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Fate Apocrypha》 · 東出佑一郎 · 4.2萬 字
在戰場手握聖旗,認定不能被灑落箭雨的恐怖給擊敗,專心一致驅策着白馬。
沒問題,儘管快要挫折,儘管快要倒地,儘管快到極限,仍然能夠忍耐。
壓下恐懼的慘叫,與士兵們一同向前再向前————
「這種事情不管重複多少次——」
不管重複多少次,自己該做的事情都不會改變,該走的路也不會改變。自己的過去不會改變,也不會因過去而悔恨。
即使迎接了最後的一瞬間……內心也不可能因此挫折。
『原來如此,確實如同令堂所說呢。無論在怎樣的狀況下,只要找到該做的事,你就只會朝向結局專心向前,真是太棒了!』
貞德·達魯克忍住想要破口大罵「吵死了」的衝動,只能隨着「紅」術士<莎士比亞>編寫的故事起舞。
求饒的敵兵、被認爲不需要俘虜而遭到殺害的敵兵、在戰場上的諸多矛盾。
儘管身爲聖女,仍在戰場上作戰;儘管身爲聖女,仍接受殺害夥伴。
應該已死的敵兵指責這點。
「既然是聖女,爲何殺害我們?」
「你手握聖旗,還想危害我們?」
「我們不是罪人,只是跟你立場相異的普通人。」
貞德靜靜地接受這些罵聲,一切都如同他們所說,她儘管身爲聖女,仍揮舞聖旗,並認爲傷害他人沒有不妥,這實在不該是聖女該有的行爲吧。
過去,聖女馬大以祈禱的力量逼退惡龍——
自己所做的,只是跟人們一起打倒他人的一介指揮官罷了。
「正是如此呢。我自己認爲,我絕對不是聖女。」
無論抱持怎樣堅定的信仰,每天都對主祈禱——連接受了啓示之後,仍如此認爲。
「那麼你爲何挺身而出?」
貞德仰望在聖母院正面入口微笑的天使雕像,與夥伴共享這份感動。
「紅」術士透過皮埃爾·科雄之口滔滔不絕地說道。
那並不是憤怒,而是表現出堅決的意志。
歡呼停止,在聖母院內的所有人都以抱持疑問的眼神看向她。貞德無視心中的些許痛楚,反問:
貞德以肅然態度回應化爲屍體的他。
聖母堂裏儘管充滿了人,卻陷入了一股冰凍般的沉默。這是貞德·達魯克的故事,身爲配角的他們若沒有獲得允許,既不能發言,也無法消失。
「聖女貞德,你爲什麼不到這裏就好?」
下一幕果然出現了不出所料的對象。
「不,陛下和我在此分道揚鑣乃是命運……而且,假使陛下相信了,應該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我們只是構成歷史這龐大階梯的一塊磚頭,才必須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前進。陛下或許錯了,但你也是正確的;我或許是正確的,但我也錯了。我和陛下都只是賭命而戰,只是這樣——只是這樣,不也足夠了嗎?」
主導針對貞德·達魯克異端審判的主教,屬於與貞德支持的查理七世對立的勃艮第派,原本應是無權制裁她的男子。
景色轉暗——場景一轉,來到貞德身騎白馬參加遊行的行列,周遭人們發出歡呼。
「但即使如此,我仍相信這條路將連接上正確之路。」
『——我就是想知道這個答案。好的,我們進入下一幕吧。』
「……」
一切與話語同時消失。
「可悲的母狗,我們又見面了。」
「『紅』術士,沒用的,即使透過你的劇本將他重現,也只是重複我生前經歷罷了。你的寶具應當無法給予肉體痛苦吧?」
出口的話語不分敵我,粉碎了所有士兵,他們化爲塵埃,與血和煙塵飄蕩的戰場一同消失。
查理七世吐血般訴說:
「——說穿了,我走上的路就是這麼回事,跟懷抱着猜疑,但仍相信了他人的陛下不同。」
「術士!還有第三幕吧?你要不要快點?」
這是後世歷史責怪他「錯了」而產生的苦惱。
查理說道:
帶着染滿血的頭、空虛的眼神、僵住的紫色嘴脣,頭部被箭射穿的敵兵這麼問。
「皮埃爾·科雄……」
「……是。」
查理七世起身,轉而面向此處。雖然身軀過於瘦小,但擁有一雙帶着強悍意志的眼眸的他,以誠懇的表情詢問貞德·達魯克。
貞德踩下無法處理的罪惡感大喊:
男子露出嘲笑她似的表情低語:
皮埃爾·科雄聳聳肩,點了頭說:
「若回顧歷史,確實可以證明你是對的。但那都是後世的歷史家加的無聊後設。在那時、那個狀況下,朕做錯選擇了嗎?有人可以說錯了嗎?還有貞德,你爲什麼——沒能讓朕相信!如果你有力量,朕就會相信你!不是朕不信你!是你沒有相信朕……!」
「沒有任何根據。你所接受的啓示是主只傳達給你,『結果則是後來才追加上去的』。你要怎麼讓別人相信只有你認爲是正確的道路?」
「……您的意思是?」
同時——也是因爲他眼睜睜拋棄了敬愛的少女而產生的煩惱。貞德緊緊握住查理七世的手,搖頭否定。
她連看都不必,光聽歡呼就知道自己身在何方。這是查理七世的加冕儀式,是他們終於實現的奇蹟。查理七世在漢斯聖母院接受聖油倒在自己額頭上,完成了加冕儀式。
「沒錯,聖女貞德啊,憑我的力量甚至無法讓你流下一滴血。能對抗你的只有『紅』槍兵<迦爾納>、『紅』騎兵<阿基里斯>那樣的古代英雄,或者只有吾主吧。」
爲了把貞德·達魯克當成異端處刑而燃燒熱情的男子。
「貞德,回答我,你要說你走的路乃正確嗎?」
貞德的指摘爲真,「紅」術士的寶具頂多只對精神有效,即使是世界知名的莎士比亞,也無法透過舞臺劇重現痛苦。
「我在這裏跟你走上了不同道路。在這個時間點,即使不是主——應該也能理解你即將墜落,聰明如你該不會說你不知道吧。」
查理七世期望與敵對的勃艮第派之間和平共處,這成爲他與貞德·達魯克分道揚鑣的決定性理由。
『嗯,是的,當然是的。這是探究你的人生是否有錯誤,而若有錯誤是否該當糾正的故事。好了,我們進入第三幕吧!』
貞德嘆氣,也不知道該往哪裏看——總之看向天空。
「……那麼,你這寶具的目的究竟爲何?」
「這到了最終局面<高潮>再告訴你吧。」
扮成皮埃爾·科雄的「紅」術士踏出腳步,他只消一彈指,風景立刻切換——儘管已經有所覺悟,貞德·達魯克仍顯得疲憊似的嘆息。
「這是你最後遭到處刑的景象呢。」
時間停止。
嘲笑她的人、報以同情目光的人、哭着目送她的人——會悼念在盧昂老集市廣場遭到處刑的她的,幾乎都是一般市民。當然,嘲弄她是魔女的人也不在少數就是。
——若咒罵有如遙遠國度之歌,那麼悲哀便是母親的搖籃曲——
「你明白這光景嗎?」
貞德頷首回應「紅」術士<莎士比亞>的問題:
「嗯,我有覺悟將走上這樣的結局。」
「你不後悔嗎?」
「——當然,因爲我成爲基礎,並能夠拯救故國。」
「原來!你說你不後悔啊。即使無論在這個時代或者後世,都沒有比你更加悲劇性的少女,也一樣嗎?」
「從旁看到的與實際體驗的並不會相同,我認爲我的人生絕對說不上糟糕。」
這是貞德的真心話。
過於短暫的人生、過於短暫的榮耀,以及悲情結局。即使如此,她仍能夠懷着驕傲,斬釘截鐵地說自己的人生絕對不悲哀。
火焰包圍她的周圍,過去因爲火焰而消失的聖女,以及下達此般指示的男子,在不知不覺間化爲無人狀態的廣場面對面。
「你會死是命運的安排?」
「是的,無法逃避,而且我也不打算逃避的命運。」
「你需不需要向被你的傲慢連累的人解釋?」
「不,雖然有些難過,但不需要。」
「……夠了吧,結束這一幕。我很遺憾他因爲我的死而走上歪路,然而我——」
啪。
不過——
「想來也是,你看見未知少年的屍體頂多同情,內心並沒有軟弱得因此挫敗。」
即使如此,貞德仍處之泰然地回答。她不恨皮埃爾·科雄。他也是以自己的方式活着,且最後甚至不得善終……某種意義來說,兩人屬於同類。
雖然這樣的景象褻瀆得足以使人暈眩,但也只是稍稍動搖了貞德的內心。過去就是過去,無法顛覆。
「哎呀,這不是貞德嗎?你怎麼會來這裏?」
這並不是貞德所認識的吉爾·德·萊斯——
貞德告訴自己要冷靜,這是幻覺。一股彷彿緊緊咬住鏽鐵般的不快感、有如冷霧纏饒全身般的寒氣、布所包住的那樣物品——不行,「不可以去想那是什麼」,那對貞德·達魯克來說一定是很致命的某種東西。
熊熊燃燒的火焰像在責備自己般搖晃,黑色眼眸直直盯着貞德。那與過去的異端審問相同,是充滿憎恨與嘲笑的眼睛。
木製門板發出嘎吱聲敞開,貞德反射性回過頭去,因驚愕而皺起臉。削瘦的臉頰、閃耀着瘋狂氣息的眼眸。過往的英勇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染上絕望與憎恨的模樣。
裁決者愕然發言:
「『紅』術士,你這麼做究竟有何目的——!」
「『那麼,翻到下一頁吧』。」
「知識跟實際不一樣,對吧?」
沒錯,那些自己<貞德>拖累,以及跟着被拖累的對象都不需要解釋,因爲這等於褻瀆他們命運與選擇的行爲。
而是名爲「藍鬍子」,受人畏懼的傳說中的怪物。
下一幕。貞德·達魯克已經沒有下一幕了,她並沒有這之後的人生,因爲她在這裏就結束了。「紅」術士對板起臉的貞德笑了。
貞德的意志非常堅定,清廉的內心絕不受擾。
然而同時以此爲基準,否定認爲自己的人生抱持遺憾的論調。
「……這裏是蒂福日城堡對吧?」
「紅」術士透過皮埃爾·科雄的臉嘲笑——就連貞德也不禁在心中起了一陣漣漪。
切換後的場景是現實化的地獄,微暗的石造房間內充滿惡臭,中央擺放了一張豪華大牀,一旁的桌子上排列着被割下的孩童首級,而無數具他們的軀體則放置在地板上。一半還是新鮮的,另一半已經開始腐爛,但都同樣流着血,帶着絕望的表情死去。
同時在自身領地沉醉於少年癖好與黑魔術之中,拷問、殘殺了超過數百的少年的連續殺人魔
。
「請小心喔,下一幕是有一點『衝擊性』的喲!」
沒有錯誤、正確的答案引導貞德——
「我就是想聽這句話。」
「若有此花園之主協助就完全不是問題。話雖如此,他並非擁有職階。裁決者你該知道吧?他只是重現了吉爾·德·萊斯的靈魂,外殼是個脆弱的老人罷了。」
即使是舞臺劇的贗品
,也必須將他們的死烙印在眼底。
貞德並不認識這樣的他。貞德只知道身爲自己的守護者,兩人並肩作戰時的吉爾。當然,既然她身爲使役者,肯定持有吉爾·德·萊斯殘忍無情行徑的相關知識。
貞德握緊了拳頭。她並沒有實際知道這般地獄存在,但有着相關知識。這是說到她這個人時不能刻意迴避的內容。
「即使如此,我仍不動搖。」
「……你說什麼?」
貞德狠狠地瞪了「紅」術士,這樣的召喚等於是侮辱吉爾·德·萊斯這位英雄。
吉爾不慌不亂,平靜地向貞德搭話,並一副很寶貝的樣子緊緊抱着用一塊沾滿了變色血跡的布所包住的某種物品。
吉爾·德·萊斯,跟隨在爲了拯救故國而起義的貞德身邊,也是解放奧爾良的一大功臣。在英法百年戰爭留下許多功勳,甚至成爲陸軍元帥的偉大英雄,以及——
「使役者……怎麼可能!你是說你身爲使役者,卻召喚出了使役者嗎?」
「正是如此,就是那個地獄男爵,吉爾·德·萊斯的城堡啊。」
貞德以僵硬的表情看着過去曾是活生生少年的屍體,這景象太駭人了。曝屍戰場什麼的是再普通不過的事,但在貞德眼前的這些人都是身形嬌小,手腳跟枯樹枝一樣纖細——在大人們互相殘殺的戰場上不太會見到的屍體。
「紅」術士取笑這正確答案,彈響手指後火焰消失。拓展於視野的不是黑暗,而是什麼也沒有的一整片白色空間。一回過神,發現已不見皮埃爾·科雄的身影,而是「紅」術士現身了。
「讓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吧,這個吉爾不像方纔那些只會說出吾輩指定臺詞的演員<傀儡>。吉爾·德·萊斯是以自身意志思考、以自身意志介入這個世界的英雄,是我『紅』術士召喚的使魔<使役者>。」
「這你去問他本人吧。男爵啊,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
「紅」術士的話讓吉爾露出瘋狂笑容。
「是的。貞德啊,我有東西想讓你看看。我至今砍下了無數小孩的首級,且每每因此高潮……」
布緩緩揭開。會覺得時間過很慢是因爲恐懼吧。貞德開口——以沙啞的聲音低語。
「……不要,吉爾,住手。」
吉爾沒有停手。貞德知道相關知識,吉爾·德·萊斯會砍下喜愛的少年首級並加以憐愛。「吉爾,住手」。他殺害少年,剖開肉體,並享受器官的觸感————
「貞德,你看!這個頭顱是我至今疼愛過的對象中『最棒的材料』!」
布取下了。頭顱,可以看見頭顱,這頭顱是——啊啊,是那麼熟悉的少年臉孔。
「很美麗吧?這儘管端正卻青澀的臉,如紅寶石般美麗的眼眸,更重要的是頭髮如此美麗,簡直像是融解銀礦得來的頭髮——」
「……不行……那個不可以……!」
貞德遮住眼睛蹲下。那是不可以看的東西,甚至是不能去想象的東西。
正是與她一同作戰,並且有某些部分互相理解的人工生命體的首級。
「拜託,不要……讓我看那種東西……!」
吉爾對着慘叫的她繼續說:
「——這就奇了,你不是不得不捨棄所有存在嗎?」
那是非常冷酷、寂寞的話語。更進一步的驚愕襲向一臉茫然抬起頭的貞德。
「吉爾……?」
再也不瘋狂的雙眼,以及並非身披奢華卻詭異的長袍,而是穿着鋼鐵鎧甲的身影,正是往日的元帥——吉爾·德·萊斯本人。
但是他那冷得澈底的雙眼,讓貞德抱持着無法排解的不安。
「你是聖女,無論你怎麼想,這都是不變的事實。因此無論面對什麼人,你都會公平地制裁、平等地對待。無論是與你親近的我,或者是可恨的皮埃爾·科雄都一樣。身爲一個人,你對我或者對他都是誠懇以待。」
『所以,齊格小弟可以逃避的。』
————————有種心跳響遍全身的感覺。
內心煎熬。不對,不是這樣,因爲這份感情不屬於自己。
吉爾的聲音不帶一絲苛責,但貞德很清楚,他的聲音沒有惡意,只是以過往的熱情與威嚴——質問貞德·達魯克。
吉爾默默駁倒少女軟弱的話語。
她的人生之中沒有戀愛,有的只是對所有人類的普遍性關愛。所有人都這樣想,連她自己也這麼認爲,但「紅」術士的寶具讓她下意識封鎖的感情顯露,毫不留情地將之分解。即使是貞德的感情,也沒有例外。
「因爲他太可憐?可是若要說可憐,『黑』刺客<開膛手傑克>也很可憐,無論生前還是現在都一樣,你身邊不是有無數可憐的人嗎!」
心中這股悸動屬於親愛的少女<蕾蒂希雅>。
啊啊,認同這份感情什麼的……褻瀆得令人暈眩。比起任何人,對他纔是最失禮的,因爲他——
自己沒有那樣的權利。
『齊格小弟不用戰,不用投入作戰。』
「但『只有唯一的例外』,你並沒有誠懇待他,而是抱持幾近瘋狂的熱情。對方纔我所殺死的他,那個人工生命體——」
她毅然決然說出這番話。
吉爾把仍然抱着的少年首級遞給貞德,這恐怕是貞德被召喚而出至今首度戰慄。明明是幻影,現在的自己卻無法這麼認爲——這是指謫。貞德·達魯克現正接受盟友吉爾·德·萊斯的異端審判。
「……我不認同,我不認同這份情感。」
吉爾鼓掌,「紅」術士也鼓掌,貞德只是茫然接受喝采。她原以爲會被拒絕,以爲會被告知,其實自己對他抱持不應該有的情感……
然而,這是「紅」術士的陷阱,在安排了兩層、三層伏筆之後纔來個大翻轉,對衆所公認的世界第一作家而言,是理所當然的把戲<發展>。
「……不是這樣,齊格是基於自身意志參加聖盃戰爭,他擁有令咒,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本身既爲主人,同時是使役者,並且在這場混亂至極的聖盃大戰之中,是我打從心底信賴的存在。」
插圖p369
「不是!無論戀情或愛情都與我無關……必須是這樣纔行!」
吉爾反對,要她別說謊。
吉爾以柔和聲音詢問。正當貞德想肯定的瞬間,喉嚨卻哽住了。閃過腦海的是一對茫茫深邃的紅色眼眸,明明離人類無盡遙遠,卻選擇了比任何人都更有人味的選項。
「不,不對!你——」
「這又……怎麼了呢?」
那股滲透內心的喜悅、揪心的憐愛,一切的一切都是應該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類所該享受。
不對,不是這樣,這是錯的。
「這是——這是因爲他——」
只是這樣,就只是這樣。他是並肩作戰的夥伴,甚至要說算是後輩,會擔憂他的將來也是理所當然。
「……………………咦?」
「因爲你——知曉他的命運,無論怎樣掙扎,他在這場聖盃大戰中都會用掉所有令咒並且死亡。」
「那麼,你不承認嘍?」
因爲抱持這份感情的——不是自己<貞德>。因爲事情必須是這樣的。
「我只是相信他是夥伴!」
在無計可施的遭遇下誕生,還被丟了最糟糕的選項——
『齊格小弟,順從意義並非人生的一切啊。』
————————撲通一聲。
「——哎呀,『正是如此』!不愧是奧爾良的聖女貞德!你不可能有這樣的情感,不應該有!」
「你——喜愛這名少年,以聖女不該有的感情愛慕着這名少年。這並不是父母對待兒女的情感,也不是對待朋友的情感,你的這份感情毫無疑問該被稱爲愛。」
吉爾宣告:
不要說,「不要再說下去了」。那是禁忌的情感,是無從懷疑的罪惡,同時也是打開更進一步絕望之門的鑰匙。
……「紅」術士<莎士比亞>的寶具「開演時刻已至,給予此處如雷喝采」會揭露無論敵我的目標對象的人生與精神,並作爲娛樂展示。
「不,不是這樣,因爲你想要讓他離開這場聖盃大戰。你多番確認他的想法,儘管嘴上說『沒辦法』,內心卻覺得遺憾。」
她原本鼓足全身力量準備加以否認,但他們很乾脆地認同了這答案。
「不應該是——」
確定嗎?自己不是知道嗎?只要在這場戰爭用掉所有令咒,他確實會死亡,而他會在這場戰爭中使用令咒,毫無疑問會全數用掉。
不,不會這樣,他期望活着,至少自己有這種感覺。啊,可是……可是,他同時也是「英雄」。
比起活下去的意志,更強烈追求自己的夢想。如同他過去賭命屠龍那般,在這個世界不也會賭上性命想打倒「紅」陣營的英雄<使役者>們嗎?
