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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刀話 否定·透

《混物語》 · 西尾維新 · 1.7萬 字

001

沒什麼好隱瞞的,否定姬是公主。或許大家會嚴厲斥責「姬」當然是公主,質疑我是基於什麼心態在開頭說這種理所當然的事,要求我說些更特別的事。但我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都不敢隨意說出口,尾張幕府家鳴將軍家直轄內部監察所總監督的否定姬就是這麼令我惶恐敬畏又聽話。在我這種率直的人眼中不曉得會以什麼契機否定何種定義的她,在這個時間點就近似於怪異。

「我否定。」

她只以這句話就能推翻一切,所以完全不能掉以輕心。和她比起來,鐵血、熱血、冷血之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誠實得多。

仔細想想,那個傳說中的吸血鬼,若是追本溯源也曾經是公主或貴族,所以共通點不算少(兩人都擁有一頭耀眼奪目的金髮,這是最明顯的共通點吧),不過吸血鬼清楚展現自己是吸血鬼的真面目,這位公主則是完全相反,是除了公主這個身分之外,其餘真相都過於不明的公主。不只是「尾張幕府家鳴將軍家直轄內部監察所總監督」這個頭銜很可疑,說她是否不是單純以「姬」爲名而真的是公主也有待商榷,我必須在此謹慎補充這一點。

如此真相不明的她,卻沒有目的不明的問題,這也是令人忿恨的設定。她的目的是收集刀。

收集日本刀。

爲了尋求四季崎記紀這名刀匠所打造名爲「變體刀」的一千把刀,爲了尋求其中的十二把完成型變體刀,她身爲公主卻用盡智謀策略。

絕刀『刨』。斬刀『鈍』。千刀『鎩』。薄刀『針』。

賊刀『鎧』。雙刀『錘』。惡刀『鐚』。微刀『釵』。

王刀『鋸』。誠刀『銓』。毒刀『鍍』。炎刀『銃』。

她收集各式各樣變體刀的理由,位於不同歷史的我大概無從猜測,所以避免深究吧。不過她只基於這個目標行動,所以穿越時代造訪我們的城鎮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超越時代。

啊啊,對了。這也是否定姬與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之間,不得不提及的代表性共通點。

如同傳說中的吸血鬼是從數百年前飛來的吸血鬼,否定姬也是從數百年前飛來的公主。

不過說得草率一點,這也可能是會被她斷然否定的虛言。

002

雖然沒什麼好炫耀的,不過我有一個叫做阿良良木月火的國二妹妹。她是每個月會換一次髮型的時尚女孩,也加入茶道社當成自己時尚的一部分。不是把茶道的優雅當成時尚,是更直接的「因爲我喜歡和服」這個理由。她基於這種理由加入,我以爲茶道社想必也很頭痛,但她好像意外融入這個社團。

以我個人的立場,能讓那個妹妹順利融入的茶道社,老實說無論如何我都不想靠近,不過問題多多的現代社會未必准許這種個人意志堅持下去,我今天就這麼來到了妹妹就讀的栂之木第二國中。

我是校內學生的家屬,原本要造訪並非難事,但因爲理由不便說明,所以我以潛入的形式造訪。

簡單來說,茶道社的社辦 ——應該稱爲茶室吧,這間茶室疑似發生一些怪異現象。

登記在名冊裏的社員明明只有七人,卻不知爲何感覺到「第八人」的氣息。

不,總之茶道或是劍道之類的日本文化,據說在海外的評價意外地好,看起來是外國人的這個人身穿和服點茶,就某方面來說或許很自然。

擅長……說得也是。

這麼一來,場所選在栂之木第二國中校舍裏的茶室是絕佳選擇。剛開始我納悶心想怎麼選在這種地方埋伏,但她這麼做幾乎等於拿我妹當人質。

「你相信未來預知嗎?」

否定。

不只苦澀,更是苦痛的回憶。

如果她選擇在直江津高中或是我家等我甚至還比較好。這樣的話我應該勉強擁有地利。畢竟她像是硬闖般進來的這裏其實是中立地帶,看起來是中立地帶,其實對我來說是最差的地形效果。

「所以歷,你接下來會問的問題,我也猜得中。」

無論如何,至少喝她端給我的茶吧。

我的步調是不是早早就被她主導了?

「我說歷啊……」

否定姬說完站了起來。

既然她說她不是爲別的,正是爲了得到那把妖刀而來找我,那麼現在真的不是喝茶的場合。

怪異?

我最好品嚐一下她的手藝嗎?

我情急之下將手放到身後關上門,總之這麼回答。她擁有一頭閃亮的金髮,我覺得暫且必須關門幫她遮擋一下,不過這麼做等於是我把自己關進茶室。

口腔的水分八成都被吸走了。

我只能用盡我個人擁有的所有能力徹底裝傻。

居然說「影片」,你明明懂吧?

「我否定。我不擅長很多事,卻擅長更多事。比方說,將你這樣可愛的小男生玩弄在手掌心,是我的拿手絕活。」

雖然藍色雙眼沒看向我,但她叫了我的名字,所以應該是在對我說話吧。

「…………」

「你會說『找我有什麼事』對吧?我不惜超越時代、超越世界觀來到這裏,到底有什麼事……對於這個問題,我會這麼回答:『我否定。歷,我並不是有事找你這個人。因爲我要找的是你擁有的日本刀,也就是妖刀「心渡」。』」

我隱約知道當成耳邊風是最好的做法,但是反覆聽她說出瞧不起我的話語,我忍不住接受她的挑釁。在這個時間點,我等於已經被她玩弄在手掌心。

「我否定。因爲在我的時代沒有影片。」

在她的手掌心滾動。

唔哇,她好高!

現在是喝茶的場合嗎?

「……那請你猜猜看吧,公主。我現在抱持什麼疑問?」

正在非法入侵的高中生不該犀利指摘這種事,但她怎麼看都已經成年……所以是教職員嗎?

