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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感冒戀愛感冒

《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 · 森見登美彥 · 3萬 字

您看過晴天與雨天的分界嗎?

請想像自己站在傾盆大雨之中,側耳聆聽水滴敲打路面的聲響。擦掉沿着臉流下的雨水向前看,幾步外便是遍地和煦的陽光,路面也沒有被雨打溼的痕跡。晴天與雨天的分界線就在眼前。如此不可思議的景象,我小時候曾看過一次。

那年冬天,我再三想起那個情景。

有一隻老鼠在冰冷的雨中奔跑。那當然是我。我努力想奔向晴天,然而晴天明明就在眼前,卻如夏日陽炎般不斷溜走。站在那片陽光中的,便是我心儀的黑髮少女。她身邊是那般溫暖、靜謐,神的真善美滿溢,多半也芬芳馥郁。相對的,我又如何?我身邊不要說神的真善美,滿溢的是方剛血氣,淋溼這一身的是哀嘆自己笨拙苦鬥的淚,狂嘯肆虐的是戀愛的暴風。

她走在感冒之神大顯神威的路上,仍舊在無意中成爲歲末京城的主角。對此她本人毫不知情,恐怕至今仍不知情。

另一方面,我被感冒之神打倒了。高燒折磨着我,劇烈咳嗽扭絞着我的肺,我蜷縮在萬年鋪蓋裏度日,無法追隨她,只能一味沉浸在幻想裏。我想我終究無法得到主角寶座,只能屈居於路旁石塊的角色,命運註定我要寂寞地過年啊。

然而,一切便是在這萬年鋪蓋裏發生的。

這是她的故事,也是我的故事。

在命運的方便主義驅使下,路旁的石塊終於自萬年鋪蓋中崛起。

那年秋天,我在學園祭的奮鬥值得嘉獎。若撇開受神明的方便主義庇廕這部分,說我的努力是「搏命」也不爲過,理當在京都市政府前廣場接受京都市長表揚,讓兔女郎磨贈挨擦。

爲了引起她的注意,我甚至從工學院校舍屋頂凌空飛躍,硬闖學園祭的街頭流動戲劇,擔任戲份喫重的主角。再往前追溯,在夏天的舊書市集裏,爲了得到她心愛的圖畫書,我與列強圍火鍋而坐,展開一場死鬥。春天百鬼夜行的街上,即使慘遭蹂躪踐踏,我仍不屈不撓。如此精誠所至,照理說任何金石都應爲我大開。然而,黑髮少女之城難攻不克。

至於多數人認爲我避開決定性的方法、刻意挑遠路迂迴而行的異論,在此暫時不予置評。這些待日後再行思考。

首先,我最不明白的是,她對我是怎麼想的。究竟,她是否拿我當一個男人,不,至少拿我當一個對等的人類來看待?

我不知道。

因此,我無法直搗黃龍。

真是對不起,但要解釋我當時的心情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因爲在那之前,我一直醉心於其他有趣的事物,疏於鍛鍊男女之間的交際手腕。我一心以爲這些手腕,是打扮得光鮮亮麗的紳士淑女在盛大的化裝舞會中浸淫的成人享受,距離我這樣的孩子非常遙遠。一個尚未做好心理準備的人,實在難以考慮到對方的心情,就連抓住自己如棉花糖般飄忽不定的心情都不容易。

「沒關係、沒關係,謝謝。」

來到屋頂,已擠滿了觀衆。風雲乖僻城聳立在人羣前方,叢出的煙囪在暮色中噴出茫茫的白色水氣。試圖中斷演出的事務局人員正與觀衆推擠。我看到擔綱主角的她在觀衆的守護下穿過人羣。一切都太遲了。我還來不及抵達風雲乖僻城,最後一幕就已經開演了。拚命想追上她的我被狂熱的觀衆阻擋,只能頹然而立。我叫道:「讓我過去!」但我的努力只是徒勞。我拚全力伸長了手,但黑山般的人羣阻隔在我與她之間,連要觀賞她的盛大演出都不可得。她上臺了嗎?這麼一來,她將拋下我,投向即將出現的乖僻王的懷抱?即將在那裏抱住她的是什麼人?究竟是哪來的狗雜種?爲什麼不是我?

「帶這麼多探病的禮物來,反而礙事。」內褲大頭目苦笑着說。「要不了多久,你恐怕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了。」

那天我也立刻鑽進被窩裏,仰望骯髒的天花板。呼出的氣是白的,關節有種軟綿鬆散的感覺,身體又懶又重,簡直像會化在被窩裏。

那是一棟幾近於廢墟的木造公寓,把閒靜住宅區的氣氛破壞殆盡,令人不由得聯想起風雲乖僻城。我的房間位在二樓邊間,一打開窗戶,疏水道的行道樹便近在咫尺。現在樹葉落盡,可以望見疏水道對面空曠的大學操場。

「潤肺露是什麼?」

羽貫小姐臉靠在樋口先生肩上,喘着氣說:

我在半夢半醒之中胡思亂想。

每天我都是天黑以後才從大學回來。在鋪滿碎石的公寓前停好腳踏車,一踏進玄關,便看見燈罩下燈泡照亮了散亂一地的鞋子。抬頭瞪着在昏暗中發光的燈泡,心中備感淒涼。入冬後,我的拖鞋不知道被誰偷了,光着腳走在木板走廊上,冬天的寒意直接從腳底滲透進來。

羽貫小姐看病時,我和樋口先生待在開了暖爐的木造候診室裏,邊取暖邊等。對任何事都不爲所動的樋口先生今天眉頭微蹙,一臉深思的模樣。小小的候診室裏滿是等候叫號的病患,我們便在角落鞋架旁挨在一起。午後陽光自毛玻璃窗射進來,在木地板上形成淡淡的光暈。我從小就很少感冒,即使如此,仍有幾次由父親開車帶我看家醫的經驗。還記得那時也曾經像這樣凝視着落在木板上的陽光。

天黑之後回到宿舍,我頭昏腦脹,全身無力,什麼事都不想做。照例的,我連暖氣都來不及開,便鑽進被窩。

據他說羽貫小姐幾天前就一直咳個不停,兩天前發起高燒,牙醫診所的工作也請假,躺在公寓裏。一想到那位熱愛狂飲的高傲美人躺在被窩裏猛咳的模樣,實在太過不忍,令我坐立難安。下午的課根本不重要,就算被當我也應該去探望羽貫小姐。因爲她和樋口先生可是爲我的大學生活開闢新天地的恩人。

蛋蜜酒做好了,羽貫小姐從被窩裏爬起來喝。「我本來很瞧不起這東西,沒想到還真好喝。」看她喝得開心,真教人高興。

就這樣爭辯着,我們走過鴨川的堤防。羽貫小姐在樋口先生背上不時咳嗽,望着銀光閃閃的鴨川,然後哼起歌來。「北風——小儈——之寒——太郎——」

「最近弟子和羽貫都不來,我沒得喫,肚子太餓,餓得我頭好痛。」

「大概是上星期和赤川先生喝酒的時候被傳染的。」

「這個嘛,嗯,就是那個啊。我不方便告訴女性。」

「閨房調查團青年部是什麼?」

「好多人來探病呢。」我說。

「因爲碰巧遇到她。」

「你燒得可以煎蛋了。燒成這樣是想怎樣?」

聽樋口先生這麼說,羽貫小姐便衝着我露出非常可愛的笑容。她因爲發燒雙眼水汪汪的,真是美麗極了。樋口先生則大口吃起爲了探望羽貫小姐而買的布丁。

十二月剛邁人中旬,我在大學的中央食堂裏大口享用溫泉蛋、味噌湯和白飯時,樋口先生在我對面坐下。他身穿深藍色的浴衣且披了一件古早警匪片風情的舊外套。「嗨,總算找到你了。」樋口先生說完,微微一笑,模樣有些憔悴。

從御所的清和院御門來到寺町通,往東進入閒靜的市區,有一家小醫院叫做「內田內科醫院」。那是家四周圍繞了木板牆的木造診所,郁郁青青的松樹枝探出木牆,具有如今難得一見的風情。內田內科診所的內田醫生是前詭辯社社員,據說自從春天在先鬥町認識以來,羽貫小姐和樋口先生便不時與他以及同爲詭辯社前社員的赤川社長相邀去喝酒。

在前往羽貫小姐的公寓途中,我們先繞到東大路的超市,買了很多對治療感冒有幫助的水果和優格。這些營養豐富的食物,一定能夠趕跑住在羽貫小姐體內的感冒之神吧。我和樋口先生提着圓鼓鼓的塑膠袋,沿東鞍馬口通往高野川走去。

戀愛之風轟轟吹過心上這塊妒火焚盡的焦土。

「那只是因爲樋口沒有壓力罷了。」

那段學園祭的回憶,已經收進我內心的百寶箱。我試着回想起抱着她柔弱雙肩的觸感。但是,當我反覆溫習那時的記憶,本應清晰的她的觸感卻漸漸變淡,那張在我懷裏抬頭看着我的臉龐也模糊了。一切都像一場夢。這些事真的發生過嗎?莫非是我個人的幻想?

「大家都太鬆懈了。要向我看齊啊!我纔不會得什麼感冒。」

「既然你要去,那我也去好了。所幸肚子也填飽了。」

「沒想到原來樋口也會探病。因爲沒指望你,老實說還真有點高興。」

就在日子過得如此乏味之間,我得了「相思病」。

羽貫小姐的住處是高野川畔一棟還很新的公寓。

鴨川西邊,今出川通南方,是大片京都御所的森林。

「這怎麼行!」

總而言之,我去探望過許多人。

學園祭結束之後,我仍不時想起當時的事。每次我都不由自主地發着呆。當然,我平常就不是什麼精神奕奕的人,但這「發呆」可是「呆」中之「呆」,要是有「世界發呆錦標賽」,肯定足以讓我當選日本國手,是烈火真金之呆。每次像這樣發呆之後,我會坐立難安,控制不了自己,要不就猛打房裏的緋鯉布偶,要不就用力擠扁它。可憐的緋鯉,我真是對不起它。而每每對緋鯉施暴之後,我一定會全身虛脫。

「那是以前用來治療結核的夢幻靈藥,混合了多種漢方高貴藥材,很像麥芽糖,只要用筷子捲起來一舔,高燒立退,全身精力充沛。聽說那種藥甜美醉人,高貴至極的強烈芬芳從口腔直衝鼻腔,只要舔上一口,就會上癮。因爲太美味,世人沒感冒也舔個不停,以致於流鼻血。」

「就是不好。她重感冒,臥病在牀。喫飯的門路病倒,害我也差點餓死。」

樋口先生突然想到般地說。

「事務局長很生氣,說是閨房調查團青年部的人傳染給他的。」

這時,我看到學園祭事務局長和他的屬下跑進工學院的校舍。我連忙追過去。要去屋頂的學生紛紛上樓,走在眼前的幾個事務局人員推開這些看熱鬧的觀衆往上飛奔。

「喂喂,不能對我有任何期待。」

「聽說發燒燒得直呻吟……好像是被兒子媳婦傳染的。」

不久,羽貫小姐出來了。在領藥的時候,穿着白袍的內田醫生來到窗口。他一看到我,便笑着說:「你不是和李白先生拚酒的那個女孩嗎?」距離先鬥町的那一夜都已經過了半年,內田醫生居然還記得我,真教人感動。內田醫生還想多聊一會兒,但候診室裏擠滿了病患,他只好又回到診療室,我們便離開了醫院。