……說不定,自己其實。不對、不對、不對。
「不對!不可能是這樣!不可能是這樣!」
「紅」術士大喊:
「而你不得不利用他。因爲他身爲使役者的力量纔是對抗我們所必須的!沒錯,那個人工生命體來到這裏不是基於他的選擇,而是你做出了選擇,『你殺了他』!」
「紅」術士的小刀<話語>分毫不差地貫穿少女心臟。
「啊————————」
想不到反駁的話。
無論怎麼想否認、無論怎麼想辯解,他的話都是正確。自己利用並肩作戰的方式把純潔的他帶上戰場,儘管好幾次否定他上戰場,卻沒有拒絕與他同在。
如果真的爲他好、爲他着想,即使會傷害他,也不應該跟他一起——
吉爾·德·萊斯說話了,以溫柔的聲色平靜地告誡貞德。有如過去指導不知戰場爲何的她戰場有多麼嚴酷與存活方式。
「——貞德,你是知道的吧?不,你只是假裝不知道,也沒有去理解。聖女啊,你的『啓示』命你帶這位人工生命體來這戰場,但你有被告知若不這麼做,他就不會獲得幸福結局嗎?確實如此,這個少年是『爲了死在這裏而生』,這纔是他的幸福。」
「不……對……」
說點什麼啊,快說些什麼啊,什麼都好。堅毅地面對他們,以言語之盾防範言語之劍——但下個瞬間,身爲裁決者的探查能力發動了。
——「紅」槍兵<迦爾納>,確認消滅。
——「黑」劍兵<齊格菲>,確認消滅。
「………………死、了?」
『你是殺人犯。爲什麼沒有喫了秤鉈鐵了心,即使被他討厭、即使他會傷心,也要拼死阻止他呢!』
『是我殺的,是我用這雙手選擇了他,用這些話語教唆,殺了他啊!』
儘管直到方纔仍是使役者,但現在的他只是人工生命體,所以能跟使役者並肩奔跑這本身就不可能。
不太對勁,有些狀況怪怪的——卡雷斯如是想。
這是給予裁決者使役者這般存在的情報<衝擊>,「紅」術士是一個「只能讓人觀看」的使役者,他無法干涉裁決者的能力。
跑在前方的「黑」騎兵停下腳步。巨大走廊、規律排列的石柱,毫無疑問是跟至今徘徊的地方相異的道路。
「玩把戲的時間到此結束,救贖已準備完畢——接下來將是吾主天草四郎時貞再次降臨。」
使役者「紅」槍兵消滅,而在下一秒,「黑」劍兵也完全從這個世界上消滅。這也就——意味着人工生命體齊格的死亡。
可是,齊格卻以與使役者相同的速度強力地奔跑着,眼前這個人工生命體真的……活着嗎?卡雷斯的思緒從剛剛起,一直在這個點上反覆打轉。無論怎樣假設,那個人工生命體都理應會死,但現在他卻在自己眼前奔跑着——
……不,不對。
紙片原本圍繞在騎兵周圍,但現在拉出一條直線直指走廊最深處。看見紙片如此反應,齊格點點頭。
三人於是再次奔出,一口氣奔過長長的走廊,推開巨大鐵門。
支配了大聖盃所帶來的壓倒性存在感,只是佇立當場就被認可足以支配全世界的神聖力量——這正是一出喜劇結束,另一出喜劇高唱凱歌的時刻。
聖女慘叫,「紅」術士張開雙臂,高聲宣告。
很像落入人體內的感覺——如果只是一般魔術師、一般使役者,一定會永遠迷途,無法脫身。
所以,這是真的。
即使用魔術增加房間,也絕對不會無限增加。既然起點和終點存在,無論怎樣用魔術延伸兩點之間的距離,只會損失些許時間。增加房間,只是爲了迷惑人。
雖然有種假設可以說明,仍不出假設的範疇。說起來,以假設來解釋現況本身也於事無補,但是卡雷斯就是很介意。
這是還好,畢竟「黑」騎兵是使役者,腳程快也是合理。問題在於他的主人齊格這邊。
§§§
「黑」騎兵和齊格奔跑着,卡雷斯則跟在兩人後方。因爲他以魔術強化過雙腿,所以不至於被拋下,但要是再被拉開就會超出「黑」騎兵手中書本的有效範圍,所以他拼死命地跟着。
「紅」術士<莎士比亞>對着蜷縮在地痛哭的裁決者宣告,世界翻轉,只花了十分鐘就走到這個結局。「紅」術士爲了打倒聖女而獻上一切的這出舞臺劇<寶具>,是隻發生在短短十分鐘之內的事情。
不敢相信,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是很高機率能夠推測得知的未來,應當是已經覺悟好的未來了,但完全不敢相信。這是一出舞臺劇,他<齊格>的死亡也只存在於夢想的彼端罷了。
卡雷斯推測,齊格使用了五次令咒之後應該發生了些什麼。雖然只是不明確的推測,但合理來說應該是他數度讓容許量以上的魔力循環全身,導致魔術迴路全毀,因而致死——大概是這樣吧。
卡雷斯嘀咕他的名字,卻看不到應與他同在的使役者身影,他人也沒有任何反應。或許因爲這死狀太過寂寥,卡雷斯心中瞬間浮現無法自已的寂寞情緒。
『是我殺的!』
死了。
「獅子劫界離……」
女王不在,取而代之的只有靠在牆上,像是睡着般死去的一位魔術師。
「好了,我們快點!裁決者在等我們!」
「虛榮的空中花園」的地下空間爲了保護大聖盃,而有着投影出無數房間與透過各式各樣術式
打造成迷宮
的特性存在。
『騙子、騙子、騙子!我應該知道他會死!應該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會走上這種結果……!』
「黑」騎兵或許沒有察覺,但齊格正跟騎兵並肩奔跑着。騎兵沒有拉着齊格的手,齊格也沒有利用魔術強化自身。即使身爲魔術師只算三流的卡雷斯,還是能看出有沒有使用魔術。
「好了,這出舞臺劇的類型決定了!是喜劇!我說聖女啊!歡迎來到殺人的世界!沒想到一次也沒弄髒手的你,第一個選上的犧牲者就是你打從心底愛慕的少年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人突破已經不知道是第幾間的房間,打開門。
「紅」術士擦去噴出的汗水,高聲唱和:
三人說不出話。那裏是謁見廳,有着一張與絢爛女王合襯的王座,但座上無人,牆壁與地板帶着可怕的破壞痕跡。卡雷斯從殘留的魔力及痕跡想象在這裏曾使用過的魔術,不禁毛骨悚然。即使有上億次奇蹟發生,恐怕連菲歐蕾或達尼克都不足以達到這般層次吧。
但值得,原本震盪着的大聖盃突然沉默,同時地板也開始微微震動。「紅」術士連想都不用想,能夠直接察覺那個「存在」。
但「黑」騎兵<阿斯托爾弗>擁有寶具「破滅宣言」,散開的紙片像是小小的蝙蝠般飛舞,在告知正確路線的同時破除陷阱。
非常出乎意料,甚至連道別都沒有,持續視而不見的結果就是這樣。
「應該就是前面了。」
「……我們走吧,這裏什麼都沒有了。」
卡雷斯點頭回應齊格的話語。抵達這裏,並且與「紅」刺客<塞彌拉彌斯>交手的就是他和他的使役者吧。
只不過最終究竟是敗戰了呢,還是報了一箭之仇呢……無論何者,「紅」刺客都還活着。從「虛榮的空中花園」不見崩毀徵兆,就是證據。
「好了,雖是說要往前,但從這裏要往哪裏——」
正當「黑」騎兵這麼嘀咕的瞬間,紙片劇烈地飛舞,他往自己的主人那兒看去。一如往常地帶着一張有點憨傻表情的他,身後出現一團黑色漩渦。
「主人!」
騎兵毫不猶豫推開自己的主人,用護手彈開飛射而出的鎖煉,但鎖煉像蛇一般纏住騎兵手臂,甩動他的身體。儘管騎兵被重重砸在牆上,仍緊緊抓住,並壓制了正在狂躁的鎖煉,出聲大喊:
「主人快逃!這玩意兒的目標是你!」
一部分紙片來到齊格身邊,如同領路一般滑行空中。
「跟着它去!那邊那個也是!」
「瞭解了,騎兵你也要馬上跟來!」
「……嗯!當然!」
紙片一個急轉彎衝破牆壁,齊格跑着跟在其後。「黑」騎兵安心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並赫然發現他的背影已經變得相當可靠了。那不是單純因爲他變強了,或者他長大了之類。
那是朝向自己發現的目標,專心一致邁進的人類的可靠。騎兵心想要快點追上,於是憑藉一股蠻力扯碎鎖煉——但下一條鎖煉又立刻出現,纏住騎兵。
「唔……煩耶……!」
這實在是太迂腐又執着的魔術。「黑」騎兵判斷這應該不是「紅」術士,而是「紅」刺客的把戲。
但這般迂腐反而提供了一項重要情報。騎兵抓住鎖煉,顯得很開心地對着天空大聲說:
「原來如此,我大概懂嘍!『紅』刺客!你受了致命傷對吧!只能召喚這一點也不華麗的鎖煉就是最好的證據!如果你認真起來,當時應該可以輕易殺了我和主人!但現在你連這點都做不到——」
騎兵再次扯斷鎖煉,打算衝往牆上的破洞。鎖煉再次被召喚出來阻止騎兵,不讓他離去。
「表示你受了傷,無法保護主人!而比起你的主人,我的幻馬<鷹馬>比較強!換句話說!如果讓我過去裏面就不妙了!」
「實現!我等夢想在此實現——!」
§§§
吉爾來到貞德跟前,作爲使役者召喚而出的他能不受「紅」術士寶具效果影響現界,現在的四郎有用不完的魔力可供應給他。
四郎這麼問,「紅」術士得意地摸了摸鬍子肯定。
「貞德·達魯克,已經結束了。我已利用第三魔法,完成救贖人類之舉。」
第三魔法,使靈魂物質化。將能夠不分善惡、體現真正不老不死的這種魔法分享給所有人類,所有人類都將成爲只有靈魂存活的存在。爭奪資源的行爲將消失,因思想不同的爭端也必然會消失吧。
空間擠壓,發出簡直像是嬰兒誕生的哭聲般的聲音。「紅」術士<莎士比亞>理解了,實質上這場聖盃大戰已經結束,天草四郎時貞已經完全掌握成爲這場聖盃大戰基幹的大聖盃了,這也就是說,累積在大聖盃上的龐大魔力全都歸四郎所有。
靈魂物質化。鑄造大聖盃的三大家之一,艾因茲貝倫設定爲目標的彼端奇蹟。
人類獲得救贖,沒有苦惱,也沒有絕望——
……確實如同四郎所說,這樣的救贖非常完美。以多數靈脈爲代價,讓人們得以不老不死。若鬥爭是私慾所造成,斷絕根源的做法絕對沒有錯。
「貞德,睜開雙眼,你不至於不理解他所說的乃正確吧。」
兩條手臂從滿溢出龐大魔力的球狀大聖盃中伸出。
復仇的連鎖將中斷,世界會產生戲劇性變化,而變化的方向——恐怕會連接上永遠和平。
「你知道我的外號吧,惡名昭彰的『藍鬍子』。我爲了褻瀆出賣聖女的神明而做了許多壞事!讓你聽聽孩子們的哀號吧!絕望的怨嘆吧!」
吉爾的身影轉變,削瘦的臉龐、閃閃發亮的眼眸——震撼法國的殺人魔,藍鬍子就在那裏。
「……全部實現了,現在正在暖機階段,再過不久這大聖盃即將成爲天之杯,邊從靈脈補充魔力,邊給予所有人類真正的不老不死吧。」
「第三魔法……」
支配者<主人>隨着歡喜大喊誕生,天草四郎時貞離開了大聖盃的世界,再次迴歸現實。脈動着的大聖盃證明了此事。
「——沒有不對,不是錯誤,完成度高到讓你說不出話。我認爲如果能更早一點跟你好好談談就好了,然而有些事情不在完成後,是不會有實際感受。即使我及早說明自己的目的,你應該也同樣會妨礙我吧。」
插圖p383
……明明該出聲,卻發不出來。
四郎終於在聖盃大戰中喊出將軍。
「『她只是個小姑娘』。儘管表現得像個聖女、身爲聖女而律己、行使聖女的力量,她仍然只是一位再普通不過的少女。因爲表現得太聖女,她拋下了自己<貞德·達魯克>。唉,這也是無可奈何吧,要以使役者身份受到召喚,所需要的不是在達魯克家生活的那十七年,而是身爲故國英雄奔走的那兩年啊。」