否定姬指着頻頻咳嗽的我,哈哈大笑。喂,她意外地開朗耶。

正確來說,隱約感覺到「第八人」存在的不是我妹,是另外六名社員,月火反倒是爲了否定這個「第八人」的模糊存在而東奔西跑。

只斬殺怪異的大太刀。

明明已經解決的事件卻沒有結束,留下這種像是偵探角色空虛心態的苦澀教訓,是在事後回想時有點不是滋味的經驗(話是這麼說,不過和月火相關的事件不曾有過好滋味),但是難得獲得的這種教訓,必須活用在今後的生活中。

爲求謹慎,我想親眼確認「第八人」的事件是否真的已經解決。曾經被吸血鬼吸食鮮血的我,想以這雙眼睛仔細確認是否已無後顧之憂。

「抱歉抱歉,畢竟我不可能會點茶。我連怎麼燒開水都不知道。這種生活上的事情,我全部交給親信負責。剛纔始終只是假裝有所造詣當成一種演出……但如果是那個討厭的女人,肯定會做得更好吧。」

「啊哈哈哈哈!中計了中計了!」

基於這層意義,我們的金髮金眼吸血鬼也可以說是日西合併,就算這麼說,我可不能在這裏和否定姬意氣相投。

我甚至不知道她現在到底在說明什麼事……只是,即使「未來預知」這四個字出現得非常唐突,「時間移動」這個詞卻有一些折衷的餘地。

這所國中是私立的,從海外聘請英語老師前來擔任教職員不奇怪。可是爲什麼會成爲茶道社的顧問?

那麼她是混血兒或隔代混血兒嗎?不過感覺我這麼問也會被否定。

我也覺得是我自己太敏感了,但最近總是不知道事後會被埋下什麼伏筆。

不過,既然我曾經從這個世界進行某種時間旅行,這個世界或許也會迎接其他世界的旅行者來訪吧。

不過就算這麼說,我也不能輕易答應公主的要求。

茶碗裏幾乎都是粉。

不過,如同對方裝蒜都被我看得一清二楚,我再怎麼掩飾似乎也瞞不過對方的眼睛。好啦,這下子怎麼辦?

我的戒心瞬間跳到最高等級。

反過來說,以我的角度來看,這個人明顯是我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咦?什麼?

即使無從得知她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不是慘遭我妹魔掌,如今化爲和服社的茶道社社員。

嗯,看來不是會配合他人興致的那種人。

因爲我不久之前才嘗試過類似的事。當時不只非常失敗還留下相應的禍根,所以只是一段苦澀的回憶。

當然也是因爲我趴在榻榻米反胃造成落差,不過簡直像是在仰望一座山。從某種角度來看,我就像是跪伏在她的腳下,然而在這種相對位置,在這樣的落差被她俯視,我有種奇怪的感覺。

爲妹妹善後是哥哥的工作。

「以爲我是對日本文化造詣頗深的異邦人?那我否定。我是在這個國家出生長大的愛國者。」

「………….」

「就說是未來預知喔,未來預知。包括你的名字,以及你今天會來到這所學舍裏的這間茶室,我都是從數百年前就預知並且體驗了。反過來說,也是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害我必須像這樣千里迢迢來到這裏。畢竟既然被預言指名,基於立場就躲不掉了……我不擅長自己行動。」

大概是茶道社的顧問老師吧。

不然的話,難道說……

因此,這把刀獲得「怪異殺手」的別名,這個名字就這麼成爲鐵血、熱血、冷血之吸血鬼的另一個稱號。

不能總是一直趴在(跪伏在)榻榻米,所以我起身(全身都被染成抹茶色)詢問否定姬。

茶室裏,一名金髮碧眼的美女身穿華麗和服,正在優雅點茶。

「我要享用了……噗咕!」

「能夠預先看見未來的能力。不對,應該說能夠預先『體驗』未來的能力。人們或許稱爲既視感吧。換句話說,未來預知也是近似未來旅行或是時間移動的技術。」

妖刀「心渡」。

「……這樣啊。」

「請問……你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還有,爲什麼知道我今天會來這裏?」

我偷偷摸摸避免被學生或教職員發現,像是蛇行般迂迴繞路抵達茶室,使用從月火那裏借來的鑰匙(當然是我擅自借來的)打開這扇門。

「妖刀?哈哈哈,你在說什麼?該不會是動畫看太多吧?」

慢着,這種判斷太心急了,是沒錯啦,我清楚感受到她異於常人的氣息……

「未……未來預知?」

果不其然,她就這麼沒停下點茶的手,對我說話。

「……這也是所謂的未來預知吧?」

其實我也不擅長正坐。

只能任她擺佈。

我自從春假就看慣金髮,不過碧眼只在電影或電視劇接觸過,所以她的視線令我臉紅心跳。

大概是大功告成,她將茶碗遞向我。

「這就是我 ——否定姬位於這裏的原因。就我看來,這是已經失傳的職人技術,不過職人技術是在根基的部分代代傳承下來。你可以接受了嗎?」

即使站起來,我的視線高度也只到公主的肩頭。必須維持抬起下巴的姿勢,才能和她視線相對。

經過蒐證與推理,結果她應該已經成功否定纔對……總之這段劇情收錄在已經出版的某集。

003

我下定決心之後,脫鞋踏上榻榻米。

我自己沒有正確理解真正的威脅性,所以很難說明,但是一言以蔽之,這是傳說中的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昔日握在手中揮動,用來斬殺怪異的武器。

老實說,面對她日西合併的存在感,我不是很在意這種小事,但我總之想以發問做爲緩衝。

她的舉止,她的外貌,再怎麼樣也不會是社員。

金髮碧眼的女性 ——否定姬。

月火先前來找我談這件事。

這麼一來,我可不能敷衍應付這位神祕的公主。如同我曾經在不可能存在的世界備受歡迎,我也必須款待這個人。

「我否定。就說了,我無法使用這項技術。我始終只是順着預言在走。我能夠猜中你的問題,是因爲我擅長把你玩弄在手掌心。」

這次要好好試探她的底細。

這麼一來大概無法期待她會吐槽,所以我禮貌改成正坐,拿起茶碗。記得要轉動三次?

難道說,這個人是「第八人」?

