎖。他的意識將永遠困在由打孔卡上的記號所建構的地獄之中。
而且死亡並不是人類的特權。「死」幾乎可說是所有生物的定義。不會死,就稱不上是生物。換句話說,屍者只是單純的自然現象。
伯納貝像個孩子一樣歪著腦袋說道:
我們所在的世紀正在發生急速而大規模的變質。
四十年前正值第一次阿富汗戰爭,沙萬在戰亂時期帶著屍者來到這裏,難道只是巧合?當時是否也有情報員像我一樣奉命前來調查屍者帝國的真相?
「在活人腦袋裏輸入虛擬靈素,這絕不可能。」我說出了這句愚蠢至極的話。
三、禁止對活人輸入虛擬靈素。
「在進化的過程中,或許個體的死亡對整個種族的生存是有幫助的。」
我們的話題彷佛永無止境。
庫拉索金要求清洗卡拉馬助夫的身體,於是我們全來到了河邊。屍者的動作似乎比昨天更加遲緩得多,這或許只是心情造成的錯覺。孩童屍者的周圍地上到處是松果,但他卻不像普通孩童一樣興奮地俯身撿拾。
──俄皇直屬第三部門內,已有不少人看出國家遲早會因無法妥善管理所有屍者而釀成大禍,因而對皇帝起了反叛之心。
我不明白這兩件事有何瓜葛,阿列克塞解釋:
油燈的黯淡光芒反而加深了房間內的陰暗氣氛。卡拉馬助夫與庫拉索金的臉隱約浮現在光芒之中。一個是已經背叛俄羅斯軍隊的男人,另一個是即將背叛俄羅斯皇帝的男人。深厚的友誼,加上提倡理想社會改革及人類救贖的導師費多羅夫。
「這就是……」我忍不住開口問道。
我給了個模糊的回答。目前學界一般認爲只有人類才擁有靈魂,而這個論點的最大證據就是屍者。人類是唯一能變成屍者的生物,這證明只有人類纔有靈魂。這個說法很難遭到推翻,就算以「無法將其他生物變成屍者只是因爲技術不足」來辯駁,氣勢上總是遜了一籌。就連因強烈支持進化論而遭人揶揄爲「進化論的看門狗」的赫胥黎,在面對這個議題時也只能靠大聲呼嘯、揮舞雙手來反擊。【注:赫胥黎(Thoms Henry Huley,1825-1895),英國生物學家,因捍衛進化論而有名。】
「讓他親口說出來,是最好的方法。」
「第一具實驗體誕生於西伯利亞流放收容所。那是一場試圖讓屍者維持生前智能的實驗。這一類技術開發實驗相當普通,並非是阿遼沙發現『筆記』之後纔開始推動,我相信貴國一定也正在幹類似的事。當然,『筆記』的出現讓研發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伯納貝一邊彈著音樂盒的齒鍵一邊說道。庫拉索金點了點頭。
直到日出三竿之時,我們才發現了阿列克塞‧卡拉馬助夫的屍體。
伯納貝隨手將一團紙包丟給我。
我驀然感覺一股寒意自背脊往上竄升。卡拉馬助夫一直到凌晨還在跟我天南地北暢談,如今卻成了一具屍體。一具持續死亡的屍體。強烈的疑問自我的喉嚨往上衝,撞在腦門上,狠狠地炸了開來。驀然間,我想起了同樣成爲屍者的德米特里。我曾懷疑卡拉馬助夫發動叛亂的原因是目睹兄長德米特里變成了屍者,但庫拉索金否定了我這個推論,昨晚卡拉馬助夫在這件事上也顧左右而言他。當時庫拉索金曾說,德米特里還活著……不,不對。當時庫拉索金並非這麼說。我回想起當時庫拉索金的說詞,甚至不必調閱星期五的對話紀錄。
阿列克塞渴望追求費多羅夫所提倡的精神圈境界。只有在那個境界裏,人類才能展露出沐浴在神光之中的完美形象。然而阿列克塞最後看見的,卻是一個誕生於逆神行徑且難逃自我毀滅命運的虛僞世界。
「那麼靈魂呢?靈魂是進化過程的產物嗎?」
「我心裏也有些愧疚。」
