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英話 空·隱形
《混物語》 · 西尾維新 · 8713 字
001
空空空是隸屬於地球鏖滅軍的空降部隊隊長。弱冠十四歲就掛上這個頭銜,我這個平凡的十九歲大一學生難免激發自卑感。但他不只是隊長,還是拯救全體人類的英雄,所以真的非常了不起。哪像我光是拯救一名斷手斷腳奄奄一息的吸血鬼就用盡全力。
只不過,如果不考慮這些經歷與功績,單純着眼於性格,我覺得自己也和這樣的英雄有共通之處。
沒有情感的少年。
不會對任何事感動的少年。
總是保持冷酷,絕對不會對任何事激動,在任何困境或是任何逆境之下,都是毫無感覺不爲所動,總是能像機械進行冷靜判斷的少年。
哎呀哎呀,簡直是照鏡子看我自己吧?我的天啊,這個角色設定,即使說是阿良良木曆本人也不爲過。如果這個人不是我會是誰?空空空嗎?真是的,角色重疊到這種程度沒問題嗎?我難掩內心的困惑。
如各位所知,我年輕的時候也經常被批評是冷血的男人。我想起昔日動不動就說出「我不需要朋友。因爲會降低人類強度」這種話的自己。
依照詳細的說明,他和名爲酒酒井缶詰的純真幼女共同行動,率領的部隊隊員也大多是性格獨特的女生,除此之外,他和我之間不容忽視的共通點也絕對不算少。
所以要是和他見面,說不定會意外地跨越世代鴻溝意氣相投。我懷抱這個淡淡的期待。
淡淡的期待 ——天真的期待。
我懷抱這份期待的時間點就和他截然不同,這份期待也當然被打成粉碎。問我爲什麼?因爲如前面所說,他是英雄,我不是。即使角色再怎麼重疊,即使我單方面抱持的不是自卑感而是親近感,也無法填補這段差距。
說到可以拿來填補差距的東西,頂多就是我被利刃切割肢解之後的屍塊。
002
昔日化爲吸血鬼,在我體內留下好幾個後遺症,代表性的後遺症之一就是視力強化。雖然沒有好好測量過,不過換算成數值應該是3・0,甚至高達5・0也不一定吧?
總之,雖然比不上之前的瞳島眉美,但我夜視力很好,動態視力也很好。這始終是後遺症,是經常伴隨着後悔,無法抹滅的副產物,所以我再怎麼樣都不會引以爲傲,即使如此,我在某方面還是會下意識去依賴吧。從那個春假至今一年多了,不知何時變得「理所當然」的「這個能力」居然陷入無用武之地的絕境,使得我慌張不已。
透明的敵人 ——透明的英雄。
我對此驚慌失措。
「老實說,我很驚訝。阿良良木歷先生。這把看不見的劍『虐待太郎』,你是怎麼躲開的?」
我聽到像是在安慰我的這個聲音,但是隻聞聲不見影。我現在位於(應該說是被追趕到)曲直瀨大學深夜的大教室,但是可以容納將近三百名學生聽講的這個空間,看起來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看不見任何人。
不只是「虐待太郎」這把看不見的劍。
我甚至看不見追殺我的刺客。
這種打小報告的方式太誇張了。
「醜惡怪俠」 ——記得是這個名稱。
應該說……喂。
「說來挺好笑的,如果我們以不同的方式相遇……咿!」
回想起我因爲成爲吸血鬼而差點被討伐的那個春假,這個事態令我忍不住失笑。因爲我現在居然必須主張自己不是「地球陣」,只是前吸血鬼。
「我真的非常尊敬阿良良木先生。真的是男人中的男人。」
和地濃一同克服苦難,雖說只是暫時卻肯定建立過搭檔關係的我,居然被她輕易出賣給上司……那孩子是沒有女性魅力的不二子嗎?