不只如此,甚至也不是國中生吧。

「抱歉我不知道茶道禮節,請容我自便吧。」

我盤腿而坐,試着裝出粗魯的態度這麼說,不過公主面不改色毫無反應。

「……都是你不擅長的事情耶。」

甚至相反。

「這樣啊。我想也是。但我否定這種膠着狀態。其實『這種做法』是那個討厭女人的領域,不過如今我也否定這種限制吧。歷,可以和我『比刀』嗎?」

公主從懷裏取出鐵扇,發出「啪」的一聲打開,將扇子指向我這麼說。

接着在三十分鐘後,我與否定姬並肩站在栂之木第二國中的泳池邊。

不只是場景突然從茶室轉換到這裏令我困惑,更令我困惑的是金髮碧眼營造出無比奢華氣息的否定姬,現在穿着學校泳裝站在我身旁。

「…………。…………?」

我不小心看了兩次。

咦?

等一下,你這角色是會做出這麼有趣事情的類型嗎?經紀公司沒禁止你穿學校泳裝嗎?

對這場意外邂逅感到爲難的我,姑且比對自己的交友範圍,思考她近似我認識的哪個人,做出「總之是稍微近似影縫的臥煙小姐吧」的折衷結論,擬定接下來如何應對她的計畫,不過那兩位成年女性即使在版權圖也絕對不會穿的這種衣服,她爲什麼主動穿上?

公主直到剛纔都展現日式加西式的平衡感,她究竟是喫錯什麼藥,變成金髮美女加上學校泳裝的矛盾感……

「我否定。我不會不做有趣的事。」

「…………」

雙重否定……!

她一開口就是否定否定,我原本心想滿嘴都是NO的她要怎麼待人處世,沒想到有這種對應方法。

「難得來到未來又沒人監視,當然也想放縱一下。畢竟這裏是不用擔心明天就會死掉的世界。」

「這樣啊……不用擔心明天就會死掉的世界嗎……」

「我來到了一個可以穿成這樣恣意嬉鬧,開朗到耀眼的時代。我由衷實際感受到這一點。」

……公主究竟來自何種時代,我即使聽她說明也難以掌握,不過既然她形容得這麼艱苦,我也不方便插嘴。哎,反正只是名稱加了「學校」兩個字,外型始終是普通的泳裝。

如果是影縫或臥煙小姐穿成這樣,不用等明天,應該會當場暴斃吧。

不過,縫在這件學校泳裝胸前的名牌寫着「阿良良木火憐」,我絕對不能看漏這一點。

「以散漫時代的登場角色來說,你的膽子不錯。我並非不能稱讚你一聲。」

我也確實掌握了你的大妹喔……感覺她像是這樣暗中施壓。居然從學校泳裝感受到懾人的壓力,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的經驗。

「這樣啊……可是這麼一來,即使收得進去也拿不出來吧?」

注5:「硝子」爲玻璃的日文漢字。

水晶……?

「……公主的時代正在鎖國嗎?」

所以基於這層意義,公主說的「足以對抗」或是「匹敵」確實沒錯。兩者的賠率幾乎相同。

可以形容爲「透徹」吧。

「咕呼……啊啊啊,真是的,我真的不適合做粗重的工作……不適合做任何工作。歷,別在那裏脫衣服,快來幫忙。」

「幫……幫忙?」

主導權完全被她掌握,不只是比賽地點,包括賭注以及賭局的內容,回過神來都由她單方面決定,毫無讓步的餘地……我會就這麼一直對公主言聽計從嗎?

聽到要以刀來分出勝負,我一直以爲會變成持刀互砍(在泳池畔和身穿學校泳裝的金髮美女互砍)的結果,不過看來可以避免這種非比尋常的展開。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從泳池上岸的她,一邊以浴巾擦拭全身(應該說是她叫我擦。無論身穿的是和服還是學校泳裝,她再怎麼說都是公主),一邊朝着放在泳池畔的玻璃箱示意。

剛纔她潛水那麼久,似乎是爲了把這個藏在池底的「物體」撿起來,不過這是怎麼回事?這位公主難道想要以物易物,用值錢的物品交換「心渡」?

說得正確一點,是封閉在玻璃制「刀鞘」裏的一把日本刀。

還以爲是要我拉她上來,看來不是。近看才知道,她在水裏以雙手抱着某個「物體」。

羽川啊。

依然是沾滿抹茶粉的便服。

收納在內部的出鞘日本刀,長度大約一・三公尺……雖然沒有充足的知識,不過以日本刀來說算是很長吧?但我個人無論如何都會拿來和妖刀「心渡」的誇張長度相比,所以不方便斷言……

收納的時候,只要發揮刀的特質就好……啊啊。

公主使用「通過物體」或是「穿透人體」這種說法,所以我只想到用來當成密室詭計的手法,但是反過來也行得通吧?

不過,以我沒看過的泳式遊向泳池另一側的她(古代泳式?),看起來也確實像是純粹在享受假期。她在對岸華麗掉頭,改以潛水的方式回到這裏。

老實說,我又不需要透刀「鐵」……這種東西除了用在完全犯罪,還能用在哪裏?總之在現代應該不會毫無用武之地,不過考慮到我的現況,爲了在今後也能繼續活下去,我比較需要的應該是妖刀「心渡」。

之所以藏在國中泳池底下,總之先當成否定姬爲了主導步調而設的局……

泳池位於遠離校舍的地段,應該不會那麼快被別人看見,但是在這種狀況,要是被外人發現,可能會招致不甚理想的結果。應該說既然這裏是栂之木二中境內的泳池,反倒我才應該是外人。

已經不只是變態的程度。

「歷,請你從這把『鞘』取出刀。但是不能傷到硝子。只要你做得到就算你贏。」(注5)

公主輕撥那頭金髮。

這裏不是室內泳池。陽光燦爛灑落。

……並不是不可以。

「透刀『鐵』 ——雖然不是完成形變體刀,卻是四季崎記紀打造的一千把變體刀之一。總之應該匹敵妖刀『心渡』,具備足以對抗的強度吧。阿良良木歷,賭上彼此的刀……『堂堂正正一決勝負』吧。」

這場比賽什麼時候成立的?