「黑」騎兵扯斷鎖煉。儘管看不到使用這魔術的「紅」刺客身影,但這片沉默證明了他的推測正確。
「嗯,除吾輩之外的所有登場人物都誤解了。主人,包括你在內。」
四郎打從心底憐憫裁決者,而也理解既然龜裂已揭露,裁決者就不再成爲威脅。
「獲勝了嗎?」
「紅」術士看見其身影,不禁瞠目。四郎選擇了生前所穿的紅色陣羽織與浮誇的飾襟。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凱旋歸來,他束起一頭長白髮,有着與女王相比毫不遜色的「王」之氣勢。
「吾主啊,情況如何!」
裁決者很清楚,那是吉爾·德·萊斯的末路,而他之所以喪失自我,只能歸因於名爲貞德·達魯克的少女之死。
「那不是半吊子的不老不死,而是捨棄了會腐敗的肉體這種澈底的不老不死。且不是針對單一對象,而是讓所有人類分享,無關善惡,激情和私慾將會淡化,虛榮變得沒意義,是完美無缺的和平——好了,貞德·達魯克,我再問一次,我的做法錯了嗎?」
他毫無防範地靠過去,對她說:
「誤解了什麼?」
明明該指謫,卻找不到話語。
四郎就這樣與裁決者目光交錯,接着有如同情她一般心疼地眯細了眼,希望沒有握着聖旗,正慘烈地痛哭着的她是最後一個必要的犧牲者。
「沒錯,他們是我害死的,『也是你害的』!我之所以瘋狂,是因爲遭到背叛的你的遺憾造成!只要你不死,我就必然不會瘋狂!」
然而,一股糾葛盤據在裁決者心中。儘管難以言喻,但她仍覺得有些不對。
對於經歷過類似狀況的天草四郎而言,他很清楚這份痛。表現得像個聖人的代價,必須拋下過去存在的「理所當然」所伴隨的痛苦——
「不要、別這樣……住手……!」
「……真是可憐。」
裁決者當然知道這魔法,尤其第三魔法與使役者系統算是相關,大聖盃以特例形式給了她相關知識。
四郎以平穩的聲音回應術士的問題:
「可是,那——!」
「我、我——」
無法說不是這樣,吉爾·德·萊斯之所以發瘋,毫無疑問與貞德有關。
「那些孩子無法復甦!過去無法改變,無法把死亡當作沒有發生!但未來確實存在於此!貞德,讓我們可以贖罪的奇蹟就存在於此啊!」
贖罪,可以贖罪。
可以從失去的生命、肇因自己而喪失的性命產生的罪惡感逃脫,可以分享人類的奇蹟——
「拯救我們的不是神!那麼我們必須親手拯救人們!貞德,回答我,這是否爲救贖人類!」
內心快要投降了。
胸口陣陣抽痛,緊緊按住心臟附近。
只能拼命地忍住不流淚,無法想到反駁話語。明明覺得有哪裏不對,卻不知道是哪裏不對。
因爲,生命是美麗的,如果是體恤所有生命,那應該不會是錯。
自己也不是樂於分出祖國敵國並交戰。
他們或許是敵人,但並非惡。人類心中抱持憎恨,也有憤怒,因此才理解無法停止,只能交戰。
這般苦悶也將消失於某處。
除了幸福的結果之外不會有其他,明明是以邏輯思考後,完全能接受的救贖。
但心中的什麼排拒着。
「貞德,伸出你的手,接受自己的敗北,讓我們並肩而戰吧。不,這不是戰鬥,而是救贖,走上救贖人類的旅程——」
「吉爾……」
「那位無名的人工生命體也如是希望吧,他的死是必要的,爲了讓人類走上期望的未來,是必要的犧牲。」
爲已逝去的生命無法挽回而嘆息。
也無法從眼前逝去的生命上別開目光。
朦朧地想起一個場景。
「我想見你。」
同時,吉爾也必須持續揹負害死孩子們的責任。
「太好了,你還活着。」
齊格絕不愚蠢,他很清楚來到這裏將會造成什麼結果。
正當要做出決定時,感覺眼底陣陣光芒閃亮,讓裁決者有股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異物感。
「『黑』劍兵<齊格菲>打倒了『紅』槍兵<迦爾納>。」
手握聖旗,承受了可謂極限破壞的少女,無論生前、死後,她都是這樣活下來的。以守護某人、保護某人、拯救某人爲自身喜悅,所以被她拯救的那一方也會產生責任,產生必須做些什麼的責任——
他確實期望活下去,不想前往一定會死的場所。
對齊格而言,有一種最最單純且重要的事實,是他在臨死之際擠出來的念頭。齊格一副覺得害臊的樣子,但沒有別開目光,對貞德說道:
所以伸手吧,接受拯救之手,成爲同胞,這絕對不是錯誤。
他不是想死,正是因爲不想死,所以才逃出那座供應槽。
裁決者勉強忍住不因爲這句話而落淚,她甚至對自己現在的表情是否在微笑也沒有自信。
還在思考人類的善與惡,思考關於人類這種生物本身嗎——
無數生命產出無數死亡,如地獄一般的連鎖,但對世界而言絕非必要。「世界上沒有必要的死亡存在」。沒道理的死亡,是帶來那沒道理結果的生命所必須揹負——
裁決者背脊凍僵。她已經做好覺悟再也聽不到這聲音,並心想這是不是幻聽、是不是「紅」術士<莎士比亞>爲了侮辱自己而重現的。但如果是這樣,也太真實了。
『你還沒————』
但與「紅」槍兵那一戰,讓他理解了。
裁決者起身,擠出所有聲音大喊。
齊格聽到茫然的裁決者這麼問,不禁狐疑歪頭。這樣的舉止毫無疑問是他纔會做的。過了一會兒,齊格才理解似的點頭賠罪。
「齊格小弟……爲什麼?」
然後,也已經沒有餘地好好談談了。她到達了與自己完全相反的結論,即使要與全世界爲敵,她也不怕,她相信自己的正確。
所謂聖人便是這般存在,如果能拯救,就想要拯救一切。
不是抱持希望起身,而是滿懷憤怒、爲了反叛而起身。流下的眼淚是那麼熾熱,即使如此,仍稍稍取回了作戰的力量。
或許是感應到四郎的氣息,只見裁決者瞪着他,帶着彷彿找回原有冷靜那般靜謐的氛圍,但四郎察覺到她內心席捲的火熱。
自己只差一點就要把他的死歸咎給其他,但這種做法實在太過醜陋。如果殺了他的是自己,那麼所造成的罪就只能屬於自己。
有人因我而死,那對自己來說一定是很重要的人,說不定是在那之上的某人。
我該揹負這樣的死。即使拯救了上萬人,也絕對無法補償。不想讓救贖人類變成齊格死去的意義。他的死亡是我造成,殺了他的是我。
「嗯。」
齊格淡淡地陳述事實。
一秒之後,四郎和裁決者將捉對廝殺,而四郎毫無疑問將獲勝。正當他如此確定時——這道聲音出現了。
四郎變了臉,他知道裁決者原本快要崩潰的心,因爲人工生命體的死而維繫了下來。換句話說,她再次成了敵人。
「抱歉,確實我來也幫不上什麼忙。」
「不對!不是這樣!他的死對世界並非必要!是我的責任、是我必須揹負!」
「你還在思考嗎?」
不,說穿了只是笑話吧。
裁決者已經沒有同伴了,一個也沒有。
「齊格小弟,我可以再問一件事嗎?」
四郎有些許被裁決者的氣勢壓制的感覺,但他也知道這只是杞人憂天,因爲他已經完全支配了大聖盃。雖然爲了啓用第三魔法而在準備之中,但即使只是使用殘餘魔力,要打倒裁決者仍是綽綽有餘的力量。
裁決者戰戰兢兢地回頭,好不容易纔起身的,又差點要跌坐在地。
這個世界有無數死亡存在。
只是這樣。
齊格毫不猶豫頷首。
「當然……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了。說不定這是花一輩子也想不出答案的困難問題,但我還是想要思考。因爲我也一點一滴,漸漸地理解了。」
過去,他那對純潔的眼眸染滿了苦惱。裁決者無法以虛僞矇騙,而告訴了他真實,人類的惡是天生存在,但即使如此,也沒有放棄相信人性本善。
剛誕生於世沒多久的少年狐疑歪頭,只是不斷思考。
善與惡。明明爲善是好事,但仍要墮入惡途者所抱持的苦惱。
他還沒有找出答案。
——啊啊,即使如此,這位少年仍想着要正面接受。
果然不對。
天草四郎時貞明顯不對。
這結論令裁決者落淚,沒想到是這麼諷刺、這麼可悲的真相。
「裁決者?」
齊格歪頭,對哭泣的裁決者伸出手。裁決者握住他的手,祈禱般閉上雙眼。
「……沒事的。」
「……?」
「齊格小弟沒問題的。」
彷彿要告訴齊格,同時告訴自己而如此嘀咕的裁決者,重新面對吉爾。
聖女眼中已不見動搖,以危急形勢保住的內心找到了完全的中心思想,因此她明確地指謫這般救贖。
「貞德……?」
裁決者以沙啞的聲音回應吉爾呼喚。
「……我終於理解了,我果然無法認同這樣的救贖。」
「天草四郎時貞,你的行爲表現出不信任人類,會讓過去累積的一切全部泡湯。因爲人類與邪惡持續抗戰了數千年,即使數度敗北仍不放棄,克服善良者們的犧牲,來到了這裏!」
「……這個嘛,如果在這裏的是剛現世後的我,或許會回應他的勸說吧。我對於拯救人類這點也沒有異議。」
憎恨神的背叛而墮落的英雄,就連這樣的他都覺得救贖人類這般夢想如此美妙,這件事情讓裁決者意外地開心。
你只能持續懷抱這些苦惱、這些絕望,沒辦法重來,但雖然只有一點點,你可以幫助受挫的生者,這就是所謂的英靈,是我們能做到的極限了。」
拭去罪過的日子將永遠不會來到。
聖女大喊:
但即使如此——不可以認爲能夠引導全體人類。
「使用已啓動的大聖盃,壓垮一切。」
四郎嘆氣。天草四郎時貞絕對不恨貞德·達魯克,她也是這個世界的犧牲者之一,如果能攜手合作,當然沒有比這更好的——但她拒絕了救贖。
「無論如何都無法相容嗎?以我的立場來說,我以爲你會回應他的勸說,一同起身呢。」
吉爾睜大眼睛,她的聲音之中帶着確信,沒有迷惘。抱持此乃正確的明確主張,與吉爾對峙。昔日聖女就在此。
儘管把自己當成罪人憎恨,卻同時以英靈身份拯救世界——這是給予他們的懲罰,也是救贖。
不同的只在這裏。
「爲什麼你不一樣?剛現界時與現在有什麼不同呢?」
永遠安定<喜悅也消失>。
裁決者知道,這樣很煎熬。
無力感已經消失。
「主人,該如何是好?」
「吉爾,我們是死人<使役者>,不僅由死人引導活人,還妄想救贖人類,癡人說夢也要有個限度。吉爾,停手吧,人們以我們爲基礎,儘管緩慢,仍一點一滴地向前,應該要肯定這點啊。」
裁決者回答:
「——我無法被原諒嗎?」
真是美麗啊,滿臉怒氣瞪着自己的少女美到令人發毛。
「爲何——」
「但是!這麼一來被我打落、玷污的靈魂將無法昇天!如同你所知,是我殺了!不斷消費、消費、消費了他們!如果不能救贖人類,我就無法贖罪!」
裁決者大喊:
黑魔術師<術士>吉爾睜大了眼。
忍受痛苦——像個人類,以雙腿穩穩地立足於大地。裁決者感受着身後齊格的目光,斬釘截鐵說:
「如果現在把那禁果賦予人類,和平或許會造訪世界沒錯,許多事物將永恆不變,永恆的安寧或許會等待着我們。沒有變化的世界、沒有爭執、沒有受傷,所有人都能留下的世界——」
「你雖然說自己不是聖人,但我比任何人都相信你是聖女。我也有過抱持像你這種想法的時期,但是我無法承受。」
這是給貞德<我>的懲罰,也是給吉爾·德·萊斯<你>的懲罰。吉爾流下淚,這回換他跪倒在地,緊緊握住裁決者的手懇求着。
§§§
「吉爾,不要爲了想贖罪而追求救贖人類!你的罪過只屬於你,即使無法贖罪,那些絕望仍是隻屬於你。你想把補償這些罪惡的責任推給別人嗎?我和你都是罪人,沒有方法補償已經犧牲的那些人們!