「不閉嘴感冒會惡化喔!閉嘴閉嘴。」

過了好幾天,羽貫小姐的病情都沒有好轉,樋口先生便說要帶她去醫院。「我不要去大醫院,會病得更厲害。」羽貫小姐像個耍賴的孩子這麼說,我和樋口先生便商量要到哪裏去看病纔好,於是她說:「我想去內田醫生那裏。」

「您怎麼了?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小巧的房間整齊可愛,四方形的白色加溼器吐出溫潤的蒸氣。我將買來的食材放進冰箱,羽貫小姐鑽進鵝黃色被子裏只露出臉蛋。因爲有酒,我便加了糖和蛋做了蛋蜜酒。「蛋蜜酒呀,不要加蛋和糖喔。」羽貫小姐在被窩裏口齒不清地交代,但我回說「這可不行」。

樋口先生背起羽貫小姐,走在今出川通上說:

「聽說這次的流行感冒很不容易好,我得的就是。」

羽貫小姐喝完蛋蜜酒,便倒在被窩裏,說起她在發燒之中做的夢。

「你來看我啊。」

樋口先生端坐在羽貫小姐身旁,將手放在她的額頭上。

「聽起來好厲害。要是真有這種藥就好了。」

對流行相當敏銳的學園祭事務局長也病倒了,我半挖苦地帶着蜂蜜生薑湯和營養補給飲料去探病。只見他坐在由學園祭各種資料、相聲書籍、吉他等廢物包圍的牀上,心急如焚地等着要從名古屋來探病的遠距離戀愛中的女友。據說他受閨房調查團青年部之邀,糊里糊塗地參加了猥褻圖書欣賞會,在那裏被傳染了感冒。猥褻圖書會降低我們阿呆學生的免疫力,這是常識。只能說他是自作自受。

學園祭撿來的不倒翁就放在枕邊。

「會感冒都是因爲精神散漫。看看我。」

事務局長將內褲大頭目帶來的禮物輕輕放在由探病禮物堆起的白色巨塔頂端。

樋口先生說着,拿冷敷用的藍色貼布想貼在羽貫小姐嘴上。除此之外,他什麼忙都沒幫上。

我們一按門鈴,身穿粉紅色睡衣罩着開襟衫的羽貫小姐便爲我們開門。凌亂的頭髮披落在她的臉上,模樣很憔悴。她露出微笑,但那笑臉絲毫不見在先鬥町街上一同暢飲那晚的堅毅神情。

那天,我們約在銀閣寺警察局前。哲學之道的櫻花樹在冬天的寒風中掉光了葉子,那悽清的景象,令人無法想像如彩糖般盛開的櫻花。陣陣寒風簡直要吹散了我的頭髮。我心裏想着好冷好冷,抬頭看着大文字山,哼起《北風小僧之寒太郎》之歌,不久看到紀子學姊和前內褲大頭目兩人走來。他們帶了許多探病的禮物。「嗨,後來怎麼樣啊?」前內褲大頭目神清氣爽地說。他得償夙願,與紀子學姊重逢,從不換內褲的驚人之舉解脫,也告別了下半身的疾病,心情相當好。我真替他高興。

「樋口不會感冒是因爲沒有壓力,不然就是因爲你是笨蛋。」

進入嚴冬之後,我在宿舍的時間多半是在被窩裏度過的。在被窩裏看電視,在被窩裏喫飯,在被窩裏唸書,在被窩裏沉思,在被窩裏安慰老二。這「萬年鋪蓋」正是我那令人唾棄的青春的主戰場。

「感冒的時候,總會做一些古怪離奇的夢。」她喃喃地說。

我呆呆地望着不倒翁,當時包圍着我的暮色又再度降臨。深藍色的天空下,我追着她跑。一抬頭便可見割據了天空的黑色校舍。我在這裏幹什麼?明知道必須早點追上她,卻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羽貫小姐由樋口先生揹着,我們三人來到內田醫生的診所。

我和樋口先生走出中央食堂,離開了落葉沙沙作響的大學校園。天上暗雲低垂,颳着冷風。

我連忙掏出兩百元借他,他立刻站起身,不久便端着擱着溫泉蛋、味嘗湯和白飯的托盤回來,像只飢餓的野狗般狼吞虎嚥起來。

「又不是我自己愛的。」

「京福電鐵研究會來過,詭辯社來過,電影社『御衣木』來過。幾乎所有社團都來了,我沒辦法一一記住……你學長之前也來過。」

「羽貫小姐還好嗎?「

「只要有潤肺露,感冒這種小病一下子就好了。」

「很遺憾,現在已經找不到了。」

就這樣,十一月過去,時序進入了十二月。

「我學長是指哪一位呢?」

我每天都過着到學校上課、然後不時發呆的日子。

感冒之神看到我便繞道而行,這樣的我最拿手的就是探病。這個冬天,從羽貫小姐開始,許多人都因感冒病倒,我忙碌極了,說我煮的蛋蜜酒有一臉盆之多也不誇張。

「哦,社長也感冒了?」

「樋口,你連探病的禮物都叫她買啊?竟然好意思空手來探病!」

但是不久之後,我才知道羽貫小姐得的是一種特別的感冒。

受不了懊惱的煎熬,我拾起掉落在腳邊的不倒翁扔過去。不倒翁畫出一個大大的弧形飛過夜空。四周的觀衆以責難的眼神瞪着我,逐漸離我遠去。我一個人佇立在原地。

「生意很好嘛。內田醫生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所謂的相思病,便是「愛慕之意無法傳達給對方,因而生病憔悴之情狀」。戀愛不在四○四種病之內,喝了葛根湯也不會好。這半年來,我汲汲於填平她的護城河,受盡靈魂之遠距離戀愛的折磨,患相思病也算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吧。無可發泄的熱情在體內無處可去,衝撞迴旋,正因如此,我的身體纔會發熱。一定是這樣。

「那樣我也甘願。」事務局長在被窩裏口齒不清地說。

「我聽樋口先生說您感冒,擔心得不得了。看來您好像發燒得很厲害,請快躺下休息。」

學園祭事務局長的住處,是一棟沿琵琶湖疏水道而建的灰色大型公寓,走過去約五分鐘路程。他的房裏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探病禮,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事務局長本人也被逼到角落。這是曾任「學園祭事務局長」這等要職的大人物人緣佳的證明。不過萬一發生地震,他恐怕會被崩塌的「人緣」活埋。

對不起,是誇張了些。

然而,我記得在學園祭的流動戲劇《乖僻王》即將落幕時,意想不到的奇遇讓學長出現在我面前,不知爲何,當時我感到一陣心安。也許這是因爲我經常與學長在路上偶遇,但除此之外,更令人難以忘懷的,是學長依照旁白指示抱住我時那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同組實驗的同伴感冒病倒,我忙着在大學和住處間來去,任憑時光流逝。聽說這年冬天流行極其惡毒的感冒,我和她所屬的社團也難逃感冒之神的魔手,社員一一倒下。聽說她會到病倒的社員的住處探病,殷勤地做神仙粥、蛋蜜酒,我便興起「那我也來感個小冒吧」的念頭,但這麼一想,感冒之神反而不來找我。正所謂愈期待愈容易落空。

將坐鎮東方的羣山染成溫暖紅色的楓葉漸漸散去,冬天的腳步愈來愈近。在街上吐着白氣,抬頭望向行道樹的樹梢,我發現寒冷的冬天已經完全將京都籠罩,不留一絲縫隙。

羽貫小姐的病情稍微穩定下來之後,我受紀子學姊之邀,到已卸任的學園祭事務局長住處探病。學園祭結束之後,紀子學姊與我成爲好友,我們還曾結伴到岡崎的京都市立美術館參觀。

我的宿舍在北白川的東小倉町。

「那個演乖僻王的混蛋啊。我和他大一就認識了。」

接下來我和紀子學姊去煮稀飯,內褲大頭目整理堆積如山的探病禮物,然後四個人喫着稀飯,回想起秋天的學園祭,懷念地聊了起來。我們擔心這樣會影響事務局長的病情,但他說「和人聊聊天比較有精神」。這時,我們又聊起了學長。

「他爲了演乖僻王這個角色,真是連命都不要了。」

內褲大頭目這麼說。「不知道他幹嘛這麼拚命就是了。」

「原來是這樣啊。學長說他是碰巧路過……」

「真是大言不慚!他根本就是搶劫舞臺。」

「他那麼做有他的目的。」

說着,學園祭事務局長定定地望着我,「你不知道嗎?」

因爲被戀愛之風吹了太久,我想我可能得了戀愛感冒,成了得了傳統「相思病」的男人。我自得其樂了一陣子,但平心靜氣地觀察病情後,發現似乎並非如此。這純粹只是感冒。一定是被事務局長傳染的。

真沒意思。超沒意思的。真是連一點情調都沒有。

正當我如此哀嘆之時,症狀明顯惡化。

鼻水自鼻孔中溢出,就好像水從容器裏溢出來一樣;咳得快吐血,身體如鉛般沉重,要爬出被窩到大學並非易事。可能是擤了太多次鼻涕,人中甚至腫了起來。聖誕節就在眼前,說過分也實在太過分了。這世上沒有神明瞭嗎!

即使如此,嚴以律己的我仍將上學視爲修行的一環,堅持到學校去。誰叫我的實驗小組已經有兩名弱者感冒病倒,要是我也倒下,就做不出實驗數據了。環視空蕩蕩的實驗室,脫隊者愈來愈多,空無一人的實驗桌也很多。擺滿老舊器具的實驗室本來就已經夠冷清了,現在更散發出荒涼的況味。感冒之神將學生一一擊倒的情景,彷彿歷歷在目。

我以發抖的手做實驗,打破了燒瓶;狂咳猛嗽之中,濺出了有毒藥劑;打起瞌睡被燃燒器燙到下巴。我抓緊白袍衣領無力地垂着頭,副教授實在看下下去,便猛力把我拉起來,說:「夠了,你給我回去,回去躺着。這下簡直等於全校停課了。」

走在落葉紛飛的大學校內,冬天的嚴寒、感冒的惡寒與渴望人的體溫的慾望聯手來襲,幾乎置我於死地。我只想快點逃離這一切痛苦,鑽進我熟悉的萬年鋪蓋,於是我跨上了腳踏車。

爲了調度物資以迎擊感冒之神,我繞到白川今出川的一家超市,以幽魂般的腳步走着,將營養補給飲料、寶礦力水得、甜麪包、魚肉漢堡、衛生紙等丟進籃子時,一個氣喘吁吁的男子站在我眼前。他抱着大瓶的可口可樂,不知爲何又抓着一袋生薑,眼睛半閉,那樣子好像在說「理性再也不管用了」。他披頭散髮,身體也微微搖晃,顯然是生病了。

正覺得這個人很眼熟,便記起他是內褲大頭目。不,在那次學園祭中,他得償夙願,鐵定已脫掉那件穿了一年的可怕內褲,所以現在應該叫他「前內褲大頭目」纔對。我沒有向他打招呼的力氣,便快步從他身邊走過。只見他失神地抱着大瓶可口可樂,似乎完全沒有發現我。

我爬也似地回到宿舍,將食物塞進冰箱後,立刻倒向被窩。等到冰冷的被窩暖和起來,惡寒症狀也減輕了。

我巴不得她來探病,但總不能直接拜託她說「請來探望我吧」。這不是紳士的做法。深思熟慮的結果,我決定若有意似無意地對社團的人放出風聲:「我感冒病倒痛苦得不得了,可以的話,想請黑髮學妹來幫忙。」

我坐在墊布上,就這麼成了沉思者。南北狹長的馬場自北而南漸漸暗下來,彷彿沉入湖中一般。仰望天空,挾帶十足水氣的灰色烏雲驟然湧現。空氣中滿是甜甜的、憂愁的味道,預告午後陣雨即將來臨。