所以才把這個設爲比賽內容嗎?

我還沒答應接受這場賭局吧?

依照泳裝尺寸的需求,所以她選擇的不是月火,而是火憐的泳裝(月火比我矮,但是火憐比我高。明明是妹妹)……不過原因應該沒這麼單純。

總覺得看起來也像是化石。

「總之,我在這裏穿成這樣,也是早已預言到的命運。」

順帶一提,我沒換衣服。

004

「沒錯,即使是這種狀態,也有拔刀的方法。歷,如果你能說中這個方法就算你贏,到時候我會把透刀『鐵』留在這個時代。不過如果你無法拔刀或是傷到『鞘』,到時候你就要獻出妖刀『心渡』。」

否定姬終究不是來自足以成爲化石的遠古時代,這麼說來,我看過古代昆蟲被封在透明琥珀裏的影片。

咦?

她這麼說。

咦?難道溺水了?

從現實問題來看,除非是黃金週的那種事件,否則我不可能心血來潮對羽川動用武器,不過準備得如此周到等我上鉤的否定姬,不可能沒準備第二或是第三個備案,我也不可能在這時候選擇不接受比賽。而且我不能說得過於悠哉。

更具體來說,我可以對我的朋友羽川翼使出這招吧?

我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有意義,就這麼試着測量這個長方體的大小……雖然這麼說,但我身上沒捲尺,所以是以手掌當尺大致測量。

我一直放在脫掉的上衣口袋,她好像擅自拿去用了。難道正在上網嗎?

「所以說,這硝子是透刀『鐵』的『鞘』。因爲這把刀能穿透任何物體,當然也包括硝子。要是收入普通刀鞘插在腰際,持有者可能會受傷,所以像這樣包括握柄在內,四面八方都一起收納在固體內部比較安全。」

最近也有學說主張,當時的鎖國沒有鎖得那麼嚴密……但是無視於公主的消遣也會造成這邊的壓力,所以我只轉頭朝她如此回應。仔細一看,大概是討厭紫外線吧,否定姬坐在屋檐下方的長椅滑手機。

我不得不認爲這樣根本不具備「刀」的意義,不過看來事情沒這麼單純。

這樣的外人在身穿學校泳裝的金髮美女陪同之下玩着日本刀,光是這樣就會立刻驚動警局。而且那件學校泳裝是我妹的。

不對。

之所以要近看才知道,原因在於這個「物體」是透明的。在透明的水裏抱着透明的東西,難怪看不見。

「你剛纔說我是日西合併,但從文化角度來說,你們更像是日西合併吧?」

「……呵,真是的。」

和她至今的發言完全一樣,我聽不懂這段話的意思,不過這似乎是這把日本刀 ——透刀「鐵」的特質。

回到這裏……沒回來?

「終究不會是這麼回事吧?」

不會吧,別說明天,居然今天就死掉……真的會令人想要打趣問她到底來做什麼吧?唯獨這種結果一定要避免,被這份義務感驅使的我,連忙脫下上衣要去救人,但我上半身赤裸的這時候,隨着嘩啦的水聲,公主迅速從池畔探出頭。

當然是我的手機。

反過來 ——換句話說,不是「不砍外側只砍內側」,而是「不砍內側只砍外側」的使用方式。

就這麼潛入水中沒上浮?

我一邊在透刀「鐵」周圍繞圈,一邊輕聲進行各種推測的時候,否定姬開口打岔。

說完,否定姬跳進泳池。

否定姬剛纔說她如果不借助浮力就抬不起來,但我也無法一直拿着這麼重的東西。

「就說要比刀了……令我火大的那個奇策士,就是用這種方法收集刀。向擁有刀的人提出賭上刀的決鬥。歷,感覺你好像不想讓我見識妖刀『心渡』,所以我想說把態度放軟,和你談這場交易。」

不過,我還不知道這和比賽內容有什麼關聯性。說起來,這把奇妙的刀爲什麼會封閉在玻璃箱裏?

以爲我阿良良木歷可以用錢打動?

爲了預防今晚召開家族會議,我必須迅速處理……所以我蹲下注視玻璃箱。

畢竟學校泳裝也是這個人主動穿上的……我到目前爲止完全被她戲弄。

雖然她巧妙引我上鉤,不過接下來要想辦法扳回一城,讓這場比賽本身無效……不,等一下?

「所以……先不提服裝,否定姬大人,爲什麼要換地點?」

「『公尺』與『公分』是吧。難道也會使用『尺』或是『碼』嗎?」

她這麼說。

還是鑽石之類的……?

「這個,幫我拿着。要是沒有浮力,我就拿不動了。」

假設我張開手心是二十公分左右……大概是長一・五公尺,寬三十公分,高三十公分吧?

「…………」

「我知道了,公主。我就接受這場比賽吧。」

005

我不抗拒被年長大姊姊的蠻橫或魅力耍得團團轉,但是如果攸關人生就另當別論。

不過,她當然否定我的這種想法。隔着水面接過來的這個物體,只是看起來很像水晶或鑽石。

我在春假向專家忍野咩咩積欠數百萬債務的經驗,在我內心留下很深的傷。

到頭來,我的動力總是來自於你。

說到尺寸,否定姬比火憐還高一個頭,我心想她穿這件可能還是太小,不過說來驚人,高一個頭的部分或許都是腿的長度,設計上只包覆軀體的泳裝,穿在她身上看起來剛剛好。

將人體直劈成一刀兩斷,同時只砍斷一根腦血管。如果能夠這麼神乎其技,就可能用來當成殺人懸案的兇器吧。

我爲求方便形容爲「箱」或是「盒」,不過說成玻璃「塊」比較正確吧……

透刀「鐵」?