破壞均衡,釐清疑惑。
因此現在是保持距離的均衡狀態……不過這種狀態也不能持續太久吧。
「沒能順心如意?什麼事?」
拿這個話題閒聊太沉重了。到最後,實現和平的居然是開發出來的武器……這個少年選擇話題的方式也是亂七八糟。
是罕見的偶發事故。
我將這份心情暫時放到一旁,向少年說「我懂,你說得一點都沒錯,我正想要這麼說」表示理解之意。想拉近彼此的距離就由我開始吧……
光是得知就可能被滅口的極機密情報,你爲什麼多嘴告訴我?當時我對此憤慨不已。
即使沒有「心」,也有武術所說的「殘心」。
「我很清楚你的想法。我以前也是這樣。忍不住就想起當時放話說『我不需要朋友。因爲會降低人類強度』的往事。」
等於在宣佈這是任務所以要殺我……可惡,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再怎麼沒有情感也該有個限度。
所以在這個時候,我必須全心全力逃命。
003
哎呀,沒有反應。
沒想到我居然會被當成「地球陣」的怪人,被「空降部隊隊長」這種幹部級的人物威脅性命……
「你一直依賴自己的卓越視力,所以在看不見我的現在,你混亂到不必要的程度。但是和你對峙的我也好不到哪裏去,如果我沒穿着這種最新科技的產物,應該能以更直接的手段攻擊你吧。戰鬥技術變得先進,反倒限制我在這時候無法訴諸暴力。」
「……唔!」
反倒是因爲我阿良良木歷很有自覺,而且確實是「雖然是人類,卻不太像人類的人類」,也就是前吸血鬼。
考慮到形式上是少年(兵)們被大人的苦衷波及,空空(以及地濃)就有酌情減刑的餘地,不過就算這麼說,我還是不能乖乖被殺。好啦,這下子怎麼辦?
即使我沒能將血濺在空空正在成長的十四歲身體,劍刃肯定也有沾到血……
我原本想將血濺在透明人身上,像是螢光塗料那樣當成印記……然而看不見的英雄依然維持看不見的狀況。
和身體或劍刃沾上的血液不同,在這種狀況,水面(血面)激起的波紋確實看得見,不過在吸血鬼時代就算了,現在只是前吸血鬼的我要是實行這個方案,我不需要被英雄討伐就會因爲出血過多而死。
這種應該要分級評定的殘虐性。
看不見自己的英姿,也看不見自己的劍招……要是胡亂揮劍,無法避免砍中自己的可能性。
我認識的人可以說絕大多數都是這種傢伙……我不忍心一味增加英雄少年的工作。
正如預料,英雄剛把話說完就砍向我。大概是瞄準我的脖子,橫向揮出「虐待太郎」。
我不小心發出「咿」的哀號。
空空也明白這一點。
我以更加混亂的腦袋再次確認。他 ——空空空穿着無法目視的服裝。
在這種狀況,最可怕的是空空胡亂揮動「虐待太郎」進行特攻。要是做出這種充滿雜訊的動作,我幾乎不可能直接聽聲音判別動作。
我站起來之後立刻環視周圍……行不通嗎?
即使不是這樣。空空肯定也想避免和我扭打成一團……無論是否看得見,要是抓住就沒差了。
空空如此說明。
「無法依賴視覺的話就依賴嗅覺」是這個空談的重點,不過說來可惜,即使濺在他身上的血會散發味道,我被「虐待太郎」砍傷的脖子也散發出一模一樣的濃烈鐵鏽味。
「我可以理解這種感覺。這叫做『理性的無知』。我偶爾也在想,如果我不知道戀愛爲何物,應該也不會知道這種痛苦吧。」
可能是突發任務,或是進行其他任務的時候順道前來,也可能是政治方面的隱情……地球鏖滅軍大概就是這種組織吧。
只不過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能被他嚴正討伐。
但是我想主張自己在這種心理戰略勝一籌。只要能讓這個冰冷沒有情感的英雄捧腹大笑,肯定是我會勝利。
總之,故意被砍之後將血濺在他身上的「螢光塗料作戰」失敗。這是一個需要揹負風險卻毫無成果的作戰……即使如此,我還是絞盡腦汁想從這個失敗的作戰勉強找出成果,想出「以濺在他身上的血腥味鎖定他的位置」這個點子,然而這只是紙上空談。
如果以不同的方式相遇,我肯定會以不同的方式被殺。
完全沒有共鳴。
總之,空空以聲音抵銷腳步聲,使得我難以察覺他的動作,相對的,成爲雜音的這些說話聲,使得我可以在某種程度掌握他的位置情報。也可以說我目前就是靠着這種方式活下來。雖然我突然被襲擊而驚慌失措,但他也絕對不是做好萬全準備萬無一失前來討伐我。
只不過,我也知道空空不會這麼做……因爲真要說的話,面對擁有「醜惡怪俠」與「虐待太郎」兩樣裝備的隱形英雄,這是我唯一觀察得到的弱點。
這麼一來,唯一的救贖就是這場戰鬥沒殃及其他學生。居然說什麼「深感佩服」,他毫不留情把我逼入絕境的這種做法,不像是具備任何情感。
我可不是什麼「地球陣」。
剛纔勉強躲過攻擊,但我背後的桌子被砍成兩半。好驚人的鋒利度。我朝着該處踢出一腳,想說運氣好的話踢得中,不過當然踢空了。敵人早已移動。
她是玩弄人命,光是回想起來就令我毛骨悚然的超凡魔法少女……我和這樣的她經歷過各種事,又是被她復活又是被她復活,在這段過程聽她說的事情,也包括地球鏖滅軍的傳聞以及「地球陣」的傳聞。
所以他一直說話,一直說廢話,藉以隱藏自己的腳步聲。話說回來,即使內容一點都不重要,不過這孩子爲什麼總是說着無法打動人心的話語?