「硬撐會過不了年喔。」

我與樋口先生受聖誕節的氣氛感染,賞玩了擺在店頭的聖誕商品好一會兒,才猛然想起原本的目的。

然而就在我解釋了不倒翁靈驗無比的神力、塞進她的被窩時,帶着大瓶可口可樂的內褲大頭目來了。只是,來探病的人卻喘得比病人更厲害,一眼就看得出他也爲重感冒所苦。他自己發着高燒,卻在這寒冷的冬日之中,不遠千里來到她的公寓。他痛苦地呼呼喘氣,放下大瓶可口可樂,從超市袋子裏拿出一包生薑。

「我是來探病的啦,探病。」樋口先生說。

說着,內褲大頭目轉向我,說:「你也要小心。」

「同感同感!」

老闆一關掉收音機,掛在柱子上的時鐘滴答聲就顯得格外響亮。這家店儘管處在鬧區,客廳的玻璃窗後竟有個小小庭園,長着一棵如鐵絲工藝般無趣的樹,殘存的幾片葉子在灰色的天空下搖晃着。

紀子學姊喜歡小小圓圓的不倒翁,所以我想教她姊姊的魔法,便帶了一個藏在被窩裏的小不倒翁。那是我在學園祭撿來的。

「那真是太遺憾了。」

世上存在一種惡質的偏見,認爲上了大學就會交到女(男)朋友。但是事情其實是相反的。是笨學生受到「上了大學就會交到女(男)朋友」這偏見鼓動,盲目奔走以保全自己的面子,導致了每個人都有女(男)朋友的怪現象,更助長了偏見。

紀子學姊將不倒翁抱在胸前,說:「不好意思,還要你特地來看我。」

千歲屋的老闆搔搔頭。「……應該是要,可是這個時期正忙。我去買東西,順道過來看看。」

「因爲工作人員全都感冒,首映會中止了。」

「孤身一人又何如!」

此刻是盛夏的中午,爲何我卻感到徹骨之寒?是因爲驟然下起午後陣雨的緣故嗎?還是因爲我獨自一人?

進入從河原町向東延伸的小巷,走過廢校舍旁,遠離了河原町的熱鬧。走過跨在高瀨川上的小橋,便是木屋町。然而白晝的木屋町,沒有與大家喝酒闊步同行那一天那不可思議的熱鬧。樋口先生穿過住商混合大樓間的小巷,帶我到一家裝了格子門的木造房子。「打擾了!」說着他拉開格子門,屋裏有祖母家的味道。樋口先生不等人回應,便大剌剌地進屋。

我把額頭貼在起霧冰冷的玻璃窗上,望着下雪的市街。

「我不喫南瓜,小時候喫怕了。」

老闆繫着茶色圍巾,光溜溜的禿頭戴着紅毛線帽,含在嘴裏不時翻攪的是他愛用的淺田飴。他說老闆娘也感冒了,在二樓休息。他叫我們坐在他對面的沙發,從熱水壺裏倒出加了藥草的茶請我們喝。

到底怎麼回事?

「萬一感冒,這就能派上用場。」他說。「到處都在準備過聖誕節呢。」

——以上這些,都是我現學現賣的。

老闆咳了一聲,嘴裏的淺田飴撞到牙齒卡嘁卡嘁響。

我等人是苦,

內褲大頭目和紀子學姊爲發燒所苦,話愈來愈少,最後只是以呆滯的眼神彼此互望。我想我該走了,但不知天氣如何?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躺了一早上,害我無聊得要命。」

聖誕節迫在眉睫,四條河原盯滿是紅綠相間的飾品,處處都播放着歡樂的聖誕歌曲旋律。阪急百貨公司掛起大型布條,宣告聖誕節的到來。樋口先生向打扮成聖誕老公公的女子要了很多面紙。

「別這麼說。冬至就快到了,一定得喫南瓜的。」

不久便嘩啦啦下起雨來,於是我到附近帳篷避難。

我在中央食堂大口吃完中餐後,到鐘塔前與樋口先生會合。然後我們搭公車到四條河原町。交通費是用羽貫小姐給樋口先生的回數票付的。羽貫小姐的病情總算好轉,現在只有些微發燒而已。這下我也就放心了。

「雖然是跟我們無關的外國節慶,不過,歡樂就是好事!」

輕輕拉開窗簾,我喫了一驚。從窗戶看出去,神樂岡的街道盡收眼底,大文字山聳立在前方。街道彷彿變成大碗的底部,雪勢比剛纔大上許多,雪花密密落下。也許是我想太多,但整條街彷彿在大雪中靜止,悄然無聲。我想,大家一定都感冒了,個個裹起被子,豎起耳朵,傾聽初雪擦過窗戶的聲響。

不久我想累了,因發燒而呆滯的眼睛望向書架。

紀子學姊顯得有些爲難,但還是忍耐着喝下去了。

淺田飴,是江戶時代一位名叫淺田宗伯的中醫師所發明的。淺田宗伯醫生向京都的中西深齋大夫學習傷寒論,明治維新後成爲東宮太子殿下的御醫。一位姓堀內的先生向他習得淺田飴製法,以「良藥甘口」這可愛的口號推廣淺田飴,流傳至今。大正時代西班牙流感大發其威,奪走衆多人命,淺田飴曾與之奮戰的英勇事蹟自然也不能忘記。它是與史上最難纏的感冒搏鬥的、小而強的糖果。良藥甘口!真是無可挑剔。如果可能,我也想成爲那樣的人。

我的目的地紀子學姊家,是位在吉田山東斜坡上一棟小小的鵝黃色公寓。當我搖搖晃晃地爬上神樂岡通通往吉田山那條又急又窄的坡道時,幾許雪花自陰沉的灰色寒空中飄落。這應該是今年的第一場雪吧。

無人等我無可等,

好久沒聽到東堂先生的名字,令我感到十分懷念。

一是大家都不願意和我扯上關係,所以佯裝不知。

不久雨停了,熾烈的陽光射下來。在無止境的舊書堆中,我邁開腳步尋找她的身影。我要在舊書市集結束之前找到她,然後伸手與她拿同一本書——我這麼想,愈想愈是心急。忽然間,我看到一個酷似她的身影。那貓咪般的腳步,閃耀的黑髮。但是那人影卻不斷往無數書架中走去。無窮無盡的書架,擋在我與她之間。這個舊書市集到底有多大?爲什麼我如此緊追不捨,仍被拋下?我啊我啊,爲何空自窮忙?

內褲大頭目一手造就的行動劇《乖僻王》,由「御衣木」電影社追蹤攝影,現在經過剪輯、配樂之後,即將以電影版上映。紀子學姊原本和內褲大頭目約好兩個人一起去看的,現在卻高燒不退,學姊覺得很懊惱。

我首先想起的,是母親爲我磨的蘋果泥。回想起用湯匙舀起蘋果泥、一口口吃進嘴裏的軟綿口感,小學時那個因感冒請假沒去上課的寧靜早晨,那段痛苦卻又令人高興的甜蜜時光,便在我心中甦醒。由於我極少感冒,那可說是我寶貴的回憶之一。喫過蘋果泥,抱着不倒翁睡一覺,我的感冒馬上就好了。蘋果和不倒翁可說是奇效如神。至於我爲什麼會抱着不倒翁,那是姊姊放進我被窩裏的,她告訴我那是一種「魔法」。

「那種混蛋,不用理他。」

看着他們彼此關心體諒的樣子,我感到好幸福,不禁心想:感情融洽便是美啊!

外面傳來細微的沙沙聲,就像葉子擦過窗戶。

聽着敲打帳篷的雨聲,我掃視書架,視線在竹久夢二的文集上停下來。我拿起來翻閱,一首詩映入眼簾。

孤身一人。

當天早上,十二月最後一堂課結束了。

「是呀,好歡樂呢!」我說。

那天,我去探望感冒病倒的紀子學姊。

這時,我們聽到有人打開外面的門,客氣地說:「有人在家嗎?」

「孤身一人又何如!」

千歲屋老闆從包袱裏取出大大的南瓜,說:「請喫這個來補充營養。」然後又從包袱裏取出一個小玻璃瓶,瓶裏裝了很多梅乾。

治療感冒的方式人人各異。

感冒之神,感冒之神,您爲何活躍如此?

「沒換內褲的時候我一次感冒都沒得過,但是下半身生病了。」他喃喃地說,「結果換不換都會生病。」

「今天本來是要去看《乖僻王》首映會的。」

然後,太陽西沉了。落入暮色中的帳篷區,亮起點點橙色的電燈。人影全無。夜晚空無一人的舊書市集正中央,唯有我茫然佇立。此時,黑暗的樹林之後,一輛燦然生輝、不可思議的三層電車駛過下鴨神社的參道。車窗裏發出的光,明晃晃地照亮了悄無聲息的黑暗森林。掛在車身上翻飛的萬國國旗與七彩綵帶在黑暗中飄動。

我利用她的存在,填補自己內心的空虛。這種軟弱的心機便是一切錯誤之所在。做人要知恥,我應該向她下跪道歉。在尋求便捷的解決之道前,睜大眼睛看清楚自己的德性,然後面壁思過,羞愧得像不倒翁一樣鼓脹通紅。要以此逆境爲踏腳石,纔有可能成爲「完整的人」。

老闆在一樓的客廳,身子深深陷在綠色的舊沙發裏,愣愣地聽着廣播。他抬頭看着毫不客氣闖進來的樋口先生,叨唸說:「你啊!不要擅自闖進別人家。」

「爲什麼?」

人最好平心靜氣地檢視自己。我是否也受到這種偏見鼓動?我以孤高之士自居,但其實是否醉心於流行,只是愛上了「戀愛」這件事?愛上了「戀愛」的少女也許可愛,但愛上「戀愛」的男人可是萬衆皆惡啊!

「我想元兇是學園祭事務局長,去探望過他的人全得了感冒,就傳染開了。學校裏很冷清。」

內褲大頭目讓紀子學姊喝過生薑熱可樂似乎安心了,盤腿而坐,無力地垂下頭。

「東堂先生也感冒了嗎?那得去探病纔行。」

「感冒這麼流行?」

內褲大頭目將可樂倒進鍋裏,加進切碎的生薑,咕嘟咕嘟煮開。據說可口可樂內含的神祕成分對治感冒相當有效,加入生薑更可提升其效能。

雨下得很急。

讓人等更苦,

「感冒就要靠這個。」

迎接我的紀子學姊說「大概是去探望事務局長時被傳染了」,蹙起秀麗的眉毛。她本就纖細瘦削,給人單薄印象,現在更顯得嬌弱無比,活脫是件一碰就壞的精緻玻璃藝術品。

「那個沒了。」

「你不用躺着休息啊?」峨眉書房的老闆瞪他。

「今天本來打算去《乖僻王》的首映會,現在不能去了。」

弧身一人又何如。

我孤身一人目送那輛眼熟的電車。

再來就是,大家都感冒病倒了。

無法動彈地凝視着被窩裏的黑暗,我勇敢面對一個根本性的大問題。與她相遇超過半年,我只有填平護城河的機能特別進化,脫離了戀愛的正軌,淪落爲「永久護城河填平機」,原因出在哪裏?這個問題有兩個可能的答案。一是,我不敢明白確認她的心意,是個令人唾棄鄙夷的孬種。但這攸關我的面子,所以先予以否定。那麼,就只剩下另一個答案——其實我並沒有愛上她。