沒做熱身操也沒適應水溫就跳進去,她的心臟到底多強?我帶着傻眼的心態感到佩服,卻還看不出她的行動脈絡。

是玻璃的長方體。

換句話說,這意味着否定姬身上的學校泳裝,不是來自以茶室爲根據地的阿良良木月火,而是我的另一個妹妹 ——栂之木第二國中三年級學生阿良良木火憐的學校泳裝。

這把刀可以通過砍中的物體。可以穿透斬殺的人體。

否定姬嫣然一笑,像是抓準這個機會,以雙重否定的句子回應。

因爲這把刀的特質,在於無論是鎧甲還是牆壁,這把刀都可以穿透通過,砍中保護在另一側的東西。比方說砍殺人類的時候,可以不砍衣服只砍內部,進一步來說,可以不在皮膚留下任何傷口,直接砍中內臟。

到這裏我懂。

金色的頭髮緊貼身體,散發奇妙的魅力。如果不是學校泳裝,散發的魅力應該會更強吧。

大概是以這種方式擾亂對方,持續「否定」各種認知與理解,藉以持續位居優勢的作風吧……

我無法心想「這也太離奇了」一笑置之。因爲妖刀「心渡」也做得到類似的事。

比方說不砍傷人體就斬殺怪異。

剛纔否定姬說這把刀可以不砍衣服只砍內部,說得令人膽顫心驚……反過來說,也可以使出動畫《魯邦三世》石川五衛門那種不傷人體只砍衣服的神技吧?

不過這是透明玻璃,給我的印象比較像是出鞘之後冰封的刀。

她就是以這種方式調查現代文化吧。

雖然沒有忍野那麼極端,但我對於電子機器也絕對不算熟悉,公主的手指動作看在我眼裏快得令我着迷……

「……真是熱心求知耶。」

我酸溜溜地這麼說。

「我否定。這不是求知,是玩遊戲。」

否定姬就這麼盯着畫面回應。

「我在玩一個重現戰國時代的遊戲。」

「…………」

所以她用我的手機擅自下載應用程式,玩戰國系列的遊戲?她爲什麼可以厚臉皮做出這種事?又爲什麼能這麼高明對應這個時代?

這個人真的來自過去嗎?

雖然並不懷疑(其實有在懷疑),但我試着詢問否定姬。

「你那裏是什麼樣的時代?」

「問太多也沒有意義。我們的世界觀與這裏的世界觀,只從我玩遊戲的感覺來看,應該沒有相連。」

「沒有相連……那個,意思是平行世界那樣嗎?」

我在這部分的理解也很淺,不過這是穿越時空必備的用語。即使不是時間旅行而是未來預知,在得知未來的時間點,未來就會隨之改變的想法還是存在吧。

「與其說平行更像是雙重吧。哎,我也不敢說得很確定。因爲我終究也是連綿不絕的齒輪之一。不過在這個和平又糊塗的時代,或許某處也有迴路和我的時代相連,想到這裏就覺得不枉費我這麼努力。真希望我的後代子孫別太長進。」

「…………?」

否定姬究竟在說什麼?或是究竟想做什麼?和平又糊塗的我無從得知。不過看來她並不是要用話語干擾我或是令我混亂。

但我還是混亂了,所以沒差。

我重新面向正前方。

「公主大人,你要拿妖刀『心渡』做什麼?依照剛纔的說明,你收集的始終只有四季崎記紀這個人打造的刀吧?」

「……先不提亡靈,即使是妖刀『心渡』也斬不斷恩怨喔。」

落下……掉落?

「嗯?歷,怎麼了?表情突然像是力氣被抽乾似的。」

「可是……我想想。如果存在着我想斬殺的怪異,那麼果然是來自過去的亡靈吧。」

然後她像是透刀般看透我的想法般這麼說。

她說完將浴巾遞給我。

如果只是爲了摔碎,當然不必包裹浴巾,這麼做反倒會減少衝擊,但我可不能讓妹妹就讀的學校泳池畔成爲無法赤腳行走的慘狀。

說完,我將她給我的浴巾攤開,輕盈蓋在玻璃「鞘」。

難以形容爲悅耳的這個聲音,被蒙在浴巾裏響起。與其說是我扔到地面的衝擊使然,不如說玻璃塊單純是被自己的重量震碎。

奇策一定有破綻可以反將一軍。

但是否定姬沒把這種盤算表露在外。

我接過浴巾,擦乾否定姬頭髮的水分……水分。

話是這麼說,但我某方面算是閒聊專家,想要天南地北聊個不停肯定難不倒我纔對,我卻在這時候語塞了。

「這樣啊……改變是吧?」

雖然理所當然,不過到處都找不到按鍵或是可以滑動的部分,看來沒有類似拼花工藝品的構造。

比方說利用太陽?

「…………」

模仿那個人的否定姬說出這種話,然後再度開始游泳。

我的天啊,那我這麼做毫無意義吧……!不,應該說,事到如今怎麼還出現「只有獲選的人拔得出刀」這種條件?

她厚臉皮說出這種話。

響起一個刺耳的碎裂聲。

將這把「鞘」高舉到頭上,經過陽光照射,讓日本刀的影子落在泳池畔,堅稱「看吧,日本刀穿透『鞘』,被我拔出來了」……要把這麼大的玻璃塊舉高,又要維持相當長的時間,應該很難吧。

回過神來,否定姬不知何時從泳池上岸,站在我背後。我的視線真的連片刻都不能從這個人身上移開。

那她去了哪裏?我不太希望她穿成那副模樣到處跑……

「不是騙徒,是奇策士。我始終只是模仿那個討厭女人的做法。她本人的做法更加殘忍喔。我唯獨不想成爲那種卑鄙人物。」

剛纔是爲了從水底拿起刀,但她這次看來純粹是在享受游泳的樂趣。這麼說來,她把刀拿上岸的時候也是單手滑水游過來……真的是抱持度假心情來的。

是鋼?玉鋼?記得是合金……說起來,既然是以高熱鍛造,反倒會怕熱吧?

然而這裏又不是實驗室,即使是以一百度爲單位,若問能否這麼輕易調節溫度也很可疑。而且詳細來說,日本刀並不是鐵吧?

既然出題者沒掌握正確解答,那麼只要滿足條件,任何答案都可以成爲正確解答。這個題目具備這種彈性。

要從這個狀態,不傷到玻璃就取出日本刀……唔唔,不妙,我完全沒靈感。像是打磨過的玻璃般完全無從着手。

實際上摸到光滑的表面會嚴重燙傷,要怎麼產生這種高溫也是新的課題,不過如果儘可能採用這個方法,就可以順利將冰封狀態,更正,將玻璃封狀態的日本刀拿出來……可以嗎?