裁決者揪住吉爾胸口,將臉湊了過去。吉爾背脊凍僵。
「神會原諒一切,但你所殺害的孩子們不會全數原諒你吧。你的懲罰就是要永遠揹負這份罪、這些罪惡感……別擔心,我會幫助你。」
只有亙久不變的世界存在<不再有存在意義>————
在年齡沒有增長的情況下活過六十年歲月,活得比生前還久的他,因爲道成肉身的關係,產生了無法承受的扭曲。
四郎平淡地這麼說,與裁決者面對面。在他背後,是猶如生物般顫動的大聖盃。
無論這裏是煉獄、地獄,或是天國,貞德·達魯克都不會變,她總是彷彿沒空煩惱那樣四處奔走,爲了什麼而奉獻己身——
對着倒下的某人伸出援手的救贖,與越過倒下的某人、引導全體的救贖。
同時他察覺自身錯誤。
正因爲是傳說中的存在,才被認定爲英靈,也才能作爲使役者被召喚而出,在各方面都位於人類的平均之上。
世界永遠和平<沒有痛苦>。
「那麼爲何——不,說得也是,你想要拯救個人,而我則是想拯救全體。」
面對四郎悲傷的問題,裁決者微笑着瞥了齊格一眼。
「……因爲出現特異狀況,有一位平凡的主人出現。儘管生爲活着的實際感受非常淡薄的人工生命體,但他仍渴望生,並且確實獲得了。那是人類濃縮過後的結果,是值得愛、值得疼惜的善性。他知道人類爲何、知道善性與惡性,並因此煩惱。我是這樣想的,如果你要拿走一切——他的煩惱、他的疑問將消失到何處?該往何處去呢?」
齊格對於自己成爲話題中心感到疑惑,而看向裁決者。他本人認爲自己不是在這個狀況下,該被拿出來談論的存在。
裁決者這番話讓四郎的眼神變得尖銳,那與其說是鬥志,更接近敵意。他的目光不是對準裁決者,而是凝視着齊格。
「他<齊格>嗎……原來如此,確實是你<貞德>偏好的人類——正好是我討厭的類型。誕生於世的瞬間,他確實應當是完美的,私慾極爲淡薄,公平對待包含自己在內的一切,應當是能夠活到死亡爲止的理想生物。」
沒錯。
如果人類是不完美的生物,那些人工生命體們纔算是完美的生物。
私慾淡薄、不強求活下去,忠於自身該扮演的角色,在該死去的時候死去。如果不在聖盃大戰中被當作棋子使用,他們就會單純地活着——終至死去。
「你是說想活下去的願望爲惡?」
「人類因爲想活下去而作惡,想來今後也是如此吧。」
裁決者的表情變得格外傷悲。
這樣的想法確實可悲,然而包含了一部分真實。天草四郎時貞究竟經歷了多少苦悶纔會產生這種想法呢?
想到他的苦,想到他得出這般結論,就令裁決者悲傷。
但她仍認爲這是不對的,生存本能是所有生物都有的慾望,若將之捨棄,人類就會變得不再是人。如果不是讓人類累積苦難抵達終點,而是直接給予他們——
「人工生命體,你又如何呢?你不覺得過去的自己比較好嗎?
那裏沒有苦惱、痛苦、絕望,也不用邊實際感受着死亡,邊掙扎着求生。」
齊格搖頭,否定四郎的說詞。
「……人工生命體離完美還差得遠,並不像你所想的那樣。我們並不是被壓抑了私慾,而是從一開始就沒有發現。那是因爲對活着有實際感受,纔會產生的苦惱吧……我還比較羨慕你們人類。」
四郎因爲這樣的回答而瞪向站在裁決者身邊的失敗作<人工生命體>。拯救了貞德·達魯克的少年……原本既然四郎追求救贖人類,就不可能對誰抱持敵意。
但他是例外中的例外。
裁決者的話語無法傳達給四郎,四郎也不笨,他很清楚自己喊出了些什麼。他不是抗拒裁決者的話,而是揹負了這類各式各樣理由——即使如此仍選擇了實踐救贖人類的道路。
『裁決者手中有一把劍。』
「……吉爾,有件事我生前忘了告訴你。」
他喜愛這女孩,不是當作聖女也不是拯救故國的少女,而只是喜歡貞德·達魯克這個人。會因爲她被殺了而發狂,如此喜愛這位有如平穩陽光的少女。
悲傷的笑容、憐憫與同情全都消失了,四郎對裁決者宣告:
然後裁決者轉向另一人道別。
吉爾睜大了眼。裁決者的手放在劍上,那是她生前一次也沒用過的聖凱薩琳之劍。吉爾明確地理解她那番話語的意義。貞德·達魯克所持有的唯一武器,而要在此用上這武器的意義,恐怕是——
「——因此,我果然還是要破壞你的夢想。」
吉爾彷彿被這話弄傻了般看向貞德——他不知道自己該笑,還是該哭泣。
「……那麼,你也是我的敵人。」
「——齊格小弟,我們要在此說再見了。」
「我們再也無法見面了嗎?」
§§§
「可是——」
「你的目標應該是在大聖盃完成第三魔法之前打倒我吧,但我這邊誠如你所見,只靠剩餘的魔力也足以打倒你們。」
「只要在我祈禱時做到就夠了,能請你保護我和齊格小弟嗎?」
「——因此,我果然還是要殺了你。」
「遵命,貞德……雖然只有短暫時間,但能再次跟你談話,我覺得很幸福。」
「哎呀,那是——」
儘管不是別人,而是由聖女如是宣告,吉爾的聲音仍非常平穩。
完成贖罪的日子也不會造訪。
吉爾恭敬地遞出聖旗給裁決者。那把與貞德·達魯克一同馳騁沙場的旗幟——
當時,在戰場上看到他的時候所感受到的不快沒有錯,他不是敵人,卻是值得憎恨的對象。言峯四郎理想中的存在<人類>不是魔術師、不是英靈,也不是平庸的人類,而是那些人工生命體們,所以他才恨齊格。他強烈地恨這個逐漸脫離人工生命體範疇,漸漸變得像個人類的他。
「謝謝你,能遇見你真好。」
即使在他的腦海留下無法忘懷的記憶,對我來說是將在這裏迎接結束。
但四郎忘記了,所謂使役者就是能夠顛覆法則,也正是因爲擁有出類拔萃的力量,才能被託付聖盃戰爭的天秤。
聽到裁決者的回答,四郎舉起一隻手。
所以,第二段人生是在這裏完結<結束>的事。
既然有第二度人生,就會有第二度死亡。然後第三次的人生不會與第二次的記憶連結,即使第一段人生將化爲鮮明的記憶刻畫,在那之後的生與死都只是單純的紀錄。
惡行並沒有獲得原諒。
裁決者直直看着吉爾的眼,問道:
「——貞德,這個給你。這是你該握着的旗幟。」
說穿了就是單純的事實。
所謂支配大聖盃就是這麼回事,幾乎等於支配這世界的法則<規矩>,擁有壓倒性的力量——
大聖盃彷彿呼應舉起的手臂般發出聲響,在四郎背後浮現的藍白色光芒,有如一條巨人的手臂。
只是,即使迴歸英靈座,他也不會忘記這個瞬間、這一剎那。因爲太滿足了,甚至讓他不覺得眼前這實在過於強大的存在是一種威脅。
「交給你了。我……我要向主<天>祈禱。」
……要斷定再也無法見面是很簡單,從聖盃戰爭、英靈這種世界的系統各方面來看,結論只會是這樣。
「不,請你拿着它,並且請你保護我們。我不會用這面旗子,這面旗子是用來保護人,不是作戰用的武器。」
這是基於絕對信賴所說,即使吉爾是由「紅」術士<莎士比亞>召喚出的使役者也一樣。儘管手中握的武器不同,但那威風凜凜的模樣,正是昔日法軍元帥,吉爾·德·萊斯的英姿。
「我不跟你單挑,因爲沒必要。我只想打倒身爲首領<主人>的你。」
聽到這話的齊格,以純真的表情詢問:
……這是遲早會造訪的。
所以已經無法再見到裁決者,貞德·達魯克,但沒關係,他還有蕾蒂希雅。我開口說,我們可能再也見不到面,但是有一位的確配得上你的少女存在。
明明想這麼說,但一種不同樣的情感哽在喉嚨。明明該說無法再見,但這句話就是出不了口。相對的,簡直澈底違反本意的話脫口而出。
「不,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再去見你。」
有一件事情想要確定。在內心快要崩潰的前一刻纔有自覺的意念。想要再次確認,所以裁決者希望能再見面。
即使那段路程將永無止盡漫長,也無所謂。
「我會等你。」
簡短、扼要的回答,齊格的微笑看起來是那麼飄渺。齊格說他很幸運。雖然都到這時候了,但裁決者知道不是這樣。
真正幸運的不是他,是自己。
感謝讓自己與他相遇的大聖盃,以及——
「天草四郎時貞,我要在此破壞你的夢想。」
§§§
巨人的手臂爲了擊潰最後殘留的三人而動。
吉爾做出反應,舉起旗幟,勇猛地吶喊:
「大聖盃的持有者天草四郎時貞啊,我是布列塔尼的吉爾·德·蒙莫朗西—拉瓦爾。由我當你的對手——」
「『大聖盃<羽斯緹薩>』開始同步。」
四郎舞動雙臂,他一步也不動,只是讓純粹的魔力團塊衝突。這就是最有效,也最理想的攻擊手段。
「天之臂槌
——墜落吧!」
如流星般落下——這是與過去「紅」狂戰士<斯巴達克斯>以自我爲代價所放出的一擊匹敵的純白槌子。
「唔唔唔唔唔唔唔……!」
吉爾揮動旗子迎戰這強悍的一擊。
而說到時間早晚的問題,其實四郎也一樣。即使早已不再接收啓示,但四郎擁有能創造奇蹟的兩條手臂。其中右邊的「右手,惡逆捕食
」低語着。
吉爾被打敗,裁決者和齊格受到牽連只是時間的問題。但是吉爾根本沒想這些,現在的他只是——拼上身上一切力量揮動貞德因相信他,而託付給他的旗幟。
貞德·達魯克並非不能原諒天草四郎時貞。
因此,貞德·達魯克的職階纔是裁決者
,真正獲得評價的是她的信念。在許多英靈之中,就是因爲她的力量與信念符合,才被選爲裁決者。
吐血的是吉爾,儘管貞德·達魯克的旗幟保有熱切的信仰,但面對幾乎等於能夠壓垮數千年等級的城堡,甚至是星球本身的攻擊,仍沒有足夠力量加以防範。
不過令人驚訝的是,她以這把劍割傷了自己的手掌,且毫不在意滲出的鮮血,就這樣雙膝跪地,合起雙手,閉上了眼。「紅」術士看到她那過於美麗的姿勢,認爲這應該是要投降或者殉教。
她沒有思考的餘地,其實已經下定了決心。
巨響與寂靜再次來襲。
想必這是一條無人能理解的坎坷道路,但裁決者仍想相信人類,以及——那位嚮往人類,比誰都更持續筆直向前的少年。
「咳、啊……!」
但天草四郎時貞——看到不同事物。
「天天發出言語,夜夜傳出知識。」
身爲裁決者的貞德·達魯克無法戰勝這系統。
吉爾忍着。他身爲由「紅」術士召喚出的使役者,甚至沒有重現職階該有的參數,原本就只是重現了外觀與思想的破銅爛鐵般肉體。
延續反覆的拷問與異端審判,原本相信的各種事物都被認定爲虛假的悔恨。直到最後的最後,自己仍不被理解——所以她一定很苦,一定很恨主、恨人,很絕望吧。
§§§
確實,吉爾利用這把聖旗扛下了來自上天的一擊——但四郎毫不在意地立刻使出下一擊。
從她的角度來看,這是應有的報應。她這雙手傷害了許多人,這樣的結果是當然,她「甚至這麼期望」。
任何人都會認爲,奪取的性命愈少愈好。
自己不是聖女。
——感謝您,直到最後仍實現我的願望。
只要持續這樣的攻擊,他們毫無疑問將被壓垮。這般確定與右手臂的低語,該相信哪一方呢——
瞬間,聲音從世界消失,齊格反射性捂住耳朵蹲下。可與對城寶具比擬的天之槌與旗幟劇烈衝撞,在周遭捲起巨大轟響。「紅」術士也繃緊臉,急忙想從兩人身邊離開。
即使如此,裁決者仍懷抱着信念,絕不無視罪惡,仍相信人類的道路。
「我心於我內側發熱,伴隨心想持續燃燒。」
即使如此,她仍將一切託付給他。
吉爾老早把痛覺拋之腦後,即使是足以粉碎全身骨頭的衝擊,他也不當一回事。直至死去的那一瞬間爲止,他恐怕都不會停止……但是他的死亡已經迫在眉睫。
「從天的這邊出來,繞行到天的那邊。」
「溫暖光芒傳遍全地,傳到地極。」
她相信自己適用這世界上最殘忍的刑罰,因爲若非如此就不對等了。而她的願望得以實現,所以貞德才相信主存在。
後世人們憐憫那位被處以火刑的少女。
——儘可能迅速地全力對抗,否則你的夢想將墜地。
就算是聖女好了,也不該看輕自己奪走的性命。拯救的性命與奪走的性命乃是等價,不能因爲有拯救性命的喜悅,就怠忽爲自己奪走的性命贖罪。
在體能方面可能甚至遜於術士職階……關於這點,能夠看穿各種使役者真名與能力的裁決者也很清楚。
再來一擊。
裁決者抽出劍,這把在聖凱薩琳教會獲贈的銀劍確實美麗,但「紅」術士<莎士比亞>認爲只有這點程度的神祕拿不上臺面對抗。
……除了她最後留下的寶具之外。
「沒有話語,沒有言詞,人也聽不到它們的聲音。」
所謂以大聖盃爲對手,類似人類挑戰世界那樣,無論怎樣優秀的使役者,都難以成爲「系統」的對手。
——怎麼可能。
畢竟四郎的攻擊不猶豫也不間斷,這只是單方面使出的暴力,吉爾能做的只有忍耐、承受,而捱不過也是遲早的問題。
「諸天述說神的榮耀,穹蒼傳揚祂的作爲。」
「我之終局在此,我之命數在此,我命之虛渺在此。」
「我生同於無,如影子彷徨而行。」
「我弓無法依賴,我劍也無法拯救。」
「以留下的唯一事物,守護他們的腳步。」
「主啊,我將獻身予你————」
瞬間,在場所有人全都感受到了奇蹟發生,那是與魔法相等的窮極大魔術。
「竟然是固有結界……?」
「紅」術士帶着驚愕看向那把劍。雖然只有一瞬間,卻有世界在這一瞬間捲起一切的感覺。不過四郎加以否定。
「不,不對!那是概念武裝,是把自身內心景象作爲結晶<刀刃>迎戰的特攻寶具——!」
火焰之花從抽出的劍「柄」顯現。
這些火焰正是讓貞德·達魯克喪命之火,斷罪的人們相信這把火是給魔女的懲罰,貞德相信這把火是最終的救贖。
插圖p413
對聖女貞德·達魯克而言,乃最初也是最後的劍<武器>。
其名爲「紅蓮聖女
」。是將爲聖女着想,每個人都不禁落淚的昔日情景化爲結晶產出的特攻寶具————
裁決者並非握住劍柄,而是握着劍身,以正眼架勢將柄抵出對準四郎。
「——『絕望之後必有希望
』。」
閃耀的火焰之花化身爲爆發性利刃<能量>。
特攻寶具。
藉由灌注自身性命啓用的寶具,不屬於對人、對軍這些範疇,是以單程車票爲代價,擁有足以殲滅敵人的破壞力的寶具。
……無論怎樣的英雄,在這寶具之前只有速速消滅一途。燃燒聖女的火焰,將燒盡與之對抗的各種聖、各種魔、各種人。
如果直接命中,就會立刻被消滅,毫不留情。不是沒有慈悲之心,而正是因爲慈悲爲懷,所以才能做到的瞬間消滅。
真美麗的火焰,這正是她的生命。
用以壓抑的力量與爲了調整而存在的精密性,持續調整兩者維持在高水準。如果無法順利以魔力壓抑逐漸失控的右手臂,肉體就會炸飛。如果魔力量的調整錯了零點一秒,腦就會炸飛。
充滿於大聖盃內的魔力導向右手,魔術迴路一舉失控——痛苦滿盈、肉體漸漸毀壞,腦部則因超過負荷而即將破裂。
渾身創傷地站着的吉爾·德·萊斯,在這些火焰之中確實看見了聖女的光輝。
灌注魔力至極限,魔術迴路出現破損,但在一瞬間控制這失控並下達命令
——!