當然是因爲不想死,而且要是成爲前例就糟了。因爲這座城鎮除了我之外,還有許多「雖然是人類,卻不太像人類的人類」。
「沒能順心如意對吧,阿良良木先生。」
不死的魔法少女如此說明,讓我拙劣的理解能力也聽得懂。當時我覺得反正這是和我無關的世界軸設定,適度當成耳邊風。如果要說實話,那個魔法少女說的話語,我有九成是左耳進右耳出。因爲要是沒這麼做,我可能會煩躁到想死。
雖說是在平行世界發生的事,但我一度毀滅過人類……我實在無法主張自己是有益於人類的存在而抬頭挺胸,甚至沒低頭就不錯了……
「我聽地濃小姐說了。她說她遇見一個雖然是人類,卻不太像人類的人類。我猜想這個人說不定是『地球陣』。」
「別人看不見我的這個機制,我自己也不清楚……不過至少不是配合背景改變顏色的變色龍方式。過於先進的最新科學不是作用在我身上,而是作用在你的眼睛、視力、眼球、視神經以及意識……你不是看不見我,是沒能看我,阿良良木歷先生。更正。」
看起來沒打動他。
早知道應該好好聽她說明。
地濃昔日所屬的「絕對和平聯盟」,據說是爲了達成保護人類這個目的,毫不猶豫就敢犧牲整座城鎮的危險組織。目前我完全找不到充足的根據,證明地球鏖滅軍是不同於該聯盟的穩健派。
說來難過,我無法像這樣強烈駁斥……並不是因爲邪惡地球派來擬態爲人類的尖兵大多是沒有自覺的臥底。
空空繼續進行沒有內容,沒有情感的閒聊 ——繼續發出雜音。我們兩人都在教室裏連續微幅移動,不會停在固定的場所。
味道混在一起,我不可能清楚辨別。順帶一提,我原本想要和「螢光塗料作戰」同時進行的「藉由出血在教室形成血泊,從對方踩踏時產生的漣漪捕捉雙腿動作」這個作戰,還沒實行就被我駁回。
「不好意思,這個作戰是失敗的。」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這一劍。不是完全躲開,是爲了適度流血而故意讓劍尖劃破脖子。
「如果要淺顯到讓你拙劣的理解能力也聽得懂,那麼『地球陣』就是假扮成人類混入社會,想要從內部毀滅文明的怪人。」
「不,朋友是必要的吧。沒朋友的話很麻煩的。」
我祈禱劍刃沒有抹毒……將血濺在英雄身上,然後撲向地面拉開距離。不像是柔道的受身動作那麼帥氣,就只是一直在地上打滾。
即使不提這個,只要他不走地面改走桌面,這個作戰就沒用。所以我只能和至今勉強閃躲成功(失敗?)的做法一樣,靠着「聲音」預測攻擊。
連我家的屍體人偶都比較有情感。
身穿以吸血鬼視力都看不見的戰鬥服,手拿以吸血鬼視力都看不見的兵器,這樣的英雄現在將我逼入絕境。
空空以平淡的語氣說出非常恐怖的事,不過他說的果然大致沒錯……
「拿起劍就會失去用劍以外的選項。就算這麼說,還是無法拋棄劍。不只是科學,魔法也一樣,除非陷入相當的絕境,否則不會拋棄。如同人類即使知道會邁向毀滅,也不肯將一度提升的生活水準降回去。」
努力把沉重的話題轉換爲笑點吧。
換句話說,他自己也看不見。
不知道究竟是基於什麼原委,曾經是四國魔法少女的「Giant Impact」 ——本名(?)叫做地濃鑿的女生,現在好像加入空特部隊成爲隊員。
我不是怪人,卻是怪異。
……因爲強國彼此的軍事能力太強,所以反而無法開戰。類似這樣嗎?