赫伯特‧史賓賽與阿爾弗雷德‧華萊士在本世紀提出了「進化論」,但目前還有許多尙待解決的難題。種族不斷產生變化,只有優秀的個體才能存活,此過程不斷反覆累積,造成生物的改變越來越大。這套理論能否套用在人類身上,目前引起了極大的爭議。【注:赫伯特‧史賓賽(Herbert Spencer,1820-1903),英國哲學家,有「社會進化論之父」之稱。/阿爾弗雷特‧華萊士(Alfred Wallace,1823-1913),英國生物學家,「物競天擇理論」的提倡者之一。】
阿列克塞朝庫拉索金說了一句諺語。
「我們的身體,就是我們的事業。」
在東方泛出魚肚白時,阿列克塞伸出了白皙而纖瘦的手掌。一旁的伯納貝早已鼾聲連連。
「進化造就了死亡,你認爲這個想法是正確的嗎?」
「禁止對活人輸入虛擬靈素」。
「技術是怎麼泄漏出去的,如今已無法追查了。在阿遼沙查明細節之前,以活人制成的新型屍者早已在市面上流通。或許是研發部爲了搶功勞而操之過急,也或許是某個高層在背後掌控一切,但真相恐怕永遠沒有大白的一天。阿遼沙重新奪回『筆記』的控制權,發現新型屍者已充斥市面,於是著手調查這件事。他發現成了屍者的德米特里,那隻能說是……一場悲劇。」
我殺了一個遭人奪走未來、灌入死亡而毫無抵抗能力的屍者。我殺了一個活人。
「你想把爛攤子丟給我們收拾?」
也許我應該主張我也有權利閱讀卡拉馬助夫遺留下的資料,但我決定完全交給庫拉索金處理而不加以干涉。當伯納貝捏爛了桌上的音樂盒時,庫拉索金的眼神中難得流露出了感謝之意。
伯納貝的率真並未引發我心中的羨慕。庫拉索金說他得留下來整理卡拉馬助夫遺留的研究資料。卡拉馬助夫早已知道庫拉索金會帶著準備接收機密情報的敵國情報員來訪。對卡拉馬助夫而言,等待庫拉索金這個老友來訪,就是等待死亡的降臨。但在等待的日子裏,卡拉馬助夫依然持續進行研究。我真不知該不該爲他的勤奮好學而表達敬意。庫拉索金告訴我們,他好不容易纔說服卡拉馬助夫別太早自我了斷生命,等我們抵達後才使用虛擬靈素輸入機。
第三條在我腦中不斷迴盪。一旁的庫拉索金對我的震驚毫不理會。原來這就是俄皇直屬第三部門不惜背叛皇帝也要告知宿敵華辛漢機關的祕密。一項費多羅夫等人企圖掩蓋卻難竟全功的屍者技術。一則只能靠這種特殊方法才能傳達的故事。新型的屍者,阿列克塞‧卡拉馬助夫看見的絕望深淵。
庫拉索金以聳肩代替回答。
「星期五,簡易靈素輸入機!」
阿列克塞來到此地,並非只是單純想嘗試與屍者的共同生活。他的主要目的,在於調查四十年前曾定居此地的屍者集團的來歷,以及尋找諾斯特拉總語系理論的證據。
「老師認爲要復活人類的靈魂,有個必要的前提,就是靈魂必須能夠被記錄。要記錄人類的靈魂,當然得使用人類最初的語言。這就跟伊斯蘭教規定讚頌阿拉的詞句必須使用阿拉伯語一樣。」
「沒用的。」
「接下來該怎麼做?」
「你早就知道了?」伯納貝又問了一次。
我所看見的,是一幕不可能出現,也不應該出現的景象。椅子上的卡拉馬助夫聽了我的呼喊,竟緩緩睜開了雙眸。他的視線筆直地射向前方的虛無空間。尙未完全消滅的生命餘韻,搗亂了其身爲單純物質的和諧。此刻我的心情,或許就跟當年卡拉馬助夫親眼目睹號稱聖人的佐西馬長老的屍體發出惡臭時一樣。那張五官輪廓極深的臉孔平順轉動,以正面對準了我。我跟他四目相交,但他的視線焦點卻不在我身上。
庫拉索金別過了頭,沒有回應。