所以我問得相當接近核心,應該說直截了當。

請不用擔心。

「我想妖刀應該也一樣,變體刀會選擇適合的擁有者。說來不巧,我不是劍士。別說是刀,我甚至沒拿過比筷子重的東西。」

明明那麼精明。明明毫無破綻。

並不是想到什麼點子。只是覺得也可以從兩人的對話套出提示。

「哎呀哎呀,該不會要透過陽光投射影子,然後說你拔出刀了?如果是這種解答,我會否定喔。」

「噗哈……歷,叫我嗎?」

感覺也不像是隻要說出暗語就會開啓……畢竟是玻璃制的,有這種機關的話一眼就看得出來。

雖然不是和將軍鬥智,不過既然沒有明確既定的答案,那麼以機智解題也是有效的方法。我想想,勝利條件是「不傷到玻璃就取出刀」,那麼比方說「以高溫熔化玻璃」怎麼樣?

不會一起熔化嗎?

然而如果做得到這種事,「鞘」就沒有意義……應該解釋成必須經由握刀或是架刀等方式碰觸刀,才能發動刀的特質嗎……

具備穿透特質的是這把刀……換句話說,從這個狀態發動刀的特質,刀就會直接穿透玻璃落下?

那麼這場比賽就不公平了,不過仔細想想,否定姬的目的並不是公平比賽。她的目的始終是妖刀「心渡」。

「咦?」

果然很重,我的上臂肌肉頻頻顫抖,但我好不容易勉強舉到頭頂。

我想想,記得……這是我從漫畫得到的知識,玻璃會在攝氏一千四百度左右熔化?然後鐵的熔點……好像是一千五百還是一千六百度……還挺接近的?不,溫度過高,感覺一百或兩百度只是誤差,不過冷靜思考應該差很多?這不是能夠冷靜思考的熱度吧?

「呵呵,這樣啊。」

這就是陷入無限迴圈的狀況。

我靈機一動想到這個點子,卻也未免不夠機靈(雙重否定)……「熔化」廣義來說應該算是「傷害」,不過至少表面依然光滑,甚至比立方體的狀態還要光滑而且柔軟。

總覺得好像冷場了,但我重新振作,雙手從浴巾包的兩側下方伸進去,吆喝一聲用力舉起來。

然而長椅沒有她的身影,只有手機孤單放在那裏。咦,她的戰國遊戲已經統一天下了嗎?

反正既然已經以浴巾包裹,形成的影子也是陽光無法穿透的漆黑影子。日本刀的輪廓不會落在地面。

然後以這個狀態旋轉立方體,將其團團包裹。

如果是一大塊玻璃就更不用說。

「因爲我不知道正確答案。」

亡靈 ——茶道社的「第八人」聽說到最後被當成不存在而結案。真是的,我每次爲了月火而行動都沒什麼好結果。

不對,就是我手上的東西。

而且還厚臉皮說什麼「話先說在前面」追加新的規則……物體終究不可能消滅,她大概是以這種話施加心理壓力,讓我更難摸索方法解決問題吧。

若要這麼說,那我也不是劍士。

何況名爲四季崎記紀的這位刀匠,不一定是以正常的方法鍛刀……假設刀沒有和玻璃一起熔化,也不保證日本刀不會受損。

玻璃本身不像是特殊材質,應該始終只是「鞘」吧。

我希望落地的是另一個不同的東西。

「差不多有答案了嗎?還是要投降?話先說在前面,要是拔刀的方法錯誤,透刀『鐵』會自動消滅,所以要小心。」

水?

我如此心想環視周圍,發現她正在泳池游泳。

「不,那個……」

「請別這麼焦急。接下來你冒冷汗的時候,我再幫你擦乾吧。」

不。

「否定姬……」

而且沒設定明確解答的這個狀況,並非只對我不利。其實否定姬也揹負相當的風險。

如果有刀斬得斷這種東西,連我也想要。

不只是有點犯規,這樣完全是犯規,不過事先沒確認的我也有疏失。規則應該設定成如果我拔不出這把刀,接下來要由否定姬以正確方式拔刀。

不管成敗與否的這種方法,實在無法主張是「正確的方法」。以我的膽量不敢這麼做。

「……這是要做什麼?歷,我是要你擦乾我的身體。」

這麼一來,我想處理一下這塊玻璃。即使玻璃是「鞘」,上頭有什麼機關應該也不算犯規吧……不妙,思緒開始在原地打轉。

還沒確定我不可能拔出這把刀。

該說動不動就出人意表嗎?她這個人難以應付。

「或者不該說是亡靈,應該說是恩怨。不只是我,那個時代的人們大多受到這種東西的束縛。包括那個討厭的女人,包括七花,包括真庭忍軍……也包括右衛門左衛門那個笨蛋。」

「四季崎記紀這個人爲了打造刀,需要吸收未來各種刀的知識與見聞。我不只是未來,還必須改變過去。」

只是,雖然我對公主體質沒有奴隸屬性,卻也懶得拒絕這個要求。哎,畢竟我曾經在春假被叫做「廝役」,這工作或許很適合我。

承受足以熔化玻璃的高溫,包裹在一旦摸到會嚴重燙傷的液狀玻璃,裏面的日本刀能完好如初嗎?

「不是力氣被抽乾,是刀要被抽出來了。」

那麼……要以更像是腦筋急轉彎的方式?

否定姬似乎也不是當真這麼說,很乾脆地如此結尾。

還是不要吧。

「來,請吧。」

玻璃內部只有一把日本刀。

剛好手臂也達到極限,我把手上的浴巾包連同內容物,一起扔在泳池畔的水泥地。

不只如此,還將毛巾兩頭用力打結以免鬆脫,說穿了就像是以包袱巾裹住這把「鞘」。

那就利用浮力在水中……水中能確實形成影子嗎?應該會搖晃吧?而且即使形成影子,感覺到時候連玻璃都會形成影子。玻璃的透光率也不是百分之百。

我再度轉身,這次是整個身體轉向公主的方向。

「歷,就算你想不經意問出拔刀的方法也沒用哦?」

這次我試着直接觸摸玻璃表面檢查。即使我翻過箱子,同樣仔細調查底部,整個箱子都像是打磨過一樣光滑。

我絕對不適合扮演拔出石中劍的勇者。而且既然否定姬自稱不知道方法,我只能說這把刀是否真的拔得出來都很奇怪。

又要叫我擦是吧……說什麼「請吧」,好歹說聲「請幫我擦」好嗎?