「但願是後者。」我這麼想着,沉沉入睡。

「我是在閨房調查團總會被傳染的。東堂那個王八蛋,感冒也不乖乖在家裏躺着,大搖大擺跑來,結果與會的全都跟我一個德性。千歲屋啦,青年部的學生們也一樣……」

舊書店峨眉書房的老闆病倒,我和樋口先生一起去探病,就是那時學到的。

「我不要緊的。感冒之神一定很討厭我。」

峨眉書房的老闆冷冷地說:「反正有他女兒照顧他。」

「你不躺着沒關係嗎?」樋口先生問。

我再度大喊。

我想起那個夏日午後,我爲了追尋她,在傭懶的舊書市集四處徘徊,汗水沿着額頭淌下的觸感,如雨聲般不絕於耳的蟬鳴,自古木枝頭射下來的熾烈陽光……與她並肩坐在鋪着墊布的納涼座上喝的彈珠汽水的味道……咦,我沒有和她一起喝彈珠汽水吧?這是我的幻想嗎?我分明還記得冰涼的彈珠汽水刺激喉嚨的味道啊,她在我身旁抱着那本純白的圖畫書、露出笑容的臉蛋分明歷歷在目啊。

從半夢半醒中醒來,感覺身體更加沉重。我喫力地從被窩裏爬出來,蹣跚踉蹌地沿着冰冷的走廊走到公用廁所,雪花從敞開的走廊窗戶吹進來。我凍得直打顫,在響亮的牙齒互擊聲中上完廁所。

「沒關係,沒關係,這樣你的感冒就會好了。」

「進來。」峨眉書房的老闆回答之後,京料理鋪千歲屋的老闆便來到客廳。他穿了很多衣服,身體圓滾滾地腫了一圈,體格顯得壯碩、氣派。他帶着一個包袱。

「那個梅乾呢?我也討厭梅乾。」

老闆恨恨地大聲擤鼻涕。

我發出求救電子郵件,然而等了三十分鐘都沒有任何人回信,簡直就像朝大海扔石子。可能的理由有兩個。

我對她究竟知道多少?除了被我不斷注視到幾乎要燒焦的後腦杓之外,說我完全不瞭解她也不爲過。那麼,我爲何會愛上她?毫無根據。這不就表示她只是剛好被吸進我內心的空虛而已嗎?

東堂先生是個中年大叔,鐵腕經營位於六地藏的東堂錦鯉中心,善於談論人生。五月底,我爲了尋求酒精踏上夜晚之旅時,第一個遇到的就是東堂先生。要是沒有遇見他,我就不會去木屋町的那家店,不會被他摸胸部,也不會在那窘境中被羽貫小姐所救,不會遇見像樋口先生這種了不起的人,更不會遇見李白先生、赤川先生這些愉快的朋友,換句話說,我的世界一定會像貓咪的前額一般窄。東堂先生正是上天賜給我的一道霹靂,爲我的人生劈開了愉快的新天地。

即使回到萬年鋪蓋,我仍全身無力,無法在骯髒的天花板上放映未來的願景,也無法對四疊半的房間一角發表哲理。我把棉被拉到頭頂,縮成一團,抱住身體。這是沒人要抱我、我也無人可抱之下不得已的自給自足。然後,我開始針對她來思考。

「真不配當日本人。《江戶風俗往來》寫說陳年梅乾是感冒藥,可以配粥喫。老闆娘情況如何?」

「我老婆躺着,她也發高燒。」

「那真是糟糕。」

接下來,我們喝着加了藥草的茶聊天。我覺得那個南瓜圓圓的很可愛,便放在膝上摩挲。千歲屋老闆見了便說:「有兩個,一個給你好了。」我抱着南瓜,心想:把南瓜煮一煮帶去給羽貫小姐喫好了。

「這位先生,好久不見了。」

千歲屋老闆看着樋口先生說。

「記得上次見面是舊書市集吧?」

「是嗎?」

「還一起喫了火鍋不是嗎?」

樋口先生似乎想起來了,說:「嗯,火鍋很好喫。」

「哪裏好喫了!我還以爲我會沒命哪!」

「是嗎?我忘了。」

千歲屋先生說:「忘了?你真是……」接着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我沒喫過李白先生的「火鍋」,想來味道一定非常恐怖。我天生怕燙,光是聽到「火鍋」這名稱,就覺得舌頭又麻又痛。

重新打起精神來的千歲屋老闆繼續說:

「那時候來的都是怪人。那白髮老人也好,你也好,京福電鐵研究會的學生也好……結果堅持到最後的是你,還有另一個。」

「哦,他啊。」

「他啊,明明答應我要爭取北齋的,結果竟半路倒戈。真是的。他一定很想要那本不知名的圖畫書。」

「我輸給他了。」

樋口先生轉向我,解釋說:「就是你學長。」

後來,我們帶着梅乾、南瓜和淺田飴踏上歸途。明明是去探病,卻帶着戰利品回來,請原諒貪心的我們吧。峨眉書房的老闆送我們到玄關。

誰知一打開壁櫥,裏面竟長滿了巨大的菇。我訝異地想:「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一手推開那些光滑的菇。從壁櫥深處取出的「才能撲滿」發出金光,彷彿在預告我的未來。我把撲滿倒過來,發狂似地猛敲,結果敲出了一張紙,上頭寫着:「從能做的事一步步做起。」

感冒之神趕走了在街上張狂的聖誕氣氛,攻佔了主角寶座。電視臺卯起來不停播報感冒特集,教導種種早已對我無用武之地的感冒預防方法。聖誕夜前夕,本應熱鬧滾滾的街上,正慘遭感冒之神蹂躪。我不禁叫好。反正我本就得獨自孤單地忍受感冒的折磨,無法歡慶聖誕之夜。那些想到街上尋歡作樂的下流之輩,最好是一個個被感冒之神踹回家裏蹲着。

李白先生!

我喃喃說着起牀,邊喘邊爬過榻榻米,打開電視,悶悶地看着電視,喫了香蕉,喝了茶。

「您一定很不舒服吧。」

「要慎重!首先要確認她的心意,儘可能以不動聲色的方式迂迴試探!」

我在萬年鋪蓋上坐起來,把棉被披在肩上,打開電視,轉到京都電視臺頻道。

「和你聊聊,比喝葛根湯還有用。我已經好久沒有這麼愉快了。」

此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問:「東堂先生爲什麼會感冒呢?」

「反正,現在這副德性……也無計可施……」

「是峨眉書房的老闆告訴我的。」

「那你就爽爽快快地說吧!你是怎麼愛上她的,你爲何選擇了她。既然你主張應該在此時此刻踏出第一步,就要提出符合邏輯思考的理由,讓千萬人信服。」

我在萬年鋪蓋上起起臥臥,度過了一年之中最短的冬至白天。

(注:日本大學生預計大學畢業後便投入職場者,通常從大三便開始參加就職活動,大四便獲得企業、公司的錄取。)

我筋疲力盡,下了臺,又沿着長長的走廊走回去,在萬年鋪蓋上醒來。我彷彿真的朝天花板吼過一回,喉嚨發疼,眼角流下了一行熱淚。一點都不像剛睡過一覺。

「想請教一下,這裏有沒有一位東堂先生?」

民宅旁有個小工廠般的地方,放着很多水槽、水管之類的東西。機械轟隆隆的聲響不絕於耳。一名穿着工作服、戴着白口罩的男子在水槽邊巡視,我對他說:「不好意思打擾您。」男子回答我:「哪裏哪裏。」

「真是苦了您。」

「那我問你,假設你和她的第一次約會成真了。萬一你成功地過了快樂的一天,到了晚上,她向你投懷送抱,你要如何應對?」

街頭過於空曠寂寥的情景,連我也感到喫驚。

我喫過早餐,增強了免疫力之後,準備出門。衣服已經洗好了,我就在陽臺上晾起來。一陣溫溫的、忽強忽弱的風吹來,但似乎不會下雨。

於是我拿出一塊大包袱巾包起緋鯉,抬頭挺胸地出門去了。

但是,我一直找不到東堂先生的府邸。在我的想像中,東堂錦鯉中心是個放眼望去淨是寬廣蓄水池、有無數的鯉魚飛躍,像龍宮城一樣的地方。如此豪華絢爛的機構我應該不會錯過纔對,真是奇怪。我把地圖橫着看、倒着看,在冷清的街上來來回回好幾遭。終於,我發現自己在一間掛着小小的東堂錦鯉中心招牌的民宅前經過了好幾次。事後我問東堂先生,原來蓄水池是在屋子的後方。

「她不是那種像泡麪一樣速食的女生。」

回想起上大學以來的歲月,難道不是對所有的一切思慮重重,想方設法於拖延早該踏出的第一步,徒然虛度了嗎?即使是在她這座城塞的護城河打轉,徒然讓自己愈來愈疲憊的此際,狀況也毫無改變。因爲我內心多數的聲音總會召開會議,阻止一切決定性的行動。

窗外明晃晃的,充滿了冬日早晨的意趣。

把衣物丟進洗衣機之後,我打開電視,滋滋有聲地煎着荷包蛋。這期間京都電視臺的新聞始終在談感冒。感冒之神將我的親朋好友一一擊倒後並未就此收手,像武士試刀般轉而攻擊街上的人們。新聞節目紛紛緊急製作了預防感冒的單元。

「其實啊,我那個毛病又犯了。李白先生說他得到很不得了的……那個……春宮畫,我就去找他借看。當時,李白先生一直在咳嗽。我一定是那時候被傳染的吧。」

可是,大家如此友愛地一同感冒,爲何唯有我落單?那種心情,就好像在人人沉睡的深夜裏,獨自一人在牀上醒來的孩子。

我滿腔憤怒卻無法反駁,叫道:「詭辯!詭辯!」

會場鴉雀無聲。

「我是哪門子的恩人啊!」

「發燒不退,又咳得厲害……一直做些怪夢,睡覺也不覺得有休息到。」

我終於忍無可忍,予以反駁。「我是滿腦子猥褻的想法沒錯,但應該不止這樣!應該有更多別的纔對!更多更美麗的事物!」

東堂先生擔心地問。

「是有點生氣。」

「峨眉書房的老闆?他很生氣吧?都是我把感冒傳染給他。」

「做了什麼樣的夢?」

「沒有歇業嗎?」

「社長嗎?社長在辦公室二樓躺着……」

我撲倒在萬年鋪蓋上,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離開便利商店回到宿舍,喝完速食湯,便鑽進被窩裏,朝着被窩中的黑暗咳嗽,低聲念道:「咳也孤身一人」。

「和女生交往這種纖細奧妙的事,你做得來嗎?好玩嗎?」

從東堂先生身上踏上旅程的感冒之神找上奈緒子小姐夫妻,從他們夫妻再找上赤川社長,再從赤川社長到內田醫生和羽貫小姐——。而同時,它又藉由東堂先生找到閨房調查團的團員,找到峨眉書房老闆,找到京料理鋪千歲屋的老闆,找到閨房調查團青年部衆人,然後找到學園祭事務局長——。學園祭事務局長把感冒傳給內褲大頭目和紀子學姊,傳給來探病的京福電鐵研究會、電影社「御衣木」、詭辯社等衆多相關人士。這多達數十人的相關人士,再將感冒各自傳給他們的親友,片刻間便蔓延到整所大學。幾千名學生得了感冒,病毒又在他們出入的打工之處、玩樂場所散播開來,然後傳遍整個京都——