我雙手一鬆,放開了庫拉索金的衣領。卡拉馬助夫爲自己灌入死亡的行徑,我甚至不敢肯定那稱不稱得上是自殺。如今他神色木然,彷佛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即使親眼目睹了證據,我依然無法相信這是可能做到的事情。
庫拉索金出現在門口,說了這句短得不能再短的感想。剛剛負責撞破房門的伯納貝則一臉冷靜地環顧室內,他看見卡拉馬助夫那疲軟無力的手腕底下的那張桌子,於是走了過去。桌上有個長度跟手肘差不多的狹長型盒子,伯納貝粗魯地打開盒蓋,裏頭是一座有著細長齒鍵的音樂盒。此外,桌上還放著阿列克塞原本以繩索綁在脖子上的藍色十字架,但那十字架已斷成了兩截。翻開盒蓋時的震動釋放了音樂盒內發條的餘力,滾筒上的節點在細長齒鍵上一撥,發出了最後的嘆息聲。斷成兩截L形的十字架彷佛隨之輕微搖擺。伯納貝在周圍用力吸氣,說道:
舒華德聽哥本哈根的同事提及的新型屍者控制技術。
當我踏碎地上的針頭及藥瓶時,伯納貝轉過了頭,假裝沒有瞧見。
「令所有死者復活,是否意味著人類的滅亡?」卡拉馬助夫淡淡地笑著問道。
我點了點頭。
庫拉索金臉上終於露出無奈的神情。伯納貝裝模作樣地重重哼了一聲,說道:
眼前這個男人爲了思考這個陰沉而灰暗的問題,耗費了大半人生光陰。
「爲了報告任務結果,你必須率領那些屍兵回到聖彼得堡。那些遭強灌靈素的活人屍兵,都是重要的『證物』。這一點,想必也在你們的盤算之中吧?如此一來,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率領屍兵軍隊進入俄羅斯首府。不過憑這點兵力要發動革命,建立新的帝國,恐怕是辦不到的。你們要推翻腐化的帝國政府,唯一能採用的手法大概就是暗殺吧。卡拉馬助夫是不是要求你把他的身體改造成屍者炸彈?在皇帝或高官接見『證物』時,來一場大爆炸,這就是阿列克塞‧卡拉馬助夫心中的最後希望,我說的沒錯吧?」
「阿列克塞‧卡拉馬助夫!」我再次大喊。
一、禁止製造難以與活人區分的屍者。
「但他一點也不像是鴉片上癮者。」
伯納貝朝著庫拉索金笑了。在這趟旅程中,這是他第一次對庫拉索金露出笑容。
在活人的腦中強灌虛擬靈素,卡拉馬助夫在流放收容所看見了依此技術被製成屍者的兄長。而實現這項創新技術的關鍵,正是自己找到的「維克托筆記」。庫拉索金說過,德米特里並沒有死,同樣的道理,眼前的卡拉馬助夫也沒有死,他此時的狀態甚至無法以單純的屍者來定義。
「你認爲沙萬還活著嗎?」我問。
「這麼多年了,應該早已超過屍者耐用年限纔對。」
「四十年前率領屍者來到此地的人,就是沙萬?」
「別玩了。」我說。
當時庫拉索金說的是,「德米特里並沒有死。」
遭強灌靈素的活人屍兵……
全世界有數不清的地下室正在進行屍者實驗,駭人聽聞的謠言從未間斷過。
「和你們談話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
沙萬,四十年前來到此地的屍者之王。獨一無二的屍者。屍者中的亞當。
我不假思索地大喊,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道命令有何意義。
我對阿列克塞說了一句「明天見。」阿列克塞回給我的卻是「告辭了。」接著他帶我們進入客房,便獨自離去。此時我竟沒有察覺,庫拉索金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阿列克塞的背影。