大人的苦衷是最恐怖的東西。
只要脫離這個狀況就有一絲光明。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以祕密組織對抗祕密組織。
空空的話語沒打動我,我的話語更是沒打動空空……不過,他在朋友這方面不是說『需要』而是『必要』,可見這名少年多麼貨真價實,使我深刻感受到昔日的自己多麼虛假。
和邪惡地球戰鬥的組織「地球鏖滅軍」,我早就在非自願的狀況下得知……是之前聽魔法少女「Giant Impact」說的。
這時候即使說謊也好,應該同意一下吧。
「有嫌疑就要懲罰,這是地球鏖滅軍的規定。如果誤會的話就對不起了,但是我會依照這個方針行事。」
「…………」
雖說必須經由他人,但是隻要聯絡上我們的「無所不知大姊姊」,也就是專家總管臥煙伊豆湖,我應該能洗刷莫須有的嫌疑吧……爲了保護我自己,也爲了保護我的親友,我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地球陣』先生。這只不過是我們地球鏖滅軍引以爲傲不是天才的瘋狂科學家左右左危博士,重現了和你們的擬態術相同的理論。」
或許是基於親切的心態告訴我,不過空空故意說出無須多說的現實。
剛纔的安慰也完全沒打動我。
就算不會被看見,要是沒有謹慎揮動,「虐待太郎」很可能會成爲超過字面所述的「雙刃劍」。全身戰鬥服「醜惡怪俠」,也絕對不是防禦力很高的鎧甲。考慮到功能如此精密,反而甚至是脆弱到不堪一擊吧?
完全沒變化吧?
空空接着說下去。
說到一半就砍過來,我不禁憤怒心想這個英雄真是卑鄙,不過仔細想想,他打從一開始就使用這種作戰。以雜訊擾亂我的集中力,分心不去注意腳步聲。
「不,我深感佩服。如果不是任務就不會殺你了。」
明明是保護人類的英雄,卻對應該保護的人類說得這麼嚴厲。
「拋棄之後,或許會意外變得輕鬆喔。」
即使不確定他是否還在那個位置,我還是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這麼說。
不是爲了維持均衡的虛張聲勢,也不是在說我自己的經歷。我只是知道有人就是這種實際案例。
「她是和你同年的國中生。不過和你一樣,現在已經沒上學了……那個孩子昔日主動走下神明的寶座。不是被任何人逼入絕境,也不是被狀況強迫。」
力量是可以拋棄的。
只要是爲了夢想與希望。
我說出這個案例。我不會藉此要求他立刻解除武裝離開,但是我誠心誠意,注入所有的心意對他這麼說,肯定可以傳達到他的心裏。
我如此確信,但是我太天真了。
說起來,沒有心的這名少年,是否有在聽我說話都不一定……卻也沒有像剛纔那樣突然砍過來。
不只如此,他好像反而早就離開我這個攻擊目標,躡手躡腳移動到大教室的講臺附近。更正確來說,是移動到講臺附近設置的音響設備。
若問我爲什麼會知道……
『當!!!』
因爲設置在室內四個方向的喇叭,響起這個震耳欲聾的聲音。在我的話語與空空的話語都沒能迴盪的這間教室迴盪。聲音 ——音樂沒有就此結束,像是要舉辦業餘樂團的快閃演唱會般繼續播放。
啊啊,我知道了。原來打從一開始就是這個目的。
空空把我趕進這間大教室,就是這個目的。
我自認是爲了避免成爲甕中鱉而逃進比較寬敞的教室,不過站在英雄少年的角度,這間有音響設施的大教室正如他所願。
因爲這麼一來,不必浪費脣舌進行沒有內容也沒有情感的閒聊,他不只能消除身影,甚至可以消除腳步聲。利用喇叭播放的雜音和嘴巴所說的話語不同,不會因而被我這個目標取得位置情報。