這麼一來,原本就無從着手的這個課題,難度更是三級跳了。就像是要我捕捉屏風裏的老虎。

不,我要冷靜。

否定姬在泳池中央露出頭,看向我這裏。總之她長得很高,所以即使站在最深的場所,姣好的上半身也幾乎露出水面,害我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裏。

雖然有點旁門左道,但是如今顧不得這麼多。

那她應該不是公主,而是將軍吧?

既然答應挑戰,我當然想要獲勝,所以疏於顧慮到這方面……可惡,這個人根本不是近似影縫的臥煙小姐,而是貝木之類的騙徒吧?

即使刀落下了,要是「鞘」也一起落下就沒有意義。

我自認回答得很妙而咧嘴一笑,但是否定姬看起來沒有明顯慌張失措,旁觀我的行動沒要妨礙。

這是防止玻璃碎片飛散的處置。所以看到玻璃正如預料只在浴巾裏摔碎,我鬆了口氣。

否定姬也終究目瞪口呆……並沒有。

她露出從容的笑容看向我。

「歷,這是在做什麼?打碎之後確實可以拿出裏面的刀吧,但我難道沒加上『不可以傷到硝子』這個條件嗎?」

她這麼說。別說慌張,甚至像是確信自己勝利的態度。

不對,不要緊張,我才應該不要緊張。

公主只是沒察覺罷了。

只是沒察覺自己已經敗北罷了。

這是當然的,因爲我突破她的盲點。換句話說,我在這時候活用了來自過去的她所不知道的知識。

「我沒有傷到喔。否定姬,你跳進泳池水面的時候,游泳划水的時候,甩動溼透的頭髮濺出水花的時候,會覺得『傷到水』嗎?」

「我否定。我不可能這麼認爲吧?不過,因爲是水纔可以這樣……」

「玻璃也一樣喔。因爲玻璃是一種『水』。」

水 ——正確來說是液體。

不是需要賣關子的小知識,是高中上課就會教的東西。玻璃從性質來說雖然是固體,分子結構卻比較偏向液體。

是分子不會形成結晶的一種物質。

不必特別以高溫熔化,從歷史上的觀點來說,玻璃從一開始就像是液體。

只要是現代人,任何人都知道這種事。

「所以,『無論是破碎或飛散,都不算是傷到玻璃』。否定姬,我肯定滿足你提出的過關條件了。」

會把玻璃說成「硝子」,來自數百年前的這名登場角色,是否聽得懂「分子結構」或是「物質三態」這種說法,對我來說真的是一場豪賭,不過聰明的否定姬因爲聰明,所以無論如何都得理解。我當然絲毫不認爲這種粗暴的做法是正確拔出透刀「鐵」的方法,不過這份「正確」是公主先否定的。

不,真要說的話在這之前,將比賽場所設定在泳池畔,就是否定姬決定性的瑕疵。

知道影片爲何物,也知道玻璃的特性。

只聽這幾句話真的很像是科幻世界的科學技術,卻是早就已經進入實用階段的現實科學。

雖然並非因爲這裏是泳池畔,不過「策士沉溺於用策」就是這麼回事!(注6)

其實,我以浴巾包住「鞘」,不利用浮力就可以舉到頭頂的時候,我肯定就可以察覺了。不應該因爲自己力氣意外地大而略爲開心,而是應該和日本刀一樣犀利察覺不對勁。

雖然這麼說,但如果我不被外表所惑,看穿那只是普通的玻璃塊,我在那個時間點就勝券在握,所以這果然不是毫無風險的作戰,我也不該抱怨這種結果。即使想抱怨,對方也已經不在這座城鎮,甚至不在現代。

想要不傷到表面,在內部烙印日本刀的形狀也不是難事吧。

原來那句話不是在嚇唬我嗎……!

在那個時間點遞浴巾給我,如今回想起來也是故意的。這麼一來,她早就已經掌握玻璃這個物質的特性嗎?

到最後,否定姬沒將妖刀「心渡」帶回自己的時代。我覺得被戲弄,也感到相當羞愧,不過輸了就是輸了,所以我原本下定決心,在最壞的狀況至少必須交出一份複製品,所以這個結果令我掃興,但她似乎從一開始就只是想親眼檢視實物而已。

她寬容地這麼說。

雷射手術刀,就某方面來說也算是一種刀。

不只如此,以公主的角度來看,或許她只覺得玩得很愉快,甚至不覺得和我進行了一場比賽,就算這麼說,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拭去敗北的感覺。

我一直以爲是後來追加規則的心理戰……不,可是既然實際上像這樣消失不見……雖然像是變魔術,不過包上浴巾之後,只有我摸過「鞘」……根本沒有詭計介入的空檔……!

因爲如果立方體內部真的收納一把出鞘的刀,肯定比相同體積的玻璃重。

事到如今,否定姬依然毫不狼狽,反倒加深臉上高傲的笑容。

徹底中了她的圈套。

她以那雙藍色眼睛,筆直注視只斬殺怪異的恐怖妖刀「心渡」,獲得知識與見解回到更久以前的過去之後,到底會活用這些收穫,打造出多麼奇特又古怪的刀……我對此毫無頭緒,但是這些連綿不絕的因緣,或許真的造就了透刀「鐵」的問世,想到這裏就覺得何其諷刺。或許這些因緣像是奇策般反覆輪轉之後,又會回饋到妖刀「心渡」本身,想到這裏就覺得我這次敗北也不是毫無意義。

至於問題所在的日本刀……沒有折斷。

否定姬說這始終是有樣學樣的類似手法,真正的奇策士到底是多麼深不見底的軍略家……生長在和平時代的我難以想像到悲哀的程度。

硬着頭皮打開吧。我以祈禱般的心情解開布結。首先,玻璃正如我的預料完全粉碎。這是當然的。

我甚至想宰了當時自詡是現代人,露出自以爲是的得意表情,還在解說時加上雙引號強調的我自己。否定姬肯定早就熟知這些知識。因爲以「未來預知」的時間移動造訪這座城鎮的她,說穿了不只是現代人,更是來自過去的未來人。

否定姬靜靜收起鐵扇,面向錯愕到無法重振的我。

「…………!」

她爲什麼不改從容態度?