……但他原本就沒想過逃跑。
「我已完滿
!」
委身於延遲的時間感覺之中,四郎將一切賭在控制這條右手臂上。他不向神祈禱、依賴、緊抓不放,而是創造奇蹟。
「喔喔……!」
「——『右手,零次集束
』。」
§§§
這正是天地創造與宇宙崩壞衝突的瞬間。
嚥下口水,無法逃避,如果自己一個人逃跑了,這片火海會連累身後的大聖盃吧。不,應該說這纔是裁決者的目的。
主人這番話令「紅」術士露出得意的笑容,如果這片紅蓮火焰將會消滅一切,那麼防範它便是主人的工作。
不過……在這個瞬間、這個狀況下,情況又不一樣了。也就是說,如果是已經支配了大聖盃的他——!
這些火焰是用來淨化,成爲將來的基石,救贖自身的事物。即使過了一百年、兩百年、上千年,也不會忘懷的景象。無論是否落入地獄,也絕對不會放手的回憶——
……天草四郎時貞的魔術迴路,當然比一般魔術師的平均大得多。
完全沒有餘力。
爲了防止導向體內的回饋
,他已準備好斷絕右手臂的魔術迴路。
——但是,天草四郎時貞要引發奇蹟。
沒錯,自己是在自知會迷惘這結論是否正確的狀況下走上這條路的。
閃耀的火焰正是如此美麗。
儘管是拼命掙扎求生,卻甚至連掙扎的機會都失去。
已經砍斷自身右手,並灌入大聖盃的魔力了,即使無法取勝也該能抗衡——只能說這般推測太過樂觀。
天草四郎時貞是否能踏破絕望,抓下希望呢————?
隨着咆哮高舉將要腐朽的旗幟,持續跨越自身極限的吉爾·德·萊斯終於消失了。
兩股強大力量衝突,彼此啃噬的聲音迴盪空間。
只要稍微判斷錯聖女與自己的魔力放射量就將灰飛湮滅,他已經不知右手的去向,讓一切昇華的火焰被吞沒所有的黑色漩渦阻止。
但只是大,即使擁有超過魔術師能儲藏的平均魔力十倍、百倍、千倍,甚至在這之上的量,也會敗給那些火焰。聞名全世界的聖女,以其靈魂爲代價點燃的聖火。在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與其對抗的玩意兒。
好了——從結論來說,天草四郎時貞沒有方法防範這片火焰。能夠消滅各種聖、魔、人的概念結晶武裝。相對地,以天草四郎的輔助寶具「右手,惡逆捕食」以及「左手,天惠基盤
」,無法完全對抗。
說不定自己也會走上這個結論。或許有認定自己得出的結論爲惡,賭命作戰這條路存在,但結果自己終究走上了不同道路。兩條路大大地分開,已經無法回頭。
覆寫右手臂的功能,把整體的規格
縮小,並調整成僅靠左手臂便能供應的狀態。
挺身面對終焉,挑戰各式各樣不合理。
「——逃也沒用吧,看起來不是逃跑就能怎麼辦的狀況。」
「救國聖女啊,別小看長達六十年的偏執,別小看我天草四郎。」
貞德·達魯克打算破壞一切開端的這座大聖盃,因此四郎必須停留在這裏。
下達命令的零點一秒後,四郎切斷了自己的右手臂,讓一切消滅的聖女火焰被讓所有事物收縮的黑洞吞沒。
「————」
「天之杯,開始灌注力量給持有者。『右手,空間斷絕
』,『左手,驅動簡併
』。」
「哈、哈哈!這真是無比絢爛!好了,主人!吾主啊!該怎麼辦?以吾輩個人立場來說是很想逃跑啊!」
那幾乎等於黑洞,漸漸失控的四郎右手臂並沒有爆炸,而是透過強烈的集束消耗該魔力。
「什、麼……!」
四郎打從心底驚愕。黑暗吞掉的火焰再次增強了氣勢。
無論什麼黑暗都不會屈服的聖女火焰——終於抵達大聖盃。
「可、惡啊……即使這樣也……還要吞噬我的希望嗎……!」
火焰直接命中大聖盃,四郎的臉孔扭曲。他想起了六十年的時光,兩千年的業障,忍不住咆哮:
「貞德·達魯克,我怎麼能輸給你!憑你這點程度的執着,怎麼可能戰勝我的執着!這可是人類的希望啊!撐住——天之杯,撐住啊!」
這對四郎而言,也是六十年來的拼死怒吼。他已經做到了能做的一切,安排了各種戰術、執行了各樣策略。當然,他不死心,即使失敗,也當然要等待下一次機會。但等到下一次機會到來究竟要多少歲月?必須容許多少犧牲?無論如何都要在這裏取得勝利……!
世界咆哮,大氣吶喊着捲起,現在這個空間似乎即將崩壞。
齊格邊因爲強風眯細了眼睛,邊因這壓倒性的景象瞠目。這裏不是地獄、不是天國,這是某位創造主大喊「要有光!」的瞬間。
光、火焰與黑暗狂舞,火焰吞噬光,黑暗則想加以阻止。
讓一切得以幸福的聖盃扭曲。
燒盡一切的火焰膨脹。
突如其來的寧靜。
扭曲。
某人的夢想發出聲響潰散。
就這樣——紅蓮火焰與黑色漩渦各自消散。
「——哈、啊……!」
四郎膝頭一軟跪地,他知道腦部出現了缺陷,右手臂消滅,甚至可說身爲使役者的力量幾乎已經減半。但,這種事情無所謂。
自己的生命什麼的根本不重要,問題是大聖盃,四郎毫不在意自身損傷,仰望大聖盃——並因其悲慘狀態而愕然。
但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大聖盃仍——
火焰完全消失,也就代表天草四郎時貞<言峯四郎>獲勝。
「——我對你沒有任何怨恨。」
這句話讓他血液凝固。沒錯,還有一位使役者殘存。
青銅鎖煉突然纏住「黑」騎兵。
四郎立刻掌握現況。儘管受了已知致命的傷勢,但只要使用令咒,就能夠稍稍延長那條鎖煉束縛的時間。
大聖盃確實遭到破壞,損傷率恐怕突破八成。但大聖盃沒有失去原有的光輝,而且現在仍脈動着執行它的任務。雖然花時間,但有足夠可能吸取魔力後完成第三魔法。
四郎回頭,一眼便能看出已受了致命傷的自己的使役者,「紅」刺客就在那兒。她儘管趴倒在地,仍以舉起的右手使用魔術。
雖說她之所以能持續現界,主要理由在於目前處於她自身陣地的「虛榮的空中花園」之中,但絕對不只是這樣。還得歸因於至今仍未能實現的野心,或者其他——
使用最後一道令咒,讓「紅」刺客的魔術加速
。
不等呼喚,人工生命體已經緩緩起身,回過頭來的他眼中帶着明確敵意,以及難以言喻的冷酷。
歡喜地大喊。
「——以令咒命令,我的暗殺者啊,以其力量束縛『黑』騎兵!」
他眼中充滿毫不掩飾的感情。
她的臉上沒有深深的悲傷與喜悅,而有着只有接受了一切的人才有的清爽達觀。帶着遺憾、帶着絕望、帶着煩惱、帶着悲傷,同時帶着儘管包容了這一切,仍不會消逝的希望。
齊格奔到她身邊,想抱起正要頹倒在地的她。但少女像空氣那樣消失了,外殼剝落,內側的無名少女現身。
「怎、麼又——?」
總是遊刃有餘地處理所有事情的少年,首次因爲歡喜而爆發。因爲這真的是非常危急的狀態,而且他克服了。
但這並無法完全壓制「黑」騎兵。一看便知「紅」刺客的傷勢連四郎也回天乏術,靈核已經半毀,也就是說她像個穿了孔的水桶那樣,無論怎樣供應魔力,都會因爲外泄而最終力盡。
貞德·達魯克已死,被打倒了,而天草四郎時貞還活着。
「紅」刺客對着反射性想衝過來的四郎大喊:
「刺客!」
「黑」騎兵憑藉天生怪力,且不在乎手臂損傷的情況下不斷拉扯,還是慢了這麼多步,全都是因爲「紅」刺客的執着。但騎兵終究還是抵達了這座戰場。
「……好啊,成功了……大聖盃還活着啊……!」
「黑」騎兵<阿斯托爾弗>。以眼前這位人工生命體爲主人,並戰勝至此的「黑」陣營最後一位使役者——!自己的使役者「紅」刺客<塞彌拉彌斯>應當封鎖了他,但似乎終究被他突破。
手邊只剩下一條左手臂,以及「紅」術士施行過「附魔」的刀一把和黑鍵。只有這點戰力究竟——
「還沒結束!我還在啊!」
大聖盃殘留——基於很原始的感動而落淚。
當四郎爆發性的喜悅結束後,才終於面向聖女。
……火焰避開了自己,簡直就像被排擠在外的感覺。不需要害怕這些火焰,而是應該接受它們。齊格甚至認爲該接觸它們,並一同消失。
纏住「黑」騎兵與幻馬的鎖煉只追求強固,即使想用騎兵持有的書本加以破壞,也得花上些許時間。
「連接、阻止
……!」
「黑」騎兵來到這裏可也不輕鬆,無論怎樣扯、怎樣拉都會不斷追上糾纏的鎖煉。如此拼命的行動甚至讓人能感受到使役者的專心一致。
「蠢才……別磨蹭,快對吾使用令咒!」
四郎立刻看穿她只是個普通人類,甚至連魔術也不會的平凡少女——
但裁決者的側臉讓他瞬間失去了這樣的念頭。
……儘管不合時宜,四郎仍一瞬間想問清楚,她的堅持究竟爲何而存在?但現在沒有這些餘力,現在所必須做的、必須做的是——收拾掉那個身爲主人的人工生命體。
「紅」術士<莎士比亞>無法當作戰力計算,四郎必須以自己的力量防範「黑」騎兵,但他真的做得到嗎?
——無論閉上眼,或是睜開,其身影都明確地烙印在腦海之中。
§§§
「非屬此世幻馬」急衝而下——以其衝刺能力使出的一招,要粉碎滿身創傷的四郎可是綽綽有餘。
「黑」騎兵愕然大叫,幻馬
使出的衝刺瞬間遭阻。這條鎖煉灌注了比方纔更強大的魔力。
聖女一臉平靜地凝視四郎——甩開難以言喻的罪惡感。
「但我有。」
那是她對人類的希望,也是信任。
然而,這些都被名爲天草四郎時貞的黑天阻撓了。
雖然不明白他使用了什麼樣的寶具,但他以一條右手爲代價,換來延續生命。
火焰消失——齊格奔到裁決者身邊,將之抱起。
「振作點……」
話講到一半便停下,因爲他領悟到已經「沒救了」。
作爲貞德·達魯克的外殼消失,聖女微微動了嘴脣,但無法出聲——不知道她說了什麼,空蕩蕩的內心被龐大的悲傷填滿。
現在,自己抱着的不是聖女,而是蕾蒂希雅。目前呈現身上毫髮無傷,只是昏倒的狀態。應該再過不久就會醒來吧。
原本便是有所覺悟的事。
更進一步說,離別是從一開始就約定好的事項,齊格也覺得自己可以接受。既然是事先安排好,自己一定能夠承受。
——啊啊,自己怎麼會這麼笨呢?