庫拉索金說這句話,並非只是「變成屍者不算死」的無聊文字遊戲。我腦袋裏彷佛聽見了金屬鎖頭因老朽而跌落地面的清脆聲響。接著,「法蘭肯斯坦三原則」浮現在我的腦海。
「一切依照計畫進行。」庫拉索金伸手在胸前畫了東正教式的十字架,「我與兩位之間的任務到此結束。」
庫拉索金聳了聳肩,沒有回話。
我回答得相當謹慎。進化論並不是能夠套用在一切現象上的理論。例如骨頭是白色的,並非因爲白色的骨頭對種族延續最有利。骨頭的白,只是令骨頭保有足夠強度的附帶現象。
伯納貝一邊問,一邊逗弄著那些徘徊在碼頭邊的無主屍者。他故意伸腳將屍者袢倒,輕推屍者的肩膀,或是抱起孩童屍者,對著那毫無表情的臉孔擠眉弄眼。
談論話題包含帝政,包含專制,包含神學,包含科學,包含進化論,包含古代祕術,包含人類的創世,包含屍者的未來,包含世界,包含追查沙萬行蹤的萬里長征。
他身爲嚮導,一路上只是建議一些難以成功的路線,並在不說謊的前提下故意避免提供具體情報。這或許就是他能做的最大抵抗。
「目前沒有明確證據。」阿列克塞輕輕搖頭說道,「不過這附近有個口耳相傳的故事,從前曾有一羣礦工試圖挖掘伊甸園,最後自取滅亡。」
「這就是『環境同步』技術的真相。」
伯納貝仰頭望著石壁上鑿出的窗孔,不住扭動肩膀,一副等不及的模樣。關於卡拉馬助夫遺留下來的那些資料,伯納貝認爲那裏頭一定包含關於沙萬的資訊,但我推測那可能性不大。既然卡拉馬助夫早已知道我們將來訪,任何不想讓我們知道的機密訊息,應該早銷燬了纔對。
在這昏暗的石窟中,我們徹夜長談。
Ⅸ
「我越看越覺得這些傢伙挺可憐。」伯納貝說。
「這是鴉片吧?」
「庫查,接下來該如何抉擇,你自己決定吧。」阿列克塞說。
二、禁止製造能力超越活人的屍者。
「阿列克塞!阿列克塞‧卡拉馬助夫!」
一國政府竟帶頭違反「法蘭肯斯坦三原則」。如此醜聞,當然不能經由任何正式及非正式管道泄漏出去。僵化的官僚體制及冷血的醫學界,造就了這樣的悲劇。庫拉索金以絲毫不帶感情的語氣說道:
「你爲什麼不編些謊言,拖延我們到這裏的時間?」我問。
庫拉索金深深頷首說道:
「他藉助了鴉片與意識變異音樂。」
阿列克塞以極度平靜的語氣問我:
「或許吧。」
「一場悲劇?」
假如死亡是進化過程中產生的要素,那麼令所有死者復活,等於是與進化唱反調。然而希望讓死者復活的,卻是同樣誕生於進化過程的「靈魂」,這複雜的因果關係在我腦海裏不斷盤旋。進化造出了靈魂,而靈魂卻試圖破壞進化。彷佛整個人類種族的巨大運作架構,只是爲了讓人類步入滅亡之途。或許這正意味著人類世界的末日。卡拉馬助夫‧阿列克塞整個人流露著一股厭世的虛無氣息,或許正是因爲腦袋塞滿了這些念頭。
「任何可能發生的事,都有發生的一天。」
我惡狠狠地揪住庫拉索金的衣領。
那是一陣呼喚聲。我甚至不敢相信,那是一陣發自我口中的呼喚聲。
昨天剛到此地時,卡拉馬助夫領我們進入的那個房間,如今正瀰漫著一股甜香。阿列克塞癱坐在椅子上,仰起了頭,大大張著口。數條電線自他的頭頂延伸而出,連接在一旁的模擬靈素輸入機上。
「那不是真正的友情。」庫拉索金冷冷答道。
我回想起了當初在開伯爾山口曾親手解剖一具屍兵。我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手腕變得僵硬且不住顫抖。
這趟旅程至此畫上了句點。