006

要是今後技術繼續進化,或許可以開發出不切開皮膚或肌肉就能治療內臟的雷射手術刀,這是將來的可能性。

「何況這麼正經的交涉不是很無聊嗎?得好好玩樂纔行。」

注6:五日本諺語,「聰明反被聰明誤」的意思。

想必早就掌握吧。

說穿了沒什麼,那把「鞘」從一開始就是空的,如同畫着虎的屏風。

還是說,生長在難以想像這種事的和平時代,我反倒應該覺得高興嗎?

要說是奇策也確實是奇策。

如同整把刀一直穿透到地獄底層。

「…………?」

畢竟火憐的泳裝也留下來沒帶走,或許她被限制只能帶知識回到過去當成伴手禮。既然這樣,如果她一開始就這麼說,我並非不能免費提供協助讓她看刀。

那把「鞘」隱藏的機關證明了這個事實。即使是她那份否定合理性的玩心驅使她進行名爲「比刀」的賭局,爲此誤導我作答害得一把刀消滅也太過火了。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結尾。

解釋得詳細一點,不只是水邊,她選擇紫外線灑落的大太陽底下做爲比賽場所,應該是要讓玻璃裏的日本刀立體圖經由棱鏡散射變得更漂亮。這已經是現代技術達不到的工藝範疇,我這個現代孩子真的不可能看穿,不過否定姬即使沒把透刀「鐵」放上賭桌,還是準備了以「可穿透的刀」製成的假貨,證明她起碼想進行一場公平比賽吧。

她不只是沒設定正確答案,還設定錯誤的、虛假的答案。很像是否定姬會做的事。

「歷,如果你想看我哭喪着臉的模樣,你就打開那個布包看看吧?說不定硝子意外堅固,沒被你摔碎吧?」

總歸來說,否定姬從一開始就沒把變體刀當成籌碼放在賭桌。她不只是準備了假的解答,透刀「鐵」本身也是紙老虎。

與其說沒有折斷,應該說我沒看見。

「要是拔刀的方法錯誤,透刀『鐵』會自動消滅……我自認這麼忠告過吧?既然刀消失了,換句話說,就是這個拔刀方法錯了。」

解開的浴巾裏只裝滿粉碎的玻璃碎片,找不到本應收納在內部的日本刀。

解開這個謎的過程中,阿良良木歷的原動力,各位耳熟能詳的羽川翼助了我一臂之力。當時,直覺敏銳的她猜到我原本想用透刀「鐵」對她的衣服做什麼,卻沒有特別追究這一點(你是天使嗎?)。

那些舉動不是無預期提供的線索,是巧妙的誤導。她在水邊進行這場比賽,讓我就這麼聯想到玻璃的液體性質。

這是「文明的差異」。

應該有吧。

聽她這麼說,我就想到自己看過這種玻璃工藝……明明表面沒受損,甚至沒有熔接的痕跡,內部卻被加工過的藝術品。

「啊哈哈,歷,原來哭喪着臉的人是你嗎?而且冒冷汗的也是你。」

這已經不算是現代人都知道的小知識,高中上課的時候更不會教,但是透刀「鐵」的特質 ——「不砍外側只砍內側」的特質,在科學上做得到。

「我否定。就說這不是策士,也不是騙徒,是奇策士的做法。說來討厭,奇策士並不會沉溺於用策喔。」

即使看穿多麼遠的將來,即使看透多麼遠的未來,這次的慘敗都不會成爲否定的預知吧。

甚至可以用科幻影片出現的「光束刀」來形容。如果透刀「鐵」是具備這種破天荒性質的刀,否定姬又是來自這種終將來臨的未來,那麼應該不難對玻璃立方體加工,在內部雕刻日本刀的立體圖像吧。

實在不能以「文化的差異」來解釋。

成年女性穿着學校泳裝,爲什麼擺得出這麼囂張的態度?我開始擔心自己看漏什麼重點,依照她的要求,朝布包伸出手。

「即使對象是右衛門左衛門,我也不曾這麼勤快服務過……不過需要的話,我幫你擦一下汗水吧?」

不知道是因爲適合當成玻璃「鞘」的隱藏地點,或是爲了穿上我妹的學校泳裝對我施加壓力,抑或單純是想要享受假期,她將場地選在水邊,令我想到玻璃只從結構來說和水差不多,不必套她的話就得到這個提示。

「我否定。我不相信免費可得的價值。所以剛纔的玩具我也一直課金。」

那種藝術品到底是以何種方式製作,我至今偷懶不曾思考過,不過好像是雷射光束聚焦在內部製作而成。在外表受損之前破壞內部,超強力又超高速的雷射光束。

「你剛纔拿我的手機做了什麼?難怪能以那種速度統一天下。」

事後回想就很明顯。

「……奇怪?咦?哎呀?」

啊啊對喔,難道否定姬在暗示不只是玻璃,可能連日本刀都摔碎嗎?不,可是日本刀正常都是以「不斷裂不變形」爲賣點吧?不像玻璃在分子結構上有「容易碎裂」這種特性……不過,如果透刀「鐵」因爲摔落的衝擊而折斷,我確實必須承認自己輸了這場比賽。

始終是真的想要度假嗎?

不,未必不是隻有這個原因吧。她穿上泳裝,在泳池游泳,以這些方式巧妙誘導我的思路。

羽川說的是「雷射光束」。穿透玻璃表面,只切割內部的雷射技術。

不過站在輸家的立場,別說起碼,這幾乎是一場整人的公平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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