剛纔他暫時沉默,完全不是爲了專心聽我說話,大概是多花了一些時間把收納在戰鬥服內袋的精巧通訊機器,連結到有點年代的大規模音響設備……這個冷酷少年喜歡的音樂意外地是搖滾風格,不過最新科技的通訊機器似乎一樣可以用來播放音樂。
「大事不妙……」
而且造成「迴響」。
後來的進展很簡單,鑽過利刃的我,和兩名透明軍人拉開足夠的距離之後,聯絡我親愛的客服專員 ——屍體人偶斧乃木餘接,請她幫我和臥煙伊豆湖牽線。因爲現在的我因故和臥煙是絕交狀態。
必須在距離被拉近之前跑走,逃離這間被音樂支配的大教室。
基本上,我這時候所做的事情,和剛纔以腳步聲把握動作、以說話聲把握位置的做法差不多。
關於第二名刺客,我沒將血濺在她身上,所以很難以味道判別。即使如此,我還是感覺得到她,並不是因爲現場的危機使我的超能力突然覺醒。
總歸來說,空空不是一個人前來。身穿「看不見的軍服」,手揮「看不見的兇器」的英雄不只他一人,除了他還有另一人。
大音量的音樂確實覆蓋腳步聲,然而因爲這個策略而同時浮現的不只是空空的身影,還包括另一人的身影。
事實上,我沒看見。「醜惡怪俠」與「虐待太郎」從頭到尾都維持看不見的狀態。
無須覺醒,這是我原本就擁有的吸血鬼能力。不是用看的,也不是用聞的,是用聽的。
做出那種程度的暴行卻這麼率直抱歉,真是不得了……他一邊低頭一邊像是口頭禪般說出的這句道歉,空洞到令我冒出「咦?這麼沒誠意?」的疑問。或許我應該心想「就是要這樣纔對」大呼痛快,即使他在抬頭的瞬間再度砍向我,大概也不必感到奇怪或是驚訝吧。
我不會說自己從一開始就看透一切。
理性的無知。
所以,我被斬首了。
004
實際上,我確實看不見。
所以我滿懷期待,希望在將來的某一天,可以和主動走下英雄寶座的少年推心置腹開懷暢談。
講臺附近。
「好,賓果。正如空空的作戰。」
原來他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雖然說了好幾次,但我真的沒看見。
如果我是他們口中的「地球陣」,肯定是這種結果。以往在這個局面都應該以「說來諷刺」這四個字開頭,不過只有這次可以光明正大地說,正因爲我是前吸血鬼,我才得以九死一生撿回一條命。
就這樣,猶豫不決的蝙蝠撿回了一條命。
將目標趕進封閉空間,至今只能刻意說廢話透露位置情報(順便隱藏另一名刺客的存在),以這種不完美方法隱藏的腳步聲,改以大音量的音樂完全覆蓋,等到目標完全找不到透明之劍失去理智,驚慌要逃離這個封閉空間的時候,由埋伏在出口的第二名刺客一劍斬殺……不是將目標趕進去而是趕出來的這種做法,正是空空本次作戰的精髓,不過冷血到可恨的這個怪人討伐計畫,唯一的瑕疵在於我預先察覺到出口埋伏着第二名刺客。
隨着像是帶刺花朵般瀟灑的這個聲音,看不見的利刃以眼睛追不上的速度,瞄準我的脖子揮下。
明明各方面差強人意,卻只在求助的時候表現傑出,看來我也已經成爲大人……更正,成爲大學生了。這就是如同雙胞胎的我與空空,除了「是否是英雄」之外的少數差異之一。
正因爲視覺被封鎖,我才能以迴響的聲波進行定位,不過我也真的在同一時間心想「大事不妙」。因爲我原本以爲對方只有一人,其實是兩人。
那麼我必須採取行動。雖然已經無法掌握他的腳步聲,不過既然已經啓動音響裝置,這時候的英雄少年至少肯定在那裏。
順帶一提,總管出手介入平息這個風波之後,空空向我道歉了。
如同有光就有影,英雄的光輝照亮反派,在英雄傳說確實是常見的劇情……如前面所述,我得救的原因在於我不是「地球陣」而是前吸血鬼,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或許可以說正因爲空空是英雄,我才能得救。