「你根本滿腦子猥褻的想法,只想趁機摸她胸部幾把吧?」

「因爲東堂先生是我的恩人呀。」

「小姐特地來探病,真是不好意思。這邊請、這邊請。」

「堅決反對隨波逐流!」

在身體虛弱時思考,想的沒有半件好事。

入學以來只降不升、今後也沒有進步指望的學業成績。高喊着考研究所這個逃避的藉口,將就職活動往後延

。沒有靈巧的心思,沒有卓越的才能、沒有存款、沒有力氣、沒有毅力、沒有領導能力、也不是那種小豬仔般可愛得令人想用臉頰磨贈的男子。「什麼都沒有」到了這個地步,是無法在社會上求生存的。

我想到這個主意,覺得興奮極了。

「你沒事吧?」

「但是,諸君!」

來到北白川別當的十字路口,看到便利商店在暮色中燦然生輝,才總算想起自己是出來採買食物的。因爲發燒,感覺就像喝醉酒一樣,四周的景色輪廓不時顫抖晃動。我在便利商店的購物籃裏放了優格、飲料等,到櫃檯結帳時,宣傳聖誕蛋糕預約活動的海報映入眼簾。然而這時的我,已經連焦躁、迴避、爲空虛咆哮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求攝取能夠維持生命的營養,躺在萬年鋪蓋裏。甚至連反省自己沒志氣的餘力都沒有。

我喝着茶,說起多虧在先鬥町遇見東堂先生,後來才能得到種種寶貴的經驗。東堂先生說「你還真是經歷了不少事啊」,感慨地聽着。我送上探病的禮物緋鯉布偶,東堂先生抱住大緋鯉直掉眼淚。「真教人懷念。現在回想起來,我從來不曾度過那麼歡樂的夜晚啊!」說着,聊起那一夜的回憶。

晾完衣服,我查看瓦斯開關準備出門時,剛好看到倒在房間一角的緋鯉布偶。那是秋天學園祭時,我以自己都欽佩的完美射擊技巧贏得的精品。

雖然峨眉書房的老闆說過「不必去探望」這種冷漠的話,他仍仔細告訴我東堂錦鯉中心的地點,所以我今天的計劃就此底定。再怎麼說,東堂先生都是養育錦鯉的人,看到這麼大的鯉魚,一定會精神百倍的。一定是的。

「我聽說東堂先生感冒了,來探病的。」

我舉起雙手,以沙啞的聲音向滿場的辯論對手叫道:

「這樣也就算了,我還把感冒傳染給大家,又給人添了麻煩……」

「很悲慘的夢。我跟你說過今年春天遭到龍捲風襲擊的事吧!我一直不停地做那個夢。夕陽西下,我抬頭看天空,呼喚每一隻鯉魚的名字。可是,鯉魚卻一隻只被龍捲風吸上去……一直重複做這個夢,真的很折磨人。」

「這波感冒實在有夠厲害,簡直跟西班牙流感有拚。」

「你這懦夫,根本就只是想排遣你的孤獨。咬牙忍住!」

我看見我所住的元田中的公寓大廳裏貼了「小心感冒」的海報。聽說住在一樓的房東全家都病倒了。整座公寓靜悄悄的,就連平常熱鬧到深夜的麻將聲,這幾天也完全未有聽聞。此外,今晚社團本來要辦尾牙,但絕大多數的社員都病倒了,所以昨晚接到電話通知「尾牙中止」。據說這樣的情況前所未聞。病倒的人太多,我無法一一去探病,真是遺憾。

「哦,是你啊。還特地跑到這裏來。」

我從萬年鋪蓋上站起來,沿着長長的走廊走向會議室。我一上臺,提議「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會場立刻便化爲激動的坩堝。

在牀上一睜開眼,朝玻璃窗外看去,風正咻咻猛吹。今天我必須到學生合作社去買回家的車票。我一骨祿起牀,跳了一會兒詭辯舞來爲自己打氣。

「這純粹是假設,要是她那天晚上就對你說:來,摸我的胸部。你拒絕得了嗎?」

東堂先生落寞地低聲這麼說,手伸向暖爐取暖。我在一旁看着他那悲傷的模樣,腦海裏鮮明地浮現感冒之神在人羣中起舞漫步的情景。

今天好像是冬至。

我精神抖擻地迎接了冬至的早晨。

我一心急,竟爬出萬年鋪蓋,啪啪啪地以手心到處拍打四疊半大的房間,看看會不會從哪裏滾出一些寶貴的才能來。這時候,我驀地想起一年級時,我相信「深藏不露」這句話,好像曾經把「才能撲滿」藏到壁櫥裏。

電視裏的外景記者戴着誇張的口罩,站在四條河原町的十字路口,叫着:「請看!行人竟然少到這個地步!」街上幾乎空無一人,車子也很少,路過的京都市公車宛如空無一物的箱子。街上爲了聖誕節裝飾得金碧輝煌,反而更凸顯了無人的蕭瑟,甚至顯得詭異。簡直是一座鬼城。

「不是有那個嗎!喔喔,對嘛!」我高興起來。

我在出町柳車站轉乘京阪電車,與包在包袱巾裏的緋鯉一同搖晃前進。在中書島車站轉乘宇治線,到六地藏車站有三站。從六地藏車站前,帶着大大的包袱往伏見桃山的方向走去,不久便走到市區。

男子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生氣地說:「真是夠了!」然後朝着我,禮貌地行了一體。

「我請到一個很有慧根的孩子,就大膽把店交給他了。那孩子年紀雖小,卻聰明得不得了,又伶俐,比近來的大學生能幹多了。」

記者以一副在世界大戰後尋找生還者的模樣在街上徘徊,一看到行人便上前訪問。問着問着,攝影機捕捉到一個大步前行的黑髮少女。我不由得爬出萬年鋪蓋,緊黏住電視不放。

我們之間牽起了緣分的線,感冒之神在線上縱橫來去。而在這不可思議的情景正中央孤伶伶地坐着的,便是李白先生。

穿着工作服的男子說「社長,葛根湯」,將藥遞過來,東堂先生乖乖喝了。然後,他哀嘆說:「我女兒也來探病,我連她也傳染了……實在是對不起她啊,真的。後來就沒有任何人來探病了。你竟然還記得我,真是謝謝你。」

「你只是因爲看不見自己的未來,想藉她來逃避吧!」

我痛苦不堪地扭動身子。

東堂先生苦笑。

辦公室裏有個大大的鑄鐵暖爐,擺在上面的鐵茶壺靜靜地冒出蒸氣。我坐在椅子上,以暖爐取暖,不久穿着棉襖的東堂先生便下樓來了。他令人懷念的小黃瓜臉顯得更加憔悴瘦削,眼睛因發燒而充水,半張臉滿是鬍子。不過東堂先生一看到我,便開心地笑了。

「既然要我如此徹底地思考,那麼,請告訴我男女究竟要如何展開交往?要符合諸君所求,純潔地展開戀情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不是嗎?愈是檢討所有的可能原因,徹底分析自己的意志,我們便會如同在虛空中靜止的箭一般,根本連一步都踏不出去了,不是嗎?性慾也好、虛榮也好、流行也好、妄想也好、愚蠢也好,怎麼說我都接受,都是對的。但是,難道不應該吞下所有的一切,即使明知未來等待着我們的是失戀這個地獄,也有那麼一瞬是應該向暗雲縱身一跳的,不是嗎?此時此刻不跳,千秋萬世,就只能在昏暗的青春一角不斷打轉而已,不是嗎?諸君,這是你們真正的願望嗎?要一直這樣下去,不向她表明心意,就算明天孤單死去也無悔,有人敢這樣說嗎?敢的人上前一步!」

「學長,你也看一下電視好不好。」

「對了,拿這個送給東堂先生當探病的禮物吧!」

帶着鼻音的學弟通知我,原本預定在當晚舉行的社團尾牙停辦了。「你怎麼沒來看我!」我生氣地罵道,結果學弟一句「現在根本不是探病的時候」,完全沒把我放在眼裏,他說起路上因流行感冒變得有多冷清。

「我不會拒絕、我不會拒絕的!但是……」

我受這神聖的想法感動,不禁重重嘆了一口氣。

「幾時有興致,也到我店裏去看看吧!」

頓時罵聲四起。卑鄙、叛徒、造反、好色、愚蠢、莽撞……在臺上的我承受所有的咒罵,連氣都喘不過來。

我離開位於疏水道旁的宿舍,走在北白川的街上。

我不禁低吟:「孤身一人又如何。」

「看吧!如假包換的大色狼。去向她道歉,跪着向她道歉!然後去摸掉在路邊的橡皮球泄慾吧!」

「你連口罩都沒戴,好像很健康的樣子,請問你有什麼預防感冒的祕訣嗎?」記者問。

「沒有……硬要說的話,就是感冒之神討厭我。」

「你爲什麼說得這麼悲傷呢?」

「因爲只有我一個人被排擠了……」

我心儀的黑髮少女對着鏡頭,落寞地說。

我搭京阪電車回來。乘客只有寥寥數名。

我在電車的搖晃中思忖。

這一陣子都沒有看到學長。我開始懷疑學長是不是出事了。在這之前,我們每隔幾天就會因奇遇而相逢,這麼久沒見面是絕無僅有的事。我很擔心。學長該不會是感冒發高燒,一個人病倒了?那可是大事一件。就像內褲大頭目、學園祭事務局長、樋口先生和千歲屋老闆告訴我的,在我不知情的時候,學長在各方面都極其活躍,如此活躍的人要是感冒被困在宿舍裏一定很痛苦。學長是個非常親切、充滿愛的人,所以纔會爲了我而捨命爭取圖畫書、與我共同演出,在各方面對我極盡照顧之能事。我一定要報恩!——我如此下定決心。

我想順路去逛逛峨眉書房,便在京阪四條車站下車,爬上樓梯來到四條大橋的東詰,街上安靜異常。平常總是人來人往的四條大橋,此刻卻只有小貓兩三隻。原本刺眼的陽光變弱了。從橋上向北看,鴨川盡頭的北方天空湧現了不祥的黑雲,撫上臉頰的,是溫溫的、令人不舒服的怪風。

即使來到河原町,也只有風吹過空蕩蕩的街道。毗連的店面在聖誕飾品裝飾下燦然生輝,卻幾乎沒有客人上門。腳步蹣跚地走過的人影,全都帶着大大的口罩。

在四條河原町的轉角遇到京都電視臺的街頭採訪,我也被採訪了。記者好像也感冒了,分手之際,我說「請多保重」,她也對我說「你也要多保重」,然後我們無言地環視街道。我們簡直就像站在世界毀滅後的四條河原町。

商店裏播放的聖誕旋律被不時颳起的強風風聲蓋過。風穿過大樓間的夾縫,發出的咻咻聲活像巨獸躲在大樓後狂嗥。這些風究竟是從哪裏吹來的呢?迎着將我與聖誕節颳得亂七八糟的風,我總算抵達了峨眉書房。

推開玻璃門走進去,所有聲音宛如被書吸走一般,舊書店裏靜悄悄的,暖氣暖烘烘的,我總算安心了。一進門,只見門口堆着盒裝的美麗全集,如高塔般聳立。

在最後面的櫃檯坐鎮的,是一個嬌小的美麗男孩。他的下巴擱在櫃檯上,生氣似地鼓起臉頰,就這樣瞪着一本攤開在櫃檯上的大開本舊書。

「你好。」我說。

男孩哼了一聲,抬起頭來,一看到我,臉就亮了起來。

「哦,這不是拉達達達姆的姊姊嗎?好久不見!」

「舊書市集之後就沒見過了。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

「我拜這家舊書店老闆爲師,說好一放寒假就每天來。」

那棟「下鴨幽水莊」委實古色古香,傾倒的屋頂上設置的冷氣室外機似乎隨時都會掉落。突出窗戶的晾衣竹竿上掛着衣物,如旗幟般飄揚,一排排玻璃窗被風吹得嘎嚏作響。要是相撲力士來突擊,整棟公寓大概會應聲而倒。