他不可能承受得了離別。
充滿悲傷的心,認爲可以儘管落淚,而那並不是出於讓一切都結束的傷悲,而是抱有留戀的遺憾之淚。
這股悲傷轉化爲決心。
即使沒有什麼留下,也要打倒天草四郎,他只決定了這點。
因此,即使「黑」騎兵被封鎖了——齊格也要挑戰天草四郎。
「人工生命體啊,你不投降嗎?」
「就算投降了,結果也不會變吧,我會被你殺害。」
四郎加以否定。
「……若你投降,我便不會取你性命。現在的你已經不構成威脅,虐殺被逼上死路的生物會作惡夢的。但當然,我要請你讓那位使役者消失。」
「在來到這裏的途中,有許多使役者、主人戰敗而去,無論是敵對立場的對象,或者是夥伴,每個人都投身於戰鬥中了結生命。所以……我也決定不要逃避作戰。」
這樣的兩成戰勝不了天草四郎時貞的五成。
即使是齊格這種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這把自遠東傳來的日本刀是一把好刀。刀身厚重如柴刀,然而刀刃散發着銳利光輝。昇華爲天草四郎時貞寶具的這把刀,具有絕對足以殺死齊格的威力。
……裁決者賭上了性命,只是這樣就足夠讓自己也賭上性命。
活了六十年的獨臂使役者,與誕生不到一個月的人工生命體。
「你明明已不再是『黑』劍兵<齊格菲>了耶。」
身爲使役者,同時是主人的天草四郎時貞。
——不過。
齊格督促自己,快想起變身爲「黑」劍兵時的狀態。
「——人工生命體,別因爲我獨臂就瞧不起我啊。我真名乃天草四郎時貞,這點程度的修羅場可是走到不想再走了!」
「我不可能讓你殺害『黑』騎兵,這與我這個存在的『死亡』等義。而且即使『黑』騎兵不在了,我也已經選擇投入作戰了。」
彼此揹負着無法退讓的許多意念——開始了決鬥。
胸口被劃開,銳利的痛楚伴隨恐怖貫穿脊椎般的感覺而來。
使出全力揮下的劈砍被輕易躲過,四郎跨步近身後,一腿對着臉直直過來。
「我明白了……請來這邊,你在那邊會因爲要顧慮她而不太好施展吧。」
身體好熱——但是,心卻透明得連自己都驚訝。
——而且看樣子已經「結束了」。
幸好,阿斯托爾弗的佩劍輕盈,即使不可能完全重現那樣的劍術,在齊格的試算之下,只要模仿三成,或者是兩成就足以一戰。
兩人面對面,齊格深呼吸一口氣,接下有如刺痛皮膚般的殺意。他心想與其說這是習慣了,不如說自己變遲鈍了之類無聊的事。
「——這場仗的贏家將獲得一切。原來如此,確實是很有聖盃戰爭風格的落幕!」
聖盃大戰在此將回歸聖盃戰爭最原始的形式。
遭到束縛的「黑」騎兵<阿斯托爾弗>慘叫——齊格知道,他很清楚。
齊格面帶昏暗表情搖頭。
齊格靜靜抽出阿斯托爾弗的劍,擺好架式。
她說得沒錯,以這副模樣挑戰使役者實在太有勇無謀,即使對方目前缺了一條右手臂——但基本的規格差異就太過懸殊。
「天草四郎時貞,以這把三池典太當你的對手。」
齊格摸摸失去令咒,只留下黑色疤痕的部位。現在的自己只是處於過渡狀態,自己這個存在無論何時出現破綻都不奇怪。對於時間感覺遲鈍的齊格來說,無論是一分鐘之後,還是一天之後,都沒有太大差別。
「天草四郎時貞,爲爭奪聖盃,我希望與你一戰。」
眼前這人是殺害裁決者的仇人,幫她報仇是理所當然,所以作戰。
以及身爲主人,同時是使役者的齊格。
即使如此,仍是不能退縮。
「不行!你快逃,我說你快逃啊……!」
天草四郎時貞大喊。
四郎爲了不連累蕾蒂希雅而跟齊格一起換了地點,兩人來到大聖盃正下方,此乃最終決鬥的舞臺。
齊格依賴着單純的邏輯,並沒去理解位於深處的全員<事物>……拼命揮劍。
「……唔……!」
『如果你想以這個模樣作戰,我覺得你還是老實點死心或者躲起來好。』
本能抗拒着戰鬥,但齊格用邏輯強行將之壓下,繼續揮劍。
他想起過去圖兒給過他的忠告。
心臟像是運轉的引擎那般。在失去變身爲「黑」劍兵功能的現在,只有這心臟是唯一希望。
四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因爲齊格拋給了他明確的戰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簡單二選一。
齊格揮出的劍被他用一條左手臂輕鬆化解,接着肩膀遭到衝撞。腳步踉蹌地往後退之後,他的橫砍逼了過來。
猛烈的這一腳給齊格眼底帶來火光——感覺意識瞬間遠離。
齊格發現四郎接續使出的突刺,於是勉強想拉開距離……來不及,銳利刀刃埋進側腹,冰冷而火熱,以及帶來了劇痛及恐怖。
自己的劈砍悉數遭到躲開、化解。
但面對四郎反覆使出的攻擊,齊格光是勉強避開致命傷,便已用盡全力。
速度差太多了、力量差太多了,骨頭、肌肉、神經等這類基礎的部分簡直完全不同。並不是齊格沒有體能可言,單純是天草四郎時貞爲超乎常人的存在罷了。
「哈————————咕、嗚……!」
又被躲開,狀況只有惡化一途,但即使如此齊格仍往前看,他在早就知道將有各種苦難降臨的情況下,仍選擇了作戰。
自從那個時候,打破那個魔力供給槽的玻璃的瞬間,齊格便選擇了戰鬥。
這是爲了求生的戰鬥,也是爲了掌握未知的某事物而戰,同時是爲了事後認定自己內心的戰鬥。
——當然,天草四郎時貞是壓倒性地有利。
無論有多堅強的意志,那都只是填入精神韌性
的規格內,無法增強肉體規格。
「咕、嗚……!」
四郎化解齊格的劈砍之後,出刀斬向齊格的脖子,齊格在危急之際擋下——沒能完成,導致他的臉頰整個被割開,傷口很深,是「黑」騎兵將哭號慘叫的危急狀況。
儘管如此,齊格眼底卻沒有放棄——
§§§
……四郎思考着,狀況有哪裏不對勁。
即使獨臂,兩者之間的實力差距也是壓倒性,儘管自己的規格比平時低落,但還保有跟過去的右手臂擁有同樣技能的左手臂。以齊格的戰鬥經驗程度而論,四郎可以輕易先行判斷他想做什麼,也能理解該怎麼做纔是正確答案。
然而收拾不了他。
四郎並沒有採取牽制手法,也不是留了一手。他懷抱着明確的殺意想要迅速了斷。
難道是因爲些許焦躁讓自己無法確實收拾嗎——瞬間閃過這般想法,又立刻領悟不是這樣。
他身上帶有以魔術施行的自動治療
效果,是那塊聖骸布……恐怕是裁決者的特權之一吧。那是貞德·達魯克給現存物品附魔
後的產物,即使她敗退了也持續保有功能的祝福禮裝。
擲出的黑鍵不偏不倚刺入手臂、腳背以及側腹。
人工生命體急忙想離開,但沒趕上……事實上是無論他想什麼時候閃躲都趕不上,憑他的體能絕對躲不開。
齊格接連破壞刺入側腹與手臂的黑鍵,從分析材質到將之分解的速度非比尋常,至今爲止的自己至少得花上幾秒,但現在只消接觸便能達到理解,並加以破壞的程度。
明明沒有興奮的感覺,只有身體毫無極限地不斷髮熱。
「嘖……!」
說起來,從身體的基礎狀態就有隔閡……即使如此,仍吶喊着要戰勝。
「這……?」
那麼他習慣戰鬥也是很自然的事——?不,等一下,即使基於這點來判斷,這個人工生命體也太過異常。
劍術無法趕上對手。
原本呈現蹲踞姿勢的人工生命體一舉跨步逼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滿身是血的齊格咆哮,滿身是血地揮着劍。
「——開通
!」
雖然四郎覺得這也太湊巧……但也是有這個可能吧。那麼,就該更使盡全力。雖然四郎不是小看對手,不過他現在會盡可能過度評估對方的力量。
很快。
在這短短几天之內,他究竟跨越了多少死線呢?儘管他能變身爲「黑」劍兵<齊格菲>,但精神層面的基礎仍是平常的人工生命體。
然而,只有一點。
自身內部的某人大喊着:戰勝啊。
如此一來,某種東西便開始在自己體內狂奔。
踩下油門。
人工生命體反射性想閃躲,卻因劇痛而臉孔扭曲,並因爲刺在腳背上的黑鍵而無法順利活動。
那麼,只要砍得比他傷勢恢復更快就行了,比現在更快、更強。
自己咆哮着:我要戰勝。
即使自己不動,這心臟也會強行驅動自己。即使肌肉斷裂也沒問題,雖然會痛,但能夠修復。
§§§
「——我宣告
。」
跟一般人工生命體有某些地方明確地不同。
還不夠、還太慢了,自己應該可以動得更快。
喘着氣。
魔術迴路的迴轉速度出類拔萃,即使他身爲人工生命體,這也實在可說是異常。這樣的迴轉速度恐怕可與使役者匹敵,而這些甚至要滿溢而出的魔力,讓齊格的肉體無極限地加速——!
包含四郎在內的在場所有人全都驚歎了。齊格並未像狗那般吠叫,只是保持無言地瞪着四郎——並邊以治癒魔術復原傷勢,迅速奔出。
四郎再次抽出插在地上的刀,接着狂奔——瞄準的只有一點,即是脖子。砍斷他的脖子,然後結束。他沒有因戰勝而喜悅的癖好,只是想要結束,儘可能迅速。
血液甚至翻騰到不禁懷疑它是否沸騰。
四郎一躍拉開與人工生命體之間的距離,將刀往地上一插,立刻召喚出左手能持有的最大量黑鍵。
那麼就是他原先便擁有魔術素養嗎?這層素養在他接連作戰的情況下開花了?
力量也無法戰勝對手。
當人工生命體碰到腳背上的黑鍵瞬間,黑鍵便脆弱地破碎了。
而他的劍被閃過,承受來自四郎的迎擊。踢腿、黑鍵,加上用刀劃開齊格的肉。但是,齊格在死亡邊緣承受住這些並轉而使出更強大的反擊——這些反擊也全數輕易遭到閃躲。
不過——
動作很快、重整旗鼓很快、詠唱術式很快,但更重要的是應對實在太迅速了。雖然劍術頂多算是熟練者等級,無法與天草四郎時貞經年累月修行得來的技術比擬。至於對魔術的熱衷程度——也就是能使用多麼高端的術式這方面,也是活了六十年持續學習的天草四郎時貞佔優。
說到底,那聖骸布也不該擁有能與C級寶具抗衡的威力。
利用積存的魔力強化身體
,肌肉組織斷裂的問題交給聖骸布修補,當然這樣追不上損壞,原本的+
漸漸被—
佔去大部分。
傷勢痛得令他流淚。
儘管如此齊格仍以雙腳站穩大地,一步也不退縮。
若開出全速仍追不上,那就只能注入硝化甘油,促成不顧後果的瘋狂爆發性加速。
對於用魔術迴路打造出來的齊格來說,魔力就是硝化甘油。
周遭飄散着可謂無限的殘存魔力,因爲直到方纔爲止,這裏保有巨大的魔力團塊,所以能夠儘量收集魔力,「使勁」催動魔術迴路。
——這當然不是人工生命體所有的技倆。
收集周遭殘留魔力並再次活用之。如果能做到這點,便可算是所謂「永動機」了。
§§§
卡雷斯·佛爾韋奇·千界樹看見了,跟着齊格一起來到此地的他,在收納大聖盃的地下持續遠觀。
他身爲一個主人、身爲千界樹的魔術師,正見證着最後一戰的發展。明明狀況是如此苛刻且絕望,但他抗拒逃跑。雖然理由之一是他自己一個人沒有能夠逃脫的手段,但即使如此也沒有必要冒着被敵人發現的風險守候到底。
然而儘管精神<內心>如此訴說,肉體卻抗拒這麼做。
——自己有義務見證到最後。
儘管發着抖仍不退後的雙腿這麼訴說。
而現在他知道理由了。非常明白、沒有比這更明白的了。「黑」騎兵<阿斯托爾弗>、「紅」刺客<塞彌拉彌斯>與術士,以及正在戰鬥的四郎當然不用說,甚至連齊格本人都不清楚自己能表現如此好的理由。
這讓卡雷斯格外開心。
沒錯,齊格確實幾度跨越了死線吧。因爲獲得「黑」劍兵的心臟,身體也變得強健。裁決者給他的聖骸布,也成了幫助他的一臂之力吧。
不過,還有一項關鍵。
卡雷斯伴隨深深的喜悅獨自嘀咕:
「——原來如此,你在那裏啊。」
確實,那張設計圖上不是寫了嗎?「她」的寶具,儘管機率不高,但真正的王牌確實能誕生出第二個她。
……當然,這是幻想。
天草四郎時貞領悟了。
——請收下我的一部分,希望能夠有人收下。
超載,早已超越極限。
齊格把一切全獻給了瞬間<現在>。
在聖盃大戰初期應該消失的齊格菲與弗蘭肯斯坦,這兩位使役者沒想到竟會成爲最後的難敵————!
在聖盃大戰第一個敗退的使役者,因爲是近代英靈所以弱小、脆弱,然而——她的一部分像這樣活着。
肌肉組織反覆破壞與修復,神經斷了又接上,忍受這些發生之際產生的被挖開般的痛苦,揮着劍。
但是齊格沒有必要做到這樣,齊格身上應該不存在超越極限仍持續戰的邏輯,更進一步地說「黑」騎兵還活着,只要貫徹防守,應該就能獲得勝利纔是——
不過當時,瀕死的少女確實將之託付而出。
那是過去自己拋棄的憤怒<東西>——
……沒錯,過去有一位天才打造出的人工生命體,據說配備在「她」身上的第二類永動機。現在的齊格正以活生生的肉體達到那般層次。如果是他原本的心臟那還難說,但齊格菲的心臟就能輕易承受永動機的負擔。
§§§
齊格伴隨着莫名其妙的戰吼揮着劍。
四郎看到伴隨着怒氣咆哮同時揮劍的齊格,理解了他的力量泉源。
即使搭配上齊格菲與弗蘭肯斯坦的力量,也不及四郎的五成。
他接受了這樣的祈願。
天草四郎時貞夢想着未來<明日>。
四郎不明白。
紫電奔馳——這不是幻影,以可稱之爲「弗蘭肯斯坦化」的狀態加速。
說啊、說出口吧。喊吧,放肆吶喊出聲————一定會痛快到難以想象!
他知道齊格作戰的理由,知道他要挑戰自己的理由。
至少「他<齊格>」不是「她」,完全沒保有任何一絲記憶。
領悟了一切的一切,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儘管他那樣濫用魔力卻一次也未曾乾枯的原因;以及儘管他經歷三度變身,到現在仍能挺住的原因。
天草四郎與齊格同樣沒有辦法原諒對手。四郎不是因爲憤怒,而是抱着使命感拒絕齊格。
「上啊,狂戰士——————!」
活着,在這最後的最後面臨強敵時,成了幫助。
「你要以這樣的感情<憤怒>——挑戰我嗎?」
而這是天草四郎時貞爲了拯救人類而拼死抗拒的感情。
而這樣的意念連結到些微力量的差異,必然地讓兩者之間的力量幾乎保持均衡。
齊格加速。
實在不覺得原因會只在「黑」劍兵<齊格菲>的心臟。
追不上。
啊啊——當時有句話沒有說出口。
她一定只會歪頭面對這些沒用的榮譽什麼的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劍兵的心臟,以及「黑」狂戰士的寶具。
他受了傷,並且不是懼怕傷痛,而是將之轉化爲憤怒,蹩腳的交劍持續着。其實只要時間拖久了,「紅」刺客就會撐不下去。然而齊格的招式並不偏向防守,他的攻擊充滿殺意,這正是原始的憤怒,因爲喜歡的對象被殺害的悲傷咆哮。
「……『黑』狂戰士,弗蘭肯斯坦……!」
但兩者的出發點致命地相異,而這很有趣地剛好與「紅」槍兵<迦爾納>和齊格之間那一戰的立場相反。
卡雷斯覺得很驕傲,只是因爲自己的使役者有所幫助就覺得非常榮譽、想要炫耀。
立場、願望、思想,這些都無所謂,連勝利或敗北都不重要,只是恨,恨到甚至無法忍受天草四郎時貞人在這裏。這是何等罪孽深重、俗濫的思考啊。但是,即使如此——仍無法忍受。正因爲無法忍受,所以纔在這裏、在這裏揮着劍、在這裏作戰!
不能輸。不是因爲都來到了這一步,而是一路走來理解到的景色,所以不能輸。
想要成爲不完美的人類的完美存在<人工生命體>。
持續以完美存在爲目標的不完美事物<人類>。
齊格覺得不能原諒。天草四郎時貞覺得不能原諒。
「絕對不可以敗給你……!」
獲得純粹憤怒的人工生命體,以及拋棄了憤怒的人類,彼此異口同聲地否定了對方。因爲獲得了感情而產生的衝動,與拋棄了感情而產生的決心激烈衝突。
抽——理應已經失去的右手臂因爲幻痛而發出哀號。
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四郎也渾身是血,樣子之慘不輸齊格,但儘管如此,他仍勉強避開了致命傷。
怎麼可以輸。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走到這裏了,可以看到不同以往的明日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灌注了十七年人生和六十年人生的一切所打造的人類未來,一定會守下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郎咆哮。
怎麼可以輸、怎麼可以輸、怎麼可以輸……!