如同地獄的三頭看門犬,無聲無息埋伏在大教室門口的另一名英雄。或許應該說是和英雄成對的黑暗英雄。
均衡瓦解了。被瓦解了。
只能放棄所有反擊手段,在空空 ——空空等人察覺到我已經察覺一切之前逃走。
這次,我在形式上是因爲空空進行臨門一腳的音響作戰,反而被他救了一條命,不過在解開誤會之後,我聽說這種自己闖禍自己收拾的狀況,對於英雄來說似乎是家常便飯。雖然是英雄的英雄表現,結果卻喚醒沉睡的邪惡。
不只是不妙的程度。
仔細想想,這麼好用的軍用武器如果沒有量產,肯定不是基於倫理以外的原因。而且空空隸屬的地球鏖滅軍,應該是和倫理這種東西無緣的組織。
依照慣例,因爲我妙語如珠而被打動內心的交談對象,會在接下來的篇幅和我和解,但是這個英雄做事完全不看氣氛。
明明不知道的話就能保持平穩心情,卻得知自己已經窮途末路,所以我手足無措狼狽不已。雖然除此之外還準備了許多方法,不過事到如今,蝙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不可以用「那你果然有看見吧」這句話抨擊我。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人類不會將一度習得的生活水準降回去,同樣的,也不會將一度習得的戰鬥水準降回去。這是業障,也是宿命。
話語即使無法打動人,也會打響聲音。
不過,在音響裝置啓動,大音量的音樂響遍教室的時候,我就是在這時察覺到提劍靜靜站在門口的第二名刺客,也從腰部的骨架得知她是女生。
可以確定不是地濃……推測不是阿良良木後宮而是空空後宮成員,更正,是空降部隊隊員的這名黑暗英雄,在戰鬥進入均衡狀態時也沒有出手相助,帶着武器默默待在被安排的位置,等待應當到來的那一瞬間到來,對此我必須致上稱讚的話語。
只不過,空空將「透明人兩人聯手」這張王牌隱藏到最後關頭的這個作戰,我只能說果然非比尋常。
最近沒有像樣的戰鬥劇情而有點缺乏運動的雙腿,在我的鞭策之下快步穿越課桌之間的斜坡。我像是破門般踹開門板,以前傾姿勢要鑽出教室的時候……
只是聽得到。
朋友是必要的吧。沒朋友的話很麻煩的。
埋伏在門口的她,應該是要鎖定我衝出大教室的一瞬間動手,不過這也是我要鎖定的一瞬間。畢竟我已經得知是兩人聯手,同時得知不會有三人以上聯手,所以我只要假裝中計,假裝看不見,應該可以躲開刺客高傲揮下的這一劍。
若要說明究竟是怎麼回事……
沒有真心也沒有私心,真要說的話,就是隻在嘴上說說的謝罪。
我把響起的搖滾曲調當成BGM,像是音樂劇電影的最高潮般跑向門口。空空看起來是運動健將,不過塞滿最新科技縫製而成的軍服「醜惡怪俠」,我認爲應該不適合進行迅速的動作。
公平來說,至今從來沒有角色被我的妙語如珠打動內心,要是拿這件事批判空空無心,或許相當缺乏正當性,但是現在沒時間爲我這種招致誤解的表現致上深深的歉意。
這是和吸血鬼因緣匪淺的「蝙蝠」的生態,也就是發出超音波把握周圍地形的做法。說穿了就沒什麼,我只是以四個方向的喇叭在封閉空間所發出聲音的反射與迴響程度,把握了大教室裏的凹凸狀況。
我的天啊,再怎麼沒誠意也要有個限度……不過,就算是像這樣虛心坦懷,空殼裏也可能存在着看不見的心,存在着聽不到的悲鳴。
短跑的話肯定是我佔優勢。
「我誤會了,對不起。」
想要打動無心少年的心,難道是不可能的事嗎?彼此同樣建立了實際上不存在的後宮,我明明以爲一定會意氣相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