伯納貝朝宛如巨大茶炊壺的模擬靈素輸入機上頭的電線踢了一腳,轉頭朝站在門口冷笑的庫拉索金說,「你早就知道了?」
「這個交給你處理。」他說。
我無奈地揮了揮手。打開紙包一看,裏頭是原本擱置在卡拉馬助夫身旁的那個斷成兩截的藍色十字架。那略帶透明的藍色琉璃石中,彷佛塞滿了無數星辰。
卡拉馬助夫等人竭盡所能想要阻止活人屍者化技術繼續擴散。絕大多數新型屍者都已集中在此地,但在孟買及開伯爾山口,我們還是看到了新型屍者,可見得遺漏的個體也不少。至於「維克托筆記」,則似乎已流入了日本。
「榎本【注:榎本武揚(1836-1908),幕末及明治時期政治家、外交官。一八七四到一八七八年間擔任日本駐俄大使】這個日本人,我曾在莫斯科見過一面。」
「爲什麼不早說?」
「他以法語跟我攀談,我假裝聽不懂。我記得他曾稱讚我『你俄語說得真好』,還曾提到『若不是古代巴比倫塔一事,如今我們也不必爲了語言不通而煩惱』。」
當前須要面對的問題相當多。如何處理關於新型屍者的消息?如何查出沙萬的行蹤?如何取回流入日本的筆記?如何弄清楚平克頓公司到底掌握多少情報?就連費多羅夫提倡的精神圈思想,聽起來都帶著些許危險氣息。還有,既然「維克托筆記」已找到,爲何無法制造出第二個沙萬?難道「法蘭肯斯坦文獻羣」裏,除了「維克托筆記」之外,還欠缺了什麼掌握靈魂奧祕的關鍵技術?
庫拉索金則毫不理會這些重重難題,滿腦子只有如何發動革命、推翻俄國帝政。至於卡拉馬助夫,則是藉由結束自己的生命,將所有希望託付在我們的肩上。在他的心中,是否曾向神祈禱?
As-Salāmu "Alaykum.(願安詳眷顧你)
「你打算接下這個擔子?」
伯納貝一邊抖動著肩膀肌肉,一邊問道。我只是點點頭,給了個不置可否的回答。如果我沒有親眼目睹卡拉馬助夫自我了斷,只是聽了關於這件事的情報,我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我會不會把這一切當成單純的故事,寫完了報告昏便拋諸腦後?我會不會在得知真相後,依然單純地認爲新型屍者也是技術革新的成就之一?我自己也說不上來,但我相信這就是卡拉馬助夫心中的擔憂。他認爲讓我親眼目睹他的死亡,是個必要的過程。
爲了讓我不得不面對現實,卡拉馬助夫選擇了死亡……然而這樣的想法,或許只是自我膨脹的產物。正如同我自責沒能阻止他自盡,也是一樣的道理。這是一場費多羅夫及俄皇直屬第三部門叛亂勢力聯手籌劃的大戲,我們只是跳進來趟渾水的傻子。就算我們沒出現,他們的計畫也會照常執行,卡拉馬助夫的命運不會有任何改變。沒錯,我們只是單純的旁觀者。
但我不得不說,這是一個相當愚蠢的做法。卡拉馬助夫……不,阿遼沙的所作所爲,我一點也不敬佩。當然,我也沒資格敬佩,就像我沒資格同情他一樣。
總而言之,我的任務就只是撰寫一份關於此事的報告書。
「放輕鬆點,不必這麼焦躁。」
伯納貝大大伸了個懶腰,又打了個宛如要呑下天空的大呵欠。我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望著他說道:
「爲什麼你能這麼輕鬆?這件事要是處理不當,整個世界將陷入慌亂。一旦將活人轉化爲屍者的技術廣泛流傳,沒人能預測事態將惡化成什麼樣的程度。」
「沒那麼嚴重。」伯納貝又打了個呵欠,「以長遠的眼光來看,我們都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