四郎的劍速開始一點點地超越了齊格的判斷。
齊格菲的眼力告訴齊格,如果這樣下去,再過不久他毫無疑問會死。而且更重要的是,還有一件應該擔憂的狀況正在進展着。
齊格綜合這一切進行邏輯考察,得出結論。
自己可能會死,但如果只是追着他無法取勝。
第一下,彈開橫掃。四郎眯細了眼——被察覺了。
第二下,化解突刺。瞬間,阿斯托爾弗的劍折斷了。
啓用寶具,貯藏在心臟的魔力解放了其最後功能。
「還有什麼嗎……?」
如同四郎所想,心臟遭到一分爲二——確定取勝了。
四郎雖想離開,但被齊格以全身力量壓制,無法順利行動。
死神之刀揮下。
在每個人都陷入沉默之中,只有「黑」騎兵<阿斯托爾弗>慘叫:
「你這傢伙————————!」
「黑」騎兵一邊揉着齊格的臉一邊將他抱起。心臟,心臟還有跳動,也有微弱的呼吸,更重要的是眼睛睜着,也還有生氣。
然而……即使是這樣程度,也有着足以收拾渾身創傷的天草四郎時貞的威力了。
身體的熱度已經退去,但齊格知道這類似波浪,現在只是退下了,過了一會兒之後會再一舉湧上。
他還留有唯一的武器。他抓住了四郎的脖子與左手。好了,天草四郎時貞,陪我一起下地獄吧。
瞄準了心臟,砍進齊格右肩的厚實刀刃輕易劈開鎖骨,邊分斷肌肉組織與神經,邊準備砍進心臟。
「主人、主人……!欸,你活着吧?因爲我還活着,所以你還活着吧?」
「弗蘭肯……斯坦……!」
束縛「黑」騎兵的鎖煉瞬間消失,騎兵連忙跑到主人身邊。
卡雷斯簡單看過之後這麼說。誠如他所言,蕾蒂希雅只是睡着了,所有傷勢似乎都由身爲貞德·達魯克的外殼承受下來。
「騎兵,我有一項請託……!」
「什、麼……?」
「主人!主人、主人,你振作點!齊格!你這混蛋,快起來……!」
落下的制裁之雷不偏不倚地貫穿了齊格與四郎兩人。
心臟並未一分爲二,在第二下之後,齊格把收集來的魔力全用去保護心臟。他祈禱事情會這樣發展,選擇了事情會變成這樣。
齊格皺眉,勉強拔出了刀。他還活着這件事情與其說是奇蹟,更像是必然。弗蘭肯斯坦——剛剛放出的這一擊,正因爲是「黑」狂戰士<弗蘭肯斯坦>,才只會是模仿全力施放的「礫刑雷樹」罷了。
『我……哪裏也不會……讓你去。』
第三下,四郎沒有刎過頸部,而選擇了瞄準心臟的直劈……既然有弗蘭肯斯坦的寶具,就不能因爲砍下了頭而安心。只要不破壞心臟,齊格就不會停止。
「嗯,還活着。」
領悟到自己躲不掉的四郎接受了這點。儘管接受了,他仍一心想着絕對不能死而鼓足氣力。
寶具「礫刑雷樹
」——能消滅敵我雙方,恰巧與裁決者相同的自爆寶具。
下一秒,確信遭到顛覆。
「——別擔心,雖然失去了意識,但沒有外傷。」
「『紅』刺客<塞彌拉彌斯>——」
這句話讓齊格動了,抓住四郎脖子與手臂的手鬆開,一把推開了四郎。四郎手中的刀就這樣埋在齊格肩上——但齊格朦朧的思考判斷,如果這樣放着不管,刀可能會被癒合在身體裏面。
沒打算閃躲的齊格接受了這點。他心想死了也沒關係,如果能打倒四郎,就算死了也沒關係。
與是否在花園內部無關,利用魔力捲起了雷雲和狂吹的風暴。齊格笑了,那和「黑」狂戰士過去對着「紅」劍兵<莫德雷德>露出的笑容一樣,是得意的笑,以及帶着堅定意志的眼眸。
齊格身上雖毫無疑問帶有弗蘭肯斯坦的「某事物」,但他絕對不是弗蘭肯斯坦本人,也因爲不夠成熟,所以齊格還活着。
「……?」
消失了。與主人四郎一起從這地下空間消失了身影,連「紅」術士<莎士比亞>也一樣。
騎兵一邊哭一邊說着:「太好了、太好了。」齊格安慰騎兵讓他平靜下來之後,跑到蕾蒂希雅身邊。
四郎確實看到過去對峙過的少女身影。由閃耀黃金色的劍所產生,並且投入,那是孕育奇蹟的能量,是人類懼怕、憧憬,最終獲得的神之武器。
突如其來的震動讓所有人往天花板看去。砂粒和石頭碎片開始如雨水從天而降。
心臟高唱凱歌,歌呼喚雷電,以及在這瞬間——
巨大聲響令卡雷斯反射性捂住耳朵,那有如神之怒,也有如齊格的咆哮。
他有武器。
確認這點之後,除了最後留下的一項工作之外,齊格該做的事情就全部做完了。
卡雷斯不安地低語,齊格否定了他的話。
「不是,已經什麼也沒有了。就因爲什麼也沒有了,沒必要留在這裏吧。」
大聖盃鳴動。
儘管八成已經損毀,但它仍以救贖人類爲目標開始作用。它將會找出靈脈、吸取魔力,透過天之杯讓人類達到不老不死吧。
這已經不再是萬能的願望機,而是朝向單一目的前進的人類救贖機。
而正因爲知道這點,「紅」刺客與其主人四郎,才傳送離開了這裏。
§§§
「紅」刺客看着四郎的傷,知道那是致命傷。
如同自己心臟的靈核已經遭到破壞那般,四郎的心臟被雷電貫穿,若要論傷勢的嚴重程度,刺客認爲自己應該比較嚴重。
我方沒有敗北,至少天草四郎時貞的目的已達成。雖然成爲世上唯一帝王的野心已經喪失,但這說不定原本就不存在。
第三魔法將實現真正的不老不死,那或許即使統帥他們的帝王不存在也一樣——
這麼一來,就變成是四郎欺騙了塞彌拉彌斯。這是無可饒恕的重罪,即使憤怒發狂把他大卸八塊也不厭倦。然而現在自己正在做的,卻是過去消遣他時安排的惡作劇。
「啊……刺……客……?」
四郎彷彿從深深沉睡覺醒一般,緩緩睜開眼。
「醒了嗎?但別起身可能好些。說直接點,你會死啊。」
「紅」刺客笑着,撫上殘留黑色燒焦痕跡的胸口。
「不會痛。」
「是吾給你服下麻痹痛覺神經的毒素所致,你本來應該在地上滾來滾去痛死吧。」
「這裏是——」
「花園外側,還要一些時間纔會崩塌。」
回過神,發現天空已找回些許光亮。四郎嘀咕,這是人類的黎明,世界將在之後革新,已啓動的大聖盃會給人類帶來真正的不老不死,永遠的和平將會造訪——
「紅」刺客見他這樣覺得有些不甘心。
話雖然這麼說,但四郎笑得甚至可說爽朗,感覺他達到目的,算是相當滿足。
——可是這個少年說出這麼悠哉的話。
「啊啊,這個啊……我想說跟你老實招認並且道歉,你應該會原諒我。」
「氣你敗北了?還是氣你騙了吾?」
「原來如此,你打一開始就是這樣盤算啊。」
這麼回話。四郎或許也發現她不打算停,於是嘆了口氣隨她去了。彼此的肉體都感受不太到痛楚,但那只是因爲毒素讓知覺變得遲鈍罷了。
她覺得他毫不猶豫地自白格外可笑。原來如此,這男人似乎打一開始就沒打算讓自己成爲女王。
「我會盡量說服,如果這樣你還是不能接受——那也到此爲止了。原本就是我欺騙了你,所以,如果你不接受……」
「……你不生氣嗎?」
「紅」刺客臉上浮現冷笑,觸摸了四郎的臉頰。四郎一副着實很抱歉的樣子賠罪。
「——吾是使役者啊,這也無可奈何。」
四郎一臉困擾的表情笑了,「紅」刺客則裝作不知情的樣子——
「紅」刺客覺得事情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不順。當時若思考能稍微切換一下,或許就不會敗北了。
之後只需要閉上眼,等待墜落。不過,這是好不容易得到的休息時間,「紅」刺客覺得就這樣睡下去有些浪費,茫然地邊想着若是四郎也這麼覺得就好,邊問他:
「兩者皆是。」
「什麼事?」
「紅」刺客傻眼般問道:
讓自己成爲世界女王這約定有缺陷的狀況馬上就會敗露吧,難道他打算在那之前殺害自己嗎?
「若事情成功,閣下會怎麼處置吾?」
四郎碰了碰「紅」刺客的傷。雖然她修整了外觀不至於看起來落魄,但只是如此。四郎也理解她體內已經崩解了。
這時他忽然有些愧疚地詢問了自己的使役者:
「……你認爲吾會接受?」
「紅」刺客輕輕一笑,對覺得不可思議地歪着頭的四郎說:
「嗯……若可以,我想看看那樣的世界,看看人類獲得救贖的世界。」
「這個嘛,吾確實可以生氣,甚至可以使用世上最劇烈的毒素,讓你因爲那些痛楚而剝奪你的人性。」
「……懲罰?」
「現在才說些什麼也沒幫助吧,而且已經給閣下懲罰了。」
「紅」刺客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開口,並覺得別開目光的自己好沒出息。
崩塌的聲音還很遙遠,簡直像是彼端發生的事。
「吾和你,誰會先死呢?」
「紅」刺客有些害怕這點。
「吾之願望雖未能實現,但閣下的願望似乎實現了吧。」
「可吾累了,累到能笑着原諒你欺騙吾的程度啊……而且吾也敗了,沒有用到可以對你說三道四。」
就算被你殺了,或者被你變成傀儡都無妨。言峯四郎如是說道。
「別在意,你該覺得榮幸。」
「真寬容。」
「……感覺是差不多。是說,你又讓我枕在你大腿上了啊。」
「……可以問件事嗎?」
啊,不過——反正,已經都過去了。
「對不起,不過要走到這一步,無論如何都需要你的力量。」
「你無法親眼見到未來,這懲罰夠充分了吧?」
聽到這話,四郎悲傷地點點頭。
「——嗯,是啊,真是嚴重的懲罰。」
他的低語的確是真實。對爲了救贖人類而奉獻人生的他來說,無法親眼看到成果,應該殘酷得可比嚴刑。
他不是爲了名聲而這麼做,也不是爲了讚賞而這麼做。
他只是期望能見到明天。正因爲知曉他的苦惱與煩悶,「紅」刺客才溫柔地撫摸着他的臉頰。
「嗯哼,說得也是,機會難得,就給你點褒獎吧?」
「……褒獎?」
四郎彷彿第一次聽說這個詞語般歪頭。因爲在他的人生之中,一次也沒有把獎賞當成目的過吧。
因爲將一切全部奉獻給他人而帶來的高尚。
因爲忽視一切墮落而帶來的遲鈍。
但已經沒有必要了,只有塞彌拉彌斯知曉這位男子走過的人生,那麼如果自己不犒賞他,還有誰能呢?
「沒必要耶。」
「收下吧,說來現在的吾也沒什麼像樣的獎賞便是。」
「紅」刺客<塞彌拉彌斯>不容分說地吻了上去。
接觸只消一瞬間,「紅」刺客看着茫然的四郎,咯咯笑了。
「這就是獎賞?」
「若你敢說不服氣,這回吾真的會讓你服毒啊。」
聽到女王這般鬧彆扭的說詞,四郎笑出聲音。
「——不,這獎賞非常充分。塞彌拉彌斯,謝謝你,能遇見你真好。」
那應該是一種平穩的愛吧。
齊格搖頭否定卡雷斯的問題。
儘管在毒素影響下意識朦朧,祈願能奪走女子的男人仍渴望着她。
「我們逃離吧,要是磨磨蹭蹭可是會倒栽蔥摔到七千五百公尺之下喔。」
「…………啥、啥啊?想辦法是什麼啦!不可能啦,別鬧別鬧!我們阻止不了它,它已經爲了實現願望而開始運轉了!雖然很不甘心、很不甘心,但是那些傢伙得勝了!可是……我們還活着!這樣就好了吧!」
……過去愛過的男人是一位乾癟的老人。老人沒有強行要求什麼,只對她說能見證自身死亡便足夠了。爲了諂媚男人學會的舞蹈與歌聲,也被他笑着說,只要在想歌舞的時候盡情歌舞就好。
騎兵話說到一半停下,站在鳴動大聖盃前的齊格背對着他們。騎兵的直覺——有股非常、非常不祥的預感。
爲所有人類降下慈祥之雨,讓靈魂從肉體解放,事情遲早會變成這樣吧。
「——確實我無法阻止大聖盃,這座聖盃已經變異成無論什麼樣的魔術師都無法阻止了吧。」
「……你要,破壞它?」
「紅」刺客領悟,啊啊,這樣他就要死了。
齊格默默地搖頭。
「……所以主人,你打算去哪裏?」
原本就作爲知識理解,這個世界有着幻獸們居住的世界背面存在。
於是到現在才察覺。
聽到「黑」騎兵<阿斯托爾弗>這番話,卡雷斯毫不猶豫地猛點頭同意。「黑」騎兵抱起蕾蒂希雅。
……下一位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是因爲愛上自己而進行掠奪的男子。讓自己屈服,自己愈是因爲悔恨而扭曲臉孔,就愈是覺得有意思而笑的男子。
閃耀光輝的大聖盃,已然成爲持續實踐第三魔法的奇蹟產物。
「——哎哎,可是,爲何吾總是處在這種送走人的立場啊?」
「騎兵,你們走吧,我要想辦法處理這座大聖盃。」
§§§
回過頭來的齊格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態度說道:
「……真是遺憾啊。」
四郎閉上眼。
最後這個需要自己的男人踏上了再也不回頭的旅程。
不過抱持遺憾沉睡乃人之常情,至少天草四郎時貞不是抱着遺憾,而是懷抱希望踏上旅程。
不想失去女子的老人期望自身死亡。
那應該是一種熱情的愛吧。
雖然不後悔殺了他,仍不改自己被他愛過的事實。
沒有任何人的世界並不存在,騎兵表示這幾乎是說夢話吧。
「主人?」
茫然地望着微微泛紫的天空,刺客覺得這樣就好了吧,笑着消失了。
雖然自己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能理解他所追求事物的價值。即使如此,只要他滿足就夠了。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騎兵大叫:
女王最討厭的是自己,因此厭惡想要自己、奉承自己的男人。所以四郎只需要自己的力量這點,讓她很高興。
「彼端的另一邊,也就是這個世界的『背面』。」
「不過,『我有辦法處理』。」
死在這裏、讓他死在這裏真是遺憾。
哪裏有這種地方。
遺憾啊。
「主人,快點……」
這個男人別無所求,只說需要自己的力量。對着自己訴說,爲了拯救人類,需要那份力量。
「我要把它帶去沒有人在的地方、沒有人在的世界。畢竟不可能毀壞它,我也不想這麼做。我想遲早會有人來接收它吧,想必到那時候——它已經變成無用之物了。」
過去曾生息在這個世界的幻獸移居到了那裏,因此幻獸幾乎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第三魔法對人類來說雖然是福音,對幻獸而言可不是如此。既然與這邊的世界分離的異世界存在,人類就無法因爲第三魔法而達到不老不死。
——世界不會改變,人類不會改變,只能繼續掙扎。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主人,不要鬧了!你要怎麼運送它?你要怎麼抵達那個世界?不可能有方法吧!」
「黑」騎兵在焦躁驅使下大喊。
答案已經出現了,剩下就是該怎麼做,以及需要什麼樣的手段。儘管覺得這樣的手段不存在——仍大喊。
「……我想,應該就是爲了這件事吧。」
齊格眯細眼睛,理解似的頷首。
他按住已經沒有令咒的右手,上面的黑色疤痕正在喧鬧蠢動着,要求他支付以「黑」劍兵<齊格菲>身份消耗掉的龐大能量的代價。
被令咒封鎖,甚至能夠束縛使役者的龐大魔力。令咒將在剎那之間將之消耗掉,而齊格利用這些魔力得以化身爲「黑」劍兵。然而,說起來變化爲「黑」劍兵本身就很難算是正當的用法,他屬於一種祕招、犯規的招數。
令咒消耗的魔力實在過於龐大,每次使用,流竄的魔力便會污染肉體。若不是齊格菲就無法承受的龍血——
齊格到現在才總算理解。
他身上那不是黑色疤痕。包住自己身體的這個,毫無疑問是黑色的「龍鱗」。藉助沐浴龍血、飲下龍血的齊格菲力量,持續揹負的這筆負債,終於到了清償的時候。
按照他的推測,這樣下去龍鱗會覆滿他全身,組成不成樣子的生物<缺陷者>。肉體應該無法承受增幅的龍血,終至死亡。
——哎,也就是說,那時候選擇變身的當下,就已經註定走上這條路了。
不過,這個結果也「還有一條小岔路可鑽」。
齊格透過五次變身,把身爲齊格菲的記憶烙印在腦海裏。這個空間裏面有龐大魔力殘留,加上儘管多少有些受損,恐怕應該還是可以使用的第二類永動機,以及更重要的是留在此處的大聖盃。如果是在第三魔法完全實踐之前緊急介入——那麼小小的、真的很小的願望就或許有機會實現。
素材與條件已經充分具備,利用累積的命運跨越不可能的領域,也就是幾乎等於魔法的難關。
說不定自己身邊沒有任何人期望這樣的結局。或許不想承認走到這一步是命運。
但齊格現在希望。
或許這樣就好。
「喂,騎兵,死心吧。你的主人已經下定決心了。」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準、我不認同,絕對不可以!」
痛哭着。
……這個世界上會有多少這樣的使役者、這樣的朋友呢?