我到附近的澡堂去。只見在風中拍打的布簾旁,貼了一張寫着「今日柚湯」的告示。澡堂里人影全無。大大的浴槽裏,圓圓的柚子包在網袋中載浮載沉。我泡在酸酸的香味籠罩的大浴槽裏,身體暖洋洋的。然後,我將意念集中在神明交付於我身上的任務,朝着天花板低聲喊道:「我來了!」

參道左手邊,南北向的馬場曾經在夏天舉辦過舊書市集。

「這麼說,不斷根是不行的。」羽貫小姐說。

於是,我取出峨眉書房的男孩給我的小瓶子。樋口先生臉上驟然生輝,接過藥瓶,透着電燈燈光察看琥珀色的瓶子,吟唔幾聲。然後感嘆道:「啊啊!」

「得了喫了感冒藥也治不好的感冒,只要一喫那種藥就馬上會好。」

「樋口竟然感冒了。」

走在長長的參道上,我想起與李白先生初識的那個先鬥町的夜晚,那個兩人快樂地喝着僞電氣白蘭的夜晚,想起當時打從肚子裏感覺到的幸福。人家說李白先生是個非常可怕的放高利貸者,但對我而言,他像祖父一樣慈祥。

「這麼有效嗎?」

「那不就是龍捲風嗎?」

我寂寞孤單地忍受着生病的痛苦,在萬年鋪蓋中輾轉反側。每當懦弱不安來襲,我都喃喃自語:「從能做的事一步步開始……」因爲念了太多次,這句話便在我腦中迴響,不肯離去。

「這正是空前絕後的靈藥『潤肺露』!我熱切盼望得到的極品,與超高性能的龜子鬃刷並稱雙璧。李白先生以前就是靠喫這種藥,才得以從西班牙流感中倖存。……這藥是從哪裏來的?」

於是我想到了——要是學長真的爲感冒所苦,我一定要把這感冒藥送去給他,好感謝他爲我所做的一切。

在羽貫小姐與樋口先生目送下,我走向下鴨神社的參道。

「說來丟臉,我也感冒了。」他懊惱地說。

樋口氏說:「哎,別這麼說。在羽貫她們來看我之前,我只能一個人躺着,無事可做。再說,你趁現在先把『樋口式飛行術』學起來,有事的時候就能派上用場。」

樋口先生在牀上坐起,我把蛋蜜酒遞給他。

「羽貫小姐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和羽貫小姐來探病時是下午三點左右,但忽然間烏雲密佈,天色暗得有如黃昏。颯颯強風吹襲之下,西邊緊臨的糾之森傳來令人發毛的沙沙聲。那陣風似乎是從幽黯的森林深處吹出來的。

樋口氏在天花板一角悠然轉身,擺出盤腿而坐的姿勢,說:「哦,是你啊,真是奇遇。學園祭之後就沒看到你了。你也感冒了吧。」

一步步。

「那是李白翁的咳嗽病毒,裏面充滿了病菌,看來已經是末期了。」

「好喫,真是好喫。」

「我纔不要當你的徒弟。感覺很糟。」

樋口先生舔着潤肺露,看着我。

「李白先生人在哪裏呢?」

「好了好了,別計較嘛。」

「舊書店的男孩給的。」

上二樓時,強風吹得幽水莊地震般搖晃,我和羽貫小姐不由得牽起手來。走過昏暗而積滿灰塵的走廊,來到位在最深處的樋口先生的房間,房門前堆滿了廢棄物,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這個啊,是一本叫《傷寒論》的中國醫學書籍。」

回到下鴨幽水莊,羽貫小姐因爲擔心我前途未卜,在揹包裏裝了很多東西。她說爲了以防萬一,凡是能治感冒的全都帶去。蜂蜜生薑湯、蛋和酒、可口可樂和生薑、千歲屋老闆給的梅乾、煮好的南瓜、一個大柚子、蘋果、葛根湯,而最重要的那一小瓶潤肺露,我用布包起來綁在腰上。當時的我,可說是「會走路的感冒藥」。

說罷樋口氏在我身旁的椅子輕巧落地。

「問題是,沒有藥對李白先生有效,就算有效,又有誰送得到?」

「我想姊姊一定不會感冒的,這是神明的安排。」

「很好很好。」

從能做的事一步步開始。

「啊啊!原來你在這裏!」

男孩說。「那感冒藥最好是給對姊姊很重要的人喫。」

「但是,一靠近李白翁的住處,感冒之神就毫不留情地攻擊我,以致目的沒有達成便鎩羽而歸。這可不是一般感冒。現在四處蔓延的感冒,是李白翁傳染給大家的。」

男孩從身旁取出一個小瓶子,瓶裏是清澈的褐色液體,不倒翁般的胖胖瓶身貼着標籤,上面以古意盎然的字體寫着「潤肺露」。

「這能治好李白先生嗎?」

「那當然了,因爲我是天才啊。」

「髒死了!」羽貫小姐推開廢棄物說。

「有效得跟魔法一樣。姊姊想要的話,我可以分一瓶給你。」

「大家都病倒在牀起不來,在感冒之神安分之前,整座城市都動不了。你不覺得很好玩嗎?沒有輸給感冒的,就只有姊姊和我而已。」

「要掌握訣竅才飛得起來。你要拜我爲師嗎?」

我將千歲屋老闆給的南瓜放在樋口先生枕邊,用流理臺上的電磁爐做蛋蜜酒。羽貫小姐在他額頭上貼退燒用的冶敷片,一邊說:「原來樋口也會感冒嘛!」爲先前的事還以顏色。

「有事的時候是什麼時候啊。」

「莫名其妙。」

「因爲現在流行很嚴重的感冒。」

他撫摸着《傷寒論》,一臉得意。「萬一得了感冒,我就舔『喫了感冒藥也治不好的感冒的藥』。」

「那是什麼?」

平常擠滿了年輕人的出町柳車站前靜悄悄的,走回公寓的路上也靜悄悄的,像所有居民都死光了似的,只有吹過電線杆頂的風聲咻咻作響。因爲太安靜,反而令人覺得可怕。

要與強大的李白感冒病毒對抗,必須做好周全的準備。

樋口先生呼呼吹涼蛋蜜酒說。

「感冒之神討厭我。」

一步步。一步步。

「期待姊姊下次光臨。」

回到公寓時,正好遇到戴着口罩、圍着圍巾的羽貫小姐從裏頭出來。她提着大購物袋。

往窗外一看,密密麻麻的屋頂之後,一根漆黑巨大的棒子擎天而立,而且從御蔭通那裏緩緩向賀茂川方向移動。那大柱輪廓模糊看不清楚,但招牌、枯葉、傳單、空罐等都被吹上天空,傳來東西破碎的巨大聲響。

「這是這,那是那。」

樋口先生打開瓶蓋,拿免洗筷伸進瓶子,捲動一下,又把蓋子蓋緊還給我。只見他舔着潤肺露,一臉喜色。

羽貫小姐聲音雖然沙啞,但看起來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她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往我身邊一站,以憤憤不平的臉色環視四周。

那邊有某種巨大的物體發出可怕的聲響正在移動。我逃往參道右側,緊緊抓住身旁的樹。沙塵與落葉齊飛,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我抓住的大樹在暴風中劇烈搖晃。龍捲風在樹林的那一邊將馬場的泥沙往樹梢吸,不斷朝南方前進。風聲中頻頻傳來樹幹斷裂的聲響,簡直像糾之森在哀嚎。

「我還以爲我病倒的時候世界滅亡了。」

「謝謝你。「

「因爲我想去探望李白翁。」

「喏,爲什麼這麼安靜?」

當我再次推開沉重的玻璃門,回到河原町時,男孩站起來送我。冷清的街道上又颳起了風,紙層滑行而去。在雲縫裏露出的幾許陽光照耀下,一個七彩綵帶般的東西閃閃發光地朝河原町大樓飛去。我和男孩站在舊書店門前,朝那個東西看了半天。

「遵命。」

羽貫小姐站起來拉開窗簾,失聲驚呼。

樋口氏如天狗般呵呵大笑,將我帶出酒吧。

我慎重地收好男孩給的藥。

此時,巨大野獸般的黑色強風撞上幽水莊,玻璃窗發出彷彿隨時會碎裂的聲響。我們不由得縮起身子。

她露出開朗的神情。「我出來買東西,順便來找你。」

我繼續前進,在馬場北端,看到了橙色的燈光一明一滅。

「這是大正時代賣的感冒藥,不過現在已經沒人在賣了。我父親精通中藥,自己精心製作的。我也會做。」

樋口先生住在下鴨泉川町的一棟木造公寓裏。

我和羽貫小姐一進房,就看到樋口先生裹着棉被,扁着嘴。「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面向天花板喃喃說完之後,他又懊惱地叫道:「竟然然會感冒!」

「你在看什麼?」

黑暗的森林一角魔法般亮了起來,然後又暗下去。不久,我便找到李白先生停在樹林之後的三層電車了。即使從遠處看,也很清楚原本熱鬧繽紛的裝飾物已被撕成千萬碎片吹走,連影子都不留。車頂上的竹林也荒廢了,沒有一片車窗是完好的。

我緊緊抓住樹幹,等龍捲風過去之後,擦擦沾滿泥沙的臉,眯着眼,定睛往參道深處看。風再度轟轟吹起,碎成片片的萬國旗、七彩綵帶等從我身旁飛過。想必那是李白先生居住的三層電車的裝飾品。等我注意到這一點,才發現四周參道上、樹木的枝橙上,處處掛着這些飾品。

「李白翁快病死了,所以盤踞在他身上的感冒之神不斷衍生出手下,在城裏散播李白感冒。而試圖搭救李白翁的人也一一被感冒擊倒。再這樣袖手旁觀,京都會因感冒而毀滅。你把這潤肺露送去給李白翁吧。」

「糾之森深處,感冒病毒不斷大量地從那裏竄出來。」

聽我一問,她小聲說「你可別驚訝喔」,然後蹙起美麗的眉毛。

回過神來時,我正踏着石板路,一步步走在夜晚的先鬥町。隔着石板路,有如浮現在黑暗中的幻影般,餐廳與酒吧的燈光連綿不絕。我不知道自己要走向何方。穿梭在熱鬧來去的醉客之間,我只是一步步走着。這時,有蘋果掉落在我眼前。「這種地方怎麼會有蘋果!」才這麼想,便發現那是不倒翁。

羽貫小姐喃喃地說:「這輩子第一次看見,真是賺到了!」

「像樋口先生這樣的人,怎麼會感冒呢?」

我說完後問他:「你是怎麼飛起來的?我不會飛。」

我站在御蔭通上的下鴨神社入口,看着通往糾之森那條空蕩蕩的參道。這應該稱之爲「魔風」嗎?陰森的風從昏暗的深處吹來,颳起沙塵刺痛我的臉。蒼鬱的古木搖得厲害,森林裏響起駭人的風聲。我就像接受風之邀請,踏上空無一人的漫長參道,向北而行。

我搭上市公車,打算先回住處一趟。車上除了戴上大口罩的司機先生,沒有半個乘客。我穿過了無人的街道。

天空烏雲低垂,陰暗有如颱風天,溫溫的風不時吹來。御蔭通似乎剛遭龍捲風襲擊,滿地垃圾和腳踏車殘骸,凌亂不堪。

不久我晃進一家酒吧。平常的我不敢這麼做,但這是在夢裏,所以我沒有絲毫猶豫。我獨自坐下喝着僞電氣白蘭時,細長如走廊的店內深處響起歡呼聲。

我握緊潤肺露站起來。

「老闆說你很有慧根。」

「可是你看起來精神很好啊。」

男孩收好傷寒論,從熱水瓶裏倒茶請我喝。我回贈了一顆淺田飴。他津津有味地含着淺田飴,咕噥着說:「不過我是不會感冒的。沒感冒的時候喫感冒藥是很傷身的,喫太多會流鼻血。現在流行很毒的感冒呢,姊姊不要緊嗎?」

不久,一個身穿浴衣的怪人在天花板附近輕飄飄地飄着,飄到吧檯上方。他叼着粗粗的雪茄猛吐煙。就算是在夢裏,會做這等奇事的人就我所知也僅只一個。「嗨,樋口先生。」我抬頭說。

廢墟般的電車彷彿在呼吸,燈光明暗交替,正覺亮光刺眼得令人害怕時,猛烈的暴風從車裏激射而出,隨後電車又像氣力盡失般暗了下來,彷彿是躺在病牀上的李白先生在痛苦地喘息。

「啊啊,李白先生!我現在就去看您!」

我背好揹包,朝迎面而來的風前進。

我優雅地在先鬥町上空飛翔。

天狗樋口氏的傳授含糊得不能再含糊。他進了經營舊書店的朋友家,擅自來到晾衣臺,指着天空對我說:

「只要活得腳不踏實地,就能飛了。」

我心想真是瞧不起人,一面在心裏描繪起「有一天在老家後山挖出石油,發大財變成億萬富翁,大學也不必唸了,從此享樂一輩子」這等腳不踏實地的將來,沒想到身體轉眼變輕,從晾衣臺上飄了起來。樋口氏在晾衣臺上揮了一陣子的手,然後就不見了。

我輕盈地在木屋町與先鬥町之間蓋得密密麻麻的屋頂間跳來跳去,只要小心不去碰到家家戶戶上密如漁網的電線,想去哪裏都不成問題。往鶴立雞羣的住商混合大樓屋頂一踢,身體高高彈起,我緩緩扭動身軀,俯瞰眼底的夜景。夜晚的城市燈光閃爍,有如寶石;四條烏丸的商業區燈光、遠遠地像支蠟燭般發光的京都塔、衹園的紅光,以及三條木屋町以南那片鬧區密如網眼的燈光,熠熠生輝。

我在住商混合大樓的屋頂降落,坐在屋緣晃動雙腳。大大的月亮掛在天上,眼底南北狹長的先鬥町發着光。

我就這麼發着呆,想着「她現在在哪裏做些什麼」,接着便看到一輛不可思議的車子燦然發光,靜靜地在眼底的先鬥町前進。那輛車長得就像電車,車頂上有片小竹林和水池。是李白氏的三層電車。

我想起那奇異的先鬥町之夜。

在漫長而空虛的夜遊尾聲,我在那輛電車車頂的古池旁傾聽她與東堂交談。東堂大吹法螺,說鯉魚被龍捲風吹走,試圖籠絡她。我爲了將純真的她從這等卑劣男子手中救出來,從草叢中站起,沒想到卻被天上飛來的東西直擊腦門,就此倒地不起。現在回想起來,都教人慚愧。

接着我想到:「只要在車頂上等,不久她就會爲了與李白先生拚酒而現身才對。」

我從屋頂上翩然投身夜空,飛往三層電車的車頂。

凌空時,驀地在我心中來去的,是「萬一她真的出現了怎麼辦」的念頭。我上次那番演說已讓腦裏的中央議會閉嘴。現在我只能閉上眼睛,往光榮的未來縱身一躍。三層電車接近眼底,看得見滿室明亮的車廂內部。燦然生輝的水晶燈隨着車廂的前進晃動。我看到李白氏舒適地坐在椅上的背影。「但是……」我邊尋找降落點邊尋思。萬一她皺起可愛的臉蛋,露出「嗚哇!這下三濫在胡說八道什麼!」的表情該怎麼辦?我的自尊能夠承受這屈辱嗎?屆時我將失去一切希望,一無所有。

現實的煩惱轉眼一湧而上,我再也飛不起來了。

承受不了現實的沉重,我墜落在車頂的古池裏。幽幽古池塘,老子躍入水中央,噗通一聲響。溺水的我視線一隅,瞥見鮮紅豔白的錦鯉翻騰飛躍。

暴風洗劫過後的一樓書房亂七八糟,一掃原本豪華絢爛的氣氛。書架和傾倒的書桌之間散落着破損的浮世繪和書籍,從螺旋階梯吹下來的狂風,蹂躪着這一切。我手腳並用地爬上螺旋階梯,朝二樓的宴會廳走去。

她呵呵笑了,點頭說:「我們一起去。」然後又發了半晌的呆。由於她發呆得太厲害了,我心想要是有「世界發呆錦標賽」,她一定可以當選日本國手。

此時,我想起來了。我打從心底愛上她,是在先鬥町走了一整晚之後的那個黎明,是我在古池邊倒下,想啐上天一口時,她凝視我的那一瞬間。回想起那以來的半年,這一路走得真遠。

我加上一句:「順便告訴你好玩的舊書店趣事。」

「那當然了。」

抬頭一看,我看到漆黑中,有一串閃閃發亮的橙色光點流動着。原來是以繩索連成一串、活像電車的提燈。大概是從哪裏被吸進來的吧。我心想,龍捲風撿到了漂亮的東西呢。然而凝神細看後,發現那串提燈電車車尾竟掛着一名小個子的女生,只見她緊抓住提燈,眼睛是閉上的。我纔想,這也是一個漂亮的東西呢,便發現竟然是她。

我雙手並用攀爬在提燈串,向她伸出手。

在萬年鋪蓋裏醒來的我俯臥着,活動我迷迷糊糊的腦袋。

李白先生看看我,莞爾一笑。

從蓄水池裏被龍捲風吸上天的我仍繼續上升。

李白先生這一咳嗽,颳起我從未經歷過的強風。

一時間耳裏只聽得到糾之森的騷動與李白先生的喘息聲,不過沒多久這段痛苦又漫長的時間總算過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待我醒來,我肩上披着柔軟的毛毯。倒在地上的大型老爺鐘滴答滴答地刻畫着時間,指着五點。一抬頭,看到李白先生在被破壞得一團亂的架子之間尋找沒破的僞電氣白蘭酒瓶。看我醒來,便說:「謝謝你。要是你沒來,我恐怕已經沒命了。」然後,他在缺了角的青瓷盤上燒起油畫畫框,爲我溫熱倒進鍋裏的僞電氣白蘭。

忽然她湊近我的臉,叫道:「南無南無!」

「李白先生,我帶藥來了。」我說。

她握住我的手。

這句話突然從我嘴裏迸出來。如果不是因爲高燒未退,就是因爲這芬芳的麥芽糖讓我腦袋充血,差點流鼻血的緣故吧。

「等李白先生的感冒好了,我們兩個一起去爲他慶祝吧。」

「也許是我感冒了。」

「那是因爲您發了高燒。」

「……只是碰巧經過而已。不過,你怎麼會在這裏?」

「想逃亦不可得!」

「在寂寞的冬夜裏,孤伶伶地臥病在牀,心中着實不安。因爲我已經沒有任何親人了……。我是個孤單老人。發燒燒得睡不着的晚上,一醒來就變得跟小孩子一樣,會想起遙遠的過往時光。在牀上獨自醒來,喊着要娘。可是,現在我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我理理李白先生雜亂的白髮,伸手按住他熱得發燙的額頭。

轉啊轉的,已經分不清什麼是什麼了。

我將下巴靠在蓄水池岸邊,吐出纏住舌頭的水草。

「學長怎麼會在那裏?」

舉行過學園祭的大學、舉辦過舊書市集的糾之森、我們走了一整晚的先鬥町,以及商業區、鴨川、神社廟宇、御所森林、吉田山、大文字山,以及由命運的線所繫起的、居住了無數人的公寓大樓和民宅屋頂——一切都沉浸在藍色的朝靄之中,靜候黎明。我們在冷得要命的空氣中差點凍僵,以天亮前的街道爲目標準備降落。

於京都市上空數百公尺處嚐到的幸福之感,如退潮般離我而去。

後來在康復慶祝會上,李白先生告訴我,這時候他才總算把盤踞體內的感冒之神趕出去。化爲暴風的感冒之神從李白先生嘴裏飛出來,在宴會廳內大鬧一場後,飛到窗外形成巨大的龍捲風,四處捲動,擾亂了夜色,撼動了糾之森。在黑鴉鴉的龍捲風中閃閃發亮的,是本來圍在李白先生被窩旁的提燈。以繩索串連的提燈宛如電車,發着光在空中飛舞。如果能從外面仰望,那景象一定非常壯觀。可惜我看不到。

圍繞市街的羣山泛起淡淡的山嵐。

「人一感冒就會變得軟弱,真是傷腦筋。」

李白先生說。

就在此時,我看到欄杆旁有個被年輕人拉住的中年男子,他甩開拚命制止他的年輕員工,一臉悲慟地朝這裏奔來。

因爲,我人就跟着那龍捲風一起轉動。

「不用了,不必管我。」

她晶亮的眼眸投向的,是大文字山後方、如意嶽方向鮮明的朝陽。陽光將她雪白的臉頰映得好美。

我只是一直在萬年鋪蓋上做着顛三倒四的夢——

由提燈照亮的宴會廳亂到極點。老爺鐘倒下,把墊底的留聲機壓扁;青瓷壺和狸貓擺飾被敲得粉碎,散了一地;所有的窗子都不見了,原本掛在木板牆上裝飾的各式面具與織錦畫全都被刮跑了,破破爛爛的油畫卡在螺旋階梯口。李白先生獨自躺在這堆殘骸中央。我因爲太難過眼淚差點掉了出來,忙奔到鋪蓋旁,隔着棉被抱住他。

當時,我腦袋裏浮現的,只有「奇遇」這個詞。

雖然幾度被吹走,我仍來回於宴會廳角落與李白先生之間,看護李白先生。我舉起以免洗筷捲起的潤肺露走近,李白先生懷念地眯起眼睛,舔了在提燈照耀下明亮如琥珀的藥液。「就是這個!就是這個!」李白先生高興地如此低語。我從揹包裏拿出冷敷用的貼布,貼在李白先生火燙的額頭上。趁李白先生咳嗽的空隙磨了蘋果泥,喂他喫下。

「我會升多高?」

她讓我看一個不倒翁形狀的小瓶子,用在流理臺找到的免洗筷捲起瓶裏麥芽糖似的液體。我按照她的話,舔了這美味的麥芽糖。她微笑地凝視着我,將她與李白先生度過的漫長之夜說給我聽。

「您還好嗎?」她說。

我在鑽進被窩的李白先生身旁裹着毛毯,喝了滴了柚子汁的僞電氣白蘭。肚子裏變得暖洋洋的,精神也回來了。四周的情景也一點一點鮮明瞭起來。李白先生從被窩裏探出頭來,望着我。

我們緊緊握住彼此的手,眼裏所看到的,是腳下一整片京都的街景。

我使出樋口式飛行術,像只虎頭海雕般遨翔。

不知不覺間,李白先生劇烈的咳嗽緩和下來了。

感冒之神離開李白先生固然教人高興,但它卻順手將我帶上了天空。

此時,提燈突然大放光明。李白先生痛苦得扭曲了身體,大咳了一聲。一手按在他額頭上的我,被捲起的暴風彈開,身不由己地退到螺旋階梯處。暴風平息後,提燈的光亮也消失,李白先生四周暗了下來。我抓着螺旋階梯的扶手喘着氣,不久提燈再度亮起來。

最後他哭了出來,準備朝相反方向奔去,但驀地,他發現了泡在蓄水池裏的我。他露出驚愕的表情,嘴張得下巴都快脫臼了。只見他一面逃,一面向我猛揮手,瞪大着眼睛仰望天空,大叫:「快逃!快逃!」

我拉住那串提燈的一端,她將眼睛微睜一線。

她微微一笑,以不成聲的聲音說「真是奇遇」;而我也以不成聲的聲音回答「只是碰巧路過而已」。

「不會的,請放心。」

「有我呀。」

他沐浴在夕陽下,任憑暴風吹亂他爲數不多的頭髮,向上天控訴般舉起雙手。「住手——!」他喊。「把優子還給我!」「把次郎吉還給我!」他接二連三地喊出一連串的名字。

我一回頭,只見直上天際的龍捲風黑壓壓地聳立在眼前。蓄水池的水與閃閃發光的鯉魚紛紛被吸上天空。

「反正還不是做夢」——這樣潑冷水不識趣的人,去被狗咬吧!是夢還是現實,這不是問題的根本所在。的確,我的才能百寶箱幾乎見底,但我卻一直把自己僅存的最大才能給忘了——將幻想與現時攪和在一起的才能!