「——這個嘛,嗯,我大概是笨蛋吧。」
好幾次確認了齊格的意向。
那等於是揹負着人類的罪,走上贖罪之旅。
「這不殘酷,而且我也不會死。」
……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那將是漫長得幾乎可以稱爲永遠的時間。
「你、你、你、你別說傻話啊,笨蛋!」
齊格有接觸過的人不多,但他有一個值得驕傲的朋友,甚至到了讓他想抬頭挺胸大喊「這就是我的使役者啊」的程度。
「爲什麼,你究竟是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咦?」
這座大聖盃會將這些判罪爲毫無價值。因爲你們無能、愚蠢得無可救藥,所以剩下的就交給聖盃<這邊>吧。
這一切都是爲了自己,讓齊格有一點開心。
真正的不老不死的確幸福,不會有人因此受傷。反了,甚至該說如果讓這個消失了,有人會受傷、倒下的世界又要開始。
「這樣比死去還辛苦吧!我知道!我知道的喔!『我大概知道喔』!」
自己會抱起終有一天將學會站立的小孩並帶走,所以沒關係。努力將完全變得沒有意義。
「那你要說這是命運嗎?怎麼、怎麼可以有這麼殘酷的結局呢!」
儘管反抗某種啓示,仍持續告訴齊格重要的事。
「不可以,不可以啦。因爲這樣子你就——」
因爲沒有人希望,因爲繼承了這般意志。
「黑」騎兵大哭、大喊,淚水不斷從眼中滾滾流出。騎兵的理性雖然蒸發了,但在這種情況下腦子可是很靈活。
「我啊!我們啊!想讓你獲得幸福!只要你能過普通的日常生活就好了啊……!」
齊格覺得這樣——雖然很幸福,但不也很悲傷嗎?而現在,唯一理解世界將變成什麼樣的齊格,被賦予了阻止這發生的權利。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齊格還是覺得不好。
每個人都期望停止爭端而掙扎着。
究竟是爲什麼要奉獻自己到這種程度?爲了不認識的人、不熟悉的世界做到這樣。
她說,你是自由的。
嗚咽着。
「……」
騎兵一副我絕不忍耐的態度大叫。齊格見他如此拼命吶喊,高興得都快哭出來了。騎兵正流着淚訴說真心話,大喊着不想讓齊格死掉。
它是這麼宣告。
「騎兵,我相信你。」
齊格若不依賴搶奪而來的力量,究竟要什麼時候才能夠抵達終點呢?
運送大聖盃,這就代表他將變得不是人。
軟弱的話語。
正因爲理解齊格話中的含意,所以「黑」騎兵才堅決反對。
「——是啊,所以裁決者纔想讓我遠離戰鬥吧。」
每個人都期望保持和平而向前邁進。
卡雷斯拍了拍騎兵的肩,騎兵吼了他一聲「囉唆」。
「我相信騎兵所相信的人類,也想相信裁決者,貞德·達魯克想要相信的人類。這就是答案,這就是一切。」
過去騎兵說過。
『只要我也介入了,說不定就會有什麼改變啊。』
……沒錯,齊格想要介入。
介入人類這個種族裏。他想望着無論以怎樣的形式都好,都想要介入。如果現況的的真正不老不死代表停滯不前,就該加以除去。
這就是齊格的介入方式,也是他的希望。
即使緩慢、即使徘徊猶豫,人類整體仍是持續向前的。那麼——
人類終有一天會抵達夢幻的那一頭,往無限的天上去。儘管反覆着無可救藥的失敗與挫折,人仍前進着,登上階梯。
「我會先到終點等你們。」
騎兵頂着一張哭花的臉點了點頭。
震動變得更加劇烈,卡雷斯不禁焦急起來,喊着「動作快點」。騎兵召喚出鷹馬,緊緊將之抱了過來。
「唔,因爲沒辦法才讓你坐上來喔。」
「……啊啊,嗯,大恩大德沒齒難忘,但麻煩你快點。」
聽騎兵這麼說,卡雷斯儘管着急,仍跳上了鷹馬。騎兵抽了鷹馬一鞭,接着回頭——大喊。
「主人!加油啊!」
齊格面對這身爲一個人理所當然有的激勵,笑着大喊回應:
「嗯!你也加油!」
騎兵等人上了鷹馬,鷹馬嘶鳴一聲,騎兵直到最後仍看向齊格,依依不捨地離去。
「……好。」
齊格看向大聖盃,閃閃發亮的第三魔法成就裝置。
想到儘管絕望,仍持續祈願拯救人類的他。明明一切都是正確的,卻有一點點錯了……直到現在這個瞬間,齊格仍猶豫着。
想到了天草四郎時貞。
嗡嗡——嗡——嗡嗡——
瓦礫差點要砸到蕾蒂希雅,騎兵於是壓在她身上防範。後來他甚至停止呼吸,只想着要逃離花園。雖然呼吸困難,很像泡在水裏的感覺——但前方有着微弱光亮。
沒有痛楚。
儘管崩塌聲響進逼,「紅」術士<莎士比亞>仍哼着歌專注地寫稿。
每個人都希望能達成自己的心願而生,但能達到這層領域的人類是少數。這並不是什麼犧牲自我,而是自己想要這麼做,所以很開心。
起點不用說,是從心臟開始。與方纔的戰鬥相同,讓魔術迴路加速,探索記憶,想起幾度在夢中造訪過的龍之洞窟。獲得遺傳情報,重要的只有能力,無須連內部都加以架構。
受傷的鷹馬用頭撞破天花板,終於鑽出了逐漸崩塌的花園。「黑」騎兵再次回頭望了花園一眼。
「——在現已消失的五道令咒之下,我將支付代價。」
「這像是獲勝了,也像是敗北了。雖然不是好結局,但也難說是壞結局,怎會是個這麼不上不下的結局呢?哎,這也沒辦法吧,正所謂『人生是雜色毛線織成的布
,善與惡錯綜在一起
』。」
「紅」術士完全不關心掉落的書本與毀壞的書架。
而儘管如此她仍帶來了希望、懷抱着希望。齊格心想,那麼就相信吧,一開始感受到的恐懼已經淡去,只留下昂揚感。
無論善惡,都是爲了自己相信的某些事物而戰的英雄——從他們身上學到了許多。
「等、等一下,這樣不妙,絕對不妙啊!」
但某些事物從內側毀壞——擴散開來的感覺。
「好好抓緊啊!不好意思,要是摔下去就真的沒救了!」
崩塌的聲音有如巨人的哭泣。最終理解什麼也沒能完成的花園正在哭泣,或者是聖盃正在哭泣。
騎兵拍了拍鷹馬的脖子,它也以高聲嘶鳴回應。騎兵儘管心想不能回頭,仍好幾次回頭往「他」的方向看去。
以全力穿過走廊,鑽進裂開的天花板。
§§§
而最後,想到了裁決者。當時沒能澈底收拾局面,她究竟是如何悔恨地消失了呢?
說實話,他有點害怕,不是怕死,而是怕會去到什麼境界。即使如此,齊格還是選擇了。
騎兵甩開甚至算不上愚蠢的感傷,祈禱不要傷到蕾蒂希雅絲毫——只是祈禱着。
這世上不缺有趣奇妙的事物,即使缺了,只要自己持續提供就沒問題。
追求根源,爲此消耗自身與他人的人生,卻又因無所作爲地結束而絕望的人們。他們或許愚昧,自己或許一輩子都無法理解他們,但那愚昧有時又會化爲尊貴的存在。
想到了「黑」劍兵<齊格菲>。想到那個儘管希望成爲正義使者,卻仍爲了有點不同的什麼而揮劍的男子。
人類的夢想、人類的野心、人類的憤怒。
他相信。
「黑」騎兵大聲說。天花板崩塌、瓦礫灑下,鷹馬目前處於擠出最後力量勉強躲開這些的狀況。
那麼,準備飛向那一頭吧。
雖然猶豫,還是選擇了這麼做。
不捨、疑問以及其他許多攪和再一起的情緒混雜,即使如此,抱在懷中的少女體溫仍是如此確實。
想到了魔術師們。
§§§
想到與自己並肩作戰的使役者們,以及敵對的使役者們。
然後看到了。
「……嗯,這是我的期望。」
「紅」術士喜好寫作,喜好完成創作,實際上讚賞什麼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把自己覺得有趣的內容寫得有趣,這就是一切。
她抱着犧牲自己也要打倒天草四郎時貞的覺悟。也依稀察覺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吧。畢竟她聽得見上天給她的啓示、引出的未來之路……齊格有點同情她,覺得這是一種跟詛咒沒兩樣的特性。
也難怪卡雷斯要慘叫,因爲坐了三個人的鷹馬只能搖搖晃晃地飄浮着。仔細一看,可發現它的翅膀四處是傷,至今明顯已經用出了超越極限的力量了。
想到了「黑」騎兵<阿斯托爾弗>。想到那個救了自己,直到最後仍陪伴自己的最棒搭檔。愉快地想着從自己的狀況來看,或許騎兵將成爲聖盃大戰真正的贏家。
天上地下「轟」地震動,掉落的書本灑在莎士比亞頭上。
這次的故事也非常有趣,每個人都拼死求生,拼命思考。無論是悲劇、是喜劇,還是其他種類,能夠將之記錄下來,就是一種單純的幸福。
「英靈、人類、魔術師,甚至人工生命體都一樣,材料是相同的。『我們的本質原來也和夢的一般
』……天草四郎時貞的夢、塞彌拉彌斯的夢、貞德·達魯克的夢、人工生命體的夢。若不記錄下這些激動又虛渺的許多夢,還算什麼作家!」
崩塌已迫在眉睫。
儘管如此,「紅」術士仍不停止寫作,即使一半身體已經消失也沒問題。從腳開始消失真是幸運,畢竟——只要有雙手,就還能寫稿。
「哎呀。」
外牆崩塌,一陣強風吹來。即使如此仍不放棄地書寫原稿的「紅」術士,瞥了外頭的黑影一眼——
§§§
褪下身爲貞德·達魯克外殼的蕾蒂希雅,原本應當可以傳送到她所期望的地點。無論是誕生的故鄉、整件事情出發點的學校,都可以自由選擇場所。
但是她期望留在當場,無論這是多麼危險,她都選擇了見證這場戰爭直到最後。
——聖女說,這是戀愛。
——她認爲,這不是戀愛。
雖然欠缺思慮,但也不想讓這首度產生的情感就這樣曖昧下去。剩下的只有這般無聊的想法,但蕾蒂希雅覺得這是正確的。
「……蕾蒂希雅!你看,你看啊!」
因爲某人的呼喊而清醒,現在已經不需要爲自己飛翔空中而驚愕了。
但被喚醒之後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
「——啊啊。」
那兒有一條龍。
蕾蒂希雅不明就裏地流下眼淚,擁有巨大黑色翅膀的龍口中牢牢地銜着大聖盃。
它沐浴着淡紫色的黎明之光,正打算飛離這個世界。
踏上旅程。
往未知世界而去。往沒人知道的世界而去。爲了讓世界維持原樣,龍抱着人類世界的希望飛向遠方。
「黑」騎兵溫柔地詢問懷中的蕾蒂希雅:
「這樣子啊。」
有時作家甚至無法到達這般境界,有時作家必須隨着苦澀的判斷說出這番話。
身爲作家,有一句最忌諱,同時最喜愛的話語。
那麼,眼前這條龍也免不去遭到邪惡的非難。因爲龍抱着人類世界的希望,打算離開這個世界。
這真是美妙的真實,於是就這樣寫下最後一句話——加上簽名。勾出一個小孩般的笑大喊:
——疼愛的是我。
「黑」騎兵<阿斯托爾弗>領悟到,被令咒宣告的「死亡
」——那正是身爲人類這個種族的死亡。
若人的目標是天。
所謂法布尼爾,是過去曾爲人類的龍。因爲抗拒分享獲贈的黃金,兄弟之間因而醜陋膚淺地互相殘殺,最終獲勝的他選擇變成非人哉的存在。
「哈哈哈哈哈!結束
啦!這就結束啦!完結了、完結了啊!啊啊,可是啊——吾輩也想當主角啊!」
他有些遺憾自己只能當個旁觀者,並消滅了。
——戀愛的不是我。
「黑」騎兵讚歎,真是厲害。
「那兩人還會再見面嗎?」
然而,龍的眼中沒有一絲陰影,也沒有邪念。它大大展開雙翅,自豪地飛向天。
迴歸英靈座的聖女。
緊緊握住原稿,承受着強烈風壓振筆疾書。剛纔已經知道龍出現了,只要多少知道莎士比亞大名的人,就算投入全部財產應該也想要入手的原稿,就這樣一張接一張飛向遠方。
所以,會見面。
雖然是非常、非常遙遠的距離,但「黑」騎兵一點也不懷疑自己的說詞。其中一個是頑固得無可救藥,另一個則是悠哉得可以等上一千年。
「……嗯,離開聖女之後,我得以確定了。」
——傳說中有道。
這是言峯四郎的故事,是貞德·達魯克的故事——但更重要的,是名爲齊格這位人工生命體的故事。
但對龍來說,真的是何必到現在才提。畢竟它是邪龍,身爲人類的敵人,對它來說纔是存在的理由。
「別擔心,他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依然不改他還活着的事實。」
之後成爲幻想之獸——懷抱着人的情感,外型卻是邪龍<法布尼爾>的模樣。
這是何等邪惡啊。
龍奪走了人類的夢想,踏上旅程。
前往世界背面而去的龍。
——尊敬的不是她。
「這樣好嗎?」
眼見龍的龐大身軀漸行漸遠,「黑」騎兵和蕾蒂希雅只是靜靜地望着它的背影。儘管目睹有如魔法般的奇蹟展現,但兩人仍只爲他的高尚而感嘆。
「齊格先生會怎麼樣呢?」
「你真的要去呢。」
即使是仿人者<人工生命體>,也有可能成爲龍種<幻想>。
——愛慕的是她。
往遠方、往遠方。
嚮往着。即使平淡,仍不受挫的意志之堅強程度。對於像自己這般,甚至連該往何處去都無法決定的人來說,儘管迷惘,卻能持續前進的他是如此耀眼。
「會的,因爲就是如此希望啊。」
目的地是世界的另一面,往遙遠的彼方而去——
「紅」術士<莎士比亞>在最後的最後吐露了這般真心話。
有人喊着:放下它。
龍回話:跟我來。
得意地露齒而笑,嘲笑着說:你自己去做吧。
說:戰吧。以拳頭作戰、以劍作戰、以槍作戰、以武器作戰、以對話作戰,與自己一戰。
然後與憎恨作戰、與悲哀作戰、與絕望作戰——這麼一來,就能給予挑戰龍的權利,可以給出龍帶走的寶物。
隨着時間經過,寶物的價值將會消減,等人類獲得真正帶來不老不死魔法的時候,這種東西將變得沒有意義了吧。
這樣就好。
相信這樣的邪惡,終有一天將變得沒有任何意義。
龍振翅高飛。
——就這樣。
在龍的身影消失之前,龍確實把頭轉向了「黑」騎兵騎乘的鷹馬。龍看着兩人微微頷首,接着大大振翅消失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