「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

再度被推回現實的我,忍不住將嘴埋在枕頭裏「嗚嗚嗚」呻吟着——那個夢是那麼地鮮明,而握住她的手的觸感又是如此真實。不過,這觸感會不會太「真實」了一點?

於是我跟在鯉魚身後,昂然飛向浩瀚穹蒼。

她說她覺得身體有點熱熱的,然後又笑了。

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我實在也累了,便打起盹來。

他就是錦鯉中心的主人,東堂。

她伸出手,將手心放在我的額頭上。我的燒還沒退,她冰冷的手心冰涼了我的額頭。大家都說,手冷的人心暖。

我們看見新的早晨如倒骨牌般,在沉浸在藍色朝靄中的街頭迅速展開。

我悄聲說完,突然想起學長。學長也是獨自躺在被窩裏嗎?孤伶伶度過這一年當中最漫長的夜晚嗎?

我轉頭看向一旁,發現她正端坐着握住我的手。從窗戶射進來的白色晨光,照亮了她的黑髮。她美麗的眼睛有些溼潤,定定地凝視着我——彷彿在說她很擔心我。

我掉進李白先生的古池裏,然而頭一探出水面,地點驟然轉變,所在之處成了一個腥臭的蓄水池。威猛的夕陽射出強光,好刺眼。前一刻明明還在夜晚的先鬥町,我不禁蹙起眉頭。雖說是做夢,但場面的轉換快得令人發暈。耳邊隆隆作響,爲何四周暴風狂吹?我泡着的池水也劇烈搖晃,可憐的錦鯉嘴巴猛開猛合。

李白先生以悲慟的聲音說:「不然連你也會感冒的。」

我坦然接受,閉上眼睛集中心神。

「不會的,我不會感冒的。」

那種感覺簡直像坐上一座螺旋形的溜滑梯,而我要倒着滑向天際,以驚人的速度不斷向上攀升。我任由龍捲風將我吸上去,現在應該已經來到相當高的地方了,但四周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實在無趣,我很快就膩了。

我想,如果能拯救她於如此危急的情況,定能開闢人生光榮的新天地。一定是的。我的幻想一起頭便完全不知道要剎車,與她第一次幽會乃至於得到諾貝爾獎等未來人生的諸般高潮如走馬燈般流轉,對將來種種腳不踏實地的輝煌幻想,填滿了我深深的腦內峽谷。我的身體有如充了氦氣般輕盈。

「李白先生!李白先生!」我喊道。

她第二天便返鄉去了,但拜她讓我服用的感冒藥潤肺露之賜,我總算得以逃離感冒之神的魔掌。當我在萬年鋪蓋裏養精蓄銳時,聖誕節過去,忙忙祿碌的年底來臨。

原本緊閉雙眼躺在被窩裏的李白先生,聽到我的聲音睜開了眼睛。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脣無力顫抖,眼發異光。

「不就是學長把我帶來的嗎?」

我拉住她的手一翻身,設法逃脫咆哮的龍捲風手掌心。我撥開旋轉的大氣激流,躲進烏雲之中,突然間,囚禁着我們的黑暗裂開,視野爲之一亮。我們從狂吹亂掃的暴風中解放,回過神來時,已在清澈的天空中滑翔。

「來,把這個喝下,暖暖身子。」

「感冒,就覺得夜晚很長。」

我被性慾打敗、我無法與世界風潮抗衡、我忍受不了一個人的寂寞——種種思緒在我心中來去,但終究虛幻地消失,唯有她濡溼發光的眼眸,她的輕聲細語,和美麗的臉頰在我心中停駐。

在轟轟巨響與暴風之中,我們無法交談。

我望着他一笑,擺在被窩四周的提燈一齊發出異光。李白先生忽然大吸一口氣,揮手示意我走開。因爲事出突然,我只來得及後退幾步。

「一起。」

我泡在蓄水池裏欣賞東堂失心瘋的模樣。

「一起嗎?」

「今天是冬至呀,是一年當中夜晚最長的日子。」

是這樣嗎?

李白先生鋪了棉被睡在宴會廳深處,身邊擺着以繩索串起的馬口鐵方形提燈,好像要把鋪蓋包圍起來。李白先生縮着身子,每一呻吟,那些提燈便大放光明。這就是我看到明滅燈光的源頭。

他動了動嘴巴,我便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是你啊。」李白先生呻吟出聲。「我要死了。」

「好漂亮的着陸。」

「可是,就算再怎麼漫長的夜晚,黎明也一定會來。」

據說這段期間,惡毒感冒的大流行終於邁向終點。

早一步康復的學園祭事務局長在返鄉前來看我。

獨自病倒的我一無所知,這才曉得原來內褲大頭目、詭辯社的人等,凡是相關人士無一倖免,都得了感冒。聽我說「全是被你傳染的吧」,事務局長便答「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啊」。我提起和她約好兩人一起出去,事務局長以「幹得好」稱讚我的努力,但是又留下一句「不過接下來才辛苦,和女人交往啊……」這種討人厭的話才離去。

我回家了。

過完年回到京都,宿舍信箱有一份小小的邀請函,目的是邀請衆人慶祝李白先生康復,召集人是樋口氏。據說費用一概由李白先生負擔,免費招待所有來賓,美味食物隨意喫,僞電氣白蘭隨意喝。

我握着電話聽筒一整天,最後終於鼓起勇氣打電話給她。

當天,我離開宿舍,目的地是位於今出川通的咖啡店「進進堂」。

李白先生的康復慶祝會是下午六點在糾之森舉行,我和她約好下午四點喝咖啡。爲了不遲到,我必須在下午兩點離開宿舍。因此,我必須在早上七點起牀。因爲衣服洗好晾乾要幾個小時,淋浴吹頭髮要一個小時,刷牙要五分鐘,整理頭髮要半小時,然後預演與她的對話要數小時,忙得要命。

我沿着疏水道走去,才一開年,就有熱血的運動社團大聲在操場上練跑。儘管是熟悉的情景,但看着街道在彷彿脫色過的泛白冬陽照耀下,總覺得氣氛很清新,很有剛過完年的感覺。

只不過,我的腳步很沉重。胃很沉,像是灌過鉛似的。考慮到萬一她沒來的情況,便心情沉重,考慮到她萬一來了的情況,心情更加沉重。我抽着煙,繞着不必要的遠路。

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纔好,世上的男女單獨碰面時都談些什麼?總不會是一直大眼瞪小眼吧。話雖如此,應該也不是高談闊談人生或愛情。莫非,這當中有着我所無法應付的纖細奧妙的機關?要說些有格調的笑話逗她笑,卻又不能淪爲長舌男,同時要以堅毅的態度迷倒她——這分明是不可能的任務。我不是個明朗愉快又機智風趣的人。直接去見她,很可能只是說些沒營養的話,不斷地喝着咖啡而已。這種事有何樂趣可言?就算我光是看着她便開心不已,但這樣她會開心嗎?若像個惡鬼無故佔據她寶貴的人生時光,會對不起她,實在對不起她。也許還是乖乖留下來填平護城河才輕鬆愉快。啊啊,這下糟了,我懷念起填護城河的時光了。真想回到那段光榮的時光。

我在疏水道旁的長椅坐下,望着葉子掉光的行道樹。

心想,她現在正在準備出門嗎?

那天,說來丟臉,我興奮極了,早上六點便起牀了。

學長打電話來約我,說參加李白先生的康復慶祝會之前,邀我到咖啡店喝咖啡。這莫非就是世人所說的「約會」?一定是的。而這是我初次受邀。這可是一件大事。

就在我想東想西、打掃做家事之間,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

我一邊準備出門,一邊想要和學長說什麼。

我有好多事想問學長——學長在那個春天的先鬥町度過了什麼樣的夜晚?在夏天的舊書市集喫的火鍋又是什麼味道?而秋天的學園祭裏,爲了演出乖僻王冒了什麼樣的險?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學長都是怎麼度過的?我想知道得不得了。

我也向學長點頭。

我終於硬着頭皮,走向咖啡店「進進堂」。

最後,我要送各位一句話。

我走在今出川通上,想着行道樹重拾綠意的那一天。

於是我向學長走去,一面悄聲呢喃。

我打開厚重的店門,走進昏暗的店內,這時是下午三點,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幾乎快喘不過氣來,坐在窗邊的位置,喝着咖啡,一心思忖着該說些什麼。絞盡腦汁之後,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盡人事,聽天命。

在這值得記念的一刻,我不再填平護城河,轉而向更困難的課題挑戰。讀者諸賢,還請見諒。期待他日再相逢。

窗戶照進來的冬陽,看來宛如春天般溫暖。學長在那暖暖的陽光中,一手支頤,像只午睡到一半的貓咪呆呆出神。看到他那個樣子,我驀地覺得心底溫暖起來。那種心情,就像把一隻比空氣還輕的小貓咪放在肚子上,在草原上翻滾。

不久聽到開門聲,才發現她已經到了。

當春天來臨,我將成爲大二學生。這一年是多麼不可思議、多麼有趣呀!我對即將來臨的二年級充滿了期待。這一切,都多虧了學長,以及這一年來遇見的許多人。我心中滿懷感謝。

我有很多事想問她——她在那個春天的先鬥町度過了什麼樣的夜晚?還有,在夏天的舊書市集裏看了什麼樣的書?而在秋天的學園祭裏,又怎麼會擔起那場大戲的主角?

再會了,填平護城河的日子——

她也深深一點頭。

我緊張地推開了咖啡店的玻璃門,彷彿另一個世界般溫暖柔和的空氣將我包圍。昏暗的店內,充斥着人們隔着黑亮長桌交談的聲音、湯匙攪動咖啡的聲響、書頁翻動的聲響。

若她肯談這些,我也能聊聊我的回憶。

不用說,既然是我主動邀約,當然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逃走。

學長坐在面今出川通的位子上。

我的心情輕鬆了幾分,隔着玻璃望着今出川通。耀眼的午後陽光灑落,照得四周閃閃發光。我呆呆出神。

然後,我來到了咖啡店「進進堂」。

我興致高昂地走出公寓,冰冷而清爽的陽光照亮了四周。李白感冒也已經收斂行跡,十二月時冷清的街道再次熱鬧了起來。

相逢自是有緣。

我不由得感到開心,朝咖啡店「進進堂」走去。

學長注意到我,笑着點了點頭。

我向她